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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侯府真千金》
作者：上官慕容

　　文案：
　　明曦是侯府真千金，流落在外十六年才被侯府找回。
　　可惜父母更疼爱假千金，还听信假千金的话冤枉明曦，给明曦难堪。
　　明曦看了智障父母一眼，给了假千金两耳光，背起包袱走了。
　　众人以为明曦要流落街头，不想公主府的轿撵停在了她的面前：郡主，奴婢们等候您多时了。
　　守在一旁，以为明曦孤苦无依，等着英雄救美的裴衍：……脸真疼。说好的无家可归小可怜呢？

　　爽文、甜文
　　排个雷：金手指巨粗巨大。雷此可撤退。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甜文
　　主角：明曦 ┃ 配角：预收《穿成侯府小可怜》求收藏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假千金被虐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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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真千金
　　端阳五月，榴花火红，日头照在人身上已经有些热了。
　　张嬷嬷擦了擦脸上的汗，抬头见不远处正是大悲寺的山门，微微呼了一口气。
　　要她说，这位小姐也是个笨的，前日舅夫人已经说得那么明显了，若这位小姐头脑机灵，早该主动跑济宁侯府认亲。哪里还能让她跑这一趟？
　　乡下人，没见识，蠢笨，穷酸，住不起客栈，所以在大悲寺这鸟不拉屎的半山腰上寄居。
　　一个没读过书，没学过规矩的农女村姑，即便是回到侯府，也不像真正的名门贵女。
　　更何况府里还有那一位呢！
　　那可是侯爷亲自教养，模样好，性情好，规矩礼仪一等一的大小姐，在整个京城都数得上号的才女。
　　跟着那位，才是前程锦绣，吃香的，喝辣的后半生无忧。
　　希望她今天跑这一趟差事，不会见罪于大小姐。
　　张嬷嬷心里盘算着小九九，嘴上却不忘叮嘱身后跟着的两位丫鬟：“虽说是在乡下长大的，但到底是夫人的亲生女儿，要当正经小姐服侍。伺候好了这位，夫人不会亏待你们的。”
　　听雨、听雪齐声应了，对视一眼。
　　她们是济宁侯府顾家的下人，今天是奉自家夫人之命，与张嬷嬷一起来接当年被抱错的小姐的。
　　十六年前，凉王造反，攻陷京城，夫人与京中贵族南下避祸，经过保定府时胎气发作，借住在一个农妇家中分娩。
　　当时反贼追得紧，夫人诞下小姐后匆忙上路，慌乱之中竟把小姐与农妇的女儿抱错了。
　　因当时替夫人接生的嬷嬷也走失了，所以这件事就错了十六年。
　　直到两个月前，那位嬷嬷回到侯府，见到小姐，发现她眼梢少了一颗痣，左边肩膀也没有月牙形的胎记，夫人这才知道小姐被抱错了。
　　侯府便开始寻找真正的小姐，去了保定府，那户人家早在三年前就不知去向了。
　　府里找了两个月，见了许多姑娘，最后发现都不是。
　　阖府都闹得精疲力竭。
　　前天下午，舅夫人进府，说看到了一个姑娘，年岁、相貌、胎记，处处都对得上，一定是侯爷与夫人的亲生女儿。
　　本以为这位小姐会跟之前那些“小姐”一样，主动登门认亲，不想昨日侯爷夫人等了整整一天，都没见着人影。
　　夫人急着见女儿，一大早就点了张嬷嬷与她们二人来大悲寺接人。
　　走丢了十六年，哪这么容易就找到？
　　这一位“小姐”必然跟之前那些一样，都做不得数的。
　　也有不一样之处。
　　听雨想，这位小姐竟然不知主动登门认亲，哪怕不是真正的小姐，也可以讨一笔赏银啊。可见比之前那些更笨。
　　听雪一看听雨，就明白她的意思。
　　“怕长得也难看。”她低声补充道。
　　知道自己长得丑，就不去侯府丢脸了，毕竟之前来认亲的“小姐”们，都是仗着容貌不错才敢进侯府大门的。
　　张嬷嬷只作没听见，一边擦汗一边朝上走。
　　须臾几人进了大悲寺，来到后头香客房，只见这里翠竹环绕，曲径通幽，游廊亭轩，应有尽有，竟是雅致清幽，神仙也住得的极好去处。
　　走在这里，三人竟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待敲了门，见到那位明曦小姐，三人更是呆住了。
　　这位小姐十五六岁年纪，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扎成独辫，随意地搭在肩头。那肩瘦若削成，腰细如束素；巴掌大的鹅蛋脸上，下颌纤细精致，肌肤白皙无暇；会说话的盈盈水眸下，点缀着一颗泪痣，当真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竟然这么漂亮！跟侯爷夫人这么像！
　　一阵失神之后，张嬷嬷反应过来，福了福身，介绍来意：“明曦小姐，奴婢姓张，是济宁侯夫人的贴身嬷嬷，府里大家都唤奴婢张嬷嬷。奴婢今日奉了夫人之命，来接您回府。”
　　“您本是夫人的亲生女儿，因为被抱错了，所以流落在外十几年。以后回了侯府，您就是济宁侯府的千金小姐。”
　　见明曦望向她身后，张嬷嬷便介绍道：“这两个丫鬟叫听雨、听雪，以后她们俩服侍您。”
　　听雨回神，上前行礼，听雪臊得脸发烫，慢了一步，也赶紧行了礼。
　　明曦了然，原来是抱错。
　　那梦里的那个“娘”就是她的养母了。
　　她本是一名现代中医大夫，医术高超，天赋绝佳，年纪轻轻就名满中医界，得了神医的美名。不想三年前穿到这大楚朝，变成一名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当时她衣衫破烂，浑身是伤，跌落山谷，幸运的是，她很快被经过的车马队伍所救。
　　救她的人乃当朝皇帝的嫡亲妹妹，怀淑长公主。
　　怀淑长公主去杭州灵隐寺上香，路过此处，救了明曦。又因左眼梢也长了一颗泪痣，便觉明曦与她有缘，是上天所赐，认明曦为义女，带她去杭州，住进灵隐寺。这一住就是三年。
　　初到灵隐寺，明曦安心养伤，调理身体，半年后身体康复，便重操旧业，给人看病。
　　一开始她只替寺中僧人治病，后来小有名气，也替前来上香礼佛的香客们诊治，治疗几个疑难杂症之后，她名气渐胜，杭州城内的人主动到灵隐寺求医。
　　三年时间，足以让她成为名满江浙的神医了。
　　明曦在现代没什么亲人，了无牵挂，反正都是做神医，都是给人治病，古代现代都一样，在她看来，没什么区别。
　　唯有一事让她记在心头，就是三年来，她夜晚时常做梦，梦中总有一个小姑娘在哭。
　　有时候是低声啜泣，有时候是哆嗦着痛苦呻/吟，更多的时候是痛哭哀求。
　　“娘，给我点吃的，我只吃一口。”
　　“娘，求求你，别打了，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娘，别卖我，我不吃饭，我拼命干活，我挣钱给弟弟娶媳妇，别卖我，求求你。”
　　“娘你为啥这样对我，我也是你亲生的，你为啥这样对我？”
　　……
　　这位小姑娘，必然就是原主了。
　　她残存着最后一丝意念，不过是因为不甘罢了。
　　既然自己占了她的身子，必然是要替她弄个清楚明白的，也算是偿还了她。
　　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三个月前，怀淑长公主的好友靖王妃生了重病，治疗数月不见起色，反而病情加重，怀淑长公主担心好友，便托明曦北上进京给好友治病。
　　明曦抵达盛京城，来到大悲寺，给靖王妃治病。
　　转眼大半个月过去，靖王妃病情去除，身体康复，明曦任务完成，决定在盛京城逗留一日，观赏一番之后，南下去保定府。
　　当初，她就是在保定府被怀淑长公主所救的。
　　昨日她去了号称百货云集的棋盘街，在逛药材铺子的时候遇到了一位妇人。
　　那妇人的亲戚走失了女儿，她直说明曦像她那位亲戚，还问她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住在什么地方。
　　明曦一一答了问题，得知她肩上有一个月牙形胎记之后，那妇人惊喜交加，满意离去，分明认定了她是那人走失的女儿。
　　原来，她不是走失的女孩儿，而是被抱错的真千金。
　　明曦一时没说话，张嬷嬷暗暗撇嘴。
　　乡下长大的村姑，胆子小，没见识，突然成为侯府千金，就吓得说不出话了。
　　不过这也不怪她，毕竟她们是济宁侯府，堂堂侯门贵族，一般人胆战心惊，不敢高攀也很正常。
　　若是这农女吓得不愿意回侯府，她少不的得耐着性子哄，谁让夫人点了她来接人呢？
　　“明……”
　　“既然侯府派你们来接我，我自然是要跟你们一起回去的。你们略等等，我收拾了行李就走。”
　　张嬷嬷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突然没有了用武之地，噎了片刻后，她笑着说：“行李就不必收拾了，府里什么东西都有，按照规矩，小姐进了府，一切用度都要置办新的。”
　　乡下带的东西，泥都没洗干净呢，没得弄脏了侯府。
　　见明曦坚持，张嬷嬷便道：“哪能让您动手？簪缨世家的小姐金贵着呢，事事亲为，是要被人笑话的。按照规矩，琐碎事得让下人干。让听雨、听雪替您收拾，正好您适应适应怎么使唤丫鬟。”
　　免得进了侯府丢人。
　　“不过，在收拾东西之前，您得先跟着听雨、听雪学学怎么行礼。待会进了侯府，您是要向侯爷、夫人请安问好的。”
　　至少得把认亲礼糊弄过去，要是到时候缩手缩脚，丢人现眼，侯爷夫人有气没头撒，倒霉的可不就是自己吗？
　　“正好这里有蒲团，您跟着听雨、听雪跪……”
　　“礼仪就不必学了。”明曦声音温和道：“我之前学过了。”
　　学了整整半年，怀淑长公主身边的舒嬷嬷是宫里出来的，平时很疼爱她，可到学规矩的时候，一板一眼，一点情面都不留。
　　张嬷嬷继续笑着说：“之前学过不要紧，侯府的规矩跟您之前的规矩不一样，所以，您还是得学。”
　　乡下能有什么规矩？真是睁眼说瞎话！原来她不是胆子小不敢回去，而是迫不及待想回侯府享荣华富贵。
　　也不想想济宁侯府是什么地方，不学规矩，丢人现眼，没有千金小姐的样，就算回了侯府，也站不住脚。
　　张嬷嬷不好直接拆穿她，随便扯了个借口之后，直接吩咐听雨、听雪过来。
　　明曦看出来，张嬷嬷这是不高兴了。
　　她看了张嬷嬷一会，微笑道：“是我不愿意学，跟嬷嬷没关系。要是出了问题，我一力承担。”
　　好吧！
　　既然她都这样说了，张嬷嬷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只是心里到底不舒服，脑中不自觉想着等会进了侯府，没有她的指点，明曦如何缩头缩脑，如何穷酸毕露，如何出丑遭人嘲笑。
　　若侯爷夫人怪罪，她也不怕的，只哭诉说她人微言轻，劝不动这位乡下来的小姐罢了。
　　横竖有听雨、听雪两人给她作证呢。
　　张嬷嬷皮笑肉不肉道：“既然如此，奴婢就不强求了。”
　　她指了听雨、听雪：“你俩别杵着了，去帮小姐收拾东西。”
　　“不用了。”明曦微笑道：“我自己有丫鬟。”
　　她话音一落，里间便走出四个十七八岁的丫鬟，她们穿着一模一样的绿色罗裙，头上分别簪着红、黄、粉、橙色的月季花，容貌秀美，高挑动人。
　　“奴婢们给小姐请安。”
　　四人一起深蹲行礼，动作一致，声音整齐，面带微笑，目光半垂，没有一丁点错误，让人赏心悦目，看了还想看。
　　听到明曦让她们起来，四人应是，起身退至一边，垂手而立。
　　想到刚才匆匆行礼，没等明曦吩咐就起身的自己与听雨、听雪，张嬷嬷老脸一红。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坑了，祝大家新年新气象，大吉大利，万事如意。
　　勤洗手，勤通风，愉快看文，愉快生活~


第2章 换马车
　　听雨、听雪是侯府丫鬟，比小门小户的千金还有气派，此刻无论容貌气度、规矩礼仪，俱被这四个丫鬟比成了渣。
　　她张口侯府规矩，闭口侯府规矩，没想到转脸就因为规矩不行，被打了脸。
　　被臊得太厉害，当明曦说要出去一趟时，张嬷嬷再不好指手画脚。
　　明曦是要去跟靖王妃辞行。
　　靖王妃居住的禅院在大悲寺更高处，明曦过去跟她辞行，得爬一炷香时间的山。
　　这里隔绝生人，没有香客，一路上只有明曦一人。她脚步轻盈，拾阶而上，拐弯，再拐弯，很快就爬了一半的路程。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粉色衣裙，通身素面，只在裙角绣了胭脂色斓边。山路两旁绿树葱茏，她是碧绿中唯一的一抹靓影，十分亮眼。
　　明曦只顾爬山，并没有注意到在她的前方，有一对主仆也在快速行走，更不曾想到，她疾步而行让这对主仆误以为她在追赶他们。
　　为了甩开她，这对主仆抄了小道。
　　这条小道直通靖王妃住处，只有靖王妃家人与寺中几位老僧人知道，必然能甩开后面的人。
　　裴衍在小道上疾行数十步，回头望去，一抹胭脂色裙角随着少女疾行的脚步翻飞，犹如起舞蝴蝶，灵动蹁跹，追逐他们而来。
　　裴衍脸色冷凝，睇着明曦。
　　“公子，要不要属下将她赶走？”
　　自家公子魅力无双，扑过来的小姑娘一茬又一茬，裴四正这个贴身属下见多了，赶起人来轻车熟路，无往不利。
　　“不必。”裴衍收了目光转回头，加快脚步，“我们走快些就是。”
　　也对！
　　再走不远，靖王府的护卫自会将她拦下。
　　裴四正心道，能打探到公子的行踪，一路追到这里，必然没少花心思与银钱。公子端方雅正，绝不会做出私相授受之举。即便这位小姐美貌惊为天人，也未能让公子破例。
　　裴四正收回惊艳、怜悯的目光，提步追逐裴衍而去。两抹深色身影很快消失在丛丛山林间。
　　明曦抵达之后，没用通传直接进了内院，靖王妃的婢女满面笑容迎了出来，告诉她王妃有客来了，此时靖王妃与灵溪郡主、靖王世子母子三人都在陪客人说话。
　　“奴婢这就去禀报郡主。”
　　明曦将她拦住，笑着说：“不用了，等舅母、阿媞会客结束，你跟他们说我来过就行了。”
　　要去顾家的事，她昨天就告诉靖王妃宁氏与灵溪郡主景媞了，今天来不过是说一声而已。
　　从靖王妃处回来，四个丫鬟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
　　“走吧！”
　　明曦大手一挥，准备出发，被张嬷嬷喊住了。
　　“明曦小姐。”张嬷嬷有些为难地跟她商量，“能不能您先跟我们回去，回头再来接这四位姑娘？”
　　为什么？
　　明曦疑惑：“这也是侯府规矩？”
　　“不是，不是。”张嬷嬷臊得几乎不敢看她清凌凌的双眼，尴尬道，“是马车坐不下。”
　　今天来接人，只来了一辆四人座的马车。张嬷嬷都想好了，前头一个车夫，后头坐明曦跟她们三人刚刚好。
　　哪里想到明曦会有丫鬟，还是四个丫鬟！倒显得她们侯府很穷没有多余的马车似的。
　　点点头，明曦表示了然：“哦，原来如此。”
　　她也没说其他，淡淡的一个“哦”字，就足以让张嬷嬷无地自容了。
　　明曦点头：“那我们走吧，回头再来接她们四个。”
　　张嬷嬷与听雨听雪三人，赶紧接过包袱，随明曦出门。
　　“恭送小姐，小姐一路平安。”
　　四大丫鬟动作恭敬整齐，声音清甜动听，刺得张嬷嬷又落后半步，以示对明曦的尊敬。
　　等明曦她们走远了，四个丫鬟还保持着目送的姿态，都有点舍不得。
　　“唉，咱们原本可以一起去的，靖王妃给郡主安排的那辆八人坐华盖马车就在山底下停着呢。”一个丫鬟道。
　　另一丫鬟说，“还不是怕那老货太难堪！咱们郡主，实在是太善良了些。”
　　“郡主这般性子，去了顾家，我还真有点担心呢！”
　　“瞎担心，咱们郡主对人好，但从不是吃亏的主，对待亲友温暖如春，对待敌人像秋风扫落叶般无情。顾家要是敢欺负郡主，那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所以我才替顾家担心啊。”
　　……
　　郊外路面宽阔，可容四辆马车行驶，路上车辆不多，难得遇到这样的好路况，车夫放开速度，任马儿飞驰。
　　飞着飞着就飞出事故来，飞不动了。
　　谁也没想到车轴会断。
　　这才走一半的路程呢。
　　“你快快回府，调马车来接人。”
　　张嬷嬷打发车夫速去速回，忽然听到后面有马蹄车轱辘的声音。
　　打后头来了一辆华盖大马车，车头两边挂着大大的“靖”字，正是靖王府的马车。
　　靖王府地位崇高，不是济宁侯府能高攀得上的。别说她张嬷嬷，就是济宁侯、济宁侯夫人来了，怕也拦不下来靖王府的车。
　　张嬷嬷收回目光，一转身见明曦朝前走了几步，要拦车。
　　嘴唇一动，张嬷嬷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今天在明曦面前，她处处落下风，此刻有了扳回一局的机会，她为什么要阻拦？
　　且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村姑小姐拦一会车，等会吃一嘴灰，才叫她知道盛京城的规矩。
　　念头一闪的时间，靖王府的马车就已经到面前了，并没有如张嬷嬷想的那样呼啸而过，护卫竟然勒住马缰，把车停下了。
　　只见车帘一掀，里头坐着一位通身气派的贵女，正冷冷看着她们，语气很不善：“怎么了？”
　　张嬷嬷只想叫明曦丢一回脸，哪想到马车会停，更不曾想到高高在上的灵溪郡主竟然会亲自问询。
　　怕明曦得罪人，张嬷嬷抢着回禀：“奴婢是济宁侯府的下人，这位是我家小姐，我们的马车坏了……”
　　“快上来。”
　　车帘落下，马车疾驰而去，原地只剩下张嬷嬷、听雨、听雪三人，以及那辆歪倒的马车。
　　目瞪口呆站了一会，张嬷嬷感慨，看来他们侯府在靖王府面前还是有几分面子的，早知道她刚才就跟着上马车了。
　　听雪看着路上扬起的灰尘，不安地攥了攥手。
　　“你确定她们没有欺负你？”
　　灵溪郡主景媞狐疑地盯着明曦，一副只要她受了委屈，她立马就为明曦出头的模样。
　　明曦被她紧张的模样逗乐了：“不过是几个下人，也值当你巴巴跑这么远来送。”
　　景媞这才放心了：“我知道你不是受委屈的人，不过白担心罢了。不过，多亏了拿你当借口，我才能脱离母妃的唠叨。”
　　她今年十七，没成婚，没定亲，在大楚已经是“大龄剩女”了。
　　靖王妃几乎日日絮叨，明曦来了之后，靖王妃便三缄其口，一声不吭。
　　因为明曦十六，也不小了。
　　“都怪裴子承，他一来，母妃就有了诉苦的对象，本以为他能劝劝母妃，谁想他竟然跟着母妃一起数落我。他自己老大不小没成婚，还有脸说我。”
　　“还是你最好。”景媞亲昵揽住明曦肩膀，庆幸道，“有你陪我，母妃再叨唠我也不怕，反正没人娶的不止我一个。”
　　明曦反驳：“谁说我没人娶？我这般天生丽质，迟早会遇上乘龙快婿。到时候，你就看着甜蜜恩爱、双宿双飞的我们，一个人形影相吊，孤苦无依吧。”
　　“那我就把你婚事搅合掉，让你的乘龙快婿乘风而去，不能让我一个人受苦。”
　　“你好毒！”
　　“彼此彼此！”
　　哈哈！
　　两人笑闹了够了，景媞说起正事，“你既然暂时不回杭州了，方便的时候，给裴子承看看病吧。”
　　裴子承，名裴衍，镇国公府的大公子，已故靖王的得意爱徒，一向与靖王府来往亲密。不仅景媞、景熠姐弟当他是亲生兄长，就连靖王妃也视他为骨肉。
　　十五入伍，从最普通的士兵做起，短短两年就立下累累战功。
　　十八为将，飞云山大战，用了仅仅一万人，击破五万鞑靼铁骑，让鞑靼人雌伏漠北，不敢南下，同时向大楚纳贡称臣。
　　今春，又击败瓦剌，目下瓦剌已经投降，正在准备和谈。
　　三年前与鞑靼的那场大战中，他身中剧毒，虽然命大没死，却留下了头疼的后遗症。看了许多大夫，未见起色，越来越严重。
　　好友之托，明曦自然不会拒绝：“机会合适，我就给他看看。”
　　……
　　济宁侯府，大小姐顾明珠正开了奁箱挑礼物。
　　“小姐挑它作甚，这都第十三回 了吧，前头十二回没送出去，这一回也是外甥打灯笼--照旧的事。”
　　奶娘李嬷嬷笑着劝：“您身子骨弱，仔细废了神，侯爷夫人又心疼。”
　　顾明珠柔声说：“给妹妹挑礼物，我费些神又算什么。”
　　“就算今天来的不是妹妹，说不定下一个就是。娘这几个月，日日盼着妹妹回来，回回失望，娘已经很难受了，这样的话，奶娘不可在娘面前说，免得娘等会更伤心。”
　　她声音软软的，乖巧懂事，让人心疼。
　　李嬷嬷自然答应，她又不傻，当然不会在夫人面前说。
　　挑好了礼物，时辰也差不多了，顾明珠最后一次照照镜子，起身去上房，李嬷嬷笑呵呵将她拦住：“小姐不急，时间还早呢。”
　　她满脸得意道：“听雪那小蹄子昨儿认了我做干娘，说今天有好事孝敬我，马车路上一定会出岔子，张嬷嬷她们这会子必然在半道上等着呢。”
　　“小姐歇着吧，我让小丫鬟去门口守着，一有消息，咱们就过去，保管来得及。”
　　“那爹娘岂不是要等到下午？”顾明珠拧了眉，幽幽叹了一口气，“奶娘，下回不能这样了。”
　　李嬷嬷笑着答应。
　　蹬蹬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刚刚出去的小丫鬟去而复返，惊慌道，“小姐，李嬷嬷，二小姐一炷香之前就回府了。”
　　“什么？”
　　李嬷嬷与顾明珠俱是一惊。


第3章 遇见了
　　一炷香之前，明曦抵达侯府，由丫鬟领着，到了济宁侯上房正院。
　　此时济宁侯夫妇已经等候多时了。
　　侯夫人宋婉芝紧张地望着丈夫：“侯爷，女儿她会认我们的吧？”
　　三十多岁的美妇人，容貌美丽，气质温雅，此时像个被夫子考核的学生，忐忑极了。
　　“别担心，我们可是她的亲生父母。”济宁侯顾士元安慰妻子道，“难道不比她乡下的养父母强吗？”
　　也是！
　　宋婉芝稍稍松了一口气，想到昨日等了一天女儿都没回来，又忍不住担心，怕女儿怪她，怨她，不愿意认祖归宗。
　　“……没人教过她天地君亲师的道理。”顾士元拍了拍妻子的手：“你也知道，乡下是没有什么规矩体统的。以后，咱们再慢慢教她，等学会了规矩，就好了。”
　　因为她疏忽，女儿才与她分别了十几年。想到女儿养于无知农妇之手，不知吃了多少苦，宋婉芝心口发痛。
　　只要女儿愿意认她，让她做什么她都答应。
　　“侯爷，夫人，人到了。”
　　听到丫鬟的禀报，宋婉芝赶紧站起来，朝前迎了几步，看到十五六岁的漂亮女孩正从门外走进来。
　　从女孩子脸上看到自己与丈夫的影子，宋婉芝的眼圈瞬间红了。
　　明曦也打量着面前的男女。
　　男的脸型瘦长，鼻梁挺阔，双唇略厚，本该是中人之姿，却长了一双含水的鹿眼，再加上比女子还少有的白皙皮肤与红润唇色，整个人都俊美起来。
　　女的单眼皮，薄嘴唇，肤色不甚明亮，也本该是中人之姿，却因为流畅的鹅蛋脸加分，挺翘小巧的鼻子更是神来之笔，让她精致又秀美。
　　而原主鹅蛋脸，挺翘鼻，嘴唇红润瑰丽，肌肤吹弹可破，含水的小鹿眼清澈明亮。取尽了他们夫妻二人的优点，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缺点，不仅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他们俩的孩子，还创新地长了一颗胭脂色泪痣，画龙点睛，锦上添花，十分的美貌中更添七分柔弱，三分娇艳，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可真会长啊！
　　明曦暗暗点头。
　　与之前那些进门就跪地哭爹喊娘的女孩子不一样，明曦太过平静坦然，宋婉芝倒有些无措起来。
　　她肯定这就是她的亲生女儿，那些询问的话不用说了，她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就连顾士元一时都有些不自在。
　　干站着大眼瞪小眼也不是事，明曦主动开口，“我可以坐下吗？”
　　“可以，可以。”宋婉芝赶紧答应，还吩咐丫鬟给她上茶，“你一路上也累了吧，先歇一会，我们等会就用午膳。”
　　又道：“你要是饿了，现在就摆饭也行。”
　　明曦的确有些饿了，她点头浅笑：“那现在摆饭吧，谢谢。”
　　宋婉芝自然答应，下人安桌布菜的时候，她拉着明曦的手，眉眼含笑又略带试探：“以后你要什么只管跟娘说，不用这么客气。”
　　看到宋婉芝眼睛深处的希冀，明曦弯了弯唇角：“好的，娘。”
　　宋婉芝大喜，拉着她坐下，指着桌上的饭菜，让她只管吃，千万别拘束；一边给她夹菜一边问她喜欢吃什么，要是桌上没有她爱吃的，让她忍一忍，晚上就照着她的口味做。
　　母亲的天性让她很快进入了角色。
　　明曦回答着她的每一个问题，剪水双眸清澈明亮，笑意浅浅。
　　顾士元很想提醒妻子珠儿还没来，可看着妻子神采奕奕的脸庞，看着相处和乐的母女俩，他又默默把话咽下去。
　　或许此时并不是提珠儿的好时机。
　　顾士元看了妻子与新女儿一眼，起身到门口，吩咐婆子给顾明珠安排饭菜。
　　因怕惊动了宋婉芝与明曦，他特意压低了声音。回转身时，见宋婉芝给明曦夹了糟鹅片，明曦吃了，给宋婉芝也夹了一块。母女二人惊讶于口味相似，满面笑容。
　　根本不曾有人注意他。
　　“咳。”
　　听到清喉咙的声音，母女俩抬头看向顾士元。男人负手站着，并没有入座的意思。
　　明曦知道，在这个时空，男人是一家之主，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她放下筷子，喊了一声：“爹。”声音天然温婉。
　　顾士元点了点头，坐于主座。按照规矩，她应该跪着给他与妻子磕头，才算全了认亲礼，虽然差强人意，但头次见面，他也不好求全责备。
　　以后她进府了，规矩可以慢慢教。
　　另一边，顾明珠得知明曦进府了，拿了礼物就要来见妹妹。
　　走了一半，碰上济宁侯派去的婆子：“侯爷与夫人、二小姐已经在用膳了。所以大小姐今天中午便在自己院中用膳吧，奴婢奉侯爷的吩咐，把饭菜给您送过来。”
　　顾明珠怔了怔，眼圈红了。
　　……
　　半个时辰后，上房一家三口吃完了饭，宋婉芝带明曦去她的院子。
　　“这里是起居室，这里是书房，这里是会客厅。”
　　“这两间厢房给你放杂物，这两间厢房住下人……这里头的东西，都是我跟你……”
　　宋婉芝把到嘴边的“姐姐”二字咽回去，“我们特意布置的，你看看哪里不喜欢，娘安排人给你换新的。”
　　院落不大，胜在小巧精致，该有的都有，明曦并没有哪里不喜欢：“都好，谢谢娘。”
　　看出她的回答出于真心，宋婉芝放心了：“这是自己家，你安心住着，不管从前如何，以后你就是济宁侯府的小姐。”
　　从宋婉芝嘴里，明曦得知她有一个哥哥，名叫顾明烨，在国子监读书，白天不在家，只有下午与休沐的时候才回来。
　　提到儿子，宋婉芝眉眼含笑：“今晚吃团圆饭，你就能见到哥哥了。”
　　“好，我听娘的安排。”
　　明曦太乖太听话，宋婉芝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感觉到心虚。
　　她放软了声音，斟酌着说，“除了一个哥哥，你还有……”
　　你还有一个姐姐，名叫珠儿，便是你与抱错的，她自小在我们家。
　　我与你爹是把珠儿姐姐当亲生女儿的，所以，你姐姐也会留在我们家。
　　她是大小姐，你是二小姐。
　　可看着明曦温婉清亮的小鹿眼，到了嘴边的话，她实在没办法理所应当、底气十足地说出来。
　　曦儿才回来第一天，现在跟她说这件事好像太过分了些，再缓缓吧。
　　宋婉芝笑着说，“舟车劳顿，你好好歇歇，娘就不打扰你了。”
　　明曦一贯有午睡的习惯，宋婉芝走后，她来到内室午休。
　　典型的古代仕女闺房，梳妆台、衣柜箱笼都有。
　　架子床边垂着水红色帐幔，上面绣着满池娇，床榻上寝被齐全，都是崭新的。上床躺好，一裹被子，她很快睡着了。
　　明曦不择床，一觉醒来已是霞光满天，红彤彤的彩霞照着帐幔，格外好看。
　　这个时代的人，三餐时间都是固定的，看看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明曦起了床，打算去逛逛。
　　知道小花园是京中豪门大户必备的消遣、待客场所，家家都有。明曦便问了小丫鬟，知道小花园的方位之后，明曦很容易就找到了地方。
　　与其他大户人家的一样，济宁侯府的小花园也种植了许多花木，要数月季长得最好。直径五米左右的花圃里，大片月季竞相开放，绚丽花朵在晚霞的照射下灿如云锦，红如火烧。
　　不知道能摘一朵簪头上？
　　明曦的想法还未来得及付诸行动，就听到旁边有脚步声传来，一转头，视线与两个年轻女孩子对上了。
　　顾明珠是带着丫鬟来剪月季花的，远远看到这边陌生女子身影，她猜到是明曦，想了一会之后，她决定过来跟明曦打招呼。
　　明曦转头的一瞬，她清晰地看到她精致的五官，白皙的肌肤，水盈盈、明亮亮的双眸。
　　仅仅一个抬头，并未有其他动作，那张脸便漂亮得让满园月季花失了颜色。
　　没来由地，顾明珠脸色白了。
　　等了好一会，冰凉的手指渐渐有温度了，她扬起笑脸看着明曦，朝明曦走去，准备跟明曦说话。
　　然而她停顿了太久、盯着明曦看了太久，明曦还以为自己耽误她们剪月季花，让她们不快了，微微冲两人点了点头，明曦转身离开。
　　笑脸相迎被人冷漠以对，顾明珠羞得几乎快哭出来，丫鬟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太过分了！小姐，我们去找夫人！”
　　自然是去告状。
　　顾明珠拉住丫鬟，哭着摇头：“算了。”
　　“不能算！”
　　说话的是侯府大少爷顾明烨，他从学堂回来，经过小花园，正好碰到刚才那一幕。
　　软软地喊了一声哥哥，顾明珠委屈地掉眼泪：“还是算了吧。”
　　“这事不能算！”顾明烨黑沉着脸，很有哥哥的派头。
　　他对新来的妹妹没意见，但若是刚回来就做这种事，他是不能不管的。
　　顾家乃诗书门第，礼仪人家，爹娘、妹妹就不必说了，便是他性子冲动、平时不着调了些，也绝不会做这种无礼的事。
　　她这是给珠儿下马威！
　　若放任自流，怕以后会变本加厉，必须要在源头给她遏制住。
　　“你别怕。”顾明烨跟顾明珠保证，“有哥哥在，不会让你白白受欺负的。”
　　到了晚上，一家人聚齐了。
　　宋婉芝很高兴，按照顺序先让明曦认顾明烨这个哥哥。又让顾明烨来见过新回来的妹妹。
　　看着明曦听话懂礼、与下午判若两人的模样，顾明烨拧着眉头，“不必叫我哥哥，在某些事情没弄清楚之前，这认亲，还是放一放比较好。”
　　“阿烨！”
　　惊讶于儿子冰冷的语气，宋婉芝忙看着他解释，“曦儿就是你妹妹。”
　　她亲自验过，胎记、泪痣都对，连容貌都如此相似，根本没有假。
　　“不是验身的事。”
　　顾明烨面无表情道，“今天下午在小花园，她欺负妹妹，这事是不是得说清楚？”
　　这个妹妹自然不是明曦。
　　大家立马看向顾明珠，她垂着头，情绪低落，分明受到委屈模样。
　　宋婉芝与丈夫对视一眼，顾士元便发话问，“珠儿，有这回事吗？”
　　“我……”被点名了，顾明珠有些惊慌，她慌乱地看了看顾明烨，又望了明曦一眼，为难地咬了咬唇。


第4章 看好戏
　　顾明珠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若是点头，岂不是承认了哥哥的说法？
　　若是摇头，那就是哥哥寻衅滋事，哥哥就要受罚。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顾明珠白着脸，捏着手指头，为难地说不出话来。
　　宋婉芝愣了一下，顾明珠是她养大的，她自然知道她这样为难意味着什么。
　　可明曦乖巧懂事，并不像会欺负人的女孩儿啊。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不知道该相信谁，但顾士元却已经有了判断。
　　“阿烨，你来说，究竟怎么回事？”
　　顾士元虽然还是冷静平常的语调，但脸色却很威严，可以看出来，他是有不悦了的。
　　顾明烨“嗯”了一声，“今天下午，我放学回来，经过小花园，正好看到她。”
　　顾明烨把手一指，对着明曦，“她故意给珠儿难堪……”
　　他没有添油加醋，说的都是亲眼见到的事实。
　　但由于先入为主，他认定明曦无礼在先，所以语气很不好。
　　“若她是亲朋，做完客就走，便是珠儿受了委屈，我们多包涵就是了。可既然她要在顾家长住，就得遵循顾家的规矩。”
　　他看了明曦一眼，“这也是为她好。否则她今天能对珠儿无礼，明天就会对其他人无礼。我们总不能一直看着她，更不可能总给她收拾残局。”
　　这是她的长子，虽然年轻不够稳重，却为人正直有礼，绝不会不分青红皂白、信口开河地污蔑冤枉人。
　　他的话，肯定是真的。
　　所以，曦儿她……还是怪他们的吧！
　　怪她没照顾好她，怪她没早点找她，怪她让她流落在外，吃了十几年的苦。
　　她也知道自己错了，没资格求她原谅。
　　难道曦儿她真的不愿意给她一次弥补的机会吗？
　　宋婉芝心头发酸，差点掉下泪来。
　　“曦儿。”
　　她忍住泪意，歉声道，“自打娘知道孩子抱错了，就一直在寻找你。你做的所有事，娘都能理解。”
　　毕竟，是她亏欠了她。
　　看着妻子难过自责的模样，顾士元脸色一沉。
　　是，他们是有错，但他们已经在极力补偿了。明曦有不满，可以直接说，该如何便如何。
　　但她若要闹得顾家鸡飞狗跳，家宅不宁，他是绝不允许的。
　　若是执意惩罚明曦，妻子会不会更难过？
　　想到这里，他踟蹰了。
　　一旁的顾明珠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明明说好他们永远疼爱她的，明明说好她永远都是他们最贴心、最喜欢的小女儿的，明明说好妹妹回来了，对她的疼爱也不会少的……
　　可是娘却说，能理解明曦；爹也没有要惩罚明曦的意思。
　　所以，是要逼她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顾明珠难受极了，死死忍着眸中的眼泪，却忍得太辛苦，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啜泣。
　　原来他们说的欺负是这么回事啊。
　　明曦觉得很好笑，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啊。
　　她玩味看着顾明珠：“其实这件事是个误会……”
　　“住口！”
　　原本因顾及宋婉芝举棋不定的顾士元突然一声呵斥。
　　他是不想计较了，但顾明珠的啜泣声却提醒了他，顾家是讲道理的地方，所有人一视同仁。有功就赏，有错，也必须得罚。
　　若今天心软放过，谁又能保证她明天不会变本加厉？
　　冷冷打断明曦的“狡辩”，顾士元眼神严厉：“今天下午，你去小花园了？”
　　这审犯人的语气……还真是说一不二的封建大家长啊。
　　“去转了一圈。”明曦轻描淡写，略带疑问：“怎么小花园是我不能去的吗？”
　　这是训话，不是聊天，谁许她这样反问了？
　　顾士元脸色很难看：“那你去的时候，有没有碰珠儿？”
　　碰到了。
　　但是没想到会有这么精彩的一场好戏！
　　明曦点头，神情淡然平静。
　　这不以为然的表情，毫不知错的态度，让顾士元怒了：“既然碰到了，为何不跟你姐姐见礼？你姐姐跟你说话，谁许你摆脸子掉头就走的？”
　　顾士元喝令：“立刻跟你姐姐道歉！”
　　顾侯爷发起火来还是很吓人的，顾明烨垂着眼皮一声不吭，宋婉芝双眼含泪揪着心，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只有明曦表情没变，还是淡然置之的模样。
　　“姐姐？”
　　“这位珠儿小姐，是我的姐姐？”
　　明曦转头看向宋婉芝：“娘，是这样吗？”
　　宋婉芝一怔，立马明白过来。
　　今天中午，她一时犹豫，根本没有跟明曦介绍顾明珠。
　　心头一颤，宋婉芝赶紧拉了明曦的手，“曦儿，你下午在小花园看到了珠儿，因为不认识，所以你转身走了，对不对？”
　　的确是这样，明曦点了点头，“我不想耽误珠儿小姐剪花，就离开了。”
　　母女俩一问一答，真相已经清晰了。
　　宋婉芝愧疚起来，“侯爷，是我的错，我没有跟曦儿说起珠儿，她不知道，所以才没跟珠儿说话。”
　　原本是一个小小的误会，他们却这般责怪明曦。
　　明曦她不会怪他们吧？
　　“是我们不好，不该听风就是雨，错怪你了，是娘的错。”
　　不光宋婉芝愧疚，顾士元与顾明烨父子二人脸上也挂不住，一个两个都不敢看明曦的眼睛。
　　顾明珠脸色惨白！
　　谁是风？谁是雨？哥哥又是因为谁才跟明曦起了争执的？
　　娘这是在怪她吗？
　　宋婉芝却没注意到顾明珠的心情，犹在跟明曦说话，“误会解开就好了，你们姐妹互相拜见吧。”
　　她说着示意顾明珠过来跟明曦说话。
　　毕竟顾明珠是姐姐，又在家里生活了十六年，今天的事也是明曦受了委屈。
　　可顾明珠还沉浸在难堪难过的情绪里，没能第一时间接受到宋婉芝的信号，等她反应过来，明曦已经走到她面前了。
　　“珠儿小姐后来跟我说话了吗？”
　　“抱歉，我下午走得太快了，没听到，我们现在重新认识一下吧。”
　　她声音温软，表情恬淡，举止大方，却又透着恰到好处的客气疏离。
　　不过短短一句话，她就把刚才的误会揭过了过去，顾明珠想哭着赔礼道歉的打算就没办法实施了。
　　好在宋婉芝开口了，“这是你珠儿姐姐，跟你哥哥是一样的，不是外人。”
　　“是啊，妹妹。”顾明珠总算反应了过来，红着脸，愧疚说，“今天下午，是姐姐误会你了。我太想跟你亲近了，还以为你不喜欢我，闹了这样大的笑话，你别笑姐姐。”
　　明曦含笑摇头：“不会。”
　　误会解开，皆大欢喜，宋婉芝吩咐仆妇们把饭菜端上来。
　　因为饭前耽误了时间，等团圆饭吃完，天色就不早了。
　　众人各自回房，宋婉芝独让明曦留下来说话。等顾士元找借口避开之后，宋婉芝捧了一匣首饰给明曦，“两个月前就给你准备了，一直放着，匣子上都落灰了。上午时间紧迫，没来得及给你，你看看喜不喜欢？”
　　黄梨木的匣子上带着一把插着钥匙的小铜锁，此时匣子是敞开的，里面装满了赤金、鎏银、珍珠、碧玉、玛瑙等各色首饰，俱是崭新的。
　　唯有最上面那对祖母绿手镯看着有些年头，浓艳欲滴的祖母绿，在金银等色彩斑斓首饰的衬托下，散发着柔和典雅的光芒。
　　女人天生爱宝石，虽然明曦已经有很多了，但有机会拥有更多的，她也不会拒绝。
　　毕竟女人的衣柜里永远少一件衣服，百宝箱里永远少一件首饰嘛！
　　接过黄梨木匣子，明曦眉眼弯弯：“很漂亮，我很喜欢，谢谢娘。”
　　宋婉芝心情有些复杂，这些珠宝首饰她是花了大价钱置办的，任何一个人收到，都会非常高兴。明曦会喜欢，会高兴，在她意料之中。
　　只是，她好像又没有那么高兴，怎么说呢，她的高兴很平常，没有收到珍宝的惊喜，就像是收到一朵美丽的花那样，高兴是高兴的，却没有特别高兴。
　　那种感觉让宋婉芝无法言喻，等明曦走了，她还在思索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只是还没想出头绪，顾士元就回来了：“怎么了？”
　　他快步走到宋婉芝身边，握住她的手，微微皱了眉头。
　　一回来就看到妻子独坐在灯旁，一脸心事，他难免会想到明曦身上去。
　　宋婉芝回神，笑着嗔丈夫：“女儿回来了，我心愿已了，正想着怎么还愿，你冷不防进来，倒吓了我一跳。”
　　顾士元舒展了眉头，放下心来。
　　宋婉芝派了两个丫鬟送明曦回去，一个给她提灯照路，一个替她捧着首饰匣子。
　　回房后，丫鬟放下匣子走了，明曦到耳房洗澡。
　　又圆又粗半人高的大木桶，在里面泡澡可舒服了，明曦坐在热水里，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洗完澡出来，只觉通体舒泰。明曦正打算扑到床上，抬头见刚得的首饰匣盖子虚掩着，露出一条缝，便伸手去压盖子，想把匣子盖紧实。
　　按了两下按不动，显然东西太多。
　　想了想，明曦打开匣子，把最上面那对祖母绿手镯拿出来，再盖上，严丝合缝，不多不少刚刚好。
　　看来，这对祖母绿手镯就是今晚事件的补偿了。
　　随手将手镯丢在梳妆台上，明曦扑到床上，吹灯睡觉。
　　她很快进入梦乡，可顾明珠却迟迟没有睡下。
　　晚饭回来，她一直在看书，奶娘李嬷嬷铺好了床，催了好几遍，顾明珠才把书放下。
　　什么看书，不过是故作镇定罢了，她心里难受，真的一点都看不下去。
　　晚膳前的事在她脑海中一遍遍浮现，怎么都挥不开，压得她心头发闷。
　　默不作声躺到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奶娘。”顾明珠咬着唇问，暗夜之中，她声音幽幽的，“你觉得，娘真的没介绍我吗？”


第5章 去读书
　　这话问的……让奶娘吓了一跳，她差点就要就拔步床脚踏上坐起身来。
　　顾明珠要想在这济宁侯府长长久久地做大小姐，必须得比新来的那个更懂事乖巧、更孝顺贴心才对，万万不能像从前那样撒娇使小女儿性子。
　　侯夫人是内宅女主人，若是顾明珠跟她离了心，生了怨怼，那还怎么跟那位争？
　　强压住心里的惊慌，奶娘柔声道：
　　“夫人便是再不明理，她也绝不会因为偏帮谁而撒谎。而且夫人的性子，小姐应该比奴婢更了解啊。她最是贤惠温柔了。”
　　是啊。
　　娘肯定没有撒谎。
　　那么，她不介绍她的原因是什么？
　　是没必要？
　　还是……把她忘了？
　　顾明珠用被子盖住脸，哭出声来。
　　……
　　次日是个大晴天，让人心情舒畅，明曦伸个懒腰，穿衣洗漱。
　　济宁侯府主子不多，一日三餐都是在一起吃的。
　　去吃饭之前，她打算先做一遍呼吸吐纳，此时顾明珠来了。
　　“我本来还怕打扰了妹妹睡觉，没想到妹妹起得这样早。”顾明珠一脸笑意，“从前去爹娘那边，都是我一个人，以后有妹妹陪我，我再也不用羡慕别人有姐妹了。”
　　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妹妹会不会嫌我烦？”
　　烦倒是说不上，只不过她一直一个人，突然多个人肯定会不习惯。
　　“那你等我一会。”
　　明曦抓抓头，把原本拢在头顶的丸子头松开，对着镜子梳头。
　　她的头发又多又顺，又黑又亮，像瀑布，也像绸缎。
　　顾明珠盯着她的头发瞧，明曦就对她说：“是养出来的。”
　　想她刚穿越那会，原主虽然也好看，但瘦小可怜，浑身是伤，头发干枯稀少。为了这一头乌发，她没少下功夫。
　　“是吗？”
　　顾明珠笑着赞叹：“好漂亮，真让人羡慕。”
　　走到梳妆台旁，她微微张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这对手镯不是娘珍藏的那对传家祖母绿吗？
　　娘说，这是外祖母传下来的。等她出嫁了，就给她压箱笼，让她传给她的女儿，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后来，娘说，她跟妹妹一人一个。她们都是她的女儿，她手心手背一样疼爱。
　　可是现在……
　　明明旁边就是装首饰的匣子，她不收起来，只摆在台面上，是故意的吗？
　　顾明珠呼吸艰难，红了眼圈，赶紧捂住脸咳嗽：“我……我到门口等妹妹。”
　　好像，是有点闷。
　　明曦梳好头，把窗棂打开，转身出门。
　　两人在路上碰到了顾明烨，上前去喊哥哥，见礼。
　　顾明烨昨天错怪了明曦，此时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嗯了一声，他道，“走吧。去吃饭。”
　　三个孩子一起到来，儿女们这么快就相处融洽，宋婉芝欣慰，顾士元点头，皆大欢喜。
　　一家人和和美美吃了饭，顾士元去吏部衙门上班，顾明烨去国子监上学。宋婉芝跟俩个女儿说话，主要是说明曦读书的事。
　　“昨天下午你爹已经托人问了女先生的事，后日休沐就能把女先生请到家里来，到时候你就能跟着女先生读书了。”
　　其实家里是有一个女先生的，而且是才学品行都非常好的女先生。济宁侯夫妇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当初为了让顾明珠得到良好的教育，顾士元三顾茅庐才把这位女先生请来，从启蒙到如今，已经有一些年头了。
　　重新给明曦另聘女先生，是宋婉芝跟丈夫商量后的决定。
　　一则，女先生单独教授顾明珠，如今多了一个明曦，怕会耽误顾明珠；二则，顾明珠幼承庭训，朝经暮史，让明曦跟她一起读书也不太好，毕竟明曦没上过学。另聘女先生，对明曦也好。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
　　单独请女先生，她就要日日读书了。倒不是她不喜欢读，只是学过一遍的东西，哪怕再有趣，再来一遍也没什么滋味了。
　　明曦认真道：“其实，我并不是必须要读书的。”
　　那岂不是一辈子都要跟乡野村妇一样目不识丁，粗陋不堪？
　　一想到济宁侯府会因此受到嘲笑，宋婉芝的脸色变白了。
　　不急，不急，毕竟在乡下散漫惯了，坏毛病得漫漫纠正，不能硬掰。
　　宋婉芝温柔地跟她商量：“等女先生来了，你先跟她见面，要是不喜欢，我们再做打算，好吗？”
　　“好吧。”
　　明曦好脾气地点头，“如果你们不嫌麻烦，这样安排也可以。”
　　弄清楚真相之前，她还要在济宁侯府待一段时间的，的确该找点事情打发时间。
　　顾明珠看看眼含隐忧的宋婉芝，又看了看满不在乎的明曦，心里渐渐有了计较。
　　她咬咬唇，乖乖巧巧的：“其实妹妹说的并非全无道理，与其额外再请女先生，不如让妹妹和我一起读书，这样就不用麻烦了。”
　　“薛先生那里娘不用担心，她一向喜欢女儿，女儿去说，她一定答应的。”
　　她柔柔一笑，非常乖巧懂事。
　　原本就是怕薛先生不愿意教明曦，宋婉芝才准备另外聘人的。
　　她怕顾明珠多心，所以没提让顾明珠说情的事，不想顾明珠这般懂事，主动给她解围。
　　如此一来，明曦总没有借口不读书了。
　　“那等会曦儿就跟姐姐一起，去薛先生那里读书。”宋婉芝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笑得温柔。
　　在济宁侯府，薛先生有一个单独的院子，其中一间厢房做了学堂。
　　除节假日、休沐之外，薛先生每天上午教顾明珠一个时辰的课程，数年来都是如此。
　　今天多了个明曦，她其实是不愿意的，乡下来的野丫头，不识字，不知礼，粗俗鄙夷，怎能进她的学堂？
　　但她到底是疼爱顾明珠这个学生的，几年相处下来，便是小猫小狗都有感情了，更何况是懂事乖巧、才学出众的顾明珠呢。
　　想到爱徒求她时，故意给她戴高帽子“虽然妹妹底子差，不喜读书，但先生您与外面那些庸师又不一样，妹妹就算是个顽石，经您点化，也能成金。更可况妹妹很聪明，才来就让大家喜欢，先生您一定也会喜欢她的。”
　　薛先生一阵心酸。
　　那乡下来的最是狡猾会奉承，珠儿不知提防，还一心为妹妹打算。
　　这个傻丫头，谁又替她打算呢？
　　收了心事，薛先生进了学堂，果然多了一个人。她并没去看，等两个学生请过先生安，她点头让俩人坐下，先检查顾明珠的功课。
　　跟之前一样，完成得很好，这个学生又懂事，又好学，一笔簪花小楷写得清丽柔美，在京城早有才名，一向不让她操心。
　　只是她求了她这样一件事，她虽不愿，但也得好好教那乡下丫头，免得坠了她薛照清的名声。
　　薛先生让顾明珠温习功课，一转脸，见明曦面前空空，百无聊赖的样子，根本不曾看她跟顾明珠一眼，分明不爱读书。
　　就算因为爹娘长了一张漂亮的好皮囊，也掩盖不住身上的散漫泥土气息。
　　薛先生是很严肃的，她板着脸，把百家姓放到明曦桌上，把最右列最上面那六个字圈起来，教明曦：“人之初，性本善。”
　　被人当小学生对待了，这种感觉有点好玩。
　　动了动嘴唇想解释，却被薛先生拦住：“跟着念。”
　　在女先生严厉目光的注视下，明曦只能跟着念：“人之初，性本善。”
　　如此重复几遍之后，女先生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的教，“人，人，人。”
　　难道接下来一个时辰都要如此，一个时辰就是两个小时……明曦想，得把自己的情况跟女先生说一遍比较好，“先生。”
　　这才刚开始，就想偷懒。
　　“继续念！”薛先生语气很不善。
　　明曦还是坚持说实话：“先生，《三字经》我学过的。”
　　是吗？
　　薛先生扫她一眼，把书递给她：“你念来。”
　　其实背也可以的，但薛先生都把书递过来了，明曦就接着，从头开始念。
　　她声音轻软，吐字清晰，念得很流利，念到“玉不琢、不成器”的时候，薛先生喊了停，“不必读了，从现在开始，你把前头两句抄写二十遍，明天早上交来。”
　　这对明曦来说很简单，写字，可以磨炼心性又能消磨时间，一举两得。
　　她点头：“好。”
　　薛先生便去教顾明珠，她已经开始学《说文解字》了。
　　两人一个教得投入，一个学得认真，很快就到了放学的时间。
　　两个学生起身恭送先生，临走前，薛先生瞥了明曦一眼，见她桌上空空如也，一个字都没写。
　　这般公然偷懒，让她不满地皱眉。限定的时间是明早，若到时候她没完成，正好她可以把这块顽石踢出去。
　　顾明珠收拾了东西，小声问明曦：“妹妹怎么没写？薛先生都不高兴了。”
　　是不是根本就不会写？
　　“要不，我帮妹妹写吧。头一天上课，不好惹薛先生生气的。”
　　咦？她并没有说不愿意写啊！
　　明曦看着顾明珠，眨眨眼：“不用担心，我只是用不惯这里的笔而已。”
　　她更习惯用硬笔，如非必要，她几乎不用毛笔写字。
　　顾明珠心头颤了颤，她会读书，会写字，若真得了薛先生的喜欢……顾明珠赶紧低头，掩住了脸上的慌张。
　　次日一早，薛先生收到两位学生送来的功课。
　　把顾明珠的放在一边，她先看明曦的。
　　这个举动让顾明珠心头发凉，眼底发酸，她赶紧垂了眼眸，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你来，坐下！”
　　听到薛先生清冷毫无起伏的声音，顾明珠一愣，抬头时，明曦已经在薛先生的示意下坐着了。
　　“把这六个字，重新抄一遍。”
　　薛先生不由分说把狼毫笔塞到明曦手中，冷峻的口吻几乎可以说是命令了。
　　“先生……”
　　明曦想说话，立马被薛先生打断，“写！”
　　行吧！明曦提笔蘸墨，开始写字。
　　顾明珠揉揉眼，立马被桌上那篇字迹惊艳到了。
　　这也是小楷，却与她簪花小楷的清丽婉约不同，这篇字写得秀美开朗、神采飞扬，而且笔触很细，像是极细的毛笔写的，又更洗练明快。
　　虽然对自己的簪花小楷极其自负，但顾明珠却不得不承认，眼前这篇字，实在比她的字好太多，是可以作为范本供人学习临摹的。
　　这、这是明曦写的？不太可能吧？
　　顾明珠捂住胸口，慌张地望向薛先生，只见薛先生脸色寒得几乎能刮下一层霜来。
　　顾明珠便去看明曦现写的字，只见洁白的宣纸上，六个字大小不一，歪斜扭曲，比她幼时第一次提笔写字好不到哪里去。
　　原来她根本不会写字，竟然敢在薛先生面前弄虚作假！
　　顾明珠差点笑出来，放在胸口的手也放松了。
　　她想了想，小声劝慰，“先生，您别生气，妹妹她只是想完成功课，并不是故意要欺骗您。”
　　薛先生最恨品行不端之人，跟这种作弊的人说话，只会玷污了她薛照清的名声。
　　不屑地冷哼一声，把两种截然不同笔迹的作业一起拿着，薛先生去了上房。
　　有些话，她要当着济宁侯夫妇的面说，因为品行卑劣之人，不配跟她讲话。


第6章 左手写
　　薛先生在前头走着，顾明珠赶紧追上去，亦步亦趋，手忙脚乱地替妹妹解释，累得说话都在喘。
　　等到了济宁侯夫妇院门前，薛先生的脸色不见好，反而比之前更难看了。
　　特别是明曦不紧不慢地跟着，毫不知错，毫不尊敬师长，更让薛先生火冒三丈。
　　她薛照清何时受过这等气！
　　济宁侯府必须给她一个说法。
　　今日休沐，顾士元在家，听到薛先生来了，他与宋婉芝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隐忧。
　　虽然宋婉芝极力掩饰，但顾士元还是从别处得知了明曦不愿意上学，顾明珠帮着说情的事。
　　若非不想让妻子担心，今日早饭时，他就想好好说一说明曦的。
　　后来明曦说，薛先生给她布置的功课，她已做好，要与珠儿一起送给薛先生。
　　他见明曦态度端正，没有偷懒耍滑的意思，就网开一面，不计较她不愿上学、顶撞母亲的事了。
　　算算时间，姐妹俩应该刚到薛先生那里没多久，薛先生此时过来，必然跟明曦有关，毕竟珠儿乖巧懂事，从不惹薛先生生气的。
　　才上学一天，就把薛先生招来了，这个明曦，就不能不给他惹事吗？
　　顾士元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赶紧与妻子一起到正房门口迎接薛先生。
　　家长在孩子的老师面前，天生矮一头，这事儿搁古代现代都一样。
　　等见了人，看到一贯端庄矜持的薛先生脸板得活像谁欠了她钱，夫妻俩就知道这回事情不小。
　　“薛先生怎么亲自过来了，是不是珠儿曦儿不听话，做错事了？”
　　这边宋婉芝温柔客气地跟薛先生寒暄，旁边的顾士元已经皱着眉头瞪明曦了。
　　“珠儿很乖，从不让我操心。”薛先生淡淡道，“我过来是想跟侯爷、夫人说说二小姐的课业。”
　　一句“二小姐”已经道尽了薛先生的愤怒，也说明她不再把明曦当学生了。
　　“这两份是二小姐的课业，一份是昨晚二小姐回家写的，一份是今早二小姐当着我的面写的。侯爷跟夫人看看吧。”
　　顾士元跟宋婉芝忙把那两张纸接过来，第一张课业字迹惊艳，既有楷书的端庄又有行书的生动。笔迹行云流水、潇洒舒展，让顾士元夫妻俩眼前一亮。若非情况不对，他二人恨不能好好研习一番。
　　此等珠玉在前，待看到第二张纸的时候，夫妻俩都怔了怔。
　　不堪入目，毫无章法，分明新手之作！
　　“不会写字并不是错，没有人生来就会。”薛先生清清冷冷道，“字不会，可以学，若品行坏了，再怎么教也没用。”
　　一席话说得宋婉芝脸色惨白，顾士元面红耳赤。
　　“明曦过来！”顾士元压着怒火，“跟薛先生赔礼道歉。”
　　明曦看了他一会，笑了，“我很抱歉让大家不高兴了，但对于她……”
　　明曦目光转向薛先生，“我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是薛先生，她对我口出恶言，肆意污蔑，应该是她跟我道歉。”
　　有偏见，故意针对什么的，她无所谓。
　　但被人当面辱骂道德败坏她就不能忍了。
　　竟然要薛先生跟她道歉，众人被她惊世骇俗、大逆不道的言论惊着了。
　　奇耻大辱！
　　这是对她的奇耻大辱！
　　薛先生气得手脚发凉，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顾士元觉得她这是在造反。
　　“放肆！”顾士元的怒火像泰山一样压下来，“谁许你这样顶撞先生、无视父亲之命的？”
　　“你给我跪下！”
　　顾侯爷是体面人，做不来大吼小叫拍桌子瞪眼睛那一套，但他严厉的呵斥已足以把屋中的人给镇住了。
　　算了！
　　口舌之争解决不了问题，她还是用事实说话好了。
　　只是这厅堂里并没有笔墨，如果没记错的话，院中左边厢房就是顾士元的小书房。
　　明曦转身就走，干脆利落得很。
　　竟然甩脸子走了！
　　怎么会这样？宋婉芝茫然哀痛，用帕子捂住了脸。
　　顾士元惊怒交加，脑中嗡嗡作响。
　　这孽障！
　　“把她抓回来！”顾士元气得头晕目眩，扶着椅子喝令下人，“还不快去！”
　　仆妇们早被二小姐的胆大包天惊呆了，听到顾侯爷喝令才如梦初醒，“是，侯爷。”
　　不等慌慌张张地仆妇们去抓人，明曦已经回来了。
　　左手拿纸，右手是砚台，不理会顾士元的喝问，她径直走到桌前，铺开纸，放好砚台，伸手将头上簪的青玉兰花簪拔下来，左手拿着蘸了墨，落在纸上。
　　她习惯用硬笔书写，就把这玉簪的另一头做了笔尖，平时是发饰，书写的时候就是蘸水笔，一物两用，十分方便。
　　墨水落在纸上，在她笔端变成横撇竖捺勾点折，变成一个个与第一张课业一模一样的字，字字风骨，笔迹飞扬。
　　薛先生像见了鬼一样瞪大了眼睛，浑身僵硬。
　　宋婉芝顾不得擦眼泪，任由那泪珠挂在苍白的脸上，满眼的不敢相信。
　　顾士元也看怔了眼，这是不是遗落很久，只有古籍上才有的“竹梃蘸漆而书”的硬笔书法？
　　明曦写了十来个字就停下了，能证明自己就行了。
　　“听到别人指责我，您问都不问我一声，就给我定罪，我觉得这样不好。”
　　“刚才那种情况，您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我不想顶撞您，所以就自作主张拿了您的纸墨。”
　　明曦平心气和道，“如果有下次，我希望您能先听听我说话，也免得您误会我顶撞您。”
　　十几岁的小姑娘眼眸清凌凌的，说出来的话有理有据，温和有礼，哪怕刚才受到那样大的指责，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也依然能温润平和、理智敦厚。
　　顾士元面色发烫，形容狼狈，竟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明曦把玉簪插回发间，转头看向薛先生。
　　薛先生只觉浑身冰凉，心脏被无形的手攫住了。
　　“忘了告诉您，我习惯用左手写字，让您误会了。”
　　她还是那淡淡的语气，薛先生却觉得自己像被人扇了几耳光。
　　不是她忘记告诉她，而是她根本没问，认定她作弊撒谎，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给她。
　　若品行坏了，再怎么教也没用……
　　自己的品行是坏的吗？
　　薛先生脸孔煞白，嘴唇发抖，一脚深一脚浅地回自己院子去了。
　　顾士元与宋婉芝一个负手站着，一个捏着帕子，都刻意避开明曦的视线，气氛很尴尬。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宋婉芝便硬着头皮开口，“曦儿……是我们错怪你了，你别生气。你有什么想法只管说。”
　　能满足的他们一定满足。毕竟是他们亏欠她在先，今天又冤枉了她。
　　宋婉芝心头发紧，眼神期期艾艾，并不确定自己能得到女孩儿的原谅。
　　“我没有生气啊。”
　　她已经证明了那作业是她自己做的，辱骂她的人也已经得到教训掩面而去了。
　　她并没有什么好生气的。
　　“至于想法，的确有一个。”明曦斟酌了一下，缓缓说，“我还是希望，下次遇到这种情况，爹娘能先听听我的说法。”
　　宋婉芝跟顾士元都一愣。
　　就这么简单？
　　两人面面相觑，心情很复杂。
　　“怎么？”明曦疑惑，“不可以吗？”
　　“可以，应该的，应该的。”宋婉芝忙答应了，“你放心，这种情况不会有下次了。”
　　“来吃饭。”宋婉芝招呼明曦坐下，“家里刚请了一个做江南菜的大师傅，今天做了徽州豆腐、烟笋糟肉、扬州狮子头、西湖油爆虾，都是我们娘俩爱吃的。等会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她爱吃江南菜，丈夫早就说请个江南厨子在家里，她觉得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爱吃，特意请个厨子，没必要。
　　不想丈夫想给她一个惊喜，瞒着她把人请回来了。
　　更没想到明曦口味跟她一样。
　　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明曦笑了笑，“好。”
　　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大家又能正常呼吸了。
　　从明曦写出字开始，顾明珠就摇摇欲坠了。
　　她咬着唇，一直忍着，忍到宋婉芝跟明曦说话，说请了江南的厨子日日给明曦做不重样的江南菜，她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了了。
　　“我去叫哥哥来吃饭。”
　　眼泪掉下来之前，她快步出了房门，一出院子就哭了。
　　午膳之后，一家人都留在上房没走，像是有大事要说的样子。
　　“是这样的。你爹的上峰娶儿妇，我跟你爹、你姐姐要去喝喜酒。”
　　“你不是想去买书吗？我让你哥哥陪你去，好不好？”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他们一家都去，不带明曦，她会怎么想？
　　可人家只安排了两个女眷、两个男宾的席位，多带一个明曦不合适；把珠儿换下来，让明曦去，更不妥当。
　　左也不是，右也不好，只能让儿子也不去，陪着明曦了。
　　“不用了。”明曦拒绝得很干脆，这一看就是之前做好的计划，不必因为她更改。
　　“只是去书店而已，我不去别的地方，不必让人陪。”
　　可宋婉芝却不安起来，“还是让你哥哥陪你去吧，让他陪你转转。今天下午，你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想去哪里，只管跟哥哥说。以后再有宴会，娘再带你去，好不好？”
　　她几乎是商量乃至恳求的语气了。
　　明曦看着她，稍稍思索下，答应了，“好吧！”
　　宋婉芝松了一口气，忙交代顾明烨，“好好陪着你妹妹，这银子你拿着。”给了厚厚的一封新票，看着就知道不少。
　　顾明烨知道自己这是在帮爹娘解围，既然答应了娘，他会好好看着明曦，不会让她出丑的。


第7章 表姐妹
　　“去墨香阁书斋。”
　　“去文瀚楼书房。”
　　上了马车，顾明烨与明曦同时开口，说了两个不同的目的地。
　　车夫就不知道该听谁的了。
　　“去墨香阁。”
　　顾明烨再次吩咐，心道，娘安排他看着明曦，是很有先见之明的，否则她还真的就丢人了。
　　“文瀚楼不是谁都能去的，只对有贵宾的来客开放，没有贵宾卡，有钱也进不去。”
　　“除了文瀚楼，盛京城还有很多这样的地方。以后你要去之前，先问清楚，免得冒冒失失，丢了我们济宁侯府的颜面。”
　　嗯？好像有些不对啊。
　　文瀚楼是她在杭州跟人合作做的第一个项目，贵宾卡是她一手推起来的。卡有金、银、铜三种级别，每一种都限量发售。
　　虽然金卡极少，整个盛京城只发了十张，但以济宁侯府的爵位，就算没有银卡，也该有一张铜卡。
　　盛京城的侯爵都这么不值钱了吗？
　　“你那是什么表情？”
　　她眼中的诧异让顾明烨误会了，他以为她不信。
　　“我说的都是真的。”顾明烨正色警告她，“你最好不要去试，要是丢了我们家脸，任谁求情，爹都不会网开一面的。”
　　“除非你想受家法。但顾家是以功勋起家的，家法没人能受得住。我劝你最好不要试探爹的底线，之前的小打小闹毕竟是在家里，你若是在外头闹出丑闻，爹一定饶了你。”
　　“我没有不信。”明曦实话实说道，“我只是没想到，怎么济宁侯府连铜卡都没有吗？”
　　什么叫连铜卡都没有？
　　说得这般轻松，好像铜卡不值钱，人人都能有似的。
　　被噎一下，顾明烨耐心少了好多，但想起宋婉芝的吩咐，还是耐着性子说，“我们家自然是有铜卡的，只是我今天没带在身上。”
　　刚才明曦的话到底让他很介意，便又多解释了一句，“文瀚楼背靠着怀淑长公主，并不是一般的书店。能有一张铜卡，已经很不容易了。”
　　嗯。
　　的确是这样没错。
　　明曦点了点头。
　　她太平静，点头太快，顾明烨怀疑她没认真听，又或者听了，但是没听懂。
　　罢了！
　　再跟她解释，她也不会明白的，还是带她去文瀚楼走一遭。她知道了厉害，自然不会乱闯了。
　　……
　　文瀚楼在棋盘街黄金地段，相较于其他门面门庭若市，文瀚楼显得有些高冷。进出的人的确很少，里面调素琴，阅金经，当真是个“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高雅之地。
　　嗯，跟杭州的文瀚楼相比，盛京城的文瀚楼显得更端庄宏伟一些。
　　明曦欣赏门面，顾明烨以为她被震住了，“走吧！我带你进去。”
　　之前怕她做出失礼的事，丢济宁侯府的颜面，所以谎称没带铜卡。
　　现在看来，堵不如疏。
　　“进去之后跟紧我，不要乱跑，更不许大声喧哗。”
　　顾明烨朝里走，到门口掏铜卡，左摸、右摸，摸不到。
　　难道他记错了，真的没带吗？
　　又或者带了，其实弄丢了？
　　脸色渐渐有些凝重，正打算拉明曦回去，只见书店司理满面笑容把一张卡递给明曦，“您请进。”
　　瞥了对方一眼，顾明烨发现那是一张金卡。
　　明曦把金卡接了，装进佩囊，走进书店。
　　顾明烨愕然。
　　怪不得她会说连铜卡都没有，因为她有的是金卡。
　　可是她哪里来的金卡？
　　据他所知，整个盛京城只有十张金卡。不像银卡、铜卡，可以一家人用一张，金卡只能持有者自己用，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虽然不知具体是哪十个人，但能拥有金卡者，绝对拥有足够崇高的身份与实力。
　　可明曦只是农女啊，她怎么能有金卡呢？
　　一个愣神的功夫，明曦已经走远了，顾明烨想了想，决定不跟着进去。而是司理打听消息。
　　“最近有人丢失金卡吗？”
　　没错，据他所知，金卡的确只能本人使用。但他到底没见过金卡，具体是怎么使用的，其实并不太清楚。
　　万一旁人捡了也可以用呢？
　　“没有。”司理客气地笑，回答得很专业，“金卡只能本人使用，就算被人捡到了，到我们这里也是不能用的。”
　　哦！那就不是捡的。
　　顾明烨想了想，又问，“那刚才与我同行的那位小姐，她用的是自己的卡吗？”
　　“是啊。”司理微笑点头，“金卡仅限本人使用。”
　　顾明烨呼吸一促，飞快地问，“那她的引荐人是谁？”
　　“这个请恕无可奉告。”司理笑着拒绝，“没有得到贵宾允许，我们是不能透露她的个人信息的。”
　　一般人只知道他们文瀚楼的金卡最尊贵，却不知金卡也分三个等级。
　　那位小姐使用的，可不是一般的金卡，而象征着他们文瀚楼最高身份的金卡。
　　她也只是听说过而已，没想到竟然见到真人了。
　　顾明烨却呆站了许久。
　　他一开始怀疑明曦的那张卡，是冒用旁人的。可现在得知她没偷没抢，用的是自己的金卡，他却更不安了。
　　……
　　此时顾明珠已随宋婉芝到了吏部侍郎府，来贺喜的女眷很多，大多都认识。
　　一阵热闹和气地见礼寒暄后，夫人们坐着喝茶叙话，小姑娘们则跟相熟的好姐妹在一处玩。
　　“……真没想到舅舅、舅母竟然真的把她找回来了！”
　　说话的是顾明珠的表妹赵娇娇，两个多月前，她第一次从她娘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觉得很惊奇。戏文上的事情真实地发生了，这种新鲜感与冲击力比戏文更让人兴奋。
　　可是她很快就兴奋不起来了，因为有小姐妹问她，等济宁侯府的真小姐找回来了，她哥哥是不是要改娶真的那位，那她岂不是要跟粗陋村姑做姑嫂？
　　她的对头甚至拿这件事来嘲笑她，将她气得好几天没出门。
　　她不满地跟她娘抱怨，怪顾士元跟宋婉芝不该大张旗鼓地找人，“一个养在乡下的村姑，大字不识，丑陋不堪，还找她做什么？找回来丢人现眼吗？”
　　“就算舅舅、舅母心里过意不去，偷偷的找，找到了认做干女儿，给她个身份就好了嘛。现在闹得人尽皆知，舅舅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娘！等人找回来了，哥哥真的要娶那村姑给我做嫂子吗？”
　　她娘顾敏珍只觉女儿很傻，“走失了十六年，岂是说找就能找回来的？”
　　“咱们卫国公府是什么身份，咱们家的嫡长媳，必须得大家子出身的名门闺秀才行。”
　　赵娇娇这才放心了，从此视顾明珠为亲嫂嫂，俩人去上香的时候，她还求佛祖保佑那位村姑永远别回来，免得济宁侯府与卫国公府沦为笑柄。
　　“我来的时候，一直担心舅母今天会把那村姑带过来。到门口的时候我还想，若是舅母真把她带来了，便是拼着娘说我，我也要立刻回家。”
　　赵娇娇笑着挽了顾明珠的胳膊，“看来舅母也知道那村姑会丢人，所以没带她。”
　　顾明珠忙朝宋婉芝那里看了一眼，失落地低下头：“快别这么说，娘其实很疼妹妹的。”
　　赵娇娇立刻察觉到了顾明珠的不一样，“怎么？你受委屈了？”
　　“没有。”顾明珠笑着摇摇头，脸色有些白，“妹妹回来了，娘高兴，我也高兴，哪里会受委屈。”
　　“表小姐，其实……”
　　顾明珠的贴身丫鬟竹馨才要说话，就被顾明珠柔柔地打断了，“竹馨，你要是再这样，我下回可不敢带你出来了。”
　　竹馨眼一红，哽咽道：“小姐，您何必这样委屈自己。二小姐才回来三天，您受了多少委屈？在家里不好说，您一直忍着，可表小姐又不是外人，您何必还瞒着她？今天，奴婢僭越一回，便是拼着被您不喜，也要把您的委屈说一说，否则，否则，谁还能体谅您呢？”
　　“表小姐，您不知道，二小姐回来那天，小姐一早起来给二小姐挑选礼物，谁知二小姐是怎么报答的呢？当天中午便不知她对侯爷夫人说了什么，侯爷夫人便不让我们小姐去上房吃饭了。”
　　“到了下午，小姐去园子里剪花，碰上了二小姐。我们小姐跟她打招呼，她却对我们小姐甩脸子，转头就走让我们小姐难堪。”
　　听到这里，赵娇娇已经杏眼圆瞪、柳眉倒竖了，“你们怎么不去找舅舅、舅母评理？”
　　竹馨更加难过，“小姐性子温柔，不愿意声张，谁知这事被大少爷看到了，他当着侯爷、夫人的面为小姐讨说法。不想那二小姐伶牙俐齿、巧言善辩，说她不认识我们小姐，没听到我们小姐跟她说话。”
　　“侯爷、夫人信以为真，不仅没给我们小姐主持公道，还把替小姐出头的大少爷训了一顿。”
　　“这还不算，二小姐才回来短短三天，已经哄得夫人一颗心完全偏向了她。不仅把原本答应给我们小姐陪嫁的祖传手镯给了她，还特特请了一个做江南菜的大师傅，专门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
　　“要不是二小姐今天想上街玩，不想来贺喜，这会子，您说不定还看不到我们小姐呢。”
　　赵娇娇听完，心里的怒火已经蹭蹭蹭升到了顶，“我就知道这土村姑回来没好事，你等着，我这就去找舅母！”
　　顾明珠没想到她这么冲动，一把拉住了，“别去，妹妹才是娘的亲生女儿，她又刚回来，娘多疼她，也是应该的。”
　　赵娇娇便说：“你放心，我知道这不怪舅母，是那村姑在舅母面前做张做致，所以舅母才会偏心她。我去找舅母，不是要跟她理论，而是要说今天晚上去舅舅家做客。”
　　“你是我亲嫂子，我们卫国公府的嫡长媳，岂能让旁人欺负了？这口恶气，我替你出！”


第8章 见面礼
　　在文瀚楼挑好了本书，略逛了一会，明曦就出来了。
　　回去的路上，顾明烨几次欲言又止，最终抿紧了唇。
　　把人送到家门口，他任务完成，便对车夫说，“走吧，去吏部侍郎府。”
　　此时天色尚早，喜宴还没开始，他现在赶过去刚刚好。
　　明曦拿着书回房，知道顾士元、宋婉芝他们参加喜宴不会这么早回来，就自己吩咐厨房的人做她一个人的晚饭。
　　饭后消食散步，不让丫鬟跟着，她自己提了灯，沿着小花园转。
　　把整个侯府转了两圈，回房之前，她交代下人：侯爷夫人若是回来了，过来告诉她一声。
　　也不知等了多久，明曦睡得正香，下人来回禀，说夫人传话回来，他们今天会回来很晚，让明曦自己吃饭，早点休息不要等。
　　嗯嗯，知道了。
　　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明曦一翻身，睡得香甜。
　　第二天醒来，见桌上放着一盏琉璃灯、一盒糕点攒盒，想了一会记起昨晚那人传话的时候，是提起过灯跟糕点。
　　放了一夜，糕点不新鲜了，但琉璃灯还蛮可爱。
　　弯了弯眼，明曦在地上铺开软毯做吐纳。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了，当初刚穿过来时，这副小身板又瘦小又羸弱，明明十二、三岁了，个头却跟十岁的小孩差不多。在她一手调理下，如今也成肤白貌美的大姑娘了。
　　沐浴梳洗之后，明曦慢悠悠去上房，宋婉芝见女儿来了，细细打量她的神色。
　　昨天喜酒开席前，丈夫传话过来，说吃完喜酒不急着回家，先去逛逛夜市。他难得休沐，一家人难得一起出去玩，她自然不会不答应。
　　等喜酒散席，看见了儿子，她才发现自己把明曦给忘了。忙
　　吩咐人回家，安排明曦吃饭，让她先休息。又买糕点、琉璃灯作为补偿。
　　但心里也知道，自己又亏欠了她一次。
　　“糕点好吃吗？”
　　“琉璃灯喜不喜欢？”
　　若是明曦不满意，那就再买别的。是她没安排好，总要补偿她的。
　　明曦点着头说，“灯很漂亮。”
　　至于糕点嘛……
　　给她看门的小丫鬟赞不绝口，吃得腮帮子鼓鼓，像个小仓鼠一样，明曦眉眼弯弯，唇角上扬，予以肯定：“很好吃。”
　　“你喜欢吃就好！”
　　宋婉芝松了一口气，高兴地握了握明曦的手。
　　赵娇娇与顾明珠来时，正看到宋婉芝与明曦执手相看，详谈甚欢的这一幕。
　　顾明珠视线落在母女俩相握的手上，失落地垂了眼。
　　赵娇娇却盯着明曦看，这乡野村姑倒是会长，把舅舅、舅母的优点全挑了，肌肤白得发光，眼眸盈盈如水便罢了，竟还长了一颗娇滴滴、明艳艳、叫人看了还想看的红色泪痣。
　　可惜内里是个草包。
　　再漂亮的容颜也掩盖不住她身上的土腥味儿。
　　赵娇娇面含微笑走过去，喊宋婉芝：“舅母。”
　　“你是明曦表姐吗？”她歪着头笑盈盈看明曦，“你跟传闻中可一点都不一样。”
　　小姑娘把“传闻中”三个字咬得很重，又有些懊恼自己说错了话，忙拉住明曦的手，自我介绍，“我叫娇娇，是你的表妹。”
　　怕明曦不认识，宋婉芝柔声道，“这是你姑母家的表妹。”
　　姑母？
　　她听景媞说过，她爹济宁侯的亲妹子，是卫国公府的二夫人，与她的干娘怀淑长公主是妯娌。
　　当时景媞还打趣，说她跟干娘这是亲上加亲。
　　只是不知这个姑母是不是景媞跟她提到的那一个？
　　迟疑了一下，明曦问，“是卫国公府赵家的表妹吗？”
　　听到明曦的询问，宋婉芝心头一个咯噔。
　　顾、赵两家是姻亲，孩子们从小一处长大，自然与别人的情分不同。三年前，顾明珠跟卫国公府的大少爷口头定了亲事。
　　虽然没有正式定亲，两家却交换了信物，若非大少爷要守孝，说不定两人都已经成亲了。
　　之前介绍跟明曦介绍家中亲戚时，故意含糊其辞，只说丈夫有个妹妹，明曦有个姑姑，没介绍小姑子的夫家，就怕明曦多想。
　　没想到，明曦还是知道了！
　　她原本的打算是，先办个赏花宴，正正经经把明曦介绍给旁人认识，然后再给明曦说一门体面的亲事。
　　等明曦亲事订了，她再慢慢把顾、赵两家的亲事说出来。
　　她并不是故意要一直瞒着明曦的。
　　一瞬间的紧张之后，宋婉芝冷静了下来。
　　她歉意地望向明曦，柔声安抚，“这件事说来话长，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等闲了，娘再好好跟你解释。现在先吃饭，好吗？”
　　难道这里头还有什么不能为人道哉的隐情？
　　念头一闪而过，明曦微笑道，“好。”
　　赵娇娇朝顾明珠抛了一个“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这村姑果然痴心妄想要嫁给哥哥”的得意眼神。
　　不一会，顾士元、顾明烨来了，几人安安静静用了饭。
　　一天的休沐过去，饭后顾士元、顾明烨父子俩出门了，家里如往常一样剩了宋婉芝娘几个。
　　宋婉芝准备请小姑子过来商量赏花宴事宜，问赵娇娇，“娇娇，待会宋嬷嬷要去卫国公府请你娘，你可有什么东西要捎带？”
　　“我娘竟然要过来？”
　　赵娇娇很惊喜，笑吟吟道：“昨天临时决定过来，没给明曦表姐带见面礼，所以今天一早就让金钏回家取了东西来。早知道舅母有安排，我就不让她跑一趟了。”
　　其实宋婉芝也是吃饭时才临时做的决定，本来没打算这么快的，但是明曦已经知道顾、赵两家的婚约了，还是快一点办赏花宴比较好。
　　“舅母，你忙吧，我和珠儿表姐一起，去明曦表姐院里坐坐，把见面礼送给明曦表姐。这可是我精心准备的礼物，保管明曦表姐会很喜欢。”
　　还会大吃一惊，终身难忘。
　　她挽了明曦的胳膊，甜甜一笑：“走吧，明曦表姐。”
　　真热情啊！
　　明曦任由她挽着，笑容浅浅，“好。”
　　宋婉芝让她们去玩，交代道，“别出门，等会客人来了，我派人叫你们。”
　　除了小姑子，她还请了顾士元的顶头上司、吏部梅侍郎的夫人。梅夫人饱读诗书，素有贤名。如果她愿意替明曦说一句好话，那明曦在京城千金圈子里基本就站住脚了。
　　三个小姑娘出了门，顾明珠柔声细语说，“我也给妹妹准备了礼物，本打算赏花宴的时候送给妹妹的。既然娇娇送了，那我今天就一起送。”
　　“你们先去，我回房取了礼物就来。”
　　……
　　“明曦表姐，真没想到，你才是我的亲表姐。”
　　顾明珠走了，只剩下赵娇娇跟明曦两人，赵娇娇的语气比刚才更亲昵大胆了一些。
　　“你知道吗？我娘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犹豫了许久，虽然两家有婚约，但珠儿表姐毕竟不是舅舅、舅母的亲生女儿……”
　　“后来听说，你养在乡下，大字不识，容貌丑陋，不堪为朱门贵妇，所以她才没跟舅母提。”
　　赵娇娇睁圆了眼睛看明曦，很惋惜道，“那些造谣的人太可恶了，若是我们能早一些知道传言都是假的就好了。”
　　明曦眼眸闪了闪，原来顾、赵两家有婚约啊。
　　弯了弯唇角，明曦轻声道，“现在知道也不迟啊，过去的事情让它过去好了，毕竟谣言止于智者嘛。”
　　流言蜚语什么的，她本来也没放心上啊。
　　但赵娇娇却误会了明曦的意思。
　　现在知道也不迟，是想让她娘改主意的意思。
　　过去的事情让它过去，暗示她珠儿表姐跟哥哥的婚约是昨日黄花。
　　谣言止于智者就更明显了，是在奉承她跟她娘。
　　按照这村姑的意思，她娘让哥哥娶她，才是聪明的选择。哈哈，这可真是天下第一大笑话。
　　果然是村姑，可真好骗！
　　赵娇娇把一本书递给明曦，“表姐，这《幼学趣绘》是尚书府的大小姐奉太后之命编撰的，受到太后她老人家的夸赞嘉奖。书里面的故事又新鲜又有趣，图画生动可爱，寓教于乐，引人深思。”
　　“虽然是幼学启蒙书，却有丰富的智慧，让人哈哈一笑之后，还能学到做人的道理。”
　　“可是京城最火热的书了，加印了很多次，回回都是半个时辰就售罄，我让下人提前两天去排队，才抢了两本。”
　　“珠儿表姐买过了，正好咱俩一人一本，希望表姐喜欢。”
　　咦？
　　这不是她上京途中，在船上无聊，给雪儿讲的故事吗？
　　因为雪儿很喜欢，雪儿祖母又惋惜说等下了船孩子就听不到故事了。
　　雪儿乖巧懂事、聪明伶俐，老夫人从容和气、言之有物，她很喜欢这对祖孙，便将故事写下来，又指点雪儿画了一些插画配图，作为礼物送给雪儿。
　　她记得第一个故事是《三个和尚》
　　明曦翻开书，见第一个果然是三个和尚，又去看封面内页著者处，写着：明先生、孙浣雪。
　　看来尚书府的大小姐就是雪儿了，那雪儿祖母便是尚书府的老夫人了。这书刊印出来，让更多的人看到，她也觉得很好。
　　“谢谢娇娇。”明曦眉眼含笑，“这礼物我很喜欢。”
　　赵娇娇早在她去看著者名的时候就满心鄙夷了。
　　第一时间去看尚书府大小姐的名讳，是记住了想作为谈资，还是日后见着了好攀交情？
　　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果然两只富贵眼，一颗势力心。尚书府的门第，她赵娇娇都不好进去，这村姑莫非以为她能巴结得上？
　　幸好她不是真心送书，真正的礼物在后头呢！
　　“书以后慢慢看。”
　　赵娇娇亲昵地说：“我还给你带了好吃的。”
　　她让丫鬟金钏打开盒子，从里头端出一碟红彤彤、晶莹剔透、大小类似佛珠、模样类似樱桃的果子。
　　明曦认得这种果子，珊瑚丹，又叫冰雪珊瑚丹，是一种观赏性植物。春天开花，初夏挂果。果实鲜艳欲滴，红似宝石，有富贵兴旺之意，又十分难养活，被认定为非豪门贵胄不能养活此物，因此非常受追捧。
　　它虽然难养，但一旦养好了，它挂果时间长，最久可达七个月，经冬不凋。冬天里放到雪地里，与皑皑白雪交相辉映，享受着旁人的羡慕赞美，是一件极有面子，极有成就感的事。
　　它果实漂亮，味道也还酸甜可口，却有毒，普通人吃了会腰膝酸软，腹泻腹痛，孕妇吃了会流产。养了这种植物的人，会再三交代家人不可以吃。
　　“这是我家树上结的樱桃，我昨天给舅母送了一盘，给珠儿表姐一盘。我昨天来了，想着没给表姐你带，心里愧疚得不得了。天一亮，就让金钏回家取去了。”
　　赵娇娇声音脆脆的，笑容甜甜的，“这一盘子是特意给表姐的，娇娇的一番心意。表姐尝尝吧。”


第9章 事发了
　　少女笑容天真，一脸无害，轻轻把盘子朝明曦这边推了推。
　　如此盛情邀请，仿佛那真是一盘美味可口的樱桃。
　　原来目的在这里啊。
　　亲昵的接近，“善意”的提醒，一步步铺垫到这里，看来是早有蓄谋。
　　“娇娇也一起吃。”明曦轻启笑唇，把盘子推回去。
　　这么好的东西，她怎么能当着客人的面大快朵颐，而让客人干看着呢？
　　赵娇娇懊恼，这村姑想巴结自己，必会邀请自己同吃，她怎么把这一点忘了。
　　赵娇娇烂漫一笑，声音娇甜，“我在家吃过了，还吃了很多。这果子又酸又甜，吃了还想吃，吃的时候不觉得，等过后才觉得牙酸。”
　　“我前天自己吃了小半筐，当天晚上牙就被酸倒了，现在还没缓过来呢。”
　　她夸张地捂住右腮：“牙没好之前，我可不敢再吃了。”
　　明曦笑容淡淡，“原来是这样啊。那我也不吃了。”
　　是想等她走了再吃吧！这么鲜艳的樱桃，这村姑肯定忍不住会吃。但没有亲眼看着她吃，赵娇娇又有些不甘心。
　　“表姐好歹吃几颗尝一尝啊，我特意让人给你摘的。”赵娇娇嘟着嘴，撒娇道，“这是娇娇的一片心意，表姐尝都不尝，是不喜欢娇娇吗？”
　　明曦笑容不变，坚持道，“我还是想让娇娇跟我一起吃。”
　　罢了！
　　这村姑太固执，她也没耐心劝下去了。
　　反正今天她不走，有的是时间看这村姑出丑。
　　“妹妹。”
　　顾明珠笑着把礼物拿出来，“这根金玉珠宝荷花簪是去年及笄时，娘送给我的。希望你能喜欢。”
　　这个时代，女孩子及笄是仅次于成亲的大事。及笄的簪子格外珍贵。这根荷花簪也不例外，非常的漂亮。
　　“谢谢。”
　　道谢之后，明曦从宋婉芝给她的首饰里，挑了一对绞丝银镶珍珠耳坠、一个赤金镶红玛瑙发箍，分别送给赵娇娇、顾明珠。
　　那盘“樱桃”就放在桌上，大家好像都没注意到似的。
　　看来娇娇没成功。
　　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轻松，顾明珠安慰自己，没成功也好，她本来就担心明曦吃多了，会造成更大的、不可挽回的后果。
　　赵娇娇本来打算放弃了，忽然灵机一动，又有了主意，“珠儿表姐，我忽然觉得有些热了，你陪我去换件衣裳吧。”
　　等顾明珠出去了，她故意落后两步，小声跟明曦说，“我们走了，表姐就别害羞了，樱桃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既然这村姑装矜持，那她就给她吃樱桃的时间。
　　冲明曦微微一笑，赵娇娇离开了。
　　太执着了！
　　一次两次的，她可以当她是个孩子，但这都第三回 了，明曦不想再跟她绕下去了。
　　毕竟事不过三，她对熊孩子的忍耐也是有限的嘛！
　　此时上房会客厅里，宋婉芝请的两位客人都已经到了。
　　小姑子顾敏珍，是怀淑长公主的妯娌，卫国公府的二夫人，在盛京城是有头有脸的贵妇人。
　　吏部侍郎梅夫人，顾士元顶头上司的妻子，磊落纨质，素有贤名，一向受清流官员内宅夫人们称赞。
　　若赏花宴时，能请了这两位同时替明曦说亲，那明曦的亲事就再也不用愁了。
　　“……时间就定在六月六吧，日子吉利，又赶上风荷园的花期，正好赏荷。”梅夫人道，“一个月的时间，也足够二小姐熟悉礼仪了。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顾敏珍客气地笑，“我也觉得这个日子好，嫂子觉得怎么样呢？”
　　她们都同意，宋婉芝岂有不赞同的。三个人细细商量了细节，宋婉芝就去请三个小姑娘过来。
　　主要是请明曦过来给梅夫人见见，顾明珠、赵娇娇两个不过是顺带的。
　　没一会，三个小姑娘都到了。
　　在院子门口，赵娇娇冲明曦眨眼，“我没骗你吧，樱桃很好吃，对不对？”
　　明曦笑笑，没说话。
　　赵娇娇也咯咯笑了。
　　这村姑，果然没忍不住。吃了樱桃，还怕她笑话，这般上不得台面，舅母竟然还想让她在梅夫人面前露脸。
　　有她今日的锦上添花，待会她的村姑表姐必然会在梅夫人面前大大地“露一回脸”。
　　不会出事吧？顾明珠用眼神询问。
　　放心吧！
　　我让金钏在半路上等着，一看到这村姑，她就去善后，连樱桃带盘子还有果皮果核，都收拾干净，保管不留一丝痕迹。
　　就算那村姑事后反应过来，也没有证据。
　　三个小姑娘联袂而来，含苞待放的年纪，如花似玉的容颜，一个个比枝头花还清新娇艳。
　　可梅夫人还是最先看到了明曦。
　　她听说，济宁侯府的二小姐是因为容貌出众又与父母相似，在街上被认出来的，之前还不信，此时却信了。
　　小姑娘穿着海棠红的衣衫，明丽的颜色衬着她的朱唇皓齿，双瞳剪水，漂亮得像姣花映朝霞，让人看了还想看。
　　她雪肤白里透红，气度神清气爽，好个灵秀天成，冰清玉润的美人！
　　梅夫人看人素来不重容貌，可此时也被她这好模样给惊着了。
　　三人上前来，“见过夫人。”
　　“见过姑母。”
　　梅夫人注意力主要在明曦身上，三个小姑娘见礼的时候，她发现这位二小姐可不单单是容貌漂亮，举止也很得体，气质也很大方，很对她的胃口。
　　便转头对宋婉芝说，“二小姐这般出色，哪里还需要我帮着说项，婉芝你太多虑了！”
　　没想到明曦会得到这么高的评价，宋婉芝讶然。
　　明曦集合了她与夫君的优点，是长得出尘脱俗，可梅夫人一向不以貌取人的啊。
　　但明曦得到了梅夫人的肯定，宋婉芝还是很高兴的，“再出色，也需要您的金口玉言。您说一句，抵得过我们说十句百句。”
　　梅夫人就笑：“那到时候，我就说一句！”
　　她笑着问明曦，“二小姐可会怪我？”
　　明曦眉眼弯弯，言笑晏晏，“只要夫人说刚才的头一句话，我就不怪。”
　　梅夫人哑然失笑：“婉芝这样文秀的人，竟然会生出你这般伶俐的小丫头。”
　　明曦笑得清甜，“谢谢夫人夸奖，要是您能把这一句也加上就更好了。”
　　梅夫人几乎要哈哈大笑，直点头不住地夸她。
　　两人说说笑笑，气氛非常好。
　　宋婉芝看着说说笑笑，有来有往的两人，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当然希望明曦能得到梅夫人的喜爱，但当这一幕真的发生的时候，她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她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二小姐坐吧，别站着了。”梅夫人又对赵娇娇、顾明珠说，“你们也坐。”
　　被冷落了半天，活脱脱成了陪衬，赵娇娇一开始还笑吟吟的。可时间一点点过去，眼看着到了那“樱桃”发作的时间，明曦还没有一丁点的反应，她心里就泛起了嘀咕。
　　这村姑，该不会没吃樱桃吧？
　　等到梅夫人让她们坐的时候，这怀疑变成了肯定。
　　该死的村姑，竟敢骗她！
　　赵娇娇窝了一肚子火，眼看明曦走在她旁边，要迈步朝椅子那边走的时候，她悄悄伸出腿，想绊明曦。
　　不料明曦的脚竟然比之前抬得高了许多，脚尖不偏不倚踢在她的侧腿上。
　　好疼！
　　腿软了一下，赵娇娇不敢吭声，赶紧站直了身子。
　　可大家都看到她身子踉跄了一下。
　　宋婉芝、梅夫人都没说什么，顾敏珍瞪了女儿一眼。
　　竟然在梅夫人面前失礼，太不应该了。
　　虽然不是大事，梅夫人不会说出去，但给她留了个不好的印象，她们母女到底脸上无光。
　　赵娇娇丢了脸，挨了自己娘一记眼刀，腿又疼，心里的火就别提了。也顾不得忍了，恶狠狠瞪着始作俑者。
　　熊孩子越来越熊，可是她不想再让熊孩子蹬鼻子上脸了。
　　此时，宋婉芝正让顾敏珍、梅夫人喝茶，“……没什么好招待的，这茶却是不错。”
　　明曦便说：“我带了一盘樱桃来，配着这茶吃，正好。”
　　她让丫鬟把樱桃拿进来，亲自从食篮里把那盘樱桃端出来，笑着说，“这也是旁人送我的，借花献佛，给夫人、姑母尝尝。”
　　梅夫人一看这樱桃，脸色就变得慎重了：“二小姐，这樱桃是哪里来的？”
　　明曦抬眸，“是娇娇送的。”
　　在明曦说起樱桃的时候，顾敏珍就觉得不对劲了。金钏一大早回府摘了冰雪珊瑚丹，她也是知道的。
　　没想到这孩子这么胡闹，要给梅夫人留坏印象了。
　　顾敏珍忙嗔女儿，“娇娇，你怎么能跟你表姐开这么大的玩笑，真是不懂事！”
　　“娘，你又冤枉我！”赵娇娇不甘地为自己辩解，“今早我让金钏回去拿书，想着明曦表姐没见过冰雪珊瑚丹，就让金钏带了一些过来。我跟表姐说了，这冰雪珊瑚丹不是樱桃，表姐赏玩也好，做染料也罢，总之不吃它就是了。”
　　“她自作主张当成樱桃端出来，这您也怪我！”
　　“那也是你没说清楚的缘故。”顾敏珍轻斥了女儿，又对微笑明曦解释，“这不是樱桃，是冰雪珊瑚丹，不能吃的，更不能端出来待客。这次算娇娇没说清，以后，你要自己记清楚，别再弄错樱桃跟珊瑚丹了，好不好？”
　　母女俩有问有答，把赵娇娇摘了个一干二净，反倒是明曦的过错了。
　　熊家长给熊孩子撑腰来了，不过明曦并不怵她。
　　浅笑着摇了摇头，明曦淡淡道，“我不能答应姑母，因为弄错的人不是我。半个时辰前，娇娇亲口对我说，这是樱桃，又酸又甜，让人吃了还想吃，是她特意给我准备的。”
　　“头一次跟我见面，就给我准备冰雪珊瑚丹，我想，弄错樱桃跟珊瑚丹的人，应该是娇娇吧。”
　　赵娇娇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
　　这村姑，竟然敢顶撞娘，难道她就不想想后果！得罪了她们娘俩，她还怎么嫁给哥哥？
　　“你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赵娇娇不承认道，“我从来没说过什么樱桃。今天是我头回跟表姐见面，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污蔑我。”
　　“那这个盘子你怎么解释呢？”
　　明曦指了桌上那盘珊瑚丹，赵娇娇身子陡然变得僵直。


第10章 凭什么
　　勋贵之家什么东西用什么器皿是有规定的，装染料或者观赏品，要放在篮子里。再不济，也该在果子底下放一层布，以免果汁淌出来，影响美观。
　　像这样直接放盘子里，而且是这样专门装蔬果的花盘，一看就是送给人吃的。
　　赵娇娇根本赖不掉。
　　明曦淡淡道，“娇娇也可以说盘子是你随便装的，但那样，岂不是说姑母没教好你，让你连装东西的器皿都分不清？”
　　后路被堵死，赵娇娇气得脸通红，“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今天的事，我记住了！
　　狠狠瞪明曦一眼，她咬牙切齿地走了。
　　顾敏珍气得不行！
　　赵娇娇走了，她却不能走。到底是国公府的二夫人，她也是要脸面的。
　　“娇娇不懂事，被我惯坏了。”顾敏珍很有耐性地跟明曦解释，“今天是她犯孩子脾气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又很歉意地看向梅夫人，“对不住夫人，我没教好孩子，让您看笑话了。”
　　跟刚才轻飘飘把错过推给明曦一样，她这是想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给揭过去。
　　怪不得赵小姐这般骄纵，原来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之前没有说话的机会便罢了，既然顾敏珍话说到自己面前了，她不能不替明曦说句公道话。
　　否则，她梅夫人也不配旁人赞她正直贤智，磊落光明。
　　轻轻摇了摇头，梅夫人道，“赵小姐又不曾对我说什么，卫国公二夫人太客气了，实在不必跟我道歉。不过，你有句话说得对，你的确没教好孩子。”
　　“我自然不会笑话，旁人我却不晓得了。”
　　顾敏珍何尝被人这般说过，当即就不高兴了，但国公府二夫人的风度却不能丢。
　　“看来夫人在这方面很有心得，既然如此，不如夫人教教我？”
　　这种豪门贵夫人以退为进的伎俩，她真的见多了。
　　“也好！”梅夫人颔首，矜持道，“我轻易不指点人的，但既然是卫国公府的二夫人亲自讨教，我怎么好让你空手而归？”
　　“令嫒走路不稳，歪倒失仪的事情我就不说了，今天就只说说这樱桃的事吧。”
　　好狂妄！
　　顾敏珍气了个仰倒，也顾不得风度不风度了，只咬着牙笑，“好，我倒想听听夫人有什么高见。”
　　“我的高见很简单，既然做错了，就得道歉，就得改正，就得罚。如果我的女儿做了这种事，我必要她道歉认错！”
　　梅夫人一脸清正，直抒胸臆，“做错事在先，事发后恼羞成怒、甩脸子走人，没有任何知错悔过之心。做母亲不说教导，竟然以长辈身份逼迫苦主，叫人家不要计较。”
　　“这样的举止哪里是簪缨门第能做得出来的？”
　　顾敏珍气得脸发青：“夫人没有女孩儿，自然不知母亲视女儿为性命，不舍得让她受一丝委屈的心。”
　　“所以，旁人的女儿就活该受委屈？”
　　梅夫人嘲讽了这一句，就拉着明曦的手叹，“你也是个命苦的，在外面流落了十六年，好不容易回来了，却不为享福，而是为了受委屈回来的。”
　　“今天你命大，没吃到那有毒的东西。否则，你就是死了，也是活该，毕竟旁人的女儿不能受委屈。”
　　“毒害表姐算什么呢？就是杀人放火，自有人家母亲递刀递柴的，你就自认倒霉吧！”
　　“谁叫你要脸要皮还是晚辈，比不过人家……”
　　厚颜无耻倚老卖老！
　　这一句又一句的，直把顾敏珍气得心肝直颤，嘴唇发抖。
　　宋婉芝一直插不上嘴，终于有机会开口说话，正打算劝，便听顾敏珍冷冷道，“我家里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她起身就走，毫不停留。
　　梅夫人冲她背影喊，“我刚才的高见，卫国公府二夫人可记得了吗？若是不记得，令嫒怕以后还是要出丑的。若令嫒被人笑话了，二夫人你可不要怪我没好好教你。”
　　“我去送送大姑奶奶。”说了一句失陪，宋婉芝立刻追顾敏珍去了。
　　顾明珠自然也跟了过去，心里却忍不住发涩，竟然得到梅夫人的青睐，她的运气未免太好。
　　当天晚饭后，宋婉芝给明曦塞了厚厚一摞银票。
　　金银首饰给过了，前几天薛先生冤枉明曦，宋婉芝也带她做了好多衣裳，实在不知怎么安抚明曦，那就只能送银票了。
　　“……喜欢什么就去买。”宋婉芝细声慢语，温柔地安抚她，“花完了，只管来问娘要。”
　　明曦没什么要买的，不过的确要出去一趟。
　　“娘你看我哪天去合适？”
　　她收了钱，没有揪着这件事不放，宋婉芝心里好受了些。但她这般迫不及待的出去买东西，又让宋婉芝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舅母打发人送信，说后天三庆班余老板唱穆桂英挂帅，你表哥托人订到了雅座，请我们过去听戏。等从舅舅家回来，我让你哥哥陪你去街上逛逛，好吗？”
　　“行！”
　　她的丫鬟已经等了几天了，也不在乎再多等一天两天。
　　转眼便到了与宋舅母约定看戏的日子。
　　第一次去舅舅家做客，不好空着手，听宋婉芝说宋家舅母喜欢花，
　　明曦早早起床采了带露水的月季花回来。
　　她做月季花篮的时候，顾明珠已经到上房了。
　　五月天气渐热，她穿了白色长袖衫，粉荷色褙子，清新乖巧，一如往昔。
　　见她簪着红珊瑚珠如意钗，宋婉芝有些疑惑，“怎么不戴那只荷花簪？”
　　那是她为了庆祝珠儿及笄，花重金去首饰店定制的，粉白相容的玉石被打磨雕刻成薄薄的荷花花瓣，栩栩如生，冰清玉洁。与今天的粉荷色褙子正相衬。
　　顾明珠温柔地笑，“荷花簪我送给妹妹了。”
　　宋婉芝一愣，及笄簪一辈子只有这么一个，非常贵重。顾明珠珍而重之，平时都舍不得带，怎么突然就送给明曦了？
　　“那本来就是属于妹妹的及笄簪，我只是把簪子还给妹妹而已。因为我，妹妹才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我对不起妹妹，我应该离开济宁侯府。但是我舍不得娘，舍不得爹，舍不得哥哥。”
　　顾明珠脸色苍白，眼圈却是红了，马上就要哭出来，“我知道我不该继续赖在顾家，但是我不想离开爹娘，我……我也不知道我能去哪里……”
　　顾明珠越说声音越小，头越来越低，泫然欲泣，可怜极了。
　　宋婉芝心痛得不行。
　　之前十六年，她一直以为珠儿是她的亲生女儿，现在虽然明曦回来了，她也并没有把珠儿当外人，依然是当亲生女儿疼的。
　　“别胡说，你是我女儿，是我们济宁侯府的大小姐，从前是，以后也一样。”
　　宋婉芝握了握顾明珠的手，“簪子就给曦儿吧，娘补个点翠簪给你。”
　　得知顾明珠不是亲生女儿之后，宋婉芝就去首饰楼定了一根点翠簪，原本打算补给明曦做及笄簪的。
　　既然明曦有荷花簪了，那等点翠簪做好，便给珠儿吧。
　　“你跟曦儿都是娘的女儿，在娘心里你们是一样的，以后别说这样的傻话了。”
　　顾明珠脸一红，又感动又有些不好意思，“珠儿知道娘疼我，是我一时想左了，以后再不说这样的话了。”
　　“幸好妹妹要给舅母做花篮，没来这么早，要不然就要让妹妹笑话了。”
　　明曦做花篮了吗？
　　那天她只是随口一提，说大嫂喜欢花，难为明曦有心。
　　可大嫂挑剔，旁的还好说，对花却是十分挑剔的。要是送的花篮不好看，还不如不送。
　　宋婉芝斟酌好等会怎么劝说跟明曦，明曦便到了，“抱歉，我来迟了。”
　　她空着手来的。
　　宋婉芝笑着问，“听说你给舅母做了花篮？”
　　“是的。”明曦点点头，“已经送到马车上去了。”
　　晨曦的阳光映着她洁白的脸颊，小姑娘鼻尖上细碎的汗珠子泛着珍珠玉石般的光芒。
　　宋婉芝原本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花篮再不好看，那也是明曦费心思做的。
　　罢了。
　　花篮的事，等会再说。
　　“坐下吃饭吧。”宋婉芝温柔地招呼明曦，决定不直说，等会以马车太挤为理由把花篮留下来。
　　吃了饭，母女三人一起出门，此时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宋婉芝没直接上车，先伸手撩了车门帘，准备跟明曦商量花篮不带了。
　　她抬头朝车厢里一望，登时宋婉芝惊讶、不、准确的说，应该是被惊艳到了。
　　“这花篮是你做的？”
　　她真的不敢相信。
　　这鲜艳夺目的配色、浓郁热烈的风情，即便是她，都不一定能搭配出来。
　　“是的。”明曦点点头，“时间仓促，做得有些着急，我带了备用花枝，娘看看哪里不好，路上可以帮我改改。”
　　她有什么能帮她改的，这花篮配色大胆明艳，多一分则多，少一分则少，她要是去动它，那就是画蛇添足了。
　　幸好她没有直说，而是说看到了花篮再说，否则……
　　尴尬庆幸从心头一闪而过，想到这样漂亮的花篮大嫂一定会喜欢，宋婉芝忍不住夸明曦，“不必改，很漂亮，你舅母肯定会喜欢。”
　　她心情轻快，笑着拉起明曦的手，跟她说起宋家的情况。
　　由此，明曦知道舅舅有三口人，舅舅宋恕是一名武将，在北境任上，并不在家。
　　舅母江氏便是那日在棋盘街认出明曦的人。
　　表哥宋沛是一名小将，在不久前大楚与瓦剌的战役上立了三等功，现今是御林军校尉。
　　不一会，宋婉芝带着明曦、顾明珠抵达宋家，舅母江氏已经等候多时了。
　　头回见了明曦，认出她是小姑子的流落在外的女儿之后，她一直记挂着明曦。
　　好不容易把明曦盼来了，她忙拉住明曦的手打量，问她这几天怎么样。
　　明曦如实回答：“一切都好。”
　　江氏见她眼眸清亮，气色莹润，说话时微微带笑，不像受了委屈的样子，便放心地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明曦就把做的花篮送给她，“舅母看看，喜欢吗？”
　　“哎呀！”
　　江氏完全没想到明曦会给她送礼物，送的是她最喜欢的东西不说，还插得这样漂亮别致，顿时欢喜得笑逐颜开，拉着明曦的手舍不得放，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宋沛在一旁看着，等江氏稀罕够了，他才上前跟明曦厮见。
　　新来的表妹模样乖巧，笑容清甜，还有闪着星星，水汪汪的小鹿眼，宋沛也稀罕得不行。
　　去听戏的路上，他不时说新奇的见闻逗明曦开心。
　　顾明珠挑着车帘看窗外，眼睛发酸，一盆花篮就让明曦得到了所有人的喜爱，凭什么呢？
　　……
　　三庆班余老板扮的穆桂英，唱腔流丽，扮相俊美，色艺俱佳，追捧者众多。他每隔半个月登台一次，能在这一天订到票的，不是达官显宦，便是王孙贵戚。
　　离开场只有小半个时辰，宾客们纷至沓来，堂倌主管指使着跑堂们招呼宾客，生怕怠慢了客人。
　　裴衍到的时候，戏楼大门侧已停了许多马车。
　　卫国公府的大公子来了！
　　堂倌主管立马小跑着迎了上去，接了马缰让人拉去好好喂饲料，又满脸堆笑把裴衍朝里面领，“老夫人跟二公子在二楼永祥厅，小的给您领路。一年未见，您越发俊逸了……”
　　新来的小跑堂咋舌，这人谁啊？竟然能让堂倌主管这般点头哈腰？
　　立马有人提点他：“这是镇国公府的大公子！”
　　小跑堂震惊：“是三年前打败鞑靼、如今又打败瓦剌的镇北大将军裴衍吗？”
　　“可不正是他！”那人与有荣焉，钦佩爱戴，“除了他，旁人谁还有资格被叫大公子呢。”
　　这边裴衍已经上了二楼，见雅间里只有老夫人，不见堂弟人影，便问祖母：“二弟呢？”
　　裴老夫人精神矍铄，气色好，声音也亮，“给你弟妹买小食去了，可能这会子已经送小食回家去了吧。”
　　堂弟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不光买小食，前几天还亲自下厨给弟妹做长寿面庆生。
　　在他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见大孙子一脸的不以为意，裴老夫人又想到宝贝大孙子至今未娶的事，忍不住道，“人家小夫妻甜得蜜里调油，岂是你这个光棍汉能理解的。”
　　又补充道，“等以后你娶妻了，自会明白。”
　　裴衍被祖母逗乐了，“我就算娶妻，也绝不会做这种事。”
　　君子远庖厨。他怎么可能会给女子做饭，买小食呢？
　　裴老夫人也笑：“话先别说这么满。你们老裴家出情种，你祖父，你爹，你二叔，你二弟，个个如此。你现在嘴硬，等日后娶了妻，自有你乖乖宠妻的时候。”
　　“祖母说的，当然都对。”
　　裴衍嘴上哄祖母开心，心里却坚信自己绝不会那么干。
　　说话的功夫，戏楼里又来了许多人，随意朝楼下一看，只见属下宋沛来了。
　　一行五个人，前头是两个中年妇人并一个年轻女孩儿，那两位妇人，一位是宋沛母亲，另一位裴衍不认识。
　　后头是宋沛，正跟另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并肩走在一起。
　　宋沛满脸笑容，边走边说，那小姑娘含笑看着宋沛，不时点头。
　　五个人有说有笑，详谈甚欢，正沿着楼梯上二楼而来。
　　裴衍了解这个属下，他家里是没有年轻小姑娘的。
　　既然不是他家的，那就别家的。
　　怪不得宋沛又是请假，又是托他订雅座，原来是相亲来了。
　　可是这个小姑娘……看着她娇美清丽的容颜，又看了看宋沛小心呵护的样子，裴衍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属下。
　　大悲寺的事就发生在不久之前，在没了解这小姑娘人品之前，宋沛还是不要付出太多感情为好。
　　作者有话要说：　　刚开始
　　裴衍对宋沛说：之前追着我跑，转眼就跟你相亲，这小姑娘不行，你离她远点。
　　不久后，亲眼看着裴衍拉着明曦舍不得放手，宋沛：头儿，要脸吗？


第11章 点翠簪
　　“头儿！”
　　在这里见到上司，宋沛很惊奇，毕竟裴衍甚少到这里来。
　　“今天人真多，多亏了二公子帮忙，我们才能有雅座。二公子来了吗？属下跟他道个谢。”
　　这么兴高采烈？
　　看来是很满意对方了。
　　那他更要提醒了。
　　“他没来。”裴衍不动声色，“你是陪伯母来的吗？”
　　“嗯。”宋沛点头，“还有我姑母，我表妹。”
　　表妹？
　　“嗯，是我亲生的表妹。”宋沛压了声音，“就是被抱错的养在乡下的那个，吃了十几年的苦。要不是我娘遇着了，她估计还寄居在大悲寺呢。”
　　他说话的时候，忍不住用唏嘘怜惜的眼神看向明曦。
　　裴衍就顺着宋沛的视线，把目光落在明曦脸上，小姑娘脸蛋白皙，水眸盈盈，娇娇俏俏坐在长辈旁边，乖巧极了。
　　是他误会了。
　　她是无处去，寄居在大悲寺，他却那般误会她。
　　许是感受到他的目光，小姑娘忽然抬头望了过来，裴衍冲她微微点了下头，收回视线。
　　“刚才那位是大表哥的朋友？”
　　那男子英气俊朗，身材高挑，明曦目测他最少一米八五。这样出色的男子，她如果见过，不会没印象。
　　宋沛对裴衍推崇备至，笑着说，“是朋友，也是上司。他便是我们御林军的头儿，镇国公府的大公子裴衍。”
　　哦！
　　原来是裴衍。
　　她答应过景媞要给他看病的。
　　那就难怪他会跟自己打招呼了。
　　等她忙完手头的事，第一时间就给他看。
　　不一会，锣鼓敲响，穆桂英登场，好戏开始。
　　余老板果然不同凡响，清亮的嗓音，饱满的音色，让人沉醉其中，最后那一段唱腔堪称一绝。
　　明曦回去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仿佛还能听到他绵绵不绝的余音。
　　次日下午，明曦跟宋婉芝打了招呼出门，见着景媞，便说起听戏的事来。
　　“……你去百戏楼竟然都不跟我说一声！”
　　“亏我记着你的话，把这四个丫鬟都给你带来了，你却只顾自己看戏，真是没良心！”
　　景媞伸手，在好友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你把我忘了，我却没忘了你。真丝点翠法成功了，快来看看我们努力的成果。”
　　她把一对点翠蝴蝶簪拿了出来。
　　赤金为底，玛瑙为点缀，蝴蝶翅膀上用了翠蓝、明蓝两种点翠颜色，炫目靓丽，漂亮极了。
　　明曦很惊叹。
　　景媞酷爱做首饰，喜欢点翠，但不忍用翠鸟，明曦就告诉她可以用染色真丝绸缎替代翠鸟羽毛来点翠。
　　这是后世的技艺，景媞竟然真的做成功了，还这样的漂亮。
　　“这可是我亲手做的，意义非凡，咱们一人一个。”
　　景媞自己戴了，又抬手把明曦头上的玉簪取下来，换上蝴蝶簪，越看越满意，“你可不许随便摘下来。”
　　明曦弯弯眉眼，“遵命。”
　　跟好友吃喝玩乐大半天，明曦心满意足，领着四个丫鬟回了济宁侯府。
　　四个丫鬟的容貌气度让人惊叹，一看就知道花了不少钱。
　　她还没回到自己院子，消息就已经传遍顾家了，当然也传到了顾明珠耳朵里。
　　她是故意的吧？
　　明知道她有两个大丫鬟，两个小丫鬟，她却故意要买四个大丫鬟来压她一头。
　　因为知道自己是亲生的，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吗？
　　怔怔坐了一会，顾明珠又笑了，肆无忌惮才好。没有她的肆无忌惮，哪能显出自己的谦让得体。
　　不仅要让，还要纵着她，纵得她不知天高地厚，蹬鼻子上脸，让爹娘忍无可忍，她才算赢了。
　　“金钏，你陪我去看看二小姐。”
　　抵达明曦的院子，顾明珠一脸的温和关切，“……我来看看妹妹这里的东西够不够安置丫鬟的，还缺什么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明曦把怀淑长公主的来信放下，抬头看向顾明珠，弯了弯唇角，“谢谢，不过暂时还不用。”
　　看到她头上的发簪，顾明珠立马盯着看。
　　好像是歪了一些，刚才低头看信，发簪就歪了。
　　伸手把发簪扶正，明曦吩咐丫鬟泡茶，同时询问顾明珠，“你喜欢喝花茶，还是绿茶？”
　　“不用了，我还有事，就不打扰妹妹了。”
　　手脚发抖回了房，顾明珠心里发慌，嘴里发苦。
　　那是她的点翠簪！
　　却再一次被明曦抢走。
　　生怕自己没看到，她还故意示威。就像那对祖母绿手镯一样。
　　她一点一点抢走了她的东西！
　　“小姐，表小姐送信来了。”得了信，金钏赶紧把信捧到顾明珠面前。
　　厚度没变，那必然还是两封放一起的，一封是表小姐写的，另一封是表少爷写的。
　　接了信，才看了最上面几行，顾明珠就哭了，现在真心关心她的，也就只有表哥与娇娇了。
　　“……珠儿表姐，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再过几天，我就要把场子找回来！”
　　那日从济宁侯府负气离开，顾敏珍回到家就有些后悔了。谁能想到那梅夫人脾气这么坏，竟然为了给明曦出头口出恶言。
　　万一她把那天的事情宣扬出去，娇娇以后该怎么办？
　　又回想她最后那句“若令嫒被人笑话了，二夫人你可不要怪我”越想越觉得这是威胁之词。
　　为了娇娇，她只能忍气吞声低一次头了。
　　卫国公府有两株百年西府海棠，甚是珍贵，如今正在花期，顾敏珍便下了帖子，以赏花的名义邀明曦与顾明珠、顾家两兄弟来玩。
　　她还特意邀请了许多少年少女，就为了把事情宣扬到梅夫人耳中，让她知道，她们卫国公府是诚心要跟明曦道歉的。
　　为此，顾敏珍特意交代赵娇娇，“若不是你胡闹，又怎么会有这么多事？不管有再多的气，你这次也得忍着。”
　　赵娇娇自然答应。
　　上次是一时不察，才会着了那明曦的道，这次，她当然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
　　到了卫国公府相邀的日子，宋婉芝安排了马车，出门前交代儿子儿子，“好好照顾你两个妹妹。”
　　主要照顾明曦，毕竟她是头一回去卫国公府。
　　顾明烨点头，“放心吧，娘，我会顾着妹妹的。”
　　今天卫国公府有很多人，跟那天去文瀚楼又不一样，他会好好看着明曦的。
　　与顾明烨想的一样，今天来卫国公府的确来了不少人。
　　未婚的年轻公子、小姑娘来了一二十个，他们来赏花，也好奇明曦。
　　农妇养大的村姑，雅言都不会说，字都不认识，竟然也登堂入室，来跟他们一起赏花了，可真胆大到令人惊奇。
　　“来了，来了！”
　　赵娇娇道，“我的两位表姐来了！”
　　众公子小姐等半天了，忙朝外看。
　　只见一个肌肤白皙、高挑细弱的女孩子跟顾氏兄妹一起走了进来。
　　女孩儿肤光胜雪，秀发如云，一双潋滟剪水眸，两弯清黛远山眉；鹅蛋脸只有巴掌大，唇似花瓣娇艳，那红色泪痣更娇艳，与她头上的点翠簪珠辉玉映，相得益彰。
　　好漂亮啊！
　　脸好看，脖颈也修长，身姿也优美。
　　可惜是农妇养大的土鸡，哪怕有了漂亮的羽毛，哪怕抢了点翠簪戴头上，也不配跟他们这样的凤凰为伍。
　　“明曦表姐，上次是我不好，惹你不高兴了，我真怕你不来。”
　　赵娇娇目光从明曦头上掠过，笑着说，“今天咱们好好玩个愉快。”
　　“走，我们去玩覆射。”她挽了明曦的胳膊，招呼着公子小姐们去花厅，先请大家喝海棠花茶。
　　明曦捧着茶盏，小口品茗，举止优雅。
　　看来，济宁侯夫人教她学礼仪教得很认真仔细。
　　没看到“村姑牛饮”的场景，跟赵娇娇交好的小姑娘们隐隐失望，但是很快又打起了精神，毕竟重头戏在后头。
　　既然娇娇说有好戏看，肯定不会让她们失望的嘛。
　　果然，赵娇娇一喝完茶就开始发力了，“表姐，我们来玩覆射吧。”
　　她含着盈盈的笑，甜甜问，“你玩过吗？要我给你讲讲规则吗？”
　　覆射啊。
　　“玩过的。”
　　而且玩得特别好，把把都赢有点夸张，但从没输过这倒是真的。
　　这个游戏很简单，就是一人把东西盖起来，让另一人猜是什么。唐僧师徒车迟国猜宝，把国宝变成“破烂溜丢一口钟”玩的就是这个。
　　但是这个朝代的覆射又有一点不同，两个人一组为搭档，一人放东西，让另外一个人猜的时候，可以比划一下，给对方提示。有点类似，你比我猜。不同的是，不能比很多下，只能比划一下。
　　很考验搭档双方的默契程度。
　　由于要下赌注，又有些赌|博的意思，很受这时代年轻人的欢迎。
　　“那就太好了。我们来比赛。”赵娇娇笑吟吟道，“他们都是客人，我们自家人先开始。我跟珠儿表姐一组，押我们彼此头上的簪子，明曦表姐你挑一个搭档吧。”
　　“不用。”明曦摇了摇头。
　　搭档是类似于外挂提示的作用，她覆射很厉害，不需要搭档就能猜出来。成绩最差也是跟人打平手，还是对方作弊，她故作不知的结果。
　　微微一笑，明曦说，“我自己就行。”
　　赵娇娇嗤笑，顾明烨窘然，其他人暗暗撇嘴。
　　哈哈，覆射哪有一个人玩的。连规则都不懂，还说自己玩过？
　　真是打肿脸充胖子！
　　不过，现在还真没人愿意跟她组队。覆射考验的是双方的默契，跟明曦组队，那岂不是承认自己跟村姑有默契？
　　这一点她早就料到了。先让明曦挑人，等所有人都拒绝，让明曦大大丢一回脸，她再随便指个下等丫鬟跟明曦一组。
　　村姑嘛，当然跟低等丫鬟最相配。
　　“明曦表姐，你还是找个人跟你一组吧。花厅里这么多人，难道你一个都瞧不上吗？”
　　“我们这里的规矩，覆射必须得两个人呢。”
　　赵娇娇脆生生地笑，“你要是不遵守规则，那就算认输。”
　　她把手朝明曦头上一指，嘻嘻笑，“那这根簪子可就是我的咯。”
　　作者有话要说：　　统一跟宝宝们说下，这本日更，每天的更新时间在18点，今天情人节，谢谢大家的陪伴，给宝宝们发红包，爱你们~


第12章 有劳了
　　小姑娘娇娇笑着，目光直指她头上的点翠簪。
　　哦。
　　原来她说“押我们彼此头上的簪子”这个“我们”不是她跟顾明珠。
　　原来她的目的是自己头上的点翠簪啊。
　　这可是阿媞亲手做的。
　　摸摸发簪，明曦决定入乡随俗，“好，我挑一个。”
　　这么多人，该挑哪一个呢。
　　此时，顾明烨已经做好被挑选的准备了。
　　他感觉明曦根本不会覆射，要不然也不会说出自己一个人来这样的话。
　　等会游戏开始，她是一定会输的。说不定还会因为不太懂规则，闹出笑话来。
　　旁人避之不及，但他是哥哥，责无旁贷。
　　他配合她，提点她，或许她能少出点错。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有人来了。
　　男子二十出头，正是灿若星华的年纪，个子高挑挺拔不说，还生的丰神俊秀，风采卓然，这般负着手走进来，当真清贵文雅，仿若朗月入怀。
　　众人悚然，镇国公府大公子来了！
　　悚然的何止花厅里的人，还有卫国公府的大少爷赵世轩。
　　今日卫国公府办海棠花宴，他本该要招呼客人的，不想大公子裴衍来了，母亲喊他去，说让他陪着表兄。他硬着头皮去了，却并不敢叫裴衍表兄。
　　说起来，他们卫国公府跟镇国公府的确是亲戚，他的亲祖母是续弦，他的嫡祖母--祖父的结发原配正妻，与卫国公府的老夫人-裴衍的祖母是表姐妹。
　　之前嫡祖母所出的大伯父活着的时候，两家走得很近。等大伯父亡故了，这亲戚关系也就名存实亡了。
　　他怎么敢跟裴衍攀兄弟呢？
　　同样是国公府，同样是长子长孙，裴衍战功赫赫，盛名累累，在盛京城乃至整个大楚都举足轻重。
　　他们是同辈人，但谁也不敢把他当同辈人。
　　别说他赵世轩，就是他爹-堂堂卫国公府的二老爷，见了裴衍也照样客客气气，一团宣和。
　　赵世轩并不敢掉以轻心，见了裴衍，问明来意，得知他是为镇国公老夫人摘海棠花而来，就规言矩步、谨慎恭敬地把人朝花厅领，那两株百年海棠树就长在花厅门口。
　　“府上有客？”
　　还没到花厅，就听到有人说笑声。
　　赵世轩赶紧把海棠花宴的事说了，就听裴衍说，“那我们摘了花就走，不必惊动旁人。”
　　赵世轩松了一口气，让丫鬟去剪花，他跟裴衍在花厅门旁等。
　　花厅里说话声陆陆续续传出来，妹妹这是看不惯新来的表妹明曦，要替珠儿表妹出头，把点翠簪抢回来。
　　小姑娘就是这样，为了一个簪子，一件漂亮的衣裳互相怄气，转脸却又嘻嘻笑着玩到一处去。
　　他见多了，不足为奇，不想裴衍却听得很认真。
　　他没有妹妹，不知道小姑娘之间是怎么玩耍，所以，会有些好奇？
　　赵世轩正揣度着，不想裴衍已负手抬腿，款步走向了花厅。
　　“大公子！”
　　赵世轩立马快步赶上去，裴衍方才不欲惊动里面的人，突然改变了主意，难道是因为妹妹说的哪句话不妥当了？
　　“你们继续。”
　　裴衍面带微笑，随和文雅，“我来看看覆射怎么玩。”
　　原来是心血来潮对覆射感兴趣了啊。
　　也对，他们从没听说过裴衍会玩覆射。
　　但他再厉害，也还是少年人，会喜欢少年人的游戏也正常。
　　赵世轩松了一口气，“大公子若是想玩，等会我陪你练练手。”
　　裴衍不置可否，找个位置坐下了。
　　有小姑娘偷偷看他，却也知道，他固然温和文雅，骨子里高冷得很，对于女孩子的亲近一向不假辞色。
　　多年来一向如此，不知多少女子在铩羽而归。
　　半个月前，允王设宴，席上一名绝色舞姬在他面前起舞，不服输地想顺势勾裴衍脖子，手离裴衍还有一尺远，就被裴衍用筷子夹住了。疼得那舞姬花容失色，含泪而去。据说那舞姬的纤纤玉指到现在还没消肿呢。
　　当然，裴衍对大家出身的千金小姐没有这般刻薄。
　　并非他区别对待，而是千金小姐们自持身份，还要点脸皮，不敢似舞姬做得这般露骨，所以裴衍的冷待没有那么难看。不过，也不会好看就是了。
　　因此，众闺秀固然有亲近的心，却也只能望人兴叹，不敢造次。
　　小小的插曲过后，游戏就要继续进行，赵娇娇笑问，“明曦表姐，你可选好人了吗？”
　　她还是笑意盈盈的，却比之前温柔了许多，秀雅了许多。
　　“选好了。”
　　明曦嘴角上翘，清亮柔和的目光落在裴衍身上，“有劳大公子。”
　　花厅里便有人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也太大胆了吧！
　　果然是村姑吗？
　　不知道裴衍是何许人，只看他模样好，姿容清贵，大家都很尊敬他，所以就挑裴衍。
　　她这回丢脸要丢大了！
　　果然有好戏看啊。
　　顾明烨心头咯噔一下，不安地抿了抿嘴。
　　赵娇娇几乎要笑出声，冲顾明珠得意一笑，你看吧，我说过这村姑会丢脸的。
　　放心吧，点翠簪我一准儿给你拿回来。
　　现在安心看戏，不知裴衍会如何羞辱明曦，想想还有些小期待呢。
　　被明曦点名，裴衍的确诧异了一下。
　　他是最不喜欢这种小姑娘小公子之间的聚会的，能推总是推。但祖母却很想他多见见几位小姑娘，要是他能看上其中某一位，她老人便能欢欢喜喜地把婚事张罗起来。
　　知道他不愿意来，祖母便没说今天有花宴，只说卫国公府的百年海棠开了，让他过来摘一些回去。
　　有了年岁的人，总是格外喜欢这些百年、千年的东西。
　　为了祖母开心，他当然不会拒绝。
　　等来了才知道她老人家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也不能立马就回去，免得老人家生气捶他。
　　只是想站一会，不想竟听到卫国公府的小姐为难来客。听到明曦二字，觉得耳熟。略一想，便想起，这正是宋沛的表妹、刚回济宁侯府的那个小姑娘。
　　他之前误会过她，心里有些歉意，便走进来，想着等会替她解围，也算是偿还了。
　　此时明曦点了他做搭档，他是没想到的。
　　覆射这种游戏，他从不玩，也不喜欢玩。
　　但小姑娘被逼迫着选人，还选了他，他要是拒绝了，怕是再也不会有人跟她做搭档了。
　　他来，就是替她解围的，那便答应她好了。
　　“我不大玩，可能帮不上什么忙。”裴衍站起来，“那便试一试吧。”
　　他没有拒绝。
　　他竟然没有拒绝！
　　众人目瞪口呆，不敢置信。
　　然后看到裴衍迈着修长的双腿，走到明曦旁边，“你比，我猜。”
　　如果输了，那也是他的责任，那些人便不好为难她。
　　到时候，他便把随身带的玉佩赌给他们好了。
　　那天看戏，她乖乖巧巧坐在长辈身边，一看就知非常小心懂事。这簪子八成是济宁侯夫人给她的，所以才会惹了卫国公小姐来给那假千金出头。
　　她这般珍视，若真输出去了，她必会伤心难过，不知如何面对济宁侯夫人吧。
　　他的玉佩倒不妨事的。
　　明曦摇头，“我来猜，大公子帮我比就好。”
　　事关头等大事，还是她自己猜更放心些。
　　这女孩子，是怕输了，会害他丢脸吧。也太谨小慎微，善解人意了些。
　　她本该是父母手心里的娇娇女儿，却这般懂事。
　　裴衍叹了一口气。
　　那就这样吧，到时候，他补她一个这样的簪子。
　　赵娇娇那一组也定好了，顾明珠比，赵娇娇猜。
　　“那就开始吧！”
　　裴衍并不会覆射，所以这村姑注定还是输，她已经迫不及待了呢。
　　赵娇娇冲明曦微微一笑，两人背过身去，让裴衍与顾明珠藏东西。
　　明曦微微凝神，支起耳朵。
　　她覆射百猜百中，并不是没有原因的，而是她有一个天赋，那便是听力极佳。
　　一般人在正常环境下，可以听见十五米内的说话声，而她只要愿意，可以将方圆两百米内人正常交谈的声音听个一清二楚。
　　听电话按键音，她能听出是什么数字；能隔壁房间的人在切水果，能分辨出切的是哪种水果。
　　她可以听见人的心跳声，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声音，可以通过人说话判断出哪个器官出了问题。
　　这绝佳的听力，让她在给人治病的时候无往不利，所以小小年纪，她就在医学界取得了旁人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取得的成绩。
　　覆射这种在一室内猜东西的游戏，根本难不倒她。
　　她听到丫鬟来了，丫鬟分别把两个东西交给顾明珠、裴衍。
　　听到顾明珠拿到的是一个金属材质，一头重、一头轻，巴掌大的物件；裴衍得到的是宣软的、贴合掌心、一只手可以拿住的面食。
　　两人分别把东西放好，“叮”一声铜罩落下，然后听到掌射官说，“放好了，可以转身猜覆了。”
　　“我跟珠儿表姐先来，给衍表哥打个样，好吗？”
　　赵娇娇笑着跟明曦商量，俏皮又温柔。
　　“好啊。”
　　明曦点头，赵娇娇与顾明珠便开始了。
　　只见顾明珠伸平手掌，举到面前看，做了个揽镜自照的模样。
　　赵娇娇扬起笑意，“是镜子。”
　　众人笑说：“对了，对了。”顾明珠拿起铜罩，绒布上果然放着一把松鼠葡萄纹手柄铜镜。
　　“接下来，该明曦表姐了。”赵娇娇笑容甜甜，做了个请的手势，“表姐，请吧。”


第13章 猜对了
　　覆射一人比，一人猜，既看猜的那个人是否心思聪敏，又看负责比划的人是否心思巧妙，能比划精准，还要看两人是否默契十足。
　　明曦与裴衍今天第一次见面，毫无默契可言。裴衍又是第一次玩，也一定比划不精准。
　　更何况，让明曦猜的东西还是她精心准备的--吃食。
　　裴衍一定会比吃东西的动作，但吃食那么多，光点心就有几十种，任明曦聪明绝顶，也一定猜不出来。
　　先看了明曦，又看一眼裴衍，赵娇娇舒眉展眼，笑容灿烂。
　　刚才顾明珠比的时候，以手做镜，眼睛盯着手掌，左看右看，脸上还带了些些满意的笑。
　　所以，说是一个动作，其实是一个连续的动作。
　　裴衍想了一下，便伸出一只手指点在头上，同时张嘴，做出大口咬的动作。
　　并不确定自己的比划明曦能看懂，但他尽力了，就看明曦能领悟几分了。
　　其他人跟裴衍一样，对结果很期待。
　　不像赵娇娇笃定自信，成竹在胸，明曦神色平静，一清如水，好像裴衍的比划并未给她带来任何影响。
　　看来是没看懂！
　　众人想，村姑就是村姑，腹中空空，脑袋空空，愚不可及，蠢笨不堪。就算碰上裴衍心情好，没有羞辱她，她也还是免不了要丢脸。
　　赵娇娇笑盈盈问，“明曦表姐，你可有结果了吗？”
　　“嗯。”明曦颔首，微微一笑，“是馒头。”
　　想了想，又觉得太笃定，补充问，“对不对？”
　　她的丫鬟说过，她回回太笃定，好像她后脑勺长眼睛似的，让其他人都不想猜了。
　　建议她以后就算猜到了，也别这么笃定，要不然大家就都不跟她玩了。
　　赵娇娇却觉得她这是故意挑衅。
　　算你走运！
　　抿了抿唇，赵娇娇与顾明珠对视：别担心，三局两胜，下一局，这村姑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第二局开始，两人照样背过身。不一会，东西盖好了，两人开始猜。
　　顾明珠伸出右手，食指、拇指捏起，好像捏起轻巧的物件，放到鼻子下轻轻一嗅，脸上带了陶醉，分明拈花笑容。
　　“是花。”赵娇娇微微歪了头，眨着眼睛笑，“从珠儿表姐的手势来看，是海棠花，对吗？”
　　顾明珠微微笑着把铜罩揭开，与有荣焉，“真不愧是娇娇！”
　　旁人也赞：“连花的种类都猜出来了，好聪明啊。”
　　“只是巧合而已啦。”赵娇娇笑得谦逊，心里却很得意。
　　哪有那么多巧合？
　　当然都是提前安排好的啦。
　　第二局她给明曦安排的是一杆小小的玉秤，秤杆、秤盘、秤砣都有，千金小姐们里秤银子，秤胭脂膏子都用这种东西，算是很常见的物件。
　　经常玩覆射的人都知道，熟人之间，会对一些不好比划的物件做特殊的手势，其实就是暗号。
　　玩游戏的时候遇到难比的，直接比暗号就行。
　　但裴衍跟明曦又不认识，也无从设定暗号。
　　像秤这样难的物件，可不是靠运气就能猜中的。
　　赵娇娇笑望明曦，“表姐，轮到你们啦。”
　　明曦冲裴衍点头，示意他开始。
　　虽然已经知道是什么了，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秤的确难比划，裴衍一只手摊开，一只手握成拳头。
　　一边是秤盘，一边是秤砣，由于没有第三只手比秤杆，所以他的动作很像石头、和布。
　　那答案就是剪刀了。
　　他也知道自己比的很差劲，心中暗暗叹气。
　　本来已经做好了连输三局的准备，但第一局明曦猜对了，所以第二局他就想帮她赢。
　　但目前看来，想赢，是可不能的了。
　　这一局，他帮不上什么忙。
　　歉意看了明曦一眼，裴衍错愕。
　　因为明曦脸上没有失望迷惘，也不像上一局那般平静无波，她对他微笑点头，分明成竹在胸。
　　裴衍还来不及想其他，只听明曦含笑问，“是一杆秤，对吗？”
　　裴衍眸光跳了一下，其他人也大感意外。
　　又猜对了！
　　二比二，平。
　　这村姑好像很厉害啊。
　　赵娇娇真的没想到明曦会连续两次猜对。
　　若非这里是她家，若非送东西的丫鬟是她心腹，若非裴衍是临时起意来的，她几乎都要怀疑明曦跟裴衍作弊了。
　　这村姑，运气未免太好了！
　　“再来。”
　　瞥了明曦一眼，赵娇娇转过身去。
　　最后一局定输赢，她不信这村姑回回运气都这么好。
　　两人背对着众人，让顾明珠、裴衍藏东西。
　　丫鬟脚步轻盈，捧着东西来了，打算交给顾明珠跟裴衍。
　　咦？
　　预料中两人接东西的声音竟然没出现，只有裴衍接了东西。
　　然后丫鬟走了，脚步声远了。
　　同时裴衍那边有小羊皮跟杭绸摩擦的声音……
　　是这样啊！
　　明曦眸中荡开一丝笑意。
　　看来今天不单单是平局呢。
　　“明曦表姐。”赵娇娇含了笑，和气地谦让明曦，“这一局，你先开始猜，好吗？”
　　这村姑已经猜中两次了，她不信她第三回 还能猜中。
　　“好啊。”明曦无可无不可，好脾气地答应之后，把目光投放到裴衍身上。
　　只见裴衍左手做爪，爪心向上，仿佛虚托着一个馒头。
　　赵娇娇扬脸一笑，嘴角高高挑起。
　　经常玩覆射的都知道，这是菊花的手势。
　　裴衍还真是第一次玩覆射，若非她知道丫鬟准备的是点心模子，她几乎也要认定他比的是菊花了。
　　这般难猜，便是这村姑运气逆天，也绝对猜不出来。
　　所以，她头上的点翠簪，就是她的了。
　　她会亲自去取自己的战利品，若是一不小心弄乱了表姐的发髻，让表姐披头散发丢脸出丑，被人嘲笑，呵呵，那可真的是很抱歉呢！
　　恶意揣测一番后，赵娇娇睇着明曦，盈盈的笑容里都是胜券在握的得意，“表姐，可以猜了吗？”
　　“嗯。”
　　明曦点了下头，说，“我猜是点心模子。”
　　微微笑了下，她看向赵娇娇，“很有可能是月饼模子，对吗？”
　　赵娇娇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她猜对了！
　　她竟然能猜对！
　　而且是连续猜对了三次！
　　听着其他人不敢相信、惊叹的窃窃私语声，赵娇娇只觉得自己像被人甩了一个耳光。
　　明曦抢了顾明珠的点翠簪，是她宣扬出去的。
　　她要替顾明珠出头，把点翠簪赢回来，教那村姑做人，也是她亲口对来客说的。
　　之前夸下的海口时的得意张扬，如今悉数化作一个个耳光，啪啪啪朝她脸上抽。
　　赵娇娇恨得牙痒痒，想暴怒离席，但游戏还没结束。
　　这么多人看着，就算她再不爽，也得把最后一轮猜完。
　　且让这村姑得意一时，覆射的仇，她赵娇娇是记下了！
　　满心想着如何报复明曦，赵娇娇根本不认真看顾明珠比划。
　　反正她早知道藏的东西是手镯，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但顾明珠比划的并不是手镯。
　　手镯的手势是，一只手圈成圆，朝另外一只手上套。
　　顾明珠的动作却是把右手盖在左手腕处，还拍了几下。
　　她一边比，一边晦涩地朝赵娇娇使眼色。
　　可赵娇娇注意力根本不在顾明珠身上，她只想快快结束，好趁着明曦没走，立马想出下一个计谋报复回去，把场子找回来。
　　“是手镯。”
　　赵娇娇的语速很快，说出这三个字后就朝顾明珠那边走，想赶紧拉着她商量对策。
　　但没想到的是，周围竟然“啊”地一声，顾明珠也脸色大变，焦急地冲她说，“娇娇，不是手镯！”
　　她说着，揭开铜罩，真正的答案出现在赵娇娇面前。
　　哪里有什么手镯，铜罩下盖着的分明是一个黑色的羊皮护腕。
　　怎么会这样！
　　她安排的明明是手镯，怎么会变成护腕？
　　是护腕，不是手镯，也就是说，她猜错了。
　　不是三比三平，而是她输了，输给明曦，输给村姑，丢脸的人是她。
　　赵娇娇心里拔凉。
　　围观的人，就窃窃私语：
　　“顾明珠比的根本就不是手镯，她却猜成手镯。”
　　“那当然了，毕竟之前丫鬟端来的是手镯啊。”
　　“原来，她猜的，不是顾明珠比划的东西，而是丫鬟端来的东西。”
　　“之前她说，会用覆射技巧狠狠碾压顾家二小姐，会让村姑知道，真正的名门贵女是什么样子，原来，她所谓的覆射技巧就是作弊啊，可真让人大开眼界！”
　　“都作弊了竟然还输！她有什么资格代表我们名门贵女！”
　　“说顾二小姐是村姑，我看她比村姑可差远了。”
　　赵娇娇的脸色一会涨得通红，一会气得发白，死死盯着那个该死的护腕。
　　看到裴衍伸手把护腕取走，朝手腕上戴时，她几乎要把满口银牙咬碎。
　　凭什么！
　　她只是村姑，有什么资格得到裴衍的帮助！
　　“承让了！”
　　面对赵娇娇喷着怒火的目光，明曦微微一笑，有风度极了。
　　当然，还要感谢裴衍。
　　赵娇娇有备而来，所以她是做好平局的打算的，但是没想到裴衍出手，用他的护臂把赵娇娇事先准备好的手镯换掉。
　　能赢，裴衍居功至伟。
　　明曦看向裴衍，眉眼弯弯，真诚道谢，“我们赢了，谢谢大公子。”
　　这一笑跟之前很不一样。
　　之前她虽然也笑，却目光清浅，笑容很淡，此刻却眉眼弯弯，笑容灿烂，就像破云而出的阳光，明媚极了。
　　裴衍看愣了一瞬，回过神后，忙把视线错开。
　　冲明曦微微颔首后，他抬脚离开。
　　裴衍走了，赵娇娇也立马拉着顾明珠朝外走。
　　她要教训明曦，要立刻想下一个计谋，一刻都等不了了。
　　走到花厅门口，她回头，狠狠剜了明曦一眼，你给我等着！
　　转过身，正要走，忽然背后传来明曦的声音，“娇娇，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第14章 被缠住
　　赵娇娇是真的很不想搭理明曦，但满堂宾客都在，她只能耐着性子停下，转回身，“今天我做东，请了大家赏海棠，也是为了那天的事跟表姐道歉。怎么我的道歉表姐不满意吗？你把我叫住是想让我再赔一次礼吗？”
　　“你若是有这份诚心，也不是不行。”
　　明曦并不怕她的刁难，接过话头，直面她，“我主要是想跟你确认一下，刚才的覆射是我赢了吗？”
　　赵娇娇脸色一沉，耐心显然已经用尽了，“赢了一场覆射而已，表姐有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炫耀吗？”
　　的确没必要。
　　区区一场覆射而已，并没什么值得炫耀的。
　　可是如果不这样做，待会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幺蛾子出现。
　　所以，还是现在就解决吧。
　　看了赵娇娇一眼，明曦提醒她，“既然我赢了，那娇娇把赌注给我吧。”
　　她目光从赵娇娇发髻上掠过，“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娇娇当时押的应该是你头上的簪子吧？”
　　赵娇娇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
　　她只想着自己赢了明曦的点翠簪就会是她的战利品，却从未想过若是明曦赢了，她头上的簪子将会归明曦所有。
　　今日宴客，她着意打扮，梳了惊鹤髻，戴了羊脂玉雕的凤纹金托玉兰簪。
　　这簪子是她头回戴，方才招呼小姐们的时候，还受到大家一致称赞。哪想到转眼就输掉了。
　　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这村姑竟然敢，她竟然敢开口跟她讨要发簪。
　　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能不给。
　　好！
　　好得很！
　　今日的仇，我赵娇娇是记下了！
　　愤恨瞪了明曦一眼，赵娇娇伸手拔下发簪，重重砸在明曦身上，转身就走。
　　由于动作幅度太大，又没了发簪，堆在头顶的发髻一下子就散开了。
　　虽然她已经转过身，但让人看到她披头散发的背影，也足够丢人的了。
　　明曦！明曦！我赵娇娇跟你势不两立！
　　赵娇娇输簪散发，丢脸丢人的事很快传到顾敏珍耳中，把她气了个够呛。
　　她再三跟赵娇娇叮嘱过这次赏海棠的目的，让她忍着，先把梅夫人这一关过去了再说。
　　赵娇娇也知道厉害，自然满口答应。
　　她养的女儿她知道，固然胡闹了些，却也绝不会无缘无故就要跟明曦玩覆射。
　　这里头，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事！
　　心头一动，顾敏珍就想到那天去喝喜酒，赵娇娇忽然说要去济宁侯府住。
　　她针对明曦，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去把金钏叫来！”
　　“我且问你，娇娇跟明曦究竟是怎么回事？无缘无故的，她怎么就看明曦这么不顺眼了呢？”
　　自家小姐连吃了两次大亏，金钏可不敢隐瞒。
　　她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那次喝喜酒，赵娇娇如何从顾明珠丫鬟口中得知了明曦的嚣张，赵娇娇又是怎么安慰顾明珠的，到这一次，顾明珠又是如何来信说明曦抢了她的点翠簪，全都说了一遍。
　　顾敏珍听完，脸寒得能滴出水来。
　　“你去吧，以后娇娇再跟顾明珠有来往，要完完全全报给我知道。”
　　“还有，今天我问你的事，不许告诉娇娇。”
　　打发走金钏，顾敏珍吩咐身边的嬷嬷，“去跟大少爷说一声，下午赏花宴散了，让舅老爷家的表少爷、两位表小姐先别走，吃了晚饭再回去。”
　　这也是之前的惯例了。
　　只要顾明烨、顾明珠兄妹来卫国公府，顾敏珍总会留娘家侄儿、侄女在家里吃晚饭。
　　晚饭之后，表少爷顾明烨回家，表小姐顾明珠却是要在卫国公府小住几天的。
　　嬷嬷应了，“那奴婢去吩咐厨房加菜。”
　　晚饭很丰盛，因没有外人，大家就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跟从前一样，顾敏珍坐在主座，赵娇娇、顾明珠一左一右在她两旁，顾明珠身边是赵世轩，顾明烨。
　　今天多了个明曦，她便坐在顾明烨旁边。
　　跟赵娇娇之见空了一个座位，跟赵世轩之间隔了顾明烨。
　　顾明珠松了一口气。
　　吃过饭，天色不早了，顾家兄妹提出告辞。
　　“把这两盒海棠饼带回去，给你们母亲尝尝鲜。”
　　顾敏珍吩咐嬷嬷替表少爷把海棠饼拎上车，又道，“跟车夫说，路上稳着点，到家了，替我问你们母亲、父亲好。”
　　顾明烨是哥哥，带头答应：“是，姑母。”
　　顾明珠一直等顾敏珍留自己，可直到顾明烨、明曦要走了，姑母也没有开口。
　　跟着哥哥、明曦朝外走，她心里慌乱极了。
　　姑母没留她！
　　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娇娇……
　　两手紧紧攥着，手心里湿漉漉的，顾明珠死死咬住了内唇。
　　“珠儿表姐，你怎么了？”
　　赵娇娇疑惑地盯着她苍白的脸，“你是不是病了？”
　　赵娇娇来送她了！
　　那就不是因为娇娇。
　　顾明珠意外、茫然、又有些隐隐的不安。
　　不一会到了门口，顾家兄妹陆续上马车，赵世轩则骑了马，送表兄弟和表妹们回去。
　　之前一贯是这样的。
　　如果是顾明烨一个人回去，赵世轩不送。
　　但若是顾明珠回去，不管她是单独一人，还是跟哥哥一起走，只要有顾明珠，赵世轩都会送。
　　这一次也是这样。
　　就在众人准备出发的时候，顾敏珍身边的嬷嬷来了，“大少爷回来，夫人有事要跟你商量。”
　　又对顾家兄妹说，“到家了，打发人送个信来，免得我们夫人惦记。”
　　这就是让顾家兄妹自己回去，赵世轩不送的意思了。
　　其他人无可无不可，顾明珠的脸色却变得惨白。
　　不是因为娇娇，而是因为轩表哥。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就算跟赵世轩是表兄妹，就算她是济宁侯府的千金，这门亲事，还是她高攀了的。
　　因为当初一位游方高僧说她八字好，命格佳，两家才定下了婚约。
　　虽然只是口头婚约，但这几年，两家上下都知道，她是要嫁给表哥的。
　　但是现在，明曦回来了。
　　好八字、好命格是明曦的。
　　车轮碾压路面，发出骨碌碌的声响，顾明珠心里也有一个声音在叫嚣：
　　你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要来抢走我的一切！
　　既然你是被农妇养大的，为什么不一辈子待在乡下！
　　为什么不死在外面？
　　……
　　卫国公府，赵娇娇正在抱怨顾敏珍，觉得母亲不该让顾明珠走。
　　毕竟她们还没想好怎么收拾明曦呢。
　　虽然可以书信商量对策，但哪有当面想计谋方便呢。
　　“……您都不知道，刚才珠儿表姐脸色有多难看。”
　　这就难受了吗？
　　以后受不了的还更多呢！
　　顾敏珍心道，以前觉得她是个好的，不想她竟然敢拿她的宝贝女儿当枪使！
　　娇娇性子急躁，若是知道自己被最好的朋友利用了，她一定会暴跳如雷，惹出麻烦。
　　那她现在就不说。
　　且让顾明珠、明曦两人斗去。
　　敢利用她的女儿！
　　哼！
　　心中冷冷撇嘴，面上却道，“以前你舅舅只有珠儿一个女儿，可如今不一样了。我们要留，自然两个一起留，你难道想让那乡下来的成为我们家的座上宾吗？”
　　那当然不行！
　　她如今已经视那村姑为眼中钉，肉中刺，又岂会给她造势？
　　那便书信商量对策吧。
　　这个仇，她总是要报的！
　　赵娇娇走后，顾敏珍跟赵世轩说，“今天的事情，是你妹妹做的不妥当，这么多人看着，我们家也不能没有任何表示。”
　　“我给明曦准备了一套头面，明天一早，你送到济宁侯府去，算是你妹妹的赔罪之礼。”
　　赵世轩应了，第二天一早去了顾家，把礼物送上。
　　顾明珠的心揪成了一团乱麻。
　　昨日回来，她几乎一夜没睡，今早听到这个消息，心头犹如挨了一记重锤。
　　果然是她想的那样吗？
　　阻拦表哥送她，却安排表哥来送礼物，让他跟明曦有见面的机会……
　　凭什么？
　　凭什么？
　　不甘与怨恨在心底交织，顾明珠攥紧了手，任指甲嵌入掌心。
　　“小姐！”
　　李嬷嬷快步走进来，喜滋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并一盒胭脂膏子，轻松快慰道，“胭脂膏子不如头面贵重，却是表少爷体贴您的心意，他这是怕您多想，安您的心呢！”
　　“只要表少爷心里有你，二小姐就休想夺您的婚姻。”
　　但李嬷嬷的轻松丝毫没感染到顾明珠。
　　她心里清楚，赵世轩对她是不错，但这门亲事最终还是顾敏珍说了算。
　　拧着眉头打开信，是赵世轩约她出去。
　　最近有一桩麻烦找上了她，她其实不好单独出门。
　　抿了抿唇，赵娇娇吩咐李嬷嬷，“把前几日我新作的蝉翼纱裙拿出来熨一下。让小丫鬟送水进来，我洗个澡。”
　　听丫鬟说，明曦日日早上泡澡，所以才能有白里透红，吹弹可破的肌肤。
　　她泡了几日，发现泡澡后果然脸颊红润比之前好看。
　　昨晚心绪不佳，脸色不好看，更应该泡澡提一下气色。
　　姑母大约是放弃她了，所以表哥她是一定要牢牢抓住的。
　　顾明珠收拾妥当，乘车出门。
　　她先去书店，让丫鬟、车夫在书店门口等着，她带了帷帽从书店后门偷偷出去见赵世轩。
　　书店后的巷子里人比较少，顾明珠快步走着，忽然见不远处守着一个蓬头垢面、衰老寒酸的半老妇人。
　　顾明珠脸色大变，转身就要跑。
　　那潦倒妇人却如获至宝，神色激动地追着她喊，“珠儿，别走，让娘看看你。我是你娘，我真的是你亲娘！”


第15章 江舅母
　　不是！不是！不是！
　　心底的不甘在叫嚣：你不是我娘！我没有身为农妇的娘！
　　我是济宁侯府的千金小姐，济宁侯夫人才是我的亲娘！
　　“我不认识你！”
　　压住想咆哮尖叫的心绪，顾明珠连头也不敢回。
　　但她哪里有吴根花走得快？
　　没一会就被吴根花追上了。
　　“珠儿，我是你娘啊！上回我就跟你说了，我是你的亲娘啊。”
　　“你不能不认我！”
　　“为了你的富贵荣华，娘为你操碎了心。当年为了让你成为侯夫人的女儿，娘冒了多大的风险？三年前，为了让你跟国公府大少爷定亲，娘花了好多钱，那个游方和尚才愿意说你八字好……”
　　那你为什么不把明曦掐死？
　　要是你当初掐死了她，那才是真正的为我好！
　　顾明珠忍不了了，心里的怨恨几乎要脱口而出，就在此时，传来一声呼唤：
　　“珠儿表妹！”
　　“轩表哥！”
　　顾明珠如蒙大赦，拔步跑向赵世轩，眼泪珠子滚滚而落。
　　“怎么了？”
　　赵世轩揽住她，一抬头，吴根花已经跑远了。
　　“没……没事。”
　　看着吴根花飞快跑走的身影，顾明珠如释重负，噙着眼泪，她后怕道，“不知道哪里来的疯妇人，堵在这里问我要钱。”
　　“不怕。”
　　赵世轩拍着她的背安抚，“下次你在书店等我，我来接你。”
　　顾明珠在书店待了许久，直到日头西坠才回家。
　　“可算是回来了！”
　　李嬷嬷替她摘帷帽，见她满脸春情，大吃一惊。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李嬷嬷当即丢了帷帽，伸手就去掀她衣袖。
　　顾明珠抓着袖子，满脸通红，“奶娘，别看了，已经……不在了。”
　　“啊？”
　　李嬷嬷惊恐万状，一身冷汗。
　　在大楚，女婴出生第一百天，会在手臂内侧点守宫砂，以验证女子的贞洁。
　　交换庚帖前夕、上花轿前夕，媒人都要查验守宫砂的，若是没有了，婚事不能成，女方还要沦为笑柄。
　　完了！
　　完了！
　　“这可如何是好？”
　　李嬷嬷眼前一黑，急得团团转。
　　“奶娘别急，轩表哥说，他会想办法，总归，不会让我……”丢人的。
　　顾明珠脸上的热意还没退，深吸了一口气，把纷杂的念头压下去，“让人送水进来吧。”
　　跟轩表哥的肌肤之亲是意外，但表哥允诺，一定会娶她。
　　而且，她还有意外的收获。那乡下妇人说，所谓的八字好，是游方和尚乱说的，明曦的八字不仅不好，还很差。
　　只要找了会批八字的高僧拆穿这个谎言，那明曦就休想嫁进卫国公府。
　　有娇娇跟表哥挺她，这门婚事还会是她的。
　　……
　　像之前一样，顾家人一起用晚膳。宋婉芝与顾士元心情很不错，夫妻俩看向明曦的眼神很温和，一个慈爱，一个和煦。别说明曦这个当事人了，就连顾明烨、顾明珠都感受到了。
　　顾明烨拧眉。
　　顾明珠松气。毕竟她下午出去了一趟，生怕自己露出痕迹来。宋婉芝与顾士元关注明曦，不关注她，她不觉得失落，反而觉得轻松。
　　你干什么事了？
　　顾明烨频频朝明曦投去质疑的目光。
　　明曦淡淡一笑。
　　宋婉芝与顾士元的事，她怎么会知道？
　　然后不再搭理顾明烨，低头专心吃饭。
　　顾明烨心头存了疑，更加好奇了。
　　饭后，宋婉芝留两个女儿，“曦儿，珠儿先别走，娘有话跟你们说。”
　　“娘要说什么，我也想听听。”
　　有文瀚楼的金卡，覆射又玩得这么厉害，他这个新回来的妹妹，绝不像她表现出来的这么简单无害。
　　由于不放心明曦，顾明烨也留下来了。
　　宋婉芝很讶然，“是女儿家的事，娘想让你们妹妹跟我一起做些事，你不会感兴趣的。”
　　她笑着说，“快去忙你的吧！有你妹妹帮我就行了。”
　　顾明烨却格外坚持，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要跟着宋婉芝一起做，“虽然儿子是男子汉，但也是你的儿子，平时总是妹妹们在您身边尽孝，这一次，我也想陪陪你。便是儿子没有妹妹们做得好，总归是我的一番心意。”
　　“好吧。”
　　宋婉芝温柔点头，看着三个儿女，把事情说了。
　　原来是大隆善护国寺的神僧--智泓和尚云游回来，五日后要在护国寺开坛讲经。
　　宋婉芝因为信佛虔诚，所以得到了替神僧抄写经书的机会，不仅可以亲自听神僧讲经，还被允诺，可以求智泓和尚可以给家中一个子女批八字。
　　这可是无上的光荣。
　　以前顾家人莫说替神僧抄写经书了，就连听神僧讲经的资格都没有。
　　别看这只是小小的一件事，却意味着济宁侯府顾家，离上流勋贵又进了一步。
　　明曦了然。
　　宋婉芝之所以会得到邀请，是因为她寻女心切，信佛虔诚，捐了许多香火钱。今天白天去护国寺还愿，一定又出了不少银子。
　　怪不得宋婉芝、顾士元跟用那样眼神看她，原来他们觉得这个机会是明曦带来的。
　　明曦莞尔。
　　顾明珠也微微笑。
　　盛京城批八字最权威、最让人信服的人非智泓大师莫属，但是他云游四海，数年才回京一次，想找他批八字，难之又难。
　　以她的能耐，连智泓大师的面都见不着，更遑论请他批八字呢？
　　但世事就是这么巧！
　　她正要揭穿明曦八字很差的事实，家里就得到了这样的一个机会，看来老天爷都在帮她呢。
　　看了看明曦，又看了看宋婉芝，顾明珠笑得越发诚心。
　　女儿就是乖巧！
　　宋婉芝眼角眉梢都是满意，柔声对顾明烨说，“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放学后，来抄一个时辰的经。”
　　顾明烨刚学会写字的时候，帮宋婉芝抄过经，心要虔诚，字要工整，一旦写错就得重来……可以说是深受荼毒。
　　后来宋婉芝再提抄经，他都是找借口溜的。
　　不想今天却主动撞进了罗网。
　　但话是他自己说的，长长叹了一口气，他道，“好。”
　　……
　　顾明烨下午放学回来抄经，顾明珠跟明曦却是早饭后就开始。
　　沐浴更衣上过香之后，母女三人开始抄写，安静的小佛堂里只能听见笔尖落在纸张上的声音。
　　正写着，舅母江氏来了。
　　她不是空着手来的。
　　“舅母给你们带了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两个外甥女，一人一个匣子。
　　顾明珠打开匣子，被里头的簪子惊艳了。
　　这是一枝玉兰花簪，花朵栩栩如生，不，这就是真的玉兰花。是用了特殊手法，做成干花，虽然是干花，但色泽丝毫不输鲜花，若非拿在手里近看把玩，丝毫看不出与鲜花的区别。
　　但它比鲜花更长久，能保持两年不枯，在寒冬中，也不会凋谢。
　　冬日赏雪，姑娘家都爱头上戴花。但花朵娇艳，寒风中一吹，很快就焉头耷脑，残破不堪，只有江舅母做的干花，能一直绽放在枝头，成为大家的焦点。
　　江舅母做花乃是一绝，可惜做的少，有钱也买不到，就是她也只得过两支。
　　今天又得了一支，真真是喜从天降。
　　“珠儿很喜欢，谢谢舅母。”
　　顾明珠含笑说完，忍不住去看明曦，只见她的礼物是一本书。
　　先是不解，待看清楚书封上的字，她浑身一绷，险些把手中的簪子捏断。
　　那不是书，却是江氏侍弄花草的经验心得，包括做干花的方法，都记录在里头。千金难买，比什么书都珍贵，不知多少人觊觎。
　　江氏将其视若珍宝，轻易不示人，她无意中看过两页，想跟江舅母借阅，却被拒绝。
　　不想今日，江氏竟然把这样珍贵之物送给明曦了。
　　跟那本手札心得比起来，她得到的这支花簪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连看都不能看的东西，明曦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
　　就因为她是亲生的，就因为她回来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要一点一点被她夺走吗？
　　祖传手镯、点翠簪、手札笔记、还有婚事……
　　顾明珠心口像堵了一团棉花，又像被点了一把火。
　　她不会让她得逞的。
　　总有一天，她会让明曦，让所有欺辱她的人，都后悔。
　　江氏送完礼，跟宋婉芝说起此行的目的。原来，她是为了智泓和尚的经坛来的。
　　宋恕在北境戍边，江氏记挂丈夫，想在智泓和尚讲经的时候，替丈夫求个平安。
　　只是宋婉芝只得了一张帖子，护国寺的和尚说了，可以带上两位小姐，但若再带上江氏，那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宋婉芝很抱歉，决定那天好好替哥哥拜一拜。
　　“罢了！”江氏豁达一笑，“只要心诚，什么时候去都一样。能得一张帖子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去替我求了，也是一样的。”
　　说着，就要走。
　　明曦本来一直安静地翻看手札，闻言就抬起头来，“舅母想去听经，也不是没有办法。”
　　“我帮您弄一张帖子吧！”
　　她跟智泓和尚是老相识了，要一张帖子不难。
　　恬淡的面容，随意的语气，宋婉芝看着，就很忧心。
　　这孩子，说话也太随便了。
　　智泓和尚讲经开坛的帖子，哪是随随便便就能弄到的？
　　虽然是大嫂是自己人，不会嘲笑怪罪，但有这样一个信口开河，吹嘘胡说的女儿，也足够令她难堪的了。
　　“曦儿也是一番好意，娘跟舅母都知道。”宋婉芝耐心跟明曦讲道理，“但娘跟你们要抄经，舅母也要回家，等闲了，我们再跟舅母好好叙话亲近，好吗？”
　　江氏也知道明曦是好心，握了握她的手，“舅母知道你是好孩子。”
　　否则，她也不会把自己心得手札的复抄本给她了。虽然她不知道智泓和尚的讲经帖子是多么难得，但她的一片心，却非常珍贵，让江氏很喜欢。
　　“您只管准备听经的事，帖子的事，交给我。”明曦格外坚持，连时间都安排好了，“这两天我就给您送去。到时候，您跟我们一起去听经。”
　　“好！”
　　江氏不忍让她失落，笑着答应，起身离开。
　　曦儿想亲近大嫂的心，她能理解。但不了解情况就乱开口，乱许诺，这样真的会贻笑大方，被人耻笑的。
　　看了明曦一眼，宋婉芝最终把话咽了下去。
　　现在跟她说教，她是听不进去的。
　　等她弄不到帖子，知道自己说大话丢人了，再好好跟她道理吧。
　　反正今天没有外人，事情也不会泄露出去，总不会丢脸丢到外头抹黑了侯府的脸面。
　　暗暗叹了一口气，宋婉芝柔声说，“走吧，我们回去继续抄经。”
　　顾明珠落后一步，走在最后头，眼睛盯着明曦的背影。
　　帖子的事，交给我，这两天我就给您送去！
　　呵！
　　口气可真大啊。
　　便是娇娇、姑母，甚至是郡主、公主，也不敢说得这么笃定吧。
　　为了讨好江舅母，她可真是什么话都敢朝外说。
　　是知道江舅母喜欢她，知道娘会包容她，知道今天的事不会传出去，所以才卖乖讨好吧。
　　这一次，我偏偏不让你如意呢！
　　顾明珠嘴角划过一抹嘲讽，回房吩咐李嬷嬷，“把二小姐夸海口，说能弄到智泓和尚经坛帖子的事情宣扬出去吧。”


第16章 听经帖
　　第二天，一个匪夷所思的消息，在盛京城权贵圈传开了：济宁侯府二小姐说，她可以弄到智泓和尚经坛的帖子，要带舅母江氏去听经。
　　众人先是很懵：济宁侯府不是早衰败了吗？这二小姐又是何方神圣？
　　在得知二小姐被抱错，是农妇养大的之后，众人恍然大悟，哈哈大笑。
　　果然是村言村语，符合村姑的身份！
　　一时间，济宁侯府二小姐成为最新、最热、最滑稽的笑话。
　　明曦本人却是不知道的，她一大早就到护国寺来了。
　　求见智泓和尚的人很多，她没预约，身份也不显贵，寺里的僧人当然不会让她见智泓和尚。
　　不过她早有准备，将一串佛珠交给僧人。
　　智泓和尚看到佛珠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很快反应过来，亲自迎明曦进禅房。
　　当初智泓和尚隐名，在灵隐寺做担水僧，差点病死，明曦救了他，还用现代佛学理论跟他聊天，智泓和尚早将明曦视作恩公知己。
　　区区一个帖子，根本算不了什么，智泓和尚立刻写了，留明曦用了素斋，两人参了半天佛法后，智泓和尚亲自送明曦到山门。
　　此时顾士元已经回到了侯府，他的脸色黑得像锅底一般。
　　顾明烨的面孔也比平时严肃许多。
　　他之所以帮宋婉芝抄经，就是因为防备明曦。
　　不想，还是出事了。
　　被别人指指点点、嗤笑嘲讽了一整天，他实在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曦儿也是好意。”
　　宋婉芝忧声道，“只是没想到，事情会传出去。当时没几个人，乱传消息的人，应该很快就能查出来。”
　　嚼舌根的下人，当然得查，但始作俑者，却不能不罚。
　　顾士元冷眼看了一圈，发现明曦不在，脸色立马变得很难看，“她人呢？没陪你抄经吗？”
　　自然是没有的。
　　一早就出去了。
　　顾士元不可思议，“她用什么借口出门的？该不会说要去拿帖子吧？”
　　宋婉芝嘴里发苦，沉默地点头。
　　顾士元怒极反笑，“拿帖子？她怎么有脸说出来的？拿帖子是假，不想抄经偷懒才是真！”
　　“去把她找回来！”
　　“她不是不想抄经吗？我偏让她抄，抄到她不敢胡言乱语说大话，抄到她知道错了不敢偷奸耍滑才行！”
　　下人急匆匆去了，不一会，又慌慌张张地跑回来，“侯爷，夫人，舅夫人来了。”
　　是兴师问罪来了吧？
　　外面的风言风语，不单单说到济宁侯府，连江氏也扫了进去。
　　你不是喜欢明曦吗？
　　你不是把那本珍贵的手札给了她吗？
　　那今天被牵连，被人指指点点，肆意嘲讽，应该也是你喜闻乐见的吧？
　　顾明珠无不恶毒地想着。
　　顾士元、宋婉芝也以为江氏是来问责的，忧愁地对视一眼，去迎江氏。
　　“家中出了这样的女孩儿，是我顾士元家门不幸。连累了舅嫂，是我们没教好她。”
　　顾士元满面尴尬自责，“舅嫂请放心，我已经派人去捉她了，等抓回了人，一定好好教训，让她给舅嫂赔礼道歉。”
　　江氏并不是来问罪的，她过来，是明曦派了丫鬟请她过来的。
　　明曦传话说，她已经拿到智泓和尚的帖子了，请她过来取。
　　她实在是又惊又喜，却又纳闷，为什么这么急着要她立刻就来拿，此时却明白了：明曦必定已经猜到，顾家人会因外面的流言蜚语迁怒她。
　　所以，请舅母来给她撑腰做主。
　　江氏的心软成了一团，这孩子也知道舅母疼她，所以没拿舅母当外人呢！
　　她又何尝不是当她是亲女儿？
　　如今女儿被别人欺负了，她如何能置之不理？
　　这其实是江氏想多了，明曦是知道江氏求佛心切，想着早一天把帖子给江氏，江氏便能早一天安心。
　　江氏坐到椅子上，不咸不淡地问，“那姑老爷打算如何教训曦儿呢？”
　　“自然是关小黑屋，让她跪着反省。饭是不给她吃的，也不许她睡觉，什么时候她知道错了，什么时候才放她出来。”
　　顾士元是真的动怒了，说得斩钉截铁，不教训明曦绝不罢休。
　　哪里当明曦是女儿，分明是仇人了。
　　江氏看得真真的，被他这嫉恶如仇的模样气着了。
　　“顾侯爷好大的威风！”
　　“曦儿是你亲女儿，你就是这样对她的？从前阿烨、珠儿犯错，你也会这样处置吗？”
　　“那怎么能一样？”
　　顾士元诧异于江氏的语气，皱着眉头，“他们从未犯过这样大的错误，也从未让顾家丢过脸。”
　　江氏一声冷笑，“那曦儿就犯错了？就让顾家丢脸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想到听到的那些话，顾士元脸又黑了一个度，“现在还不够丢脸吗？”
　　江氏忍不了了，拍案而起，“那你说，曦儿犯了什么错？”
　　“她帮我这个舅母要帖子，是她一片孝心，这是错吗？”
　　“你们治家不严，下人乱传消息，丢了颜面，也要赖她？”
　　“顾侯爷！当初找曦儿回来时，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你亏欠了她十六年，一定会用尽全力补偿。你是怎么补偿她的？明明没错，非要责怪她，关小黑屋、不许吃饭睡觉、罚她跪着，这就是你补偿的方式？”
　　顾士元听出来了，江氏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护着明曦的。
　　被人这样一叠声地质问，他脸色也很不好看了。
　　“舅嫂，你疼爱明曦，我能理解。但今天，她错了就是错了，就得罚，就得改。您这样过分溺爱，只会害了她。”
　　江氏懒得跟他说了，只斜着眼着问他，“那你说，曦儿她错在何处？”
　　“她胡言乱语，夸海口说能拿到智泓和尚的帖子，这还不算错吗？”
　　江氏冷笑，“你怎么知道她拿不到智泓和尚的帖子？若是她拿到了又该如何？”
　　顾士元的耐心已经用尽，此时心浮气躁，心头窝火，“她怎么可能拿到智泓和尚的帖子？舅嫂，她是孩子不懂事，难道您也不知道智泓和尚是什么人吗？”
　　江氏不说话，只冷笑看着他。
　　顾士元咬咬牙，没好气道，“若她能拿到智泓和尚的帖子，那便是我顾士元冤枉了她，错怪了她，我给她赔礼道歉，去小黑屋！”
　　此时下人来报，二小姐回来了。
　　仿若平地一声雷，所有人不约而同朝门口看去，明曦果然已经进了院门。
　　晚霞鲜艳旖旎，给女孩儿身上披了一层五彩夺目的薄纱，让她看上去比平时更添几分娇艳妩媚，这样缓步走来，仿若神仙妃子。
　　江舅母忍不住迎上去，“如何？帖子可拿到了？”
　　明曦微微一笑，贝齿泛着炫目的白，“让舅母久等，幸不辱命。”
　　一边说，一边把帖子拿出来，交到江舅母手上。
　　顾士元瞳孔骤然一缩，浑身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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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护国寺
　　除了明曦与江舅母，其他人都没有说话。
　　顾士元硬挺挺地站着，脸色僵硬，手脚僵硬。
　　明曦能拿到智泓和尚的帖子，他是不信的。
　　但他也拉不下脸去要帖子看，也不屑看。
　　其他人也跟他是一样的想法，觉得这必然是江舅母偏心明曦，故意替她隐瞒。
　　他拉不下脸，但旁人却能。
　　“舅母，能让我看看智泓大师的帖子吗？”
　　顾明珠羞涩一笑，很期待的样子，“我还没见过呢。”
　　江舅母心中冷哼，乜了她一眼，“拿去吧。”
　　昨天明曦说，会给她弄一张帖子，虽不信，却也知道这是明曦的一番好心。
　　直到今天下午，明曦说弄好了，让她来拿，她才确定是真的。
　　这孩子，真不枉她疼她，昨天才把手札给了她，她就投桃报李了。
　　那手札顾明珠觊觎了许久，她心知肚明，昨天送给曦儿时，顾明珠不忿的脸色她也看到了。
　　但她的东西，她想送给谁，就送给谁，凭什么要看顾明珠的脸色。
　　顾明珠对花草根本不感兴趣，她想要手札，也是为了跟旁人炫耀。要不到手札之后，对她这个舅母就很冷淡了。
　　她的热情都给了她姑母顾敏珍，谁让人家是卫国公府的二夫人，而她宋家非侯非国公，只是普通官宦呢。
　　但曦儿不一样，对她是真心的亲近，还做了花篮给她。
　　那顾明珠可从未亲手给她做过任何东西，倒是给顾敏珍做了不少鞋袜小衣。她这个舅母，一根针，一根线也没见着过。
　　别以为她不知道顾明珠在想什么，不就是不相信这帖子是真的，要污蔑曦儿造假吗？
　　顾明珠的确是这么想的，接了帖子迅速打开看了，第一时间去看护国寺的章，心头一个咯噔。
　　这的确是大隆善护国寺的章啊，若是假的，那造假的技术未免太高了吧？
　　她不相信！
　　她绝不信明曦能拿到智泓和尚的帖子。
　　瞪大眼睛在帖子上扫视，终于被她发现了问题。
　　这帖子上是有污迹的，分明是当时写的，墨迹未干就收起来了。
　　智泓和尚的帖子都是提前写的，绝不会有墨迹未干这种情况。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这张帖子是明曦造假临时写的！
　　“爹，您看这帖子，是不是不对劲啊？”
　　顾明珠装作不确定的样子，把帖子给顾士元看。
　　顾士元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重重一声冷哼，将帖子丢在桌上。
　　“你好大的胆子！连智泓和尚的帖子都敢伪造！”
　　“那是敕造大隆善护国寺！”
　　“你要干什么？让顾家沦为笑柄还不够，还要让济宁侯府吃官司吗？”
　　顾侯爷声音并不是很大，但发火的样子很吓人，连江氏都吓了一跳，屋中竟没有一个人敢上来劝。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明曦挺诧异的，怎么好端端的忽然就这般指责起她来了。
　　“您从哪里看出来这帖子是假的呢？”
　　“不是说，顾家今年是头一回收到智泓和尚的帖子吗？”
　　既然是头一回，那顾士元对智泓和尚的笔迹应该还没有熟悉到看一眼就能分辨出真假的地步吧？
　　她说的是实话，顾士元却觉得她在狡辩，不仅狡辩，还嘲讽顾家地位低，直到今年才得到听经的机会。
　　“谁许你顶嘴的？”顾士元一声厉喝，“这般狡辩忤逆，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吗？”
　　怎么又压了个忤逆的大帽子下来？
　　明曦皱眉，“您能好好说话吗？”
　　听到她语气中的不耐烦，顾士元快炸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也行，但并不能解决问题。
　　无意再跟他做口舌之争，明曦直接跟宋婉芝说，“另外一张帖子是不是在您那里？”
　　“对。”完全没想到明曦话题会转这么快，宋婉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明曦是什么意思。
　　“我，我这就去拿。”
　　“不许去！”不能容忍自己被无视，顾士元搧动着鼻孔道，“你先把话说清楚！”
　　“你刚才说什么？谁许你那样说的！你眼里还有没有长幼尊卑！”
　　在对事实不够了解的情况下，就妄下结论；被反驳后，只能抬出长辈的身份压人。
　　如果济宁侯府的一家之主是这个性格的话，那就难怪会一代不如一代了。
　　“您还是去拿吧。整个事情都是由帖子引起的，只要两张帖子放在一起对比，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对宋婉芝说完后，她把桌上的那张帖子拿起来晃了晃，“如果最终这张帖子是真的，那在此之前，我凭什么要承受莫须有的指责呢？”
　　顾士元真是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沉着脸让宋婉芝去把帖子拿来。
　　宋婉芝忧心忡忡而去，急匆匆而回，把两张帖子摆好，给众人看。
　　顾士元冷着脸去看，这看了一眼，表情就僵住了。
　　因为两张帖子一模一样。
　　真的是一模一样，从款样、纸质，到印章、字迹，分毫不差，全都一样。
　　固然有墨迹没干的污迹，但笔迹却是一模一样的。
　　也就是说，明曦拿回来的这个帖子，的的确确是真的。
　　顾士元仿若石化一般，难堪到了极点。
　　“噗！”
　　江氏没忍住，她也不想忍，轻笑了一声后，她望着顾士元，“姑老爷可看清楚了？这帖子真的不？”
　　顾士元梗着脖子没说话，他也说不出来话。
　　江氏却打算再刺他一下，“既然姑老爷也认为这帖子是真的，就说明曦儿没错，姑老爷刚才说要给曦儿赔礼道歉，自己关小黑屋的话，可还算数吗？”
　　原来还有这么个前情啊？
　　难怪大家脸色这么精彩了。
　　微微笑了笑，明曦把帖子递给江舅母，“过几天我们一起去听经。”
　　“好，好。”江氏满脸笑意，却没忘嘲讽顾士元，“我待会就要回家了，关小黑屋我是见不到了，但听姑老爷道歉的时间我还是充裕的。”
　　她拉着明曦的手，径直走到顾士元身边来了。
　　顾士元嗓子发紧，头皮发麻，不敢看明曦的眼睛，尴尬到想落荒而逃。
　　“舅母，您别开玩笑了。”
　　明曦云淡风轻地说，“这次都是由于误会引起的，可能以后还会有这样的误会，道歉，关小黑屋没必要。我只是希望，如果以后遇到什么误会，爹能先听听我的说法。”
　　这是她第二次提这个要求了。
　　“可以，可以。”
　　江舅母高高抬起，明曦轻轻放下，并没有揪着不放的意思，顾士元悬着的一颗心就放到的实处，连连答应。
　　只是脸上真的抹不开，胡乱说了几句话，狼狈离开。
　　一场风波平息，宋婉芝母女三人又恢复了抄经的日子。同时，宋婉芝开始考虑算八字的事。
　　护国寺的和尚说，讲经那天，宋婉芝可以拿一个孩子的八字让智泓和尚批。她有四个孩子，扣掉八字不明的顾明珠，还有三个。
　　宋婉芝便分别问儿女们意见。
　　明曦的意见就是没意见，她对这个无所谓。
　　顾明烨也不在意，说给谁算都行。
　　顾明珠却说了她的看法，她觉得这次批八字的机会该给明曦。
　　“妹妹的八字好，若能借由智泓大师的口说出去，旁人会高看我们济宁侯府一眼，妹妹的婚事也就不用愁了。”
　　宋婉芝也是这么打算的，但是怕顾明珠多想，就没有下决定。
　　没想到顾明珠竟然这么善解人意。
　　拍了拍顾明珠的手，宋婉芝眼中都是欣慰，“只是这样一来，就要委屈你了。”
　　顾明珠笑着摇头，“这本来就是妹妹的八字，我占了这么久，心里已经愧疚了，哪里能谈得上委屈？”
　　“我知道娘心疼我，也心疼妹妹，但我跟表哥已经有婚约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妹妹的婚事啊。”
　　“娘您只管让智泓大师给妹妹算八字吧！机会难得！”
　　跟儿女们说好了，宋婉芝又去问丈夫的意见。
　　因为帖子之事，顾士元心里不自在，一直不太敢见明曦，听了宋婉芝的话，便觉得可以用这次算八字来补偿明曦。
　　“就给明曦算吧！”
　　大家意见一致，明曦得到了这个难得的机会。
　　她没当回事，但顾明珠却替她开心，“有智泓大师替妹妹批八字，明日经坛之后，一定会有很多夫人打听妹妹的。”
　　打听她是到底是哪家闺秀，八字这么差，有多远躲多远。
　　……
　　第二天便是智泓和尚讲经日，离正式开场还有大半个时辰，护国寺山门处便已停了许多马车。
　　夫人小姐们在这里停车下轿，登上百步台阶，步行至大雄宝殿听经。
　　今日能来的，皆是勋贵显宦之女眷，彼此都认识。见面寒暄，难免说起最近流传的逸闻趣事。
　　济宁侯府二小姐信口开河，说能拿到这次讲经的帖子，要带舅母江氏来听经，自然是最热、最令人捧腹的笑话。
　　夫人们自恃身份，没有说得太露骨，只询问彼此，是否见到济宁侯府的马车了，江氏是不是来了。若是谁先看到了，记得告知大家一声，她们也好去打个招呼。
　　然后相视一笑，眼中都是看好戏的促狭。
　　年轻的小姐们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她们肆意张扬，咯咯娇笑，“村姑果然就是村姑，居然敢拿智泓大师经坛的帖子来打肿脸充胖子，真真是笑死人了！”
　　“就是，她当护国寺是什么地方？当智泓大师经坛的帖子是什么？是田间地头的野花野草，想摘就摘，想有就有？”
　　“区区一个村姑，连智泓大师讲经内容都听不懂吧，竟然大放厥词说她能弄到大师的帖子，真是太可笑了！”
　　“莫说是她，便是济宁侯夫人、卫国公府二夫人，都没有那个本事多要一张帖。若她能弄到大师的帖子，那我就能让大师专门为我设坛，只为我一人讲经！”
　　就在此时，济宁侯府的马车到了。


第18章 算八字
　　笑闻中的主角登场了，大家难免都想瞧一瞧。
　　毕竟很多人还没见过村姑呢！
　　山门前的夫人小姐们抻长了脖子看，沿着台阶朝上走的人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停下来瞧。
　　先下来的是顾明珠，乖乖巧巧的去扶宋婉芝。
　　然后是明曦，她穿着白色交领窄袖服，外浅蓝色半臂衫，下身穿着浅蓝色鲛绡裙。
　　这颜色挑人，非肤白不敢穿。
　　明曦肌肤白皙莹润，如玉山初雪；气质翩然，若出云之月；偏又长了一双好眼，清澈明亮波潋滟，欲语还羞水盈盈。任谁第一眼看了，也不会朝村姑上想。
　　但她容貌与宋婉芝又如此相似，不是宋婉芝的亲女儿还能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这便是那村姑吗？
　　这也太漂亮了吧。这气度容貌，别说顾明珠比不上，便是今日来的所有贵女，也几乎没有人能与之匹敌。
　　长得好看的人，尤其是非常好看的人，总是格外容易得到别人的喜欢，于是就有人小声替明曦打抱不平：
　　“有些人骂别人是村姑，可长得还不如村姑好看呢！骂之前怎么不照照镜子呢？”
　　“你！”
　　被挤兑的那几位小姐立马怒目而视，“长了一张好看的脸有什么用？还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空有千金小姐的模样，内里还是村姑一枚。就凭她大放厥词，说能拿到智泓大师的帖子，她就要被钉在耻辱柱上，永远也别想成为真正的千金贵女！”
　　“好歹人敢正大光明地说出来，总比某些背后嚼舌根、论人长短的人强。”
　　这句话杀伤力太大，几乎把在场大半夫人小姐都扫了进去。
　　小姐们气得不行，却说不出来反驳的话。夫人们脸色不好看，不屑打嘴仗，但怒火都转移到明曦一家人身上，决定好好给明曦、给顾家女眷一个难堪。
　　“济宁侯夫人怎么自己来了？怎么没跟卫国公二夫人一起？”
　　顾敏珍早来了，但顾二小姐丢了人，顾敏珍羞于与她们同路，所以带着女儿早早到大雄宝殿去了，就是不想被牵连。
　　“是啊。您从前一直跟卫国公二夫人一起的，刚才我们只看到卫国公二夫人，没看到您，还以为您……”
　　那人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明曦身上打了个转，笑吟吟道，“还以为您今天不来了呢！”
　　“是啊，没想到您竟然来了。”
　　“以前你们姑嫂总是一起，今天您一个人来，还真是少见呢。”
　　一时间，宋婉芝身边围了不少笑里藏刀，明着寒暄、暗里挤兑的妇人。
　　“夫人们说错了，我娘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呢。”知道这些闲言碎语是自己引起的，明曦便主动接了话头。
　　好像她说了什么非常可笑的话一样，夫人们立马笑开了，“对对，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你们姊妹二人，总共娘仨。”
　　娘仨一起丢人来了！
　　“夫人们可又说错了！”随着这句话响起，江氏从马车里下来了。
　　她笑着反驳，“今天来的，不是娘仨，应该是我们娘四个。”
　　江氏？
　　她怎么来了？
　　她来干什么？
　　是太过丢脸，气疯了头脑，所以破罐子破摔了？
　　还是说，想跟着顾家母女三人一起浑水摸鱼混进去？
　　“原来是宋夫人，真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您了。您想听智泓大师讲经的事，我也听说了。大家都是佛门信徒，可惜我力有不逮，不能帮您讨要一张名帖。今日，您只能止步于大雄宝殿门外了。”
　　讲话的那位夫人装模作样的惋惜，眼中的嘲笑却丝毫不加掩饰。
　　江氏呵呵笑，“多谢夫人好意，我已经有帖子了。不过，您说得没错，以夫人您的身份地位，想再要一张智泓大师的帖子，的确是白日做梦，痴心妄想。”
　　那位夫人气了个仰倒，却还维持着体面，咬着后槽牙道，“好，那我就陪夫人一起去大雄宝殿，看看究竟白日做梦，痴心妄想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江氏笃定一笑，握了明曦的手进寺。
　　那些不相信江氏有帖子的夫人小姐们，就跟在她们后面，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兴冲冲如打了鸡血一般，等着待会江氏、明曦被打脸。
　　不一会到了大雄宝殿，大家都不上前，纷纷朝两边让，叫顾家母女与江氏先到门口验帖子。
　　宋婉芝把帖子递上了，和尚看了，“三位檀越请进。”
　　听到没有，和尚说了，三位！
　　是顾家母女三人，压根没江氏什么事！
　　彼此对视，刚才与江氏斗嘴的那几位夫人不约而同上前，准备好生奚落江氏一番。
　　就在此时，江氏也掏出了一张帖子，朝那和尚递过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
　　这……这不可能吧？
　　是造假的吧？
　　和尚看了一眼，又看了第二眼，神色就微微有些变了。
　　智泓大师交代了，有一位尊贵的客人，帖子是他后来写的，字体要小些，笔迹也没干透，让他们一定要用心接待。
　　这位必然就是了。
　　“无晦师弟，你来验帖子。”
　　和尚郑重对江氏行了个佛礼，“这位檀越，请跟小僧来。”
　　这可是智泓和尚身边的大弟子，竟然亲自把江氏迎进去了。
　　众人诧异。
　　怎么会这样？
　　不应该是江氏被揭穿，被驱赶吗？怎么会如待上宾？
　　准备奚落江氏的那几位夫人丢脸极了，一个个神情僵硬，眼神躲闪，恨不能地上有个缝隙钻进去。
　　本想笑话别人，不想却反成了笑话，今日听经回去就得装病躲羞，否则实在无颜见人。
　　有人还记得刚才那位夸夸其谈的小姐，“善意”地提醒：
　　“原来不是顾二小姐说大话，而是某些人胡言乱语嚼舌根啊。刚才不是有人说，如果顾二小姐能拿到智泓大师的帖子，她就叫智泓大师单独替她开坛讲经吗？”
　　“那我们便看看，那位小姐今日敢不敢去跟智泓大师提这个要求。若是不敢，那才是真正的厚颜无耻，大放厥词呢！”
　　哪还有人敢吭声。
　　刚才对明曦评头论足、高谈阔论的小姐们，此时纷纷像被猫叼了舌头，一声也不敢应，低着头，红着脸，灰溜溜躲进了大雄宝殿。
　　江氏的位置在第一排中轴线上，离法坛很近，用现在的话来说，那就是妥妥的C位。
　　因此，江氏与明曦可谓是出尽了风头。
　　顾明珠一点都不羡慕嫉妒，脸上还是那乖巧得体的笑。
　　现在出风头才只是开始，等会算完了八字，那才是真正的风头呢。
　　一时讲经完毕，众人陆续离场，五六位算八字的夫人带着自家小姐留下了来。
　　应宋婉芝所邀，顾敏珍母女也留下来了。
　　万事俱备，一切都按着自己的预想发展，顾明珠很满意。
　　不一会，便轮到顾家了。
　　前头几家算八字，有好有坏，结果好的自然春风得意，神采飞扬；八字差的，则唉声叹气，愁眉苦脸。
　　不过，等过一会明曦的八字出来，刚才那些一脸的愁苦的就不觉得有什么了。因为八字再差，也差不过明曦。
　　呵呵，短命早死，这样的八字真的不常见呢。
　　智泓和尚接过八字看了一会，问宋婉芝，“这是哪位檀越的八字？”
　　命运多舛，贫贱相逢，早夭短寿，身孤运伤。
　　女活不过十四；男活不过二十。
　　洪武二十年生人，今年已十六。
　　若为女，已死；若为男，阳寿也不多了。
　　“是信女的第二个小女。”
　　宋婉芝慈爱地看向明曦，柔柔一笑，转过头来，声音虔诚，“劳烦大师了。”
　　是恩公啊。
　　怪不得……
　　“阿弥陀佛。”智泓和尚念了一句佛偈，八字批语流利而出，“格局清奇，秉性灵秀；此子富贵天成，福禄加身。虽命中带劫，幼年总见浮灾，然否极之后，便是泰来。乃大富大贵，福运绵绵，身旺运祥，诸事顺心之命。”
　　和尚偷懒，竟然把之前在杭州给她看面相的批语拿出来了。
　　原来出家人也是会打诳语的。
　　不过明曦并不打算拆穿他，微微一笑，明曦说，“多谢大师。”
　　江氏已经欢喜得合不拢嘴了，“我就知道外甥女不是一般人，这么好的八字，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宋婉芝虽然早就知道了，但这一次是智泓大师说的，那种高兴自然与之前不同，再看明曦，眼中都是慈爱与温柔。
　　顾敏珍也来夸，随意敷衍几句，就上了自家的马车回去了。
　　“恭喜妹妹。”
　　顾明珠脸上还笑着，衣袖里，葱管般的指甲却因为攥得太用力，生生折断了。
　　几人欢欢喜喜回到家，宋嬷嬷回禀，“夫人，乱传谣言的人捉到了。”
　　宋婉芝立马询问，“是谁？”
　　“是大小姐的奶娘-李嬷嬷。”


第19章 兄妹俩
　　“珠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婉芝望向顾明珠的眼神很黯淡，也很伤感。
　　她以为那个人是明曦，没想到却是顾明珠。
　　宋嬷嬷捉的人，顾士元做的审问，绝没有冤枉这一说。
　　精心教养了十六年的女儿，才是让侯府沦为笑柄的始作俑者……让宋婉芝既痛心，又失望。
　　“爹，娘，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顾明珠脸色苍白，眼圈通红，低着头哽咽。
　　她认错，道歉，却一直不说原因，让顾士元也没耐心了。
　　“这当然是你的错！但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你是我们精心养大的宝贝女儿，却这样抹黑侯府，朝我们心上插刀子。难道因为我们不是你的亲生爹娘，你就这样伤害我们吗？”
　　“不……不是。”
　　顾明珠瑟缩了一下，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我，我做梦都希望你们就是我的亲生爹娘，这样，我就能永远留在爹娘身边，而不是……而不是……担心，在以后的某一天，我会被赶走。”
　　她拿帕子把脸捂住，哀哀痛哭起来。
　　女孩子哭声幽咽，肩膀一抽一抽，又可怜又委屈，宋婉芝跟顾士元立马心疼了。
　　“你胡说什么？济宁侯府是你的家，你是我们的娇娇女儿，谁会赶你走？”
　　说出这句话，宋婉芝跟顾士元都意识到了问题。
　　明曦回来了，对珠儿来说，这个家跟以前就不一样了。
　　可是他们却没有发现珠儿的担忧。
　　夫妻俩对视一眼，宋婉芝将哭得不能自已的女儿揽进怀里，自责地安慰，“是娘不好，这段时间陪你太少了。别怕，你永远都是娘的乖女儿。”
　　顾士元也在反省自己刚才对女儿太严厉了。
　　女儿最小，最娇，害怕伤心之下错了事，他该好好哄她，而不是大声指责她。
　　而且，明曦最后拿到了帖子，之前嘲讽他的人见了他反而不好意思。笑话变佳话，她也不算错得太很。
　　放软了声音，顾士元又恢复了疼爱女儿的慈父模样，“莫哭了，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快快擦干眼泪，漂漂亮亮的，戴上新簪子才好看。”
　　“对，对，你爹不说我都忘了。”宋婉芝含笑握了她的手，“娘之前给你订做的点翠簪已经做好了，走，咱们戴上试试。”
　　顾明珠戴着新簪子回到自己房间时，奶娘李嬷嬷也已经被放出来了。
　　“小姐！”
　　李嬷嬷泪如雨下，“你没事吧？”
　　“我没事，嬷嬷受苦了。”
　　“这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是嬷嬷没用，没护住小姐。”
　　主仆俩互相诉了一番衷肠，顾明珠把簪子拿给李嬷嬷看，“这是娘定做的那只点翠簪，而且娘只定做了一个。”
　　所以，明曦头上的那只点翠簪，是从哪里来的呢？
　　翠鸟不好捉，会点翠的师父也少，要做一只点翠簪，至少得两个月的时间。
　　明曦回到顾家才小半个月，所以那只簪不是回顾家之后买的。
　　回顾家之前，她只是一介农女，寄居在大悲寺，连吃饭都成问题，却能戴点翠簪。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还不止呢！那四个丫鬟也不是她买的！”
　　李嬷嬷一激动，忘了自己臀部有伤，一抬身子疼了，又冒着冷汗趴回去。
　　“我今天才从听雪那里知道，她们去大悲寺接二小姐的时候，那四个丫鬟就已经在了。”
　　也怪她，那次听雪办事不利，就不再搭理她了，任听雪如何来求，她就不见听雪的面。
　　还是这次传话用上听雪，她才跟她说了几句话，这一说，竟然就打探出问题来了。
　　“这事得查！”
　　“她一个乡下村姑，又是美貌的丫鬟，又是点翠簪，这里头一定有问题！”
　　李嬷嬷苦着一张脸，“可惜我现在这副样子，没办法帮小姐。”
　　“我已经有帮手了，奶娘好好养病吧。”
　　顾明珠要找的帮手就是大少爷顾明烨。
　　顾明烨与明曦第一次见面就发生了矛盾，据她观察两人一直没和好，顾明烨对明曦很是忌惮防备。说服他调查明曦，她还是很有把握的。
　　而且顾明烨是外男，手下有小厮，出门也方便，真的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
　　顾明烨已经放学回来了。
　　顾明珠见着人，先说了白天听经的事，最后犹犹豫豫道，“哥哥，我总觉得妹妹她好像有点不对劲，她做的事，总是让人意想不到。你说，她会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看来你也发现了。”
　　顾明烨拧着眉，表情很郑重，“她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的确不止这一桩。”
　　会写字、有文瀚楼的金卡、覆射|精通、还能拿到智泓和尚的帖子……他这个归家不久的亲妹妹，很不简单。
　　虽然这次的风波顾家有惊无险地渡过了，可谁能保证下次她不会做出让顾家蒙羞的事？
　　总不能一直这样提心吊胆等待她闯祸那一天到来吧？
　　顾明珠忧虑道，“你说，我们要不要查查妹妹？我担心了好久，想跟爹娘说，又怕他们生气；一直不说，总觉得不安心。”
　　顾明烨也是这么想的。
　　侯爷爹是男人倒无所谓，他是怕娘伤心难过。
　　与其一直这样忧心忡忡，不如好好查一查，查出了问题，也好想办法解决。
　　“那就这么定了。你在内宅多多留心，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给我送消息。”
　　此时，快到晚饭时分了，宋嬷嬷来问是不是准备摆饭，宋婉芝才恍然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
　　明曦被智泓和尚批出了这么好的八字，实在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回程的路上她们便好了庆祝的方式，加菜，请女先生来说书，晚饭后全家一起出门逛夜市，放河灯。
　　可她只顾着哄顾明珠，把庆祝宴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现在天色已晚，要准备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见到明曦，宋婉芝就很内疚，“抱歉，曦儿，下午娘有事耽误了。庆祝宴，娘明天补给你，好吗？”
　　她急匆匆来的，一见面就道歉，明烨、明珠兄妹俩都看向明曦。
　　顾明烨眉头微拧，眼底有戒备和不满。
　　顾明珠却表情未变，还是乖巧懂事的模样，只是撩了下头发，将碎发掖到耳后，摸了摸发髻。
　　看着她头上蓝得耀眼的点翠簪，明曦笑了笑，“不用了，娘，我明天有事，要出门。”
　　虽然是下午出门，不耽误晚上吃饭，但能不麻烦别人，还是不要麻烦别人了吧。
　　她没有生气，丝毫不介意。
　　宋婉芝松了一口气，心情又有些复杂，与丈夫对视了一眼，她道，“那我让你哥哥陪着你？”
　　顾明烨时间最多，陪妹妹出门几乎成了他的任务。
　　明曦笑着拒绝，“明天不买东西，我是去见朋友，就不用麻烦哥哥了。”
　　这下宋婉芝更惊讶了，“曦儿才出门几次，就交到朋友了？”
　　“是什么样的朋友？以后有机会，可以邀请她到家里来玩。”
　　想想对方的身份，又想想侯爷爹为人处世的态度，明曦觉得，济宁侯府绝不会欢迎这个朋友的。
　　既然出门的要求被允许了，明曦便给这个朋友回信，告诉她明天一定准时到。
　　允王府，续弦王妃柳如苏收到回信，立刻笑逐颜开。
　　“快，把箱笼打开，给我挑明天出门的衣裳。”
　　“不，不对，还是先去库房挑灵芝人参好药材，金银首饰也得挑，得挑最好的，还有玉石珠宝，但凡精巧的都要挑。”
　　明曦是她的救命恩人，更是她的好朋友，从前一直是她帮她，如今她有能力了，一定要偿还。虽然这些东西，明曦不会放在眼里，却是她的一番心意。
　　第二天下午，离约定时间还有小半个时辰，柳如苏就早早到了清心茶楼，点了好友最爱喝的茶，刚推开窗户朝楼下看，便看到好友下马车了。
　　“曦儿……”
　　柳如苏高兴地喊，意识到周围有人，又赶紧收了声。
　　不过明曦已经听到了，抬头冲好友招招手，三步两步进了茶楼，直奔二楼雅间而去。
　　不远处的马车里，顾明珠惊愕地捂住了嘴，好半晌才道，“我是不是看错了，那是新任允王妃柳氏吗？”
　　“你没看错，那的确是柳如苏。”
　　柳氏柳如苏，允王续弦妻子，原是杭州名伎，后来到京城参加比赛，夺魁后一夜成名。
　　允王对其一见倾心，二见钟情，三见非卿不娶；苦苦追求许久，终于在半年前抱得美人归。
　　这样的人，却跟明曦是旧相识，那明曦种种不合理之处，便通通有了合理的解释。
　　怪不得明曦不让他跟着。
　　若是爹娘知道了这件事，顾家就翻天了。
　　顾明烨心头发沉，凝重叮嘱顾明珠，“这件事情，一定要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爹娘，知道吗？”
　　“知道，知道。”顾明珠正色保证，乖乖点头，心里想得却是另一回事。
　　没凭没据的，就算告诉爹娘，明曦也一定不会承认，说不定会像之前那样反咬一口。
　　她已经吃过一次亏了，绝不会再冲动。
　　先按兵不动，慢慢收集证据，等人证物证俱全，再挑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举将其毙命。


第20章 花柳街
　　好友相见，自然有好些话要说。
　　一番契阔之后，柳如苏说起昨天护国寺的事，“……一见面就撞上你把别人脸打得啪啪响，可真不愧是曦儿。”
　　明曦哭笑不得。
　　哪有？
　　昨天只是意外好吗？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好友面前的人设是美少女，怎么竟然是打脸狂魔吗？
　　是啊！是啊！
　　柳如苏点头，煞有介事，“下次有这好事，一定要带上我。”
　　昨天她也狐假虎威说了几句话，体验了一把打脸别人、把人噎得哑口无言的感觉，那美妙的滋味，怪爽的。
　　“等我学会了，没事就跟允王玩打脸的游戏，想来应该有趣。”
　　是这样吗？
　　明曦在心里为允王掬一把同情的泪水。
　　柳如苏的女护卫上前来报，“王妃，明曦小姐被盯梢了，对方的马车就停在对面巷子里，一直盯着我们的窗户看。”
　　“该不会是你的爱慕者吧？”
　　好友对自己的魅力深信不疑，明曦忍俊不禁，“你看看清楚，那是顾家的马车。”
　　应该是自己出门的时候，顾明烨也差不多时间出门，一前一后到的棋盘街，所以护卫便误会了。
　　然而明曦很快发现，这并不是误会。接下来一段时间，只要她出门，总有马车跟着。因为没有影响到她的生活，明曦便装作不知道。
　　可对方的手越伸越长，竟然窥视到她的院子里来，那她就不能继续装聋作哑，放任自流了。
　　利用自己敏锐的听觉，听到了顾明烨与顾明珠的计划，又听到了顾明珠跟奶娘说的一些隐私。次日一早，明曦出门了。
　　这日顾明烨休沐，正在睡个懒觉，忽然车马房的眼线递消息来，说二小姐套马车出去了。
　　顾明烨一个激灵坐起身。
　　这一大早的，不吃早膳就出门，一定有问题。
　　追着明曦到了棋盘街，看明曦下车他也下车，兜兜转转，一路尾随。待明曦拐进了胭脂巷，他脸寒了。
　　胭脂巷是一条花柳巷，因整条巷子里飘荡着青楼女子各种脂粉香而得名。
　　这里根本不是正经闺秀该来的地方。
　　顾家已经给了她体面的身份，优渥的生活，她还不满足吗？
　　空气中飘荡着的隔夜脂粉酒菜味令人作呕，可明曦顶着济宁侯小姐的身份到胭脂巷来更让人恶心。
　　顾明烨此时已经认定明曦跟柳如苏一样，是从花街柳巷出来的了。
　　便加快步伐追上去，准备这次抓明曦一个人赃并获，带她回家受罚。
　　明曦朝里走了一会，约莫地点合适了，便止住脚回头。
　　顾明烨鬼鬼祟祟跟踪，没想到明曦会冷不防回头，自己登时就要暴露，立马朝旁边的小巷子里躲。却没提防路不平，咔嚓一声，脚崴了，人也没站稳，咕咚摔倒。
　　明曦走过来的时候，他还在地上坐着，衣裳也跌脏了，手也擦破皮了，却还把脸对着墙，自欺欺人地不叫明曦看。
　　出师不利啊！
　　今天只能装没看见了！
　　但明曦既然引他出来，重头戏还没来，又怎么会让他如愿以偿呢？
　　居高临下地站着，明曦抄着手问，“哥哥，需要帮忙吗？”
　　顾明烨梗着脖子不吭声。
　　明曦也不勉强，笑了下，抬脚就走。
　　顾明烨情知自己此时不该低头，却又怕自己这个模样被人瞧见，毕竟这里是花柳巷，传出去又是一番风雨。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你等等。”
　　“过来扶我一把。”
　　片刻后，明曦把顾明烨扶进了旁边更小一些的巷子，巷子口还堆了一些杂物，顾明烨就在杂物旁的地上坐了，刚好可以把身子挡住。
　　“你去把马车叫过来，陪我去看大夫。”
　　那不行，重头戏还没，他不能走。
　　在顾明烨身边蹲下，明曦微微笑，“二哥别怕，我给你正骨。”
　　她说着，抓住顾明烨的脚腕，一把拔掉他的鞋。
　　顾明烨大惊。
　　死丫头！
　　该不会想趁机报仇吧。
　　咔咔几声响，顾明烨疼得灵魂出窍，啊啊叫出了声。
　　忽然声一收，他的嘴被明曦捂住了。
　　“嘘！”
　　重头戏来了！
　　明曦指着巷子口，小声提醒，“你看那个人是谁？”
　　是谁？
　　那不是顾明珠吗？
　　虽然她穿了丫鬟衣裳，还戴了帷帽，但顾明烨与她一起长大，朝夕相处了十六年，即便她乔装了一番，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到这里来做什么？
　　难道也是追着明曦来的？
　　顾明烨正在纳闷，忽然又来了一名年轻男子。那人正是赵世轩，顾明珠见了他，立马迎上去，然后两人躲躲闪闪地走巷子深处去了。
　　顾明烨心里一急，起身就要追，情急之下竟忘了自己的脚伤。走了两步，脚底板被硌了才想起自己一只脚没穿鞋。
　　然后惊疑地发现脚好了，一点都不疼了。
　　他震惊地盯着明曦的手瞧。
　　就这么几下，他的脚就好了，是巧合吗？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明曦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边用帕子擦手，一边问他，“你没有脚气吧？”
　　顾明烨一愣，猛然想起明曦这只手先抓了他的脚，刚才又死死捂了他的嘴……
　　呆！
　　呆！
　　次奥！
　　……
　　明曦领着顾明烨来到一家纹身铺子。
　　“你带我到这里做什么？”
　　由于频繁擦拭嘴唇，顾明烨的嘴肿成了两片香肠，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虽然没有梁朝伟演的鸭子那么夸张，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瞥了他一眼，明曦说，“带你来看看抹黑顾家的人究竟是谁。”
　　“去叫你们掌柜来！”
　　明曦甩出一块玉牌，小伙计立马蹬蹬蹬跑去把掌柜叫来，片刻后，明曦跟顾明烨就到一间雅间里坐着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顾明烨还是被她如入无人之境的模样给震着了。
　　上至一流勋贵跻身的文瀚楼，下至胭脂暗巷的纹身铺子，她都如此能吃得开；能跟智泓和尚要帖子，还有出神入化的正骨术，这真是普通青楼女子能做到的吗？
　　顾明烨的心情非常复杂。
　　不过很快，他就来不及想其他了，因为顾明珠与赵世轩进来了。
　　一个屏风将他们隔开。
　　因为光线不同，屏风内的人能把顾明珠与赵世轩看得一清二楚，但顾明珠与赵世轩却看不到屏风内任何东西。
　　纹身娘子笑着招呼客人，“是公子要纹身吗？还是小娘子有需要？”
　　顾明珠脸一红，看了纹身娘子一眼，飞快垂眸。
　　纹身娘子明白了，“小娘子请坐。”
　　好人家的姑娘是不会纹身的，能到这里来纹身的正经女孩儿，只有一个需求，那就是纹守宫砂。
　　大部分是婚前为了应付婆家来点的。
　　“我们店里的朱砂痣特别方便，特别逼真，除了不是真守宫砂以外，其他的都跟真守宫砂一模一样。点到胳膊上，永久不会退，何时与男子亲近何时才会消失。”
　　这是店里的招牌，纹身娘子介绍时颇为自得。
　　顾明烨起先还不明白，听到守宫砂几个字登时明了，差点没忍住要冲出去。却在关键时刻止住了。
　　顾明珠与赵世轩一时冲动做下逾矩之事，今日点了假宫砂，神不知，鬼不觉，旁人也不会怀疑。
　　若是他此时撞破了，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反而不好。
　　想是这么想，心却像在油锅里煎一样，只想快点结束，快点离开。
　　可顾明珠丝毫不知他的心急，听了纹身娘子的话，并没有立时就要点的意思。
　　“怎么了？”赵世轩低声问。
　　扭捏了半天，顾明珠小声道，“有没有纹在身上，就算……也不会消褪的那种？”
　　“可是那种洗掉时要用药水，会疼的。”
　　赵世轩来之前就打听清楚了，他想都没想过让顾明珠用纹在身上的。
　　看着赵世轩诧异的表情，顾明珠脸一红，攥住了他的手。
　　赵世轩哪里还不明白，她这是成亲前愿意继续给他，一时间大受感动，若非场合不对，几乎立时要搂她入怀了。
　　纹身娘子也明白了，“两位稍等，容我准备片刻。”
　　针扎在身上很疼，但顾明珠能忍得住。
　　姑母管得严，怕表哥过早亲近女子泄了元精坏了身子，所以她是表哥第一人。
　　没开过荤的男子是可以忍住的，一旦尝过了，就很难守得住了。
　　反正她都已经是表哥的人了，一次，更多次，又有什么区别呢。
　　总之不能叫表哥有了其他女人。
　　顾明烨胸口不停的起伏，两只拳头死死按在椅子上。
　　他本以为顾明珠是一时失.足，他甚至觉得妹妹乖巧温顺，是受了赵世轩的哄骗。哪曾想，她竟然、竟然是这样一副不知廉耻的模样。
　　她这样做，想过爹娘吗？想过顾家的名声吗？想过以后浓情消退后赵世轩会怎么看她吗？甚至娘的名声，顾家的教养，都会被一一否定。
　　他简直是瞎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想看的文案，明天写。


第21章 荷花宴
　　他今天来，是准备抓明曦一个人赃并获的。
　　没想到，丢顾家脸的却另有旁人。
　　想到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顾明烨觉得非常难堪。
　　从纹身铺子里出来后，他一直沉默。
　　走了好一会，才难为情地开口，“这件事……你能不能保密？”
　　“这是保密能解决的吗？”明曦表示很怀疑。
　　既然顾家把脸面看得比天大，那现在要做的难道不该是赶紧让顾明珠跟赵世轩成亲吗？
　　她的讶然让顾明烨更狼狈，“自然是要成亲，只是在此之前，我希望你不要说出去。”
　　原来是这样。
　　虽然跟顾明珠不对付，但她现在名义上还是顾家人，这事传出去，对她也没好处。
　　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赔本买卖，她没兴趣干。
　　“好。”
　　“我答应。”
　　不过……
　　想到她从顾明珠那里听来的事，她还是提醒道，“我不主动说，但若是顾明珠挑衅，我是不会做软柿子的。”
　　没想到她对顾明珠的敌意这么大，顾明烨赶紧把责任朝自己身上揽，“这次跟踪你，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主意，珠儿她是受了我的委托，才帮我通风报信的。在赵世轩这件事上，她的确不妥当；但对你，她是真心关心真心当妹妹待的。”
　　他说的都是真心话。
　　在他看来，顾明珠的确被爹娘教得很好，不仅知书达理，善解人意，还是乖巧懂事的妹妹，温顺听话女儿，对明曦也是一片真心。
　　真心？
　　经过了刚才的事，他竟然还觉得顾明珠对她有真心？
　　“看来你真的很不了解你的妹妹。”
　　怜悯地摇了摇头，明曦决定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据我所知，顾明珠打算在荷花宴上闹一出大的。你若是不想顾家丢脸，就看好她。”
　　她警告道，“现在离荷花宴不过七、八日，她应该有动作了。”
　　今天的事情对顾明烨冲击太大，所以他竟没发现明曦竟然会对顾明珠的行踪了如指掌。
　　兄妹俩再次沉默而行，顾明烨不知再想什么，越走越快，明曦不慌不忙，不远不近地跟着。
　　这一幕落在裴衍眼中，却是另外一番情况了。
　　寻花问柳的哥哥，因怕父母询问，便带了妹妹做挡箭牌。
　　还走这么快，丝毫不关心妹妹能不能跟得上，会不会走丢。
　　对此，他的护卫裴四正表示很同情，“摊上这样的哥哥，顾二小姐太可怜了。”
　　在外面尚且如此，在济宁侯府就更不必提了。
　　看着小姑娘唯唯诺诺跟在混蛋哥哥身后的模样，裴衍心口像塞了一团棉花似的。
　　他站起身，想走出去，忽然属下报说，“头儿，匪徒有动静了。”
　　“抓人吧！”
　　守了一整夜，是时候收网了。
　　去抓这个江洋大盗之前，他朝巷子口看了一眼，那对兄妹已经走远了。
　　……
　　顾明珠回到顾家时，顾明烨跟明曦的马车刚好也到了侯府门口。
　　见顾明烨跟明曦一起回来，顾明珠很诧异，她没回自己院子，没去给宋婉芝请安，先去顾明烨的书房等他。
　　不一会，顾明烨回来了，她忙站起来，很是关心，“哥哥，今天有新的收获吗？”
　　她穿着素日爱穿的粉色衣裙，跟从前一样乖巧温柔。
　　顾明烨记得很清楚，一个时辰前，她穿的是丫鬟装束。
　　转过脸，顾明烨把视线投到窗外，强迫自己不去想她衣裳是在哪里换的。
　　顾明珠却朝他走近了几步，咬着唇，忐忐忑忑地问，“是不是妹妹发现了，所以……她跟你吵架了吗？”
　　“要不，我，我去跟妹妹道歉吧。就说是我的主意，不关哥哥的事。想来，她，她应该不会继续怪我们的……”
　　“珠儿。”顾明烨没看她，而是走到窗户边，背对着她，“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什……什么？
　　顾明珠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果然被发现了，所以翻脸了吗？
　　“可……可是，她是妹妹啊，就算错了，我们帮着她改就是了。若是不管……”
　　“是我们误会了！”顾明烨不想继续听她讲下去，因为听得越多越觉得明曦说的是对的。
　　顾明珠的确对明曦有敌意，之前他从没朝这方面想过，所以察觉不到。
　　经明曦提醒之后再听她讲话，真是句句在挑拨。
　　“明曦妹妹并非青楼女子，她也没做过抹黑顾家的事。我们错怪了她，她大度不跟我们计较，但我们自己得知道自己是亏欠了她的。”
　　“跟踪调查的事，到此为止，以后都不要再提。”
　　明曦妹妹？
　　不过跟她出去了一次，他们关系就变得这么亲密了吗？
　　先是爹娘，后来是江家舅母表哥，如今连顾明烨也被她迷惑了吗？
　　他明明说过，不管明曦回不回来，在他心里，她才是他的亲妹妹，谁都比不上，还送了盆同根竹给她。
　　可是转脸，明曦也成他的妹妹了。
　　她有什么好？她哪里能比得上自己？凭什么？凭什么她要来抢她的东西！
　　沉着脸回到自己房间，顾明珠一把将炕桌上那盆同根竹挥到地上。
　　什么同盆同根，兄妹同心，都是假的！
　　关起门，哭着发泄一场，半个时辰后打开门，她又是乖巧温柔的大小姐。
　　“小姐。”李嬷嬷快步走来，满脸不安，“刚才车夫说，今天早上您刚出门，二小姐就引着大少爷去了胭脂巷。您说，他们会不会……”
　　会不会已经发现了你的所作所为了？
　　顾明珠大骇，脸上血色尽失。
　　这是顾明烨故意让马夫透露给李嬷嬷的。到底做了十六年兄妹，又事涉阴私，他不愿当面让顾明珠难堪。
　　借车夫的嘴警告过之后，接下来几天他一直关注着顾明珠。一直到荷花宴的前两日，顾明珠都没有什么动作。
　　此时，顾家迎来了一件喜事，顾士元要升迁了。
　　他的上司梅侍郎外调，临走前上折子举荐他接任。昨天送别了梅侍郎，今天，他已经开始以“暂代侍郎”的身份处理公务了。
　　只要再等一个月，吏部的头儿孙老尚书上折子肯定他的工作能力，那时他就是正式的吏部侍郎了。
　　在五品郎中的位子上蹉跎了六、七年，终于要挪位子了，而且是连升四级，跃过正、副四品、副三品，直接升任正三品官，实在让他扬眉吐气，满面春风。
　　与宋婉芝商量之后，他便给尚书府送了一张帖子，邀请尚书夫人携浣雪小姐来参加荷花宴。
　　原本他资历不够，既然马上要成为孙老尚书的副手了，这帖子便可以送了。
　　尚书府傍晚回话来，说孙老夫人那天有事，去不去不一定，让不要等她。
　　这委婉的拒绝让顾士元心里很不是滋味。
　　宋婉芝柔声道，“孙老夫人每天不知要收到多少请帖，时间肯定早早安排出去了。后天就是荷花宴了，我们今天才送帖子，是我们太迟了。”
　　也对。
　　两天时间，的确太赶了些。
　　送帖子至少得三天，算起来，其实是他们失礼了。
　　孙老夫人时间已经安排出去了，总不能为了他们推掉之前的邀请吧。
　　而且，人家也没有一口拒绝，而是很委婉的说来不来不一定，这已经很给顾家面子了。
　　听了妻子的安慰，又自我安慰一番，顾士元心里好受多了，“上菜吧。”
　　要请孙老夫人其实很容易的。
　　只是，听经帖子的事才发生没多久……
　　明曦眨眨眼，夹了一块芦笋，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荷花宴在即，要准备的事情很多，这个插曲很快被大家遗忘了。
　　到了荷花宴当天，顾家人早早抵达风荷园，分男女迎接宾客。
　　小半个时辰后，客人便到得差不多了，趁着荷花宴还未正式开始，顾明烨来找明曦。
　　“放心吧，今天不会有事了。”
　　这几天顾明珠一直在家里，一次门都没出过。
　　可能是自己的警告起了作用，也可能她根本就没想过做什么，是自己想多了。
　　所以，今天的荷花宴都会顺利进行，圆满结束。
　　“你确定？”
　　明曦表示怀疑。
　　毕竟顾士元说过，荷花宴后就要给自己上族谱，顾明珠对自己敌意这么大，她会放过今天这么好的机会？
　　“确定。”
　　顾明烨其实也有点怀疑，但他真的没发现什么问题。
　　知道从他这里问不出什么了，明曦便留心顾明珠说话。
　　“……你快走，扔荷花池里去，当心点，别被人看见。”
　　朝丫鬟手里塞了一样东西，顾明珠立马放下茶盏，重新坐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荷花宴开始了，明曦会在荷花宴上打脸顾明珠，离开顾家。
　　宝宝们的评论我都看到了，这里统一解释一下，明曦不是原主，她对顾家的一切其实并不在意。因为穿越之后总是梦到原主，她回来是替原主解惑，替原主看看亲生父母是怎样的人。
　　现在她已经看清楚这家人了，觉得没什么好留恋的，荷花宴上打脸了顾明珠，她就要离开了。
　　聪明的宝宝们应该看出来了，这部分剧情已经开始了，今天上个开头，重头戏在明后天~
　　依然是每天下午18点更新，希望大家给我撒花留言，不见不散哦~


第22章 事发了
　　是玉珠摩擦的声音。
　　风荷园荷花正值花期，白鸟朱荷，红桥绿柳，处处荷花香。
　　今天来的宾客很多，女眷这边，要数姜小姐最清贵。
　　姜玉漱乃太傅千金，太子妃胞妹，有盛京第一美女兼第一才女之名。
　　明曦与顾明珠分左右坐在姜小姐两侧，以示尊重。
　　虽然不知道顾明珠是怎么把姜小姐的南红珠手串拿到手的，但她的目的却很好猜。
　　一旦手串离开这里，所有的罪证都会指向自己。
　　她，以及顾家，将会以难堪收场。甚至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抬不起头。
　　“竹馨，过来。”明曦站起身，含笑喊顾明珠的丫鬟，“我的茶水凉了。”
　　假装没听见，竹馨转身就走，脚步极快。
　　但这宴会厅极大，她脚步再快，想走出去，还是需要一定时间的。
　　这个时间足够明曦拦住她了。
　　察觉到明曦的意图，顾明珠汗毛倒竖，立刻起身给竹馨争取时间。
　　“妹妹。”她声音柔柔的，脸上带着笑，用身子挡住明曦的去路，同时还伸出双手，亲昵地来拉明曦，“你要……”
　　明曦根本没停，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轻轻一拨，顾明珠就像撞到拍子上的苍蝇，被拨了回去。
　　顾明珠大急，顺势朝椅子上一扑，咕咚之后，“哎呦”一声叫了出来。
　　女孩子的呼痛声引起众人的注意。
　　顾明珠脸色发白，咬着唇，捂着腹部，很难受的样子。
　　等众人看过来的时候，顾明珠便用难以置信的哀哀目光望着明曦，“妹妹，你怎么能这样？”
　　明曦理都不理她，只一把将竹馨的手扣住，“我让你走了吗？”
　　她声音没有很大，可语气中的强势却是那么明显。
　　宋婉芝眼中流露出心焦。
　　可能是竹馨冲撞了明曦，可现在这个场合真的不适合闹起来啊。
　　她赶紧走过去，想快点结束这个风波，“曦儿，这丫鬟做了什么？”
　　“夫人！奴婢没有。”
　　竹馨眼圈一红，委屈极了，“夫人，是小姐犯病了，让我去拿药，二小姐不许，还推了我们小姐一把。小姐……小姐撞到肚子了！”
　　胡说八道。
　　顾明珠情况特殊，她再下作，再愚蠢，也不会众目睽睽之下，故意去撞顾明珠的肚子。
　　这种蹩脚的谎言，可笑又荒谬，若是顾士元，或许会相信。但今天男女宾客分开，顾士元不在这里，宋婉芝一贯温柔，对她也不错，只要她稍微给她一点点信任，都绝不会听信顾明珠主仆的谎言。
　　可宋婉芝信了。
　　顾明珠气血不足，发病时，面色苍白出虚汗，心慌颤抖手脚软，却不会肚子疼。
　　所以，明曦对珠儿，一直都是有敌意的，到今天才彻底爆发。
　　宋婉芝心情复杂，笑容惨淡，“曦儿，你松手，好不好？让竹馨去拿药，你姐姐的病耽误不得。”
　　如此蹩脚的谎言，她竟然毫不犹豫地信了。
　　明曦把目光落在宋婉芝脸上，定定看了一会，才开口。
　　“她根本没病，是装的，不过是为了博取你们的同情。”
　　“我可以放手，一旦我这么做了，今日荷花宴便不能善终。顾家以及您，都会受到旁人的指责、诟病、耻笑，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济宁侯府在盛京城，都抬不起头。”
　　“您还要我放手吗？”
　　女孩儿神色认真，丝毫不像在针对谁，她的眼神、语气都在告诉宋婉芝，她是在陈述事实。
　　让宋婉芝不由相信，一旦放手，顾家真的会陷入那种境况。
　　这……怎么可能呢？
　　她正在犹豫，顾明珠说话了，“妹妹何必这样呢？”
　　她咬着唇，忍痛道，“你真不能接受，我……我离开顾家就是，你又何必、何必这般折磨折辱我？”
　　她苍白的脸色、虚弱的声音立马让宋婉芝清醒了过来。
　　“曦儿，别闹了。”她哄孩子般隐忍疲惫，“松手，好不好？”
　　她还是选择了相信顾明珠。
　　说不上来失望还是什么，明曦笑了笑，“好吧，如你们所愿。”
　　这笑容极淡极淡，宋婉芝能感觉到，相处了一个多月的母女之情，在这一刻，陡然变得生疏。
　　但在场的夫人小姐们很多，她无暇去细想，等竹馨拿了药回来，她忙着喂给顾明珠吃，就更没功夫去想了。
　　顾明珠的病来得急，去得也快，服药后，很快就恢复如常。
　　宴会厅内的气氛也重新变得融洽、松弛，见时间差不多了，宋婉芝就招呼大家去莲香水榭赏荷。
　　就在此时，事发了。
　　名门夫人小姐的宴会，竟然有人手脚不干净，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成了嫌疑人，夫人小姐们的气愤可想而知。
　　姜玉漱的怒火就更不必提了，“……你们济宁侯府是怎么回事？好端端来参加你家宴会，状况百出，小姐们互相仇视败坏兴致便罢了，如今竟然还出现了小偷。早知道你们家这么乱，说什么我也不会来的！”
　　“对不住，是我们不好，顾家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突如其来的变故，不留情面的指责，让宋婉芝手足无措，羞愧难当。
　　顶着众人的质疑，姜玉漱的怒火，她低声下气地道歉，“我们会赔的，若手串真找不回来，我们一定赔，不管多少钱，我们都赔。”
　　“赔？”
　　姜玉漱挑着眉冷笑，“御赐之物，你们赔得起吗？”
　　啊？
　　宋婉芝的脸色陡然变得煞白。
　　竟然是御赐之物……
　　心中慌乱不已，宋婉芝知道事情真的闹大了。
　　御赐之物丢了，不管能不能找回来，顾家今日荷花宴，都不可能善终了。
　　她猛然想起明曦刚刚说过，今日荷花宴不能善终。
　　她还说，顾家会受到指责、诟病、耻笑，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抬不起头。
　　现在竟然真的发生了。
　　仅仅是巧合吗？
　　刚才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宋婉芝的心怦怦乱跳，本能地去寻找明曦，想跟她求证。
　　“侯爷来了！”
　　这一声呼喊，让她顾不得想其他，立马去看丈夫。
　　顾士元走在最前头，同行的还有顾明烨，以及十来个年轻的公子。
　　宋婉芝立马迎了上去，“侯爷。”
　　人多口杂，都是名门夫人小姐，若事情不能完美解决，明天济宁侯府将会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顾士元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把那个人揪出来。
　　“别担心，事情一定能查清的。”
　　安慰过慌张无措的妻子后，顾士元开始询问情况。
　　要从姜玉漱身上把手串偷走，必须离她很近，跟她有说话的机会，甚至是肢体接触。
　　一来二去，目标只剩下两个人，便是坐在姜玉漱左右的顾明珠与明曦。
　　“我说是谁？原来是你们家的人！今儿邀请我们来，赏花是假，偷东西才是真吧！”
　　姜小姐满脸鄙夷，极尽刻薄，“大家都赶紧看看自己身上的东西还在不在，说不定丢东西的不止我一个呢！”
　　她这话一出，竟然真有人查看自己饰品，分明是把顾家当贼窝了。
　　宋婉芝脸色惨白，手脚冰凉。
　　顾士元怒眼圆睁，双颊抽搐。
　　其他人或嘲讽、或嗤笑、或鄙视，总归已经把顾家当成了笑话，想看这一家人如何收场。
　　顾士元不得不审问自己女儿。
　　“南红珠，是你拿的吗？”
　　顾明珠是姐姐，于情于理，都该先从顾明珠先开始。但顾士元越过顾明珠，直接询问明曦。
　　表面上是询问，但也表明两个女儿之间，他更相信顾明珠。也可以说，两个女儿之间，他怀疑东西是明曦拿的。
　　刹那间，所有人看明曦的目光都变了。
　　今日荷花宴，顾家五口人都装扮一新，精神焕发。
　　身为顾家要隆重介绍给大家的主角，明曦更是格外好看。
　　蝴蝶点翠簪与琉璃牡丹流苏坠珠钗相得映彰，白底海棠红蝴蝶兰花印花对襟褙子，同色折枝兰花云锦裙，纤腰不盈一握，坠着丁香粉玉牡丹结长穗丝绦。
　　一双明眸曈剪秋水，两弯柳眉灵秀天成；巴掌大的鹅蛋脸上，坠着一颗惹人怜惜的红色泪痣，再配上她削弱的肩，秀美的天鹅颈，整个人姣花照水，我见犹怜。
　　这副样子比顾明珠这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更像千金小姐，朝宋婉芝身边一站，顾明珠立马成了陪衬。
　　不说接人待物，光这份容貌，便得到了来宾们的交口称赞。
　　有好几位夫人爱她模样好，动了结亲的心思，此时惊得浑身直冒冷汗。
　　这位小姐可是农妇养大的，虽然有千金小姐的皮，瓤子里却实打实的粗鄙农妇。
　　连亲爹都不信她，可见她品性多么低劣了。
　　刚才她还胡搅蛮缠，不让顾明珠的丫鬟去拿药，想活生生拖延害死姐姐。
　　这心性何止低劣，简直恶毒！
　　顾家也是倒霉，竟然摊上这样的女儿！
　　一时间，所有人的怒火都转移到了明曦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一个大情节，得一章一章的写，写的就是明曦离开顾家的这个情节。
　　我在疯狂的码字，为入V五更做准备，周四入V，到时候更五章。我保证，周四这个情节一定写完，明曦一定离开顾家，否则我提头来见。
　　另外，这章埋了一个顾明珠的伏笔，让我看看哪个聪明的小机灵鬼能猜对。


第23章 一巴掌
　　“没有。”明曦笑笑，仿佛顾士元是随口问，而她也随口答；仿佛不知道这问话的含义，而大家也没有对她怒目而视一样。
　　顾士元不置可否，看她一眼之后，去问顾明珠，“是你拿了吗？”
　　“我怎么会拿？”顾明珠羞愧欲死，她这样清白的人，莫说去拿人东西，便是旁人随随便便问，她也不能承受了。
　　这个时候，承认不承认，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大家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所有人都把明曦当成了偷东西的贼。
　　“出了这样的事，是我管教不严之过，要找南红珠可能要费一些时间跟口舌。请姜小姐给顾家一点时间，明日南红珠找到了，我顾某人亲自登门赔罪。”
　　什么要费一些时间，不过是想等荷花宴结束，再好好教训明曦，让她交出南红珠罢了。
　　既然已经知道南红珠的下落了，姜玉漱便不着急了，她瞥了明曦一眼，高高在上、轻视鄙夷地说，“长得是不错，可惜……根长歪了。”
　　她早听人说了，顾家流落在外的真千金回来了，生得花容月貌，如玉生香，可与她一较高下。
　　她今天来，就是奔着明曦来的。
　　不想看到这样一出好戏。
　　她算什么东西？
　　农妇养大的腌臜货！
　　跟她比，她也配！
　　心中冷笑，姜玉漱决定再羞辱明曦一回，“顾侯爷，赔罪的事可以明天说。但现在，我要她滚！”
　　“跟这种人在一起喝过茶，说过话，我想想都觉得恶心。”
　　说完挑着眉，好整以暇等顾士元开口。
　　“你出去吧！”
　　顾士元耐心有限，这样跟明曦说话，已经是他极力压制后的结果了。
　　顾明珠几乎要笑出来。
　　好，太好了！
　　她最期待的这一刻终于来了！
　　滚吧！
　　滚吧！
　　滚得远远的，滚出荷花宴，滚出济宁侯府，滚到你长大的地方去，有多远滚多远！
　　呵！
　　明曦扯了扯唇，“抱歉，顾侯爷，事情没结束，我现在还没不能走。”
　　又要忤逆顶撞吗？
　　顾士元脸色一沉，正要吩咐人把明曦拉下去，不想明曦此时丢下一颗重磅炸|弹。
　　“你们想找到南红珠吗？我要是走了，那南红珠永远都别想找回来了。”
　　逆女！
　　逆女！
　　竟然拿御赐之物威胁，这是要害死顾家啊！
　　顾士元浑身哆嗦，恨不能上前来把她掐死。
　　宋婉芝早已心痛如割，掩面而泣。
　　“你敢！”最先跳出来的反而是姜玉漱，“顾明曦我告诉你，若南红珠有一丁点闪失，我要你拿命来赔！”
　　好！那你就跟明曦拼命吧！
　　拼个你死我活，不、将她打死，那便是我顾明珠的恩公，我给你跪拜磕头，立长生牌位。
　　至于明曦，我也会替你烧香的，求你坠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她当然知道姜玉漱不会真的把明曦打死，但也绝不会让她好过。
　　南红珠就沉在九曲桥的水底，永远也不会被人知道。明曦，就等着被赶出顾家，等着承受姜玉漱的怒火受尽折磨折辱吧。
　　顾明珠快慰极了，眼中露出了大仇得报的光。
　　明曦朝后退了一步，避开姜玉漱伸过来的手，“你喊错了，我姓明，不姓顾。”
　　纠正姜玉漱称呼上的错误后，明曦丢下第二个重磅炸弹，“你不是想找南红珠吗？去九曲桥看看吧。第五、第六曲之间的转折点，南红珠就在底下的水里。”
　　“快！快去打捞！”几乎没等她说完，顾士元就喊这一声，快步走出了大厅。
　　姜玉漱当场就炸了，“你竟敢把南红珠丢水里？你知不知道那是御赐之物！你知不知道你犯了大不敬之罪？”
　　“我知道啊！”明曦耸肩，“但又不是我丢的，我有什么好怕的。”
　　“不是你丢的，笑话，你……”
　　姜玉漱陡然清醒，如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声音卡在喉中。
　　众人亦幡然醒悟。
　　明曦至始至终都不曾离开过宴会厅，若南红珠手串真的在九曲桥下，明曦绝无扔它的可能。
　　而刚刚，顾明珠的贴身丫鬟借机出去过。
　　所以，真正的小偷是顾明珠。
　　所以，明曦才会百般阻拦，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可是，她却错怪了她。
　　宋婉芝手脚冰凉，艰难地跟明曦开口，“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是。”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你吗？”明曦接过话头，如实说出心里的想法，“因为我觉得，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当然。也可能我的想法是错的。”明曦补充道，“所以，如果我之前告诉你了，你会信吗？”
　　“我当然……我……”
　　她会信吗？
　　事情还没有发生，无凭无据，她会信明曦吗？
　　她，她应该是不会信的吧。
　　她会认为她是在胡说，她甚至会觉得她嫉妒珠儿，污蔑珠儿……
　　越想脸色越白，越想心里越慌，宋婉芝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就在此时，有仆妇喜不自禁地喊着来禀报，“找到了！找到了！”
　　“夫人，南红珠手串捞上来了！”
　　这个好消息，却让姜玉漱寒了脸，“啪”一声，顾明珠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
　　这一巴掌实在是猝不及防，把所有人都惊着了。
　　“你……你……”
　　顾明珠羞愤欲绝，却不敢反抗，只能死死瞪着姜玉漱，嘴唇颤抖，两眼淌泪。
　　“一巴掌便宜你了！”姜玉漱斜着眼，放出狠话，“若南红珠有什么不好，我要你们整个顾家都不好过！”
　　“你干什么？”
　　顾士元回来，见姜玉漱对着顾明珠口出狂言，再一看顾明珠捂着脸，歪着发髻，泪流满面的模样，立刻明白姜玉漱动手了。
　　即便理亏，他也是有底线的。
　　“姜小姐，你不要太过分了！南红珠手串完好无损，该赔礼赔罪，我顾某人绝无二话。你若动手打人，请恕顾家不能继续招待你了。”
　　“怎么着？刚找到南红珠，就耍侯爷威风？”
　　姜玉漱冷笑，“你想护着顾明珠？可以！那叫顺天府的人来吧，咱们公堂上好好辩。”
　　那怎么行？
　　若是闹到顺天府，便真的无法收场了。
　　顾士元一惊，气势立马矮了一大截，“今日之事，的确顾家有错，但跟珠儿无关。姜小姐迁怒于她，她何其无辜。”
　　他一说完就察觉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了，姜玉漱更是满眼鄙夷，“顾侯爷，你恐怕不知道吧，今天你家二小姐根本就没出去过，反倒是顾明珠的丫鬟，之前出去过一回。”
　　“那又如何？”顾士元皱着眉头反驳，“就算明曦没出去过，那也不能证明南红珠手串是珠儿拿的吧。”
　　这是非要把偷东西的罪名诬赖到明曦身上的意思吧。
　　见过厚此薄彼的，却没见过厚此薄彼到这种地步的！
　　他疼顾明珠是没错，但也不能为了顾明珠故意冤枉明曦吧。
　　两个都是他的女儿，他这干的，是人事吗？
　　当着众人的面尚且如此，旁人看不到的时候，二小姐怕更是受尽了委屈吧。
　　她们也有被人冤枉的时候，却从不曾这般憋屈。
　　顾士元，太气人了！
　　夫人小姐们义愤填膺，一个个对着顾士元怒目而视。
　　本以为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不想再一次被认定为嫌疑人，明曦的好脾气被消磨得差不多了，“顾侯爷是什么意思？怀疑我用意念把南红珠丢水里的吗？”
　　“我倒是想，可惜，目前还没那个本事。”
　　扯了扯唇，明曦毫不客气地嘲讽，“当然，为了保护女儿，顾侯爷可以认定我有，可惜，大家长脑子了，不那么好糊弄呢。”
　　“噗嗤！”
　　有人没忍住，笑了出来，又察觉场合不对，赶紧把声音憋回去。
　　顾士元的能力、智力、分辨力已经没救了，她还是把话说得更清楚明白些吧。
　　“你不是想要证据吗？”
　　“那不就是吗？”
　　明曦把手一指，落在顾明珠旁边。
　　竹馨毛骨悚然，魂飞天外。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好聪明啊，有好多都猜出来了。今天的更新奉上，我抓紧时间去写明天的大肥章了。


第24章 两巴掌
　　“你去九曲桥找看守的仆妇, 问刚才竹馨是不是去了，具体走到了哪里, 停留了多长时间。”
　　为保障贵客的安全，顾家在荷花池边、桥上，安置了许多会水的仆妇。每五十步一人，若竹馨去了九曲桥, 一定有不少人看见。
　　随手点了一个仆妇后, 明曦又点了两个人，“你们也跟着去，多问几个人。免得问错了, 冤枉了竹馨姑娘。”
　　一针见血、有理有条, 要物证，也要人证, 这才是查真相该有的样子。
　　反观那顾士元，没脑子眼又瞎，污蔑人倒是一把好手。
　　呸，什么东西！
　　还有那顾明珠，道德败坏，品行卑劣，且等着吧，马上是你丑态毕露之时。
　　“我……我没有……”
　　在众人质疑鄙视的目光中, 顾明珠噙着泪冲顾士元摇头，“您相信我，我是冤枉的。”
　　这般含冤受屈的模样, 让顾士元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结论。
　　“你是我亲自抚养了十六年的女儿，我不信你，难道还要信别人不成？”
　　他早知道，明曦是个祸害！
　　她一定会搅得家宅不宁！
　　在顾家，三番两次忤逆，如今更是当着外人的面对他冷嘲热讽。
　　他顾士元没有她这样的女儿！
　　想上族谱，想做侯府千金？
　　哼，她这辈子也别想！
　　只等去问询的人回来，真相大白，他便立刻与她断绝关系，永世不许她进济宁侯府的大门。
　　把手负在身后，顾士元板着脸，维持该有的侯爷的威仪。等问询的仆妇们回来了，他还维持着这泰然沉着的模样，“说吧，如何？”
　　他信任顾明珠，既然顾明珠说她没做过，那竹馨就绝不可能去九曲桥。
　　“看守九曲桥的仆妇们说，的确有一位姑娘到九曲桥上去了。”
　　顾士元点头。
　　既然南红珠手串是被人丢下水的，肯定有人去过，这毋庸置疑。
　　重要的是哪位姑娘？
　　能听明曦的使唤，八成是顾家的下人。
　　“她们可看见是谁了？”
　　“是一位穿蓝色衣衫、白色罗裙，银簪子、红绣鞋，手背上有伤疤的姑娘。”
　　描述得很详细，不算难找。
　　穿蓝色衣衫的姑娘不多，总共七八个，加上竹馨，也不会多于十个。
　　竹馨？
　　竹馨今天穿的也是蓝衫吗？
　　顾士元一惊，本能转身，盯着身旁的竹馨瞧。
　　在目光落在竹馨身上的那一刻，他的心猛地一抖。
　　蓝衫白裙，银簪红鞋，可不正是那仆妇描述的模样吗？
　　是，是巧合吧？
　　一定是巧合！
　　他陡然转头，去寻找其他几位穿蓝色衣衫的人。
　　这一位，没有穿白裙。
　　这一位，穿的不是红鞋子。
　　这个不是，她戴的不是银簪。
　　第四个不是。
　　第五个也不是。
　　第六、第七、第八，不是，不是，通通都不是……
　　第七、
　　后背汗出如浆，心里却凉了半截。
　　“侯爷！竹馨，她……她手背上，的确是有伤的。”
　　宋婉芝的艰涩的话如当头棒喝，砸顾士元一个脑中空白。
　　“嗤！还侯爷呢！”
　　有人忍不住鄙夷，“被人耍得团团转，算哪门子侯爷？叫猴子更合适些！”
　　“就是！偏听偏信，不长脑子。就这样，还想升官做侍郎，完了，完了，吏部怕是要玩完了！”
　　话是酸了些，但理却是那个理。
　　顾士元脑中“嗡嗡”响，胸口不停的起伏，浑身都在发颤。
　　“竹馨！”
　　随着这一声怒喝而来的，是顾士元狠狠踹过来的一脚。
　　腹部猛然一疼，身子腾空，下一刻竹馨便捂着肚子趴在地上。
　　顾明珠瑟瑟发抖，惊恐万状，“爹，您听我……”
　　“啪！”
　　顾士元手一挥，顾明珠应声倒地，众人看时，她脸上深深五个指印，嘴角也渗出血来。
　　死死咬着嘴唇，顾明珠闭上了眼。
　　好恨啊。
　　水边有人看守，但顾家没有这么多仆妇，很多仆妇是直接跟风荷园租借的。
　　她本以为，不会有认出竹馨的。可仆妇竟然如此精明，把竹馨的穿戴记得一清二楚，连她手背上的伤疤都看见了。
　　若非如此，现在挨打的便是明曦那个贱人！
　　把恨意吞下，顾明珠抬起头，睁开泪眼迷蒙的双眼，“你满意了吗，妹妹？”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占了你的位置，恨爹娘疼了我十六年。你把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到我的身上，想尽一切办法诋毁我，污蔑我，要把我赶出顾家。”
　　“我不恨你，也不怪你。因为我不是爹娘的亲生女儿，因为我的确占了你的宠爱，你恨我，攻击我，这是我应得的。为了跟爹娘在一起，为了不离开顾家，你所有的怒火、侮辱，我都心甘情愿地接受。”
　　“哪怕你收买竹馨，把这一切污水都泼到我头上，我也绝无怨言。因为，是我对不起你。”
　　“可是竹馨……”
　　顾明珠凄然一笑，泪水滚滚而落，“你六岁到我身边，与我同吃同住，同坐同息。主仆十载，我待你，如姐妹，如好友，不说责骂殴打，便是一句重话，我都不曾说过。”
　　“对妹妹，我有愧在先，她的所作所为我不敢指责。”
　　“可是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这一句话问出，她已泣不成声，“究竟我哪里对你不住，你要这样害我？竹馨，你要把我害死了，你知不知道！”
　　正如顾明珠所说，她们主仆十载，早有了默契，竹馨闻弦歌而知雅意，立马明白了顾明珠的意思。
　　双唇一抖，竹馨脸上便浮现出痛苦、自责、悔恨、愧疚……
　　做出愧对顾明珠的样子，她眼神闪躲，故意不去看顾明珠的眼睛，仿佛愧疚到极点，“小姐！我……我……”
　　“我只当瞎了，只当我错认了你！”顾明珠悲痛欲绝，几度哽咽“只当、只当我没有你这个丫鬟，此后，你我恩断义绝！”
　　说完，她膝行至顾士元面前，挺直了脊背，仰起了头，任泪水在眼窝里打转，柔弱又凄凉，“爹，手串是我拿的，竹馨也是我指使的，她听命于我，不得不这么做。罪魁祸首是我，我认。爹要打要罚，珠儿毫无怨言。”
　　说完任命地闭眼，屈辱的泪水夺眶而出。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竹馨惊慌地摇头，声音尖锐，“侯爷，小姐是冤枉的，您不能冤枉她。”
　　“我招！我招！”
　　她护主心切，语气焦急，生怕说慢了，顾士元会错怪顾明珠。
　　“手串是我拿的，是二小姐让我拿的，她说手串有问题，让我赶紧丢到水里去，迟了，会给顾家带来祸端。我信了二小姐的话，就把手串扔了。”
　　她惶恐地摇头，害怕极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手串是御赐之物，我……不敢说手串是我扔的，我怕姜小姐会怪我，我怕侯爷会治我的罪。”
　　“我真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二小姐是想陷害小姐，便是拿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会听她的啊。”
　　“小姐！小姐！”
　　竹馨掩面大哭，肩膀激烈地耸动，“竹馨该死，是我害了您，是我连累了您！我不配您对我这么好！”
　　“可是侯爷，小姐真的不知情，您不能冤枉好人呐！”她痛心疾首、悔恨交加，重重把头磕在地上，便维持着以头抢地的姿态没有起来。
　　竟然是这样吗？
　　那珠儿，岂不是受了大委屈？
　　他刚刚还重重打了她一耳光……
　　目光落在顾明珠含冤受屈、高高肿起的脸颊上，顾士元心神俱震、目光复杂，显然已经信了。
　　而宋婉芝眼神挣扎，手足无措，不知究竟该站在那一边。
　　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什么，明曦神色淡淡，进一步阐明情况，“刚才拦住竹馨的人是我，装病帮助竹馨出门丢手串的人是顾明珠。”
　　“既然她们主仆偷了手串，那今日荷花宴一定无法善终，为避免出乱子，我极力阻拦，想把竹馨留住，想把手串留下来。”
　　只要竹馨不出门，没有机会扔手串，她便只能退回去，悄悄把手串丢到地上。这样姜玉漱的手串便不是被偷，而是不小心掉地上了。
　　一场风波便会消弭于无形。
　　宋婉芝心头一个咯噔。
　　是！
　　明曦一直努力让风波消弭。
　　可是她，她却没有帮忙。不仅不帮忙，反而怀疑她，错怪她，阻止她。
　　是谁不许竹馨出门，不让她有机会丢手串的？
　　是明曦。
　　是谁提醒她竹馨不能走，否则后果严重，荷花宴不得善终，顾家会沦为笑柄的？
　　是明曦。
　　又是谁说出南红珠手串的地点，免去他们赔偿御赐之物的祸事的？
　　还是明曦。
　　明曦一次又一次地维护顾家，她却一次又一次地怀疑……
　　看着宋婉芝自责、后悔的苍白脸孔，顾明珠慌了，竹馨也慌了。
　　“二、二小姐不是在拦我，她，她……她其实是为了告诉我扔南红珠手串的具体地点。”
　　竹馨磕磕绊绊地辩道，“就在二小姐假装拦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九曲桥。”
　　“那顾明珠发病呢？你又如何解释？”明曦两臂交叉抱于胸前，淡漠看她垂死挣扎。
　　“巧合！那是巧合！刚好你拦我，刚好我们小姐发病！”
　　不对！
　　有陷阱！若先去九曲桥丢南红珠手串，再去拿药，时间是不对的。
　　她离开的时间根本没有那么久，只够她去九曲桥一个来回，根本不够她再折回去拿药的。
　　心头一个激灵，竹馨赶紧补充，“其实当时小姐的药就在我身上，所以我只丢了手串就回来了。”
　　对，圆上了，总算圆上了！
　　小姐，我们总算安全了。
　　竹馨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朝顾明珠看去，在看到顾明珠死灰般脸色的时候，她意识到一定是自己哪里说错了，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到了明曦的声音。
　　“为了完成我随口的一个吩咐，连你家小姐的病都不顾，你可真是一心为小姐打算的好忠仆啊！”
　　竹馨终于知道哪里错了。
　　她是顾明珠的丫鬟，时时刻刻以顾明珠为先，自家小姐发病了，她不上前服侍，不第一时间喂药，竟然先要跑出去替刚认识一两个月的二小姐办事……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她在撒谎！
　　完了！
　　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竹馨与顾明珠从头到脚都凉了。
　　“侯爷！夫人！你们被骗了！二小姐、二小姐从头到尾都在骗你们！”
　　尖锐的女人声音骤然响起，众人诧异回头，一个干瘪粗糙、皱纹横生的半老仆妇正痛心疾首地走进来。
　　顾明珠瞳孔骤然一缩，仿佛见了鬼。
　　吴根花！是吴根花！
　　她怎么会来？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25章 事急转
　　吴根花是被顾明珠的奶娘李嬷嬷放进来的。
　　原来吴根花纠缠顾明珠未果, 就找上了李嬷嬷，说她可以帮顾明珠把明曦赶走。
　　李嬷嬷在顾明珠面前提了一嘴, 被顾明珠呵斥了。她十分厌恶吴根花，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又怎么会同意她的要求。
　　但李嬷嬷思前想后，最后决定瞒着顾明珠, 私自放吴根花进来。
　　在风荷宴之前, 她就把吴根花安排进来，装成普通仆妇。
　　所以吴根花现在才会出现。
　　明曦听觉敏锐，她可以肯定之前没根这个声音的主人打过交道。但这声音听在耳中却又让她有一种难受的感觉。
　　转过头去, 在看到吴根花的一瞬间, 无数记忆同时涌入她的脑海。
　　三岁，因为多吃一口饭遭到毒打。
　　小姑娘还不怎么会说话, 小小的蜷缩一团，无助地哭着喊：“不打、不打。”
　　四岁，在灶房烧锅，孩童大臂膀粗的擀面杖毫无征兆地落下来，其中一棒打在她头上，小姑娘满脸是血，猝然倒地，得到的是吴根花的脚踩脚踢。
　　五岁, 吴根花产子，将滚滚热汤泼到小姑娘身上。
　　九岁，弟弟四岁了, 也会打人了，除了大拳头，落在她身上的，又多了一副小拳头。
　　头上有疤，脸上有伤，双眼乌青肿胀得睁不开，前胸、后背、手臂、腿上等看不见的地方更是旧伤未好，又添新伤。
　　十岁，她十岁了，却眼神呆滞，像个傻子一样。
　　这一年，吴根花去了刘地主家做帮工，虽然晚上还要挨打，但白天吴根花不在，她总算可以吃饱饭了。
　　十三岁，她瘦瘦小小，像十岁的幼童，却露出美人模样，吴根花终于不打她的脸了。
　　三个月后，吴根花做主，将她卖给刘地主做童养媳。
　　刘地主的傻儿子，已经活活虐待死三个媳妇了。
　　她害怕，她跑，吴根花便拿着棒槌一边打，一边追。
　　“娘！别打！”小姑娘跪着求饶，“我听话，我干活，我带弟弟！”
　　“我不吃饭！我一口饭都不吃！我给家里省口粮！我挣钱！”
　　“别卖我，求求你，别卖我！”
　　哭喊求饶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毒打，是没头没脸落下来的棒槌，当头部受到重击跌落山崖，她还能听到吴根花跳脚的咒骂声，“小贱人……”
　　激愤与痛恨在心里翻腾，让她义愤填膺。
　　明曦自打回到济宁侯府之后，一直十分冷静，她从没想过要做顾家的女儿。
　　她已经认了怀淑大长公主做义母，也有了自己的家。之所以回到顾家，是因为自打穿越之后，她一直在做梦，原主一遍一遍地问为什么，为什么。
　　她既然占了原主的身体，就想替原主解惑，也算是一种偿还。
　　所以她回到了顾家，想替原主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想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看顾家人究竟如何。
　　所以，不管顾家人如何过分，顾士元如何脑残，明曦也只是冷眼看着。因为她是以第三者外人的身份在观察，这时候的明曦，就相当于一个记录者，一个见证者，替原主见证顾家人是否有真心，是不是值得她一直这样念念不忘。
　　等原主看清楚了，明白了，释然了，明曦偿还了原主，明曦就会离开了。
　　所以，在顾家，她一直很冷清，也没把顾家人放心上，更不曾动怒。
　　因为她迟早要走的，为这些人生气不值得。
　　但是现在看到吴根花，她心里的怨恨在翻腾，她没见过吴根花，两人没有交集，谈不上恨她。她明白，这八成是原主的心情。
　　这切齿的恨意太浓烈，那一瞬间，她竟没控制住自己，疾步走到吴根花面前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吴根花进来后，先跪下给侯爷夫人请安，正准备控诉明曦种种罪恶，不料眼前一黑，脖子被人攥住，连喘气都不能了。
　　孰是孰非本已尘埃落定，突然出现的仆妇让事情急转。
　　莫非她手里有证据？
　　再一看明曦，怎么看怎么像怕事实暴露，所以对证人痛下杀手。
　　顾士元立刻上前阻止，“你干什么？当众行凶吗？”
　　吴根花脸孔紫涨、双唇发白、眼珠中几乎快被攥出来了。
　　她不会真的敢把自己掐死吧？
　　心里涌起极度的恐慌，吴根花两脚在地上乱蹬，捶打明曦胳膊的拳头越来越无力……
　　眼看吴根花就要丧命，明曦松开了手，“弄死你？哪有看着你像狗一样在地上喘息有意思。”
　　贱人！贱人！贱人！
　　她跑了，掉山崖底下摔死了，没办法跟刘地主交差，他们一家三口就带着卖她的钱跑了。
　　从保定府到京城，她的儿子得病死了！丈夫得了钱，跟别人女人走了！
　　只留下她一个。
　　卖她的钱给儿子治病花了大半，剩下的那一半被她丈夫卷走了。
　　没钱，没活路，她只能干最脏最苦最累最下贱的活。
　　家破人亡、走投无路，都是这贱人害的！
　　“二、二丫……”
　　把仇恨先咽下，吴根花做出凄苦痛心的模样来，“就算你如今是侯府小姐了，你也不能、也不能这么对我啊！毕竟我养了你十三年，毕竟我当了你十三年的娘，毕竟是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的啊！”
　　什、什么？
　　宋婉芝身子一颤，瞪大了双眼。
　　这妇人说，她给曦儿做了十三年的娘。
　　那她不就是曦儿的养母、珠儿的生母？
　　“你、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难道是来要回女儿的？
　　一想到这个可能，宋婉芝立马慌张起来。
　　曦儿是她的亲生女儿，是顾家的人，她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绝不能让她跟这妇人走。
　　珠儿……珠儿的确不是她亲生的，但十六年朝夕相处，早有了母女之情。让珠儿走，她更不舍得。
　　正左右为难，忽听吴根花哭道，“夫人，我不是来要女儿的，我来，是求二丫、不、求二小姐饶命的！”
　　“自打二小姐回了侯府，自打她知道自己是侯爷夫人的亲生女儿，她便想尽办法折磨民妇。”
　　“毒打、辱骂、把民妇抓起来肆意□□，民妇逃了，又被她安排的人抓回来，毒打的一遍又一遍。”
　　“民妇一直在求饶啊，可是他们不听，他们说二小姐说了算，他们说什么时候民妇不在京城了，这备受折磨的日子才算到头。”
　　“二小姐！民妇求你，求求你饶了民妇吧！”
　　“民妇没有地方可去了，离开京城，民妇活不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啊。求求你，求求你，高抬贵手，饶民妇一命吧！”
　　她爬起来给明曦磕头，砰、砰、砰的声音震得整个大殿都在响，流血的额头，凄惨的脸孔更是触目惊心。
　　她这一招真是好极了！
　　对有养育之恩的养母如此穷凶恶极，便是明曦再巧舌如簧也休想洗白自己，也休想在顾家、在盛京城立足。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原本对吴根花嫌弃至极、厌恶至极的顾明珠，立马做出了帮吴根花一把的决定。
　　“你……你说的是真的吗？”她眼神震惊、神色复杂地嗫喏，“这不可能吧？就算妹妹脾气不好，也不会无缘无故地这样伤害你啊。”
　　“我，我是因为占了她的位置，她恨我情有可原。可是你……她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这正是宋婉芝想问的。
　　无缘无故的，明曦怎么会对这妇人下这么重的手？
　　“因为……因为……”瑟缩着看了明曦一眼，吴根花惊恐地闭紧了嘴，好像忌惮明曦、害怕明曦，所以不敢开口似的。
　　养母被吓成这样，她也太过分了些，不赞同地扫了明曦一眼，顾士元皱着眉头道，“你不要怕，有什么只管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谅她也不敢再对你痛下杀手。
　　吴根花还在犹豫，顾士元却不耐烦道，“你若真不愿意说，那便走吧。”
　　“不、不、不。”吴根花仿若惊弓之鸟，慌成一团，“我说，我说！侯爷别赶我走，我说，我什么都说！”
　　“是二小姐，她想把我赶出京城，我……我……我答应了二小姐，不会说她从前干的事，答应了二小姐会保密，可是她却不放过我，非要赶尽杀绝才肯罢手。”
　　她忽然捂着脸哭起来，“是我没用，是我没教好她。原本我们一家在保定生活的好好的，她却勾三搭四，招惹是非，手脚不干净，总是偷东西。”
　　“我打也打了，骂了骂了，怎么教她都不听。我想让她早点嫁出去，眼不见心就烦了。没想到她自己找好了婆家，便是我们当地刘地主家。刘地主的儿子是个傻子，这、这怎么能嫁呢？”
　　“好说歹说，她都不听，我没办法呀，只能随她去了。谁知道，这天杀的小……闺女竟然骗了刘地主的家的彩礼，跟别的男人跑了！”
　　“我们只是普通庄户人家，哪抵得住刘地主的威势，地被收了，我男人被打了，家里也被砸了。”
　　“日子没法过了，我男人就带着我、儿子到盛京来谋生，可是来的路上，我儿病死了，我男人也病死了，只剩下我一个孤苦伶仃在胭脂巷给人倒夜香。”
　　“这样的日子持续的两年多，就在去年年底，我看到二丫了。就在胭脂巷怡红楼，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可她到底是我养了十三年的孩子，当娘的又怎么能看错自己的孩儿呢？”
　　“我问了人才知道，她不叫二丫，改名叫明曦姑娘了。是怡红楼老鸨花重金从杭州城买回来的，据说是那边教好了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稍加调理就能做头牌挣大钱。”
　　“我男人死了，儿子也死了，只剩下这一个女儿，我是日思夜想，只要我们母女能团聚，从前她犯的错都不重要了。在我的苦苦哀求下，老鸨便让我留在怡红楼给姑娘们洗衣裳、倒夜香，我总算与二丫团聚了，才过了几个月，二丫就消失不见了。”
　　“紧跟着，便有很多人殴打我、逼迫我离开盛京城，说是奉了济宁侯府二小姐的命令。”
　　“我实在不知自己如何得罪了这位二小姐，便托人打听，这才得知侯府千金与我的亲生女儿抱错，这才知道，赶我走、派人殴打我的人，便是我含辛茹苦养了十三年的女儿二丫！”
　　“我走投无路啊，才摸进这荷花宴，帮着打短工，来求二小姐饶我一命，求二小姐放过我。”
　　“可是我没想到，没想到竟然遇上二小姐偷东西。她一向喜欢偷东西，便是做了千金小姐还改不了这个坏毛病。我只是没想到她这么坏，偷东西被发现后，竟然还诬陷旁人！”
　　吴根花一边说，一边哭，越说声音越大，越说情绪越激动，好像这些年的埋怨与不甘终于忍无可忍了一样。
　　控诉地望着明曦，她带着愤懑又辛酸的眼泪，“二小姐！是，你是伶牙俐齿，巧言善辩，大小姐温良忍让，比不得你心机深沉。但做人不能太过分。”
　　“你已经害得我家破人亡、走投无路了，你还要怎样？还想怎样？”
　　“非要我死，你才满意吗？”
　　“非要顾家人跟我一样灰头土脸、不能见人你才高兴吗？”


第26章 贵客至
　　吴根花声泪俱下地控诉明曦时, 顾明珠一直在关注着宋婉芝的神色。
　　一开始吴根花说明曦勾三搭四，偷东摸西, 宋婉芝根本不信。
　　后来，吴根花说明曦卷钱与人私奔，宋婉芝依然没有当真。
　　最后，吴根花说到了怡红楼。
　　顾明珠心口狂跳, 屏住呼吸, 因为她知道，翻盘的机会来了。
　　果然，当吴根花说出明曦是怡红楼的老鸨从杭州买来的时候, 宋婉芝再也维持不住,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吴根花家中一贫如洗，连温饱都成问题, 又怎么可能有闲钱请先生教孩子读书认字呢？
　　可明曦不仅读过书，会写字，她还会精通插花，擅长覆射。在与贵族小姐夫人们来往时，她不忸怩，不怯场；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轻而易举得到高门夫人的欢心……
　　这些绝不是吴根花一个农妇可以教她的。
　　难道吴根花说的是真的？
　　她真的在怡红楼待过？真的被人精心调.教过？
　　那骗婚呢？跟人私奔呢？如果这也是真的，为什么他们之前去保定府寻人的时候一点风声都没有？
　　她猛然想到去保定府的那天晚上, 顾士元支支吾吾、言语不详不自然的神色，难道是丈夫把这些事隐瞒了？难道明曦她真的像吴根花说的那样卑劣……
　　急急朝顾士元看去，当看到丈夫冲自己点头时, 宋婉芝心底最后的一丝侥幸被击碎，只剩一片冰凉。
　　“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我对她偏见这么大，迟迟不愿意给她上族谱吗？”
　　“这就是原因！”
　　去保定府的时候，他打听到，吴根花的确有个女儿叫二丫，他们一家也的确有骗婚、卷走刘地主家彩礼钱这回事。
　　他那时就知道，亲生女儿是个祸害，找回来必会搅得鸡飞狗跳、家宅不宁。
　　当初他没有立刻让她上族谱，想等荷花宴后在再族谱上加上明曦的名字，现在看来，倒是不必了。
　　要把明曦驱逐出顾家吗？
　　心猛地一揪，宋婉芝眼圈红了，“侯爷，曦儿她毕竟是我们的亲生女儿……”
　　女人声音苦涩，脸上布满了不舍、无措与慌张，分明一片慈母心肠。
　　见妻子如此，顾士元犹豫了。
　　顾明珠心头警铃大响，意识到情况不妙。
　　明曦就要被赶走了，绝不能在此时功亏一篑。
　　顾明珠缓缓走近明曦，还没张嘴就哽咽了，“娘说的没错，妹妹你才是爹娘的亲生女儿，该留下的是你。我……”
　　“我终究不是亲生的，我……我这就走，这就离开顾家，你以后要好好听爹娘的话，别再像今天这样胡闹，别再伤爹娘的心，就当……就当我求你了！”
　　她边说边哭，说到此时，早已泪雨滂沱，泣不成声。
　　别说一向柔软的宋婉芝，便是顾士元心头也闷闷的难受。
　　明明做错事的是明曦，怎么反倒要让珠儿离开？
　　眉头蹙了又蹙，顾士元佯怒道，“你胡说什么？你是爹娘的女儿，不在顾家，你要到哪里去！怎么爹爹说你几句，你就不要爹娘了吗？”
　　又呵斥竹馨，“还不快扶你主子坐下把脸擦擦干净！”
　　顾明珠哭着摇头，“女儿舍不得离开爹娘，可是妹妹……”
　　“你妹妹做错了事，自有我跟你娘教训她。没有她做错了事，反倒让你离开的理。”
　　父女俩一问一答，便给明曦定了罪。
　　等把养女安抚好，顾士元便转过头来处置“罪人”了，“去给姜小姐赔罪，给你姐姐赔罪。只要姜小姐大人大量，不与你计较，今天的事，我也不追究了。”
　　“只是族谱你暂时还不能上，什么时候把从前的坏毛病改掉了，什么时候你才能真正算济宁侯顾家的人。”
　　“曦儿，乖。娘陪你一起给姜小姐赔礼。”
　　相较于顾士元的居高临下、颐指气使，宋婉芝语气温柔委婉得几乎可以说是在跟明曦商量。
　　但再委婉的语气，也掩盖不住他们觉得明曦是小偷，是始作俑者的事实。
　　他们相信的是顾明珠、是竹馨、是吴根花，至始至终，他们都没有给过明曦一丁点的信任。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扯了扯嘴角，明曦丝毫没给这对夫妇留情面，“道歉是不可能的，我并不认为我有错。”
　　她拒绝了。
　　做错了事，丝毫没有愧疚与悔意。
　　这样的冥顽不灵，拒绝的这般理所当然。
　　宋婉芝震惊、痛心又失望，“曦儿，你非要这般固执吗？”
　　“做错了事给人道歉，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娘陪着你，娘跟你一起去，好吗？”
　　听着妻子耐心哄劝的话语，顾士元心头的怒火“蹭蹭蹭”涌了上来。
　　是因为妻子求情，他才网开一面、勉为其难留下她，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的。可是她变本加厉，不知好歹。
　　既然如此，那他也没必要再顾念什么父女之情了。
　　“要么你去跟姜小姐道歉，跟你姐姐道歉；要么，你离开顾家，再不许进我济宁侯府的门。”
　　顾士元说完，看了宋婉芝一眼。
　　知道丈夫做了不容置疑的决定，宋婉芝难过地捂住了眼睛。
　　她是真舍不得明曦，但明曦一错再错，不知悔改，此时心软留下她，只会让整个济宁侯府都无法安宁。
　　她只能狠下心不去看她了。
　　顾明珠却瞪大眼睛看着明曦，激动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终于到这一步了吗？
　　爹终于要把明曦赶走了吗？
　　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当看到明曦转身朝外走的时候，顾明珠猛然捂住了嘴，任眼泪滚滚而落。
　　喜极而泣！
　　她这是高兴的泪水。
　　滚吧！
　　滚回你从前的地方去，永远不要再回来！
　　明曦本就没想回来，也从没想过她要留在顾家做女儿。
　　她的家在杭州，干娘怀淑长公主才是她的亲人。穿越当天，她跌落山崖，是干娘救了她。当时除了跌落山崖的伤，还有殴打的伤痕。当时她就觉得能让原主带着伤跌落山崖，原主的家人八成是有问题的。
　　所以，她从没想过要找到家人。但是原主想找，她屡屡做梦，梦里原主一遍又一遍地问什么，很明显，原主小姑娘心有不甘。
　　明曦想，她既然占了原主的身份，那她是有义务替原主弄明白的。
　　所以她顺水推舟来到了顾家，想借自己的眼睛，让原主看清楚顾家一家人。
　　这几天，她明显能感觉到，梦里那个小姑娘气息越来越若了。她没有再问为什么了，她只是沉默，一直沉默。
　　明曦知道，也该到自己离开的时候了。
　　但是这样背负着骂名离开是不可以的，当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梦中的那个小姑娘，哪怕离开，也不能再让她背负冤屈。
　　因此，她提前给尚书府的孙老夫人写了信，算算时间，差不多该到了。
　　明曦心神一凝，果然听到了仆妇飞奔而来的脚步声。
　　很快，仆妇就跑进了大厅，满脸欢喜：“侯爷，夫人，尚书府来人了，是孙老夫人，孙老夫人与浣雪小姐来了。”
　　啊？
　　孙老夫人来了！
　　惊喜从天而降，顾士元顾不得明曦了，满面笑容地催促妻子，“快，快与我一起迎接孙老夫人！”
　　孙老夫人说来不来不一定，让不要等她，本以为是谦辞，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来了。
　　迟到了半个时辰才到，说明孙老夫人是真有事，那边一忙完就赶过来了。
　　早知孙老夫人如此看重荷花宴，如此给济宁侯府面子，他如论如何也要等孙老夫人到了才开始的。
　　宋婉芝也回嗔作喜，与顾士元一起迎了出去。
　　其他人也纷纷眼酸，尚书夫人都来给顾家捧场了，看来这正三品吏部侍郎的位子顾士元是坐定了。
　　明曦却觉得这一幕有些好笑。
　　顾家人以为孙老夫人来了是喜事，是荣耀，是顾士元正三品官位坐稳的证明。
　　其实恰恰相反。
　　等会，顾家人不仅不会高兴，反而还会后悔，因为顾士元升职那是不可能了，甚至之前的官位也极有可能保不住。
　　她不需要做什么，只要看戏就好。
　　所以明曦不急着离开，想等这一出好戏结束了再走。
　　但有人却恨不能她立刻走。
　　顾明珠一直在盯着明曦，看她脚步慢了，立马上前来，“你是想巴结孙老夫人吗？没用的，你已经被爹赶出顾家了，你没资格。”
　　尚书府邸清贵高华，身为尚书夫人孙老夫人的地位尊贵自不必说，小姐孙尚雪亦深得太后喜欢，她奉命编撰的《幼学趣绘》是如今最火热、最受追捧的书。
　　想巴结孙家的人不知凡几，莫说顾士元夫妇，便是眼高于顶的顾敏珍见了孙老夫人也只有客客气气的份。
　　明曦，一个农妇养大的村姑，一个被济宁侯府驱逐出去的人，她想巴结孙老夫人？
　　“别做梦了。”顾明珠轻笑着说，“顾家大小姐是我，被爹娘介绍给孙老夫人的人也是我。你就不要自取其辱惹人耻笑了。”
　　是吗？
　　如果她脸上没有五指印，或许这话会比较有信服力。
　　玩味、怜悯地笑了笑，明曦没搭理顾明珠。
　　“你少猖狂！”
　　丢下这句恼羞成怒的话，顾明珠便上前去拜见孙老夫人与孙浣雪了。
　　“见过孙老夫人，浣雪小姐。”顾明珠恭恭客气的，声音柔婉。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得体笑容，看向孙浣雪时又和善又钦慕。
　　本以为能得孙老夫人一句夸奖，不料孙老夫人张口就问起明曦，“不是说这荷花宴是为二小姐办的吗？”
　　二小姐！
　　她是大小姐！
　　她来拜见孙老夫人，孙老夫人却问二小姐，分明……分明没将她当回事。
　　就连孙浣雪也一直看着明曦的方向，并不怎么理会她。
　　顾明珠满面通红，羞愤欲死，心里把明曦又恨上了一回。
　　顾士元也没想到孙老夫人会提起明曦，忙上前解释，“这个……说来话长，逆女不服管教、不孝忤逆，某大义灭亲，方才已将她赶出顾家。从今以后，某只有珠儿一女，明曦她再不是我的女儿。”
　　顾士元尴尬拱手，一声长叹，“家门卑污之事，污了老夫人之耳，是某之过。”
　　说到此处，才发现明曦没走，吴根花也还在，立刻吩咐人，要把明曦赶出去，把吴根花带下去。
　　孙老夫人与孙尚雪是为了明曦来的，听到顾士元用“不服管教、不孝忤逆”来形容明曦，孙老夫人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了。
　　没想到顾士元竟然还敢让人赶明曦走，孙老夫人脸色便彻底落了下来，“且慢！”
　　“顾侯爷，骨肉血亲乃人伦大义，你说断就断，未免太儿戏了吧？”
　　这可是吏部尚书的夫人，若是让她不满意了，那他升迁的事也就别指望了。
　　顾士元慌了，赶紧解释，“不是，不是，老夫人误会在下了。非是在下儿戏，而是这逆女桀骜不驯、无法无天，偷盗在先，诬赖在后……”
　　他实在很怕孙老夫人误会，便从姜玉漱丢东西开始讲起，把来龙去脉全都说了一遍。
　　他越说，孙老夫人脸色越难看，就连孙浣雪也满脸怒容。
　　“荒谬！”
　　待顾士元说完，孙老夫人一声怒喝，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
　　顾士元吓了一跳，却也松了一口气。
　　他就知道，明曦的所作所为会为人所不齿，孙老夫人何等样人物，岂能容得下这般忤逆不孝之人？
　　找到了主心骨，顾士元便不慌了，冷冷瞪向明曦，语气凛然，“老夫人不必为这种荒谬之人生气，某这就将她赶出去，以免她污了您与浣雪小姐的双眼。”
　　他竟然用这种语气说她的明先生，他竟然这样怀疑、冤枉她最最喜欢的明先生。
　　他简直令人发指！
　　是可忍，孰不可忍，忍了半天的孙浣雪再也忍不住了，“住口！不许你这样污蔑明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　　三章奉上，四更在19点，我去也~19点再来，希望能看到宝宝们的评论哦~


第27章 流血了
　　明先生？
　　顾士元与众人都呆了, 他们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明先生是何许人，他们都没见过, 但明先生的名字他们早已如雷贯耳。
　　明先生是孙老夫人与浣雪小姐从福建老家来盛京城的路上偶遇的。
　　据说这位明先生笔精墨妙，落纸云烟；不仅画技妙绝，她还是个婀娜似轻云出月，飘飖若流风回雪的绝美佳人。
　　她兰心蕙质, 锦心绣口, 擅长以小见大，寓教于乐。跟她学习了短短半个月，浣雪小姐不论画技还是写字俱有了巨大的提高。
　　她是《幼学趣绘》的主要的编撰人；是孙老夫人一见如故的忘年之交；是浣雪小姐最仰慕、最钦佩、相见恨晚视为毕生偶像的目标……
　　《幼学趣绘》刚出来的时候, 无数人打探明先生究竟是谁, 孙老夫人与浣雪小姐除了夸赞之外，决口不提其他信息, 折羽无数次之后，众人便放弃了。
　　可是刚才，就在刚刚，孙浣雪竟然提到了明先生，还让顾士元不要污蔑明先生，难道……
　　所有人的目光“嗖”地一下落在明曦身上。
　　是不是有画技，这个看不出来，但论长相, 她的确生的朱唇皓齿，玉貌花妍。
　　她长得美，长得娇, 却长了一双清凌凌的眸子，不见狎昵之气，真当得起“琼林玉树，流风回雪”这八个字。
　　其他的不说，光说容貌，这宴会厅里、不，便是整个盛京城也难有小姑娘能与她匹敌。姜玉漱一直被人称颂为盛京第一美人，可在明曦面前，立马黯然失色，毫无华光。
　　等等，刚刚跟姜玉漱对质的时候她说什么来着？
　　她说她姓明，不姓顾。
　　她姓明，明先生也姓明……
　　虽然答案呼之欲出，但众人还是不敢相信。
　　当孙浣雪一脸骄傲钦慕地喊着“明先生”挽住明曦胳膊的时候，众人才不得不相信明曦的的确确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明先生。
　　看着众人惊诧赞叹目瞪口呆的模样，又联想到《幼学趣绘》编撰者上面“明先生”这三个字，明曦大概能猜到自己这位迷妹学生一定没少吹自己的彩虹屁。
　　她是尚书大人的孙女，太后夸赞过的大小姐，所以她的话众人是会认真听的。
　　想到她夸赞自己彩虹屁众人都听到过，明曦汗颜地抚了抚额，却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
　　顾士元面如死灰，宋婉芝心头刺痛。
　　孙浣雪在福建老家守母孝，三个月前才跟孙老夫人来到盛京城。明曦是她们在半路上遇到的，也就是说，明曦是今年二月到的盛京。
　　所以吴根花在撒谎，所谓去年年底在怡红楼见到明曦，所谓花重金从杭州城买的明曦全是假的，全是她编造的。
　　还有那南红珠手串……
　　“曦、曦儿。”宋婉芝白着脸，慌张无措地来抓明曦的手，“娘错怪你了，对不对？那手串不是你拿的，娘又错了，又错怪你了，对不对？”
　　她自责地看着明曦，眼角闪烁着后悔的泪光。
　　现在知道后悔了？
　　早干嘛去了？
　　现在来后悔，晚了！
　　孙老夫人一声冷哼，“你们是错了，而且错得荒唐离谱！不信亲生女儿，倒信个外人，信个疯婆子！”
　　“区区一串南红珠而已，以明先生的身份地位，她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你们只道明先生是我与雪儿路上偶遇的，却不想想我们一路水行，孙家的官船岂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上船的？”
　　这话透露的信息太大。
　　让顾士元死灰般的脸上又添慌乱。
　　“明先生从杭州府上船，是江南总督的夫人亲自送她到船上，说这是他们总督府的贵客，是她父亲的关门弟子。让我带她上京，好生照顾，万万不能怠慢。”
　　这话一出，宴会厅立马陷入死寂，众人看向明曦时眼中几乎在放光。
　　江南总督乃靖王妃的胞兄，处尊居显，位高权重，总督夫人竟然亲自送明曦上船。
　　更让人不敢相信的是，明曦竟然是总督夫人父亲的关门弟子。
　　总督夫人张氏，她的父亲张锡楼乃当世赫赫有名的书法家，先帝赞其“颜筋柳骨，春蚓秋蛇”，他更有“古有王羲之，今有张锡楼”这样的美誉。
　　不知有多少人想拜其门下，欲跟他学习书法，被收为弟子者却寥寥无几。
　　便是太傅之女，太子妃胞妹，有着盛京第一才女美名的姜玉漱，当初三顾茅庐拜师也照样被无情拒绝。
　　为了挽救尊严，姜家对外宣称，说张锡楼年岁大了，要到杭州养老，不打算收徒了。可是没想到，张锡楼去杭州才过几个月，就高调宣布他收了一位女弟子。
　　据说对方并不愿意学，是他硬要收的。
　　这事传到盛京，羞得姜太傅好几天不敢出门。
　　众人在嘲笑姜家的同时，也对那个幸运儿羡慕不已。
　　把盛京第一才女都比下去了，让张锡楼这般喜欢，该是何等样人物？
　　真没想到，那个人竟然就是明曦！
　　顾士元实在是太太太太走运了！
　　丢了十六年的亲生女儿竟然能找回来。不仅找回来了，亲女儿还如此出色优秀，是浣雪小姐的先生、尚书夫人的忘年交、总督夫人的贵客、张锡楼的爱徒。有这样一个的女儿，他何愁不能前程似锦。
　　可惜，顾家没福，顾士元作死，愣是把从天而降的大运给折腾没了。
　　何止是大运没了，怕是升迁的机会也要没了吧！
　　张了张嘴，他很想跟孙老夫人解释，可一对上孙老夫人失望生气的眼神，顾士元就知道凉了。
　　他凉了，正三品吏部侍郎的位置也彻底凉凉了。
　　怎么会这样？
　　不该这样啊！济宁侯府是军功出身，但一代不如一代，到了他这一代，已经衰败得不成样子。
　　他好不容易考中进士，做了官，让侯府有了兴旺的可能，却五品郎中的位子上蹉跎了六、七年。
　　本以为他这辈子崛起无望了，没想到上峰临走前推荐了他，这件事从天而降的大喜事。
　　但是现在却泡汤了！
　　正三品的位置没了，五品的官职可能也保不住，家里的名声也坏了。
　　顾士元脸色苍白，手脚冰冷，如丧考批。
　　“我们就不打扰诸位雅兴了。”
　　她们祖孙俩本是为了明曦而来，既然目的已经达成了，那就不必再久留了。
　　跟明曦打了个招呼，孙老夫人与孙浣雪便离开了荷花宴。
　　看了眼后悔莫及的顾家人，明曦在心底对那个小姑娘说：结束了，希望你已经看清了，记挂他们，不值得。
　　然后她冲众人微微一颔首，在大家震惊羡慕的目光中离开。
　　不料却被人哭着拦住了去路。
　　“妹妹！”
　　顾明珠泪如雨下，痛悔前非，“我错了，妹妹，是我错了。我不该听信旁人的话，不该冤枉你，错怪你，我错了。求求你，求你原谅我，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她没办法了，明明已经成功了，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将一切都搅合了。
　　偷南红珠、冤枉明曦、得罪孙老夫人、让顾士元升迁的机会泡汤……这一桩桩、一件件算下来，顾士元一定会罚她的，说不定还会将她赶出顾家。
　　不行，离开顾家她就什么都没有了，她不能被赶走。
　　事到如今，她只能用苦肉计了。
　　“妹妹，姐姐错了。”
　　“你打我，你骂我，你怎么对我都行，我活该，我自作自受，我咎由自取！”
　　“求你别走！”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了……”
　　她痛哭流涕，来抓明曦的手，想求她原谅，同时观察四周，寻找机会。
　　“你最好什么都别做。”明曦眯了眯眼睛，冷声警告，“否则，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
　　之前她是替那个小姑娘回来看看的，所以万事不伤心。但现在她跟顾家已经没有半分关系了，若顾明珠还纠缠不休，她可不会客气。
　　顾明珠一愣，之后便是大怒。
　　她算什么东西！
　　凭什么对自己颐指气使？
　　突然靠近明曦，又突然做出被推了一下的模样，顾明珠重重扑倒在地。
　　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真摔。
　　眼冒金星，双臂刺疼，小腹处阵阵绞痛让她冷汗淋漓。
　　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稳住。
　　顾明珠艰难抬头，哭着望向明曦，“我不疼，妹妹，只要你高兴，你推我多少次都可以。”
　　明曦冷冷一笑，“你说错了，我不会推你。但我会打你！”
　　说完伸手，毫不客气地啪啪甩了她两耳光，这两下耳光着实打得很重，顾明珠脸颊火辣辣的疼，耳中轰隆隆响。
　　她气得要死，没想到明曦真敢打她。
　　却也觉得明曦敢动手，自己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苦肉计屡试不爽，从前，只要她有一丁点不舒服，宋婉芝便立刻来嘘寒问暖，关怀备至；顾士元也会想尽办法哄她开心。
　　可这一次，宋婉芝像没看见她一样，只痛苦自责地对着明曦流泪；顾士元也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不搭理她。
　　至于其他人，就更不会相信她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演？
　　谁信呢！
　　摔倒的次数多了，就没用了，除非她血流成河，说不定大家会信她个一分一毫。
　　众人的鄙夷轻视顾明珠已经没精力去理会了，她甚至没办法抬头去看明曦。因为她真的很疼，艰难地看向自己腹部，身下的衣裙一片濡红。
　　“血！”
　　“真的是血！”
　　“顾小姐流血了！”
　　“李夫人，李夫人快来，快给顾小姐看看。”
　　谁也没想到顾明珠真的会血流成河，擅长女科的李夫人立马被众人推了出来。
　　李夫人一搭脉，脸色变得惊疑、尴尬又古怪。
　　“如何？”
　　此时此刻，顾明珠还是顾家女的身份，顾士元便是再生气，也不能不管她。
　　面对顾侯爷的询问，李夫人长叹一声，意味深长，“侯爷节哀，令嫒，这是小产了。”


第28章 完蛋了
　　小产了！
　　这消息简直就是一个惊雷, 炸得众人都瞪大了眼睛。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姜玉漱突然嗤笑, “竟然小产了，真是可怜。”
　　“既然如此，南红珠手串的事，我就不同你计较了。我姜玉漱再不济, 也不会为难一个刚刚小产的产妇。”
　　声音很悲悯, 但脸上却挂着明晃晃的幸灾乐祸。
　　“别难过了，没了一个见不得光的奸生子，却躲过偷盗的责罚, 算起来, 你也不吃亏。”
　　顾明珠脸色煞白，脑中“嗡嗡”响。
　　怎么会有孕？
　　她明明做了措施的, 卖药的人说一定不会有孕的……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不，不是！”她噙着眼泪摇头，“不是小产，我是小日子来了。”
　　“爹……娘……”她惨兮兮地望向宋婉芝，泪眼迷蒙、不堪受辱地解释，“没有，我没有……”
　　“看来，顾大小姐这是质疑本夫人的医术了。”替顾明珠诊脉完全是一片好心, 她这样倒打一耙，换做任何人也不会高兴的。
　　李夫人冷笑道，“那顾侯爷顾夫人去请其他大夫吧, 本夫人愿意与其他大夫对质，免得侯爷夫人觉得我医术不精，冤枉了令嫒！”
　　那岂不是更坐实了她小产的事？
　　顾明珠冷汗淋漓，对着顾士元夫妇哀求，“我不诊，我不诊……爹，娘，别让我诊，我真的是冤枉的……”
　　可惜这一次，她的盘算落空了。
　　顾士元与宋婉芝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
　　“李夫人别恼，我们夫妻自然是信任您的医术的，今天的事情，您与大家都看到了。”
　　长叹一声，冲众人拱拱手，顾士元冷着脸道，“我顾士元家门不幸，十六年疼惜养育，却养出一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顾明珠一惊，慌乱不安涌上了心头。
　　“她本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之前因为找不到生母，顾家才好心收留。既然她的亲娘已经找上了门，顾家于情于理都没有资格再拦着人家母女团聚。”
　　“也请诸位做个见证，从今日起，顾明珠与我济宁侯府桥归桥、路归路，再没有任何关系。”
　　就这样，像丢抹布一样把她丢掉了！
　　顾明珠简直不敢相信。
　　这不可能的！
　　可顾士元的眼神没有一丝情感，冷到令她窒息。
　　当初顾士元因为偷盗就赶明曦走，让她觉得快意。可如今被驱赶的人变成了自己，她才知道这个父亲有多无情。
　　她偷东西，品行不好；她污蔑明曦，得罪了孙老夫人；她当众小产，名誉尽毁，让济宁侯府蒙羞……所以他想撇开她，跟她断绝关系。
　　顾明珠急急望向宋婉芝，对，娘最疼她，娘最舍不得她，她不会不要她的。
　　“娘，娘，你说句话，别让爹赶我走，您答应过我，说您最疼我的，不是吗？”
　　“你不是说不管发什么事，我永远都是您的女儿的吗？”
　　不甘与惶恐让顾明珠浑身发抖，她手足无措，满面泪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想去抓宋婉芝的衣摆。
　　宋婉芝朝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不是，你不是我的女儿。”
　　看着下半身都是血，像狗一样在地上爬的人，宋婉芝双唇发颤，心尖也在发颤。
　　不，这不是她的女儿！
　　她的女儿绝不会偷东西，不会诬陷人，更不会与人私通未婚先孕。
　　这根本就不是她的女儿！
　　她的女儿是明曦，那才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生骨肉，可是她却将她弄丢了。
　　为了这样一个满口谎言、品行不端的假女儿，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冤枉亲生骨肉。
　　明明她都把女儿找回来了，明明她是要补偿她的，可是她却又一次弄丢了她。
　　“你走！你走！我不想见到你，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只有这样她心里才能好受一些，这也是她唯一能为亲生女儿做的事了。
　　还有顾明烨，哥哥，哥哥一定不会不管她的。
　　顾明珠慌张地寻找，可这里哪有顾明烨的影子，她看到的是顾士元的冷漠，旁人的鄙夷，以及吴根花那寒酸肮脏的身躯。
　　完了，顾明珠彻底绝望，因为她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完了！
　　“对不起。”
　　女孩走的时候，顾明烨便追了出来，直到明曦上了马车，他都没有勇气追上去。
　　刚才所有人一起冤枉明曦的时候，他本该站出来，却因为顾忌顾家的颜面、父亲的颜面，选择了沉默。
　　“对不起。”他目送马车离开，在心底向她道歉。
　　随着明曦离去，荷花宴散场，夫人小姐们也纷纷登上马车告辞。
　　“真没想到顾士元竟然如此愚蠢昏聩，为了个轻浮虚伪的养女，倒把亲生女儿赶出家门！”
　　“只怪那顾明珠口蜜腹剑、笑里藏刀，莫说明曦小姐，便是你我怕都不是她的对手。”
　　“要不是孙老夫人给明曦小姐作证，怕明曦小姐不仅被赶出家门，还要被扣一个偷东西、品行不端的罪名。”
　　“离开顾家也好，我今天算看清楚了，济宁侯府实在不怎么样！明曦小姐离开济宁侯府反而是好事，否则，她迟早要被顾家拖累。”
　　不过短短几句话，就让裴衍知道了荷花宴上明曦的遭遇。
　　执行公务回来，在城门口被堵了，排队进城时，听到隔壁马车里传来这样的消息，裴衍忍不住皱眉。
　　顾家人的确过分了。
　　从上次顾明烨带小姑娘去胭脂巷，到这一次的冤枉与驱赶，可以看出，他们并没有把这个失而复得的妹妹、女儿当家人。
　　离开这样的家庭，的确没什么可惜的，但她一个小姑娘，无依无靠的，以后的路怕更艰难了。
　　“公子，是直接回家吗？”
　　“先巡视，再回去。”
　　身为御林军都指挥使，守御宫禁，拱卫京师是裴衍的职责。虽然是头儿，但他依然三不五时地亲自巡视城区，发现问题，就地解决。
　　说来也巧，他巡视到棋盘街，便看见了明曦。
　　她正跟一位年轻的公子说话。
　　那公子裴衍认得，乃傅首辅的嫡子傅长霖，虽然还未出仕，但早有才名在外，是个清傲矜持之人。
　　他此刻面色温润，目光和煦，含笑跟明曦说话，因为比明曦高，所以他微微低了头，很俯就明曦的样子。
　　虽然不知他说了什么，但从表情看，他对明曦极客气，像是在跟明曦商量什么事，想让明曦答应。
　　明曦见到他显得有些惊讶，却并无反感之色，隐约有些欣喜，两人便走边说，朝一家客栈走去了。
　　“哎呀，真没想到傅长霖是这种人。看来他并非真的洁身自好，而是没遇到真正的绝色罢了。”
　　裴四正大跌眼镜，又替明曦担心，“可怜明曦小姐刚刚被驱赶出家门，正孤苦无依，心神不宁，茫茫然不知如何自处，突然首辅公子要与她交好，又是这般小意温柔，她怕是难以抗拒！”
　　裴衍便道果然如此，他就知道她接下来的命运不容易。
　　“我们到对面的茶馆歇一歇。”
　　顺便看看她会怎么选择。
　　裴四正也正有此意，“明曦小姐这样的品貌，若给人做妾或者外室，可惜了。但她今天遭逢大难，恐怕很难拒绝傅长霖的橄榄枝。”
　　喝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主仆俩随便点了茶水，到二楼靠窗户的地方坐了。
　　此时明曦已经拒绝了傅长霖两次了，“……你回去吧，客栈住着挺方便的。”
　　而且她还有事，可能客栈也住不了几天。
　　见实在请不动她，傅长霖就告辞，“长霖这就回去了。”
　　他起身，含笑看着明曦，亲切又温柔，“干娘有想吃的，想要的吗？我明天给你送来。”
　　干娘！
　　他叫郡主干娘！
　　明曦的四个大丫鬟同时一个激灵，被惊着了。
　　见丫鬟们瞪圆了眼，明曦嘴角扬了扬。
　　自打傅长霖进来，这四个丫鬟就挤眉弄眼，窃喜不已，很是为主子高兴。
　　傅长霖二十出头年纪，声音温润，笑容清朗，的确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
　　只可惜，丫鬟们误会了，这人并不能发展为她的情郎，因为这是她的儿子。
　　没错，干儿子，那也是儿子。
　　所以丫鬟们怨念了，“原来郡主收的干儿子竟然这么大了啊！”
　　“首辅大人也真是的，郡主治好他的病，救了他一命，他应该让郡主嫁给傅公子做夫妻才对啊。怎么能做母子，好好的，这不是差辈了吗？”
　　“他是看不上我们郡主，故意的吗？也太不知好歹了吧！”
　　这可真是冤枉死傅首辅了。
　　去岁傅首辅起复，回京路上突发重疾，险些死在杭州，是明曦妙手回春救他一命。
　　傅首辅见明曦容貌好、品性佳、医术高超，便动了结亲的心思。是怀淑长公主不同意，她嫌傅长霖没有考取进士功名，配不上明曦。首辅夫人才开了个头，还没说主题，就被她拒绝了。
　　为了报答明曦的救命之恩，傅首辅绞尽了脑汁。
　　认明曦为义女？不行！明曦已经是怀淑长公主的义女了，虽然他也想要个女儿，但是他不能跟长公主抢孩子啊。
　　再说了，人都视救命恩人为再造父母，哪有给救命恩人当爹的呢？
　　认明曦为妹子？不妥不妥，若做了明曦兄长，那他便比怀淑长公主矮一辈，以后见了怀淑长公主执晚辈礼，这样不合适。
　　这样也不好，那样又怕怠慢了明曦，最终傅首辅决定，让自己儿子傅长霖认明曦为干娘。从此后，孝顺明曦，供养明曦，替他这个爹偿还救命的恩情。
　　刚开始被傅长霖叫娘的时候，明曦每次都嘴角直抽，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
　　如今她已经可以轻松自如、毫无负担地跟这个大儿子交流了。
　　傅长霖刚走，柳如苏就派人来了，要接明曦去允王府住；以及孙老夫人的幼子、孙浣雪的小叔叔，说奉了母亲之命、侄女委托，来接明曦。
　　明曦婉拒了他们的好意，说有空一定登门拜访，忙了小半个时辰，才算真正闲下来。
　　对面茶楼里，眼看着首辅公子走了，允王大管家来了；允王大管家折羽后，吏部尚书的幼子又登门了。
　　不过短短小半个时辰，竟然来了三批权贵，令人咋舌。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明曦小姐可真是……让人佩服！”
　　一个贫苦出身的小姑娘，入了侯府，见到了荣华富贵，之后还能坚守本心，实在不容易。
　　换做自己，怕都不一定能做到。
　　裴四正对明曦肃然起敬。
　　裴衍也担心小姑娘堕入以色侍人之路，见她全都拒绝了，心中赞赏，也担心她以后的路更不好走。
　　“给她送一张我的名帖。”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可对她而言，说不定就是雪中送炭。
　　他裴衍的名帖，在盛京城还是有一定分量的。
　　希望能帮到她，让她能轻松些吧。
　　见到裴四正，明曦并不意外，被顽疾折磨，求医似渴很正常。
　　裴四正流露出来的钦佩、客气，更让明曦认定对方很迫切。
　　冲对面临窗而坐的男子略一颔首，明曦接了名帖，“我知道了。”
　　她得回一趟大悲寺，把针灸包取过来。
　　明天早上去，下午回来，就能去镇国公府给裴衍看病。
　　上次覆射的时候，她暗暗听了一下裴衍的病，他是中了寒毒，毒已经侵入头部经络，情况很不乐观。这样棘手的病症，得用银针拔毒，配合熏蒸推拿，循序渐进，慢慢把寒毒导出来。
　　虽然一次针灸就能见效，但要根除，得花费数月时间。
　　这样耗时间的病症，明曦一般会要求对方到杭州去。但裴衍身份不一般，又是景媞的朋友，她既然答应景媞了，便会尽力去做。
　　第二天下午，明曦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把治病需要的针具、药丸包好，坐马车到了镇国公府，把名帖送上。
　　守门的侍卫接了名帖，引着明曦绕着府外围墙走了大半圈，领着明曦从一个院落进府。
　　原来裴衍公务繁忙，为方便进出，便从东北角外墙单独开了一门。进门就是裴衍住的院子，出门就是街道，十分方便。
　　这院子名叫慎独斋，院落宽敞，屋舍轩朗，书房厨房马厩配备齐全。下人只有四个：一侍卫，负责看门；一白发苍苍的老管事，负责院中杂事；一马夫，负责照顾马匹。
　　偌大的庭院，总共就这几个人，显得很清冷。
　　明曦的到来让老管事很惊疑，除了已故的夫人与老夫人，这院子里连个母蚊子都没来过，突然从天而降一位美貌的小娘子，把个老管事喜欢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怕吓着这位天仙似的姑娘，老管事勉力按住激动的心绪，客气恭敬地招呼明曦喝茶，问了姓名。出了宴客厅后，拐棍也不拄了，几乎不曾跑起来，“快，速速报与公子。”
　　“姓明，长得非常漂亮……是带着行李、背着包袱来的……已经到府里了……”
　　听完下人的禀报，裴衍愣了愣，轻轻皱眉。
　　她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给她名帖的意思是想着她以后遇到难处了，可以使用；或者拿名帖来找他，他可以帮忙。
　　他绝非傅长霖之流，也绝没有那种意思，一番好意被她这样误会，裴衍心里是有些不舒服的。
　　“你看什么？”
　　自打下人说了这件事，裴四正就时不时盯着自己瞧，裴衍心情不虞，语气就有些不耐。
　　“我看公子长得美！”
　　裴衍把脸一板，正欲说话，裴四正又道，“明曦小姐连续三次拒绝旁人，属下之前还不明白，现在总算明白了。”
　　“原来她已经心有所属了。”
　　“旁人或亲自登门，或派管家盛情相邀，她都没去。公子只送了一张名帖，她便来了。原来她心系公子，情根深种，不计名分，情愿托付终身……”
　　“非礼勿言！”呵止了下属，清了清嗓子，裴衍起身开了窗户，等风散了脸上的灼热，身上的不自在也慢慢消退了，裴衍才开始想他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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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真香啊
　　“你回去告诉陈爷爷, 安排明曦小姐住下，勿要怠慢。”
　　这样留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住下, 于礼不合，也不符合他做人做事的准则。但她一个小姑娘，际遇可怜，无依无靠, 又为了他拒绝了旁人的招揽, 他真的无法将她赶出去。
　　左不过就是一天三顿饭，添一双筷子而已。
　　先让她住下，等想出解决办法, 再另行安顿。
　　原来这白发苍苍的老管事是裴衍祖父的奶兄弟, 先后伺候过两代镇国公，如今到了第三代, 又一直照料裴衍。
　　他是三代元老，辈分高，功劳大，镇国公府无人敢当他是下人，裴衍也称呼他为陈爷爷。
　　陈爷爷得了大公子的话，对明曦更周到和气了，整日满脸喜气，笑得像朵花。
　　见惯了病人家属的感激热忱, 明曦便以为裴管事跟之前的病人家属一样。
　　她的云淡风轻、宠辱不惊让陈爷爷越发满意，仔细观察了两天，觉得她实在是个不错的姑娘, 堪配自家公子。
　　第三天清晨上香的时候，跟故去的老爷夫人报告了这件喜事。
　　“……公子长大了，老爷夫人就等着抱孙吧！”
　　从祠堂出来，就碰上明曦了。
　　“陈爷爷，大公子昨夜又没回来吗？”
　　若好几天不回家是裴衍的常态，那这治疗方案怕还要改。
　　才两天没见，就惦记着了。
　　年轻人就是感情好。
　　老人家呵呵笑，皱纹里都是慈祥，“除了外出公干外，公子几乎日日都回家歇息，就算偶尔不回，也很少超过两天。”
　　所以他今天应该就会回来了，所以之前的方案是可以用的。
　　明曦微微一笑，对陈爷爷说，“如果今天大公子回来了，劳烦您告诉我一声。”
　　“好。”陈爷爷笑眯眯的，心道，就算您不说，我也会告诉您的。
　　一天时间过去，到了御林军放衙时间，见裴衍还坐在自己的班房，没有走的意思，有属下心疼他，“头儿，今夜回吧，您都连续熬两宿了，回去睡一觉，公务明天再处理。”
　　“是要回的，你们先走，我晚点就回。”
　　他还没想好怎么安顿明曦，所以连续两天没回去。
　　但今天得回去了，他倒是熬得住，是身上的衣裳熬不住了。
　　今天上朝，同僚一句“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让他意识到身上有味，他得回家沐浴换洗了。
　　为了避开明曦，他夜深人静才回去，进门刻意放轻了脚步，让下人不要声张，去提热水来。
　　洗个澡，换衣裳睡一觉，明天一早就走，明曦绝不会知道。
　　回房端了茶盏，才喝了一口，陈爷爷就拄着拐棍来了，“公子，公子，明曦小姐来了。”
　　老人家一脸兴奋，乐呵呵的，裴衍嗔怪，“您不是说不告诉她的吗？”
　　“我是没说啊。自打您进门，我一直在您旁边，也没有机会去说啊。”
　　“天色晚了，您体谅明小姐，舍不得她深夜起来。那明小姐必然也心疼您，一直等着公子您哩。”
　　为自家公子高兴，陈爷爷笑眯眯道，“这几天您没回来，她问了您好多遍，一看就知道心里有您。”
　　“她都问什么了？”
　　裴衍本来想跟陈爷爷解释，说不让他告诉明曦并非裴管事想的那样，但后来听说明曦问起自己，不由自主就想知道她具体问了什么。
　　“问您什么时候回来；问您喜欢吃什么；平时有哪些爱好；家里有什么人，对您关心的不得了。公子，明小姐心里有您哩！”
　　他当然知道她心里有他，正因为知道她的真心，所以他才没回家。
　　从知道她心意到现在已经三天了，他还是没想好。
　　“瞧我，只顾跟您说话，倒把明小姐忘了。”
　　陈爷爷说完就去请明曦，根本不给裴衍反应的机会。那速度快的，根本不像拄拐的老年人。
　　眼睁睁看着他出门，来回踱了两步后，裴衍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等明曦进来时，他已经不动如山、从容稳重地端坐在椅子上看书了。
　　“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丢下这句话，老人家就满面笑容地退下去。
　　“坐吧。”裴衍眼角扫到一抹粉色裙裾，并未抬头看明曦。
　　他果然很忙，这么晚了还在看书。
　　明曦在离裴衍最近的椅子的坐下了，因为这里最适合号脉。
　　裴衍的病她早就了然于心，但望闻问切还是必要的，不是为了诊病，而是为了安病人的心。
　　若不望闻问切，一上来就告诉病人你是什么病，该怎么治，很大程度上会被人当成骗子。
　　明曦把灯朝裴衍那边推了推，一边看裴衍脸色，一边问，“公子上次头疼是什么时候？”
　　“六天前。”她进了门，挑了离他最近的位置，给他移了灯，现在又开始与他攀谈。
　　裴衍看似在看书，实际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接下来明曦又问了几个问题，见裴衍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书看，明曦敲了敲桌子，示意他把胳膊放上来，“公子伸手。”
　　这么快就要有肢体接触了吗？
　　裴衍坐着没动，脊背挺得笔直，唇角抿紧。
　　如果一直不回应，她会不会主动来拉他的手？还是直接扑到他怀里来？
　　一抹灼热涌上脸颊，喉头也不受控制地滚动，正不知如何应对，突然看见送热水的来了，裴衍赶紧起身，“我去沐浴。”
　　“也好！沐浴之后是更方便些。”
　　等会要披头散发针灸，针灸之后不能受凉，不宜碰水，先洗头洗澡是合理的安排。
　　明曦点了点头，“那我等你。”
　　裴衍深吸了一口气，脑中浮想联翩，想到自己身上可能有味，本能地吩咐下人，“再多抬两桶水来。”
　　话一出口，自己倒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两团红云，有狼狈，也有羞愧。
　　“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脊背挺得直直的，默念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他疾步离开。
　　到浴室洗澡，脱下衣服他才发现自己后背被汗水湿透了，穿在身上的时候不觉得，等真脱下来便能闻到衣服上的确有味。
　　刚才她靠近时，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了，那她必然也闻到他的汗臭味了。
　　她会不会误会他天生有体臭？或者觉得他不爱洗澡，不讲究卫生？
　　盯着衣裳凝视一会，裴衍喊来小厮，“去取一些泡澡的香露来。”
　　等小厮把香露取来，问他要不要加到桶里，他又反悔了，“放着吧，我并不是要用，只是看看。”
　　公子这是在跟自己解释吗？
　　小厮很是不解，欲问公子，裴衍已经把眼睛闭上了。
　　水汽氤氲，他头发被打湿，大半身子泡在桶中，脸被热水汽熏红了，精壮结实的双肩却白皙依旧。
　　小厮把疑惑咽下，默默退了出去。
　　小厮一走，裴衍立刻睁眼，迅速拿起香露，打开盖子胡乱倒了一些在桶里，又迅速把瓶子放回去。
　　真香啊！
　　这下她闻到的再也不是汗臭味，而是香香的味道了。
　　念头一起，突然用力捶了水面一下。
　　他在胡思乱想什么，他是香是臭跟她有什么关系。
　　君子坦荡荡。
　　他既然没有那样的心思就该跟她说清楚，这样不清不楚地拉扯，还心旌神摇，浮想联翩，实在为君子所不齿。
　　再次默念非礼勿听，非礼勿言，裴衍把小厮喊进来。
　　“你转告明曦小姐，就说我临时有公务，明日休沐我再与她详谈。”
　　又道，“让人再抬水来，把水换掉。”
　　……
　　裴衍走之前说不是那个意思，让明曦有些糊涂。
　　怎么突然会冒出这句话。
　　不过除了她，还有两个抬水的小厮，或许，他那句话是对小厮说的也不一定。
　　明曦在这里住了三天，本以为这院中只有四个下人，直到方才裴衍回来，她才发现这院中下人很多。抬水的小厮只是其中之一二。
　　人多且训练有素，平时看不到人影，只在裴衍需要的时候出现，太令人侧目。
　　裴衍年纪轻轻便震慑北狄，先后叫鞑靼、瓦剌臣服，成为北疆守护神，不是没有原因的。
　　单这一方院落，便能窥探出他一二分调遣之能了。
　　他是武将，但屋舍的布置却十分儒雅。墙上挂着的两幅画，一副是前朝名士的画作，另一幅画着山水，落款者名不见经传。
　　把作者毫不出名的画作挂在自己房中，应该是很喜欢这幅画。
　　这副山水画风疏淡清逸，行笔生动有趣，的确是佳作。
　　重画作本身，而非名家名气，能做到这一点，已经有很高的画品了。
　　明曦暗暗点头，把目光移到另一面墙上，那里挂着一把龙泉宝剑，正欲细品，小厮来了。
　　“公子说了，他临时有公务，明日休沐再与您详谈。”
　　天色的确不早了，安排到明天也的确更合适。
　　只是这么晚了，裴衍还要处理公务，若治疗开始后，他还是这个状态，效果肯定要大打折扣的。
　　既然明天详谈定方案，她今晚便理一理，时间怎么安排，要怎么调作息，明天一次性说清楚。
　　裴衍说话算话，第二天用过早饭，就叫陈爷爷来，让他去请明曦。
　　他昨夜一直在想怎么安置明曦，几乎没怎么睡，所以眼底有淡淡的淤青。
　　血气方刚的少年人，竟然能忍得住！
　　真不愧是大公子！
　　老人家眼中毫不掩饰的佩服、感慨，让裴衍脸一红。
　　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冷静守礼，昨夜就差点失了君子道义。
　　幸好悬崖勒马，及时纠正。
　　陈爷爷却不知裴衍心中所想，呵呵笑道，“公子跟明曦小姐真是心有灵犀，您可知我刚从明曦小姐那里过来，她也有话要对公子您说呢。”
　　“她问公子您什么时候方便，要是上午没什么事，她想出去一趟。”
　　按说两人昨晚就该约好，必然是卿卿我我、难舍难分，反倒把休沐出去玩这件事给忘记了。
　　年轻人嘛，很正常。
　　他理解、很理解！
　　忽略老人家揶揄的眼神，裴衍清了清嗓子，若不经意地问，“她有没有说要去什么地方？”
　　“应该是去药市买药材，明曦小姐对医术有想法，这几天没事的时候就看医书药书。她还问我能不能借用小厨房做药，好像对做药很感兴趣。”
　　裴衍暗暗松气。
　　还好，是去药市。若她要去逛街，让他陪着买胭脂水粉，逛衣裳首饰铺，他怕是就不能答应了。堂堂男子，岂能做那样的事？
　　“那不去叫她了，我去找她吧。”
　　想了想，又回去拿了一包碎银子，装了一封银票。
　　万一她又想逛街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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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梦：“说好的啤酒肚油腻大叔呢？”
　　江述：“说好的土肥圆月半少女呢？”
　　席梦心虚地转移话题：“……我要还钱。”
　　江述微眯了眼，危险地笑问：“你要还什么？”
　　席梦秒怂改口：“我要还情。”


第30章 误会了
　　裴衍最终还是没去找明曦, 因为他意识到这样可能会加深明曦的误会。
　　所以，他让陈爷爷把明曦喊来, 当面跟明曦把话说清楚。
　　“明曦小姐，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我不能接受，我暂时还没有娶妻成家的打算。”当断不断, 必受其乱, 拖得越久对她越不好。
　　这不是他第一次拒绝女子，相较于从前冷着脸无视直接走人，这一次, 他显得生涩而僵硬。
　　她心仪他, 却克己自持，毫无逾越, 是他送名帖的时候没说清楚，给她造成了错觉，她才会误会的。
　　这件事，他要占一大半的责任。
　　有错，自然要承担，裴衍诚恳道，“那张名帖是希望你遇到困难的时候能派得上用场，并非要纳你的意思。”
　　“我做的不妥, 之前没说清楚，才让你有如此误会。现在郑重澄清，希望亡羊补牢, 为时未晚。”
　　“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能做的一定做。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露宿街头，无家可归的。”
　　“裴公子，你不是误会了？”
　　明曦很惊讶，目光在裴衍脸上停留片刻，确认对方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后，她更惊讶了，“你请我来，难道不是为了治病的吗？”
　　治病？
　　裴衍都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用过这个借口了。打着治病献方接近他的人太多了，她大概还不知道，这个借口他已经听得耳朵都出茧子了。
　　“你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不管是真的想留在他身边，还是仅仅想以此为借口留在镇国公府得到裴家的庇护，对裴衍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既然说了不会接受你，就不会出尔反尔，改变主意。”
　　“你不用担心以后的生活，就算你离开裴府，我也会把你安置妥当的。”
　　她虽羸弱，却不失聪慧坚韧，与那些贪慕虚荣、一见富贵繁华就迷失本心的女孩子不一样。
　　只要他将她安排好了，相信她一定能把日子经营得很好的。
　　裴衍再次向她说明自己不会不管她，“你有什么要求，现在可以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明曦满脸黑线。
　　她好像没做什么吧？
　　怎么就被认定是上门示爱，被拒后死缠烂打不放手的痴情女子了呢？
　　“裴公子，你真的误会了，我真的是来给你治病的。”
　　他已经开诚布公地说过会关照她了，没想到她还是如此冥顽不灵，是不是因为他的语气太温和了？
　　裴衍皱起眉头，“如果你想留下打持久战，想用水滴石穿、绳锯木断这种方法的话，还是别费心了。我裴衍言出必行，既然说了不接受，便绝对不会接受。”
　　好吧！
　　他已经认定她对他别有所图，再解释只会越描越黑。八成是景媞没跟裴衍讲，所以他才误会她是他的爱慕者。
　　她听景媞说过，裴衍的爱慕者众多，导致他有些厌女，见到女子就冷若冰山。
　　不过，从这几次相处看，她感受最多的却不是冷，而是他的温和善良。
　　他其实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吧，所以一连几天不回家，特意挑很晚的时候回来。
　　所以，昨晚的落荒而逃是真的，并不是她的错觉。
　　那句“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也的的确确是对她说的。
　　再一联想昨晚那个情境，明曦很想笑。
　　看来景媞让自己医治的这个患者，不仅善良，还很纯情！
　　“那我就不叨扰了。”
　　等景媞来了，把话说清楚之后，再开始治疗。
　　虽然有误会，但她既然答应景媞了，就一定会保质保量完成托付的。
　　这下裴衍愣住了。
　　“你要走？”
　　见女孩儿点点头，一脸正色，绝非以退为进，裴衍忍不住问，“你准备到哪里去？”
　　不管是客栈还是大悲寺，都不是妥当的去处。
　　他既然说了会帮她，就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这样吧，你先去汪家百和堂住一段时间。”
　　百和堂是京城最大的药铺，也接诊病人，从诊室到药房要后头的制药坊，都需要人。
　　百和堂的东家是他的表姐，人和气，百和堂也是良心药铺，将她安置在百和堂是他昨晚就想好的。
　　若是愿意，她可以学女科，以后给妇人治病，安身立命不成问题；就算不愿意学医，百和堂上下那么多岗位，总能找到她能胜任的，靠本事养活自己肯定是可以的。
　　而且，这几天她既然在看医书，想来对药铺是不反感的。
　　去了百和堂，能学到真东西，比她一个人看书瞎琢磨进步更快。
　　咦？
　　不是随便说说哄她走，是真的给她想好出路了啊。
　　明曦眼中闪过一抹讶然，试探着问，“要是我在百和堂住不惯呢？”
　　“那我再给你安排其他去处，先学个手艺，看看能不能做个什么生意。”
　　他沉吟了一下，“或者你想嫁人，我可以为你保媒。”
　　他的下属中有不少家世清白、本分踏实之人，或许不能大富大贵，但本本分分的过日子却是没问题的。
　　他是真的认认真真替她考虑谋划过！
　　明曦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男人俊美多金、位高权重、善良纯情还有责任、有担当，难怪会有那么多小姑娘对他倾心。如果她是不谙世事的纯真少女，她也会喜欢上这样的人吧。
　　“那还是先去百和堂吧。”
　　同工同种，专业对口，她可以看看古代医院是怎么运作的，也可以向那些盛情邀请的朋友证明，她是真有事。
　　“有劳裴公子引荐。”
　　她并没有纠缠，很快就接受了他的安排，裴衍的眼神便更温和了。
　　他没看错，她的确跟那些人不一样。
　　“先不着急，你先去药市买药材，我让裴管事给你安排马车。你若是还有其他想买的，一起买回来。等你东西置办好了，我们再去百和堂，不一定非要今天就去。”
　　还是今天就去吧。
　　早点出了裴府，她也好早点去找景媞来把话说清楚。
　　说实话，她还真有点期待裴衍知道真相后的反应呢。
　　“我什么都不缺，不用置办东西，至于药材，就更不必买了。”百和堂里有的是。
　　“走吧，择日不如撞日，等我收拾一下，我们这就走。”
　　也对，她要买药材是借口给他治病，既然她要离开裴府了，药材自然就用不到了。
　　借口给他治病的人很多，真正提出买药材的，她是唯一的一个。
　　或许，那并不是借口，她是真的想学习医术给他治疗头疾。
　　看着女孩儿离去的背影，裴衍抿了抿唇，抬脚跟上。
　　看到明曦拎着包袱朝门口走，陈爷爷难过得几乎要抹眼泪。
　　他容易吗？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容貌性情都绝佳的小娘子，公子一回来就把人给送走了。
　　不解风情！
　　铁石心肠！
　　这般娇滴滴天仙般的小娘子，你竟然也舍得！
　　我把明曦小姐叫来，是让你跟她培养感情，生小公子，小小姐，不是让你把人送走的。
　　冥顽不灵，教不上道，枉费我一片苦心！
　　陈爷爷用眼神控诉完自家公子，立刻上前替明曦拎包袱，“到百和堂后安心住着，有空回来看看我。我得闲了，也会去看望小姐的。”
　　老人家六十岁了，虽然还硬朗，但到底上了年纪，包袱里有瓶瓶罐罐，也有书，看着不大，重量却不轻。怕累着老人家，明曦忙说自己可以拎。
　　“那怎么成？”陈爷爷佯怒道，“看小娘子拎东西不帮忙，还算是个男人吗？”
　　“你打量陈爷爷老了，是不是？再老，我也记得我是男人，不像某些人……哼！”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某些人”要还是不明白，那真的是白活这些年了。
　　“我来吧！”
　　到底是有功夫在身的人，手脚灵活不是常人可比，裴衍一伸手，就把两个包袱拿过去了。
　　说是包袱，其实就是现代的帆布手提袋。明曦那四个丫鬟个个身怀绝技，都是宝藏丫鬟。年纪最小的冬凝针线活出神入化，只要有针线布匹，要什么都能做出来。
　　这帆布手提袋只是她练手之作罢了，但上面绣的蝴蝶牡丹却栩栩如生。
　　原本明曦是把绣蝴蝶牡丹图案的那一面朝里，没有图案的那一面朝外的，裴衍接过去，正好反过来。
　　他见明曦是挂在肩膀上的，也就像她一样挂着了。
　　粉红色绣蝴蝶牡丹的包袱很女气，但裴衍背着一点脂粉气都没有，反而显得他容貌昳丽，五官俊美。
　　果然人长得好看披麻袋也好看吗？
　　明曦看他一眼，忍不住唏嘘。
　　陈爷爷却以为她是恋恋不舍，落后半步，他拉住明曦，悄声给她吃定心丸，“我会替你劝他的。家里你放心，有我在，保管外头乱七八糟的人进不来。”
　　老人家护短的样子可爱极了，明曦哈哈一笑，调皮地眨了眨眼，“您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了，而且是裴公子亲自请我回来。”
　　陈爷爷原本担心她为情所伤，心灰意冷，不料她竟有如此恒心，当即赞赏，“好！”
　　他们二人齐心合力，不愁那犟驴不低头。
　　亲自请她回来吗……
　　裴衍暗暗摇头，她可真是一点都不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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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嘶，脸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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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贵女姜桃穿成了一个貌美却难嫁的农家女，
　　眼看着年岁大了，姜桃自己做主，选了附近服役的一个壮汉。
　　壮汉是京城人士，早年不知道惹了什么事被发配而来。
　　姜桃做好了和他一起挨苦的准备，
　　没想到壮汉干活是一把好手，其他方面也是……
　　成婚数载，日子幸福而平稳，姜桃很是知足，
　　最大的期望不过是太子早些登基，大赦天下，好让自家男人从苦役中解脱。
　　却不成想太子登基没几天，一辆华美堂皇的马车突然停到了家门口，
　　马车上下来一个器宇轩昂的少年，见着她的夫君就哭着说：“舅舅，朕来接您了！”
　　*


第31章 男子汉
　　“到了。”
　　小半个时辰之后, 马车在棋盘街汪氏百和堂门前停下。裴衍与明曦一前一后下来。
　　因为是裴衍背上车的，所以下车的时候, 他自然而然把两个包袱背着了。
　　“你别担心，我表姐人很好相处，你只管安心住下，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她说。”百和堂的东家是他表姐, 路上他已经简单介绍给明曦了。
　　表姐人很好, 但小姑娘到了新地方会不会怕生？会不会遇到委屈也不敢说？
　　想到明曦唯唯诺诺跟在顾明烨身旁的样子，裴衍沉吟了一下，道, “或者你直接来找我也行。”
　　“好的。”明曦从善如流, 微微一笑，“谢谢裴公子。”
　　她经常这样弯着眼睛笑, 但并不是每次都会露出酒窝。上次看到她脸颊上圆圆的酒窝，是在卫国公府，他们联手赢了覆射，她也是这样笑着跟他道谢的。
　　难道只要说谢谢，就会有酒窝吗？
　　裴衍移开目光，一边朝里走一边说，“不用谢。”
　　“我没看错吧，那人是镇国公府的大公子裴衍？”
　　街上一人惊疑地瞪大睛, 不敢置信地问同伴。
　　同伴却有些迟疑，“是吧，是大公子吧。模样身姿都像, 就是背的包不太像，旁边还有一个小娘子，那就更不会是大公子了。或许是我们眼花看错了吧。”
　　“你们没看错，那就是裴子承，旁边停着的就是裴家的马车。”三人中，要数最后开口的这名白衣男子最俊美，他勾唇一笑，七分的不屑三分的兴致盎然，“表面是君子，内里还不是跟你我一样。”
　　“不，不如你我，我们至少敢作敢当，不像他道貌岸然，装腔作势。”
　　此时，裴衍与明曦已经进了百和堂内院，把明曦介绍给汪慧娘了。
　　汪慧娘，百和堂的东家，裴衍亲舅舅唯一的女儿。
　　裴衍只有这一个表姐，汪慧娘也只有裴衍一个表弟，所以两人走得很近，就像与亲生姐弟一样。
　　看到裴衍破天荒地领着一个妙龄小姑娘进来，还给人小姑娘背着包袱。汪慧娘以为表弟开窍了，终于愿意成亲了，当即喜上眉梢，拉着明曦的手不放。
　　一边细细打量她，一边问她今年多大了，跟裴衍什么时候认识的，还不忘从冲裴衍使了一个“满意赞赏”的眼神。
　　“表姐，不是你想的那样。”
　　面上闪过一摸狼狈，裴衍把真正的来意说给汪慧娘听，“我是想让明曦小姐在百和堂住一段时间，看看她能不能做什么。”
　　所以，是英雄救美，一见钟情，身份地位相差太大，所以要先住在百和堂，等禀报了镇国公老夫人过了明路，再进行下一步吗？
　　我懂，我懂！
　　冲表弟点点头，汪慧娘爽快地答应了，“我这就去给明曦小姐安排住处，表弟你帮我招待着，来，我跟你说茶叶在什么地方。”
　　裴衍堂堂镇国公府大公子，就算明曦是贵客也轮不到他亲自沏茶，汪慧娘不过是避开明曦跟表弟说几句悄悄话罢了。
　　“你们……还没有那个吧？”等表弟出来了，汪慧娘才小声地问。
　　裴衍愣了一下，意识到“那个”是什么意思，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没有。”
　　“我不是那种人。”他的确不是那种人，但不知为何一贯义正辞严的他，在面对表姐询问的时候竟然有些心虚。
　　“没有就好。”汪慧娘笑道，“那我就知道怎么安排了，进去吧，好好陪着她，刚刚跟亲生父母决裂，她这时候最需要你的陪伴安慰。”
　　“你要有耐心一些，不要总板着脸，对外头的人，冷着是可以的。但你既然已经决定跟她在一起了，就要用心疼爱呵护，不要让人家小姑娘觉得所托非人……”
　　裴衍觉得这是越描越黑了。
　　进了房间之后，他还是有些尴尬的。
　　明曦不觉得有什么，他一个大龄未婚男青年，这个年纪放古代，已经是妥妥的剩男了。家里人希望他早点解决终身大事，见到他身边出现异性，怀了美好的祝福与憧憬，希望他真的能脱离单身，这种情况，她在后世见多了。
　　“其实没什么，她现在还沉浸在满足的情绪里，会自动把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朝那方面想。等过两天，她冷静了，我再跟她说清楚，她就不会继续误会了。”
　　“别担心，这件事交给我！”
　　轻描淡写的语气，了然于胸的信心，难道这不是她第一次被人误会？
　　之前跟你一起被误会的人是谁？
　　话到嘴边时，裴衍迟疑了一下，最终又给咽了回去。
　　“其实也不完全是误会。”把茶盏放下，明曦手臂支在桌子上，悠哉地托起下巴，“如果不是你拒绝了我的话，说不定现在我已经在裴府住下了。”
　　看着男人喝水的动作立刻僵住，脸颊也开始变红，明曦心情大好，嘴角高高翘了起来。
　　未免裴衍的脸继续红下去，她又补充道，“不过那都过去了，既然你觉得我们不合适，拒绝了我，那我也绝不会苦苦纠缠。”
　　“这种事讲究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我不会对你死缠烂打，让你困扰的，你放心吧。”
　　夏装轻薄，她支着胳膊，说着说着衣袖就滑到小臂以下，欺霜赛雪的手臂晃得他眼前一白。
　　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裴衍心头狂跳，把眼睛移开后，他干脆站起来，面朝门口站着，假装在欣赏庑廊下的缸中睡莲，实则是脸颊太烫想静静。
　　在门口站了没一会，就看到堂弟裴翰来了，他咋咋呼呼的，一见裴衍就嚷嚷开了，“大哥，既然你人在百和堂，那就太好了！你都不知道，刚才我在茶楼，碰着尉迟洵那小子了。”
　　裴衍侧目，“怎么，你们起争执了？”
　　尉迟洵，承恩公世子，太后娘家侄孙。据说他骨骼清奇、过目不忘，比裴衍更聪慧，便有好事者向两人共同的功夫先生求证，先生说“此子聪慧过人，武艺功夫不输裴家阿衍，但定性稍弱，又不喜读书，至于接人待物，更逊色裴家阿衍远矣！”
　　就因为这句话，尉迟洵便把裴衍给嫉恨上了，明里暗里没少找裴衍的麻烦。不过他比裴衍小一岁，比裴衍晚一年拜师，裴衍看在同门的份上，很少与他计较。
　　“没有，是尉迟洵那小子造谣污蔑，被我跟大家教训了。”
　　“你知道吗？尉迟洵那小子说大哥你表面正人君子，实际是个色胚，偷偷养了小姑娘，跟人成双成对进出。你说这不是造谣是什么？”
　　“我当场就冲上去呵斥他了，当时茶馆里还有其他人在，大家一致认为他胡说八道，裴衍裴子承，镇国公府的大公子，岂会是那种人！”
　　大家一面对他大哥信任赞美，一面与他一起谴责尉迟洵，那美滋滋的感受让裴翰眉飞色舞，拔高了嗓门，“你知道吗？尉迟洵说你身边跟着一个妙龄的小娘子，你很体贴地替她背包袱。那包袱呢，是粉红色的，上头还绣着牡丹花……”
　　“哈哈哈，大哥你除了祖母，从来不耐烦与女人讲话的。就连我陪婉婉买小食，你都会说我没有男子汉气概，你又怎么可能会屈尊降贵给女子拎包？”
　　“你说，尉迟洵是不是太可笑了，哈哈哈！哈哈哈……”
　　裴翰哈着哈着眼睛朝室内一扫，看到里头椅子上放着两个粉红色的绣花包袱，当即愣了一下。
　　再朝旁边一看，握草！这美貌的小娘子哪里来的？
　　包袱颜色对上了，花样对上了，连妙龄娇美的小娘子也对上了。
　　裴翰瞠目结舌，“大哥，这……”
　　裴衍已经非常尴尬了，怕弟弟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他一把将人拽着，拉到院子里去了。
　　等离房间稍微远一些了，裴翰纳罕望着大哥，迟疑地问出刚才没问完的话，“这是……我未来大嫂？”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瞪了堂弟一眼，裴衍板起了脸，“不许胡说！没有这回事！”
　　这下裴翰倒认真了，“大哥，你教过我的，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不要怪做弟弟的说你，这样偷偷摸摸真不是长久之计，对人家姑娘也不公平。”
　　“你听我一言，还是早早过了明路为好。祖母是开明之人，你有了心仪的姑娘，她只有高兴的份。她老人家盼了这么久，不就是希望你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吗？”
　　还真让她说对了。
　　他们现在的确已经沉浸在一厢情愿的情绪里了，他再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无奈一笑，裴衍颔首，“我会考虑的，祖母那边暂时先保密，我安排好了，会去跟她说的。”
　　“这才是我的好大哥！”
　　捶了兄长一拳，裴翰趁热打铁道，“就这么说定了，这个好消息，大哥亲口跟祖母说。敢做敢当才是真丈夫，不枉我我一直视大哥为榜样。”
　　等兄弟俩说完话，汪慧娘也安排好了住处，领着明曦去安置。
　　裴衍的意思是安排明曦在百和堂落脚，以便学习东西。
　　但表弟好不容易有了心爱的女子，汪慧娘对明曦这个未来表弟妹视若上宾，住百和堂多不合适？她直接安排明曦住家里去了。
　　汪家大宅就在棋盘街后面的那条街上，离百和堂很近，穿过一条胡同就是。
　　那是……二丫？
　　看着美貌动人，笑容温婉的女孩，吴根花呼吸急促，牙关紧咬，眼中迸射嫉恨的光。
　　“二丫！明曦小姐！我错了，求你原谅我，求你放过我！”
　　棋盘大街，百和堂大门口，半老妇人形容憔悴，身形佝偻，噗通一声跪到明曦面前，痛哭流涕，哀哀恳求。实在引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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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立下泼天功勋、身患重病而死，都是为了成全庶出的男主弟弟。
　　幸好老天有眼，让他有了重生的机会，这一世他要好好活着，再不给任何人做垫脚石。
　　醒来后，得知程玉姝那个恶毒虚荣的女人要染指自己，
　　谢砚堂冷冷蹙眉：做梦，想也不要想！
　　程玉姝真没想，直到有一天，这位高冷的男子气喘吁吁把她抵在了墙上……


第32章 扬起手
　　她已经跪下了, 已经哭得这么可怜了，若是这小贱人直接走了, 别人一定会说她冷酷无情，心肠狠毒。
　　若是她留下来，那就更好办了，好好跟她理论理论从前的事, 保管这小贱人灰头土脸, 抬不起头。
　　看着周围迅速围过来十几个看热闹的路人，吴根花哭得更大声了，“二丫, 我是你娘啊！”
　　眼泪鼻涕一起流, 她撕心裂肺望着明曦，“你找到了亲生父母, 攀了高枝，就要把我朝泥里踩吗？”
　　“我到底养了你十几年。母女一场，你当真要对我赶尽杀绝吗？”
　　原来又是一个恩将仇报的故事吗？
　　这小姑娘长得倒漂亮，没想到竟然是这种人！
　　围观的人自以为明白了真相，纷纷站到“正义”这一边，替吴根花讨伐明曦。
　　“小姑娘，做人要厚道，就算她不是你亲娘, 你也不能这么对她！”
　　“没错，她养了你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这样翻脸不认人，是会遭报应的！”
　　“就是！就是！”
　　“会不会是有误会啊，我看这位姑娘很面善，不像是忘恩负义的人，会不会是错怪她了？”
　　严厉的讨伐声中，突然冒出一个中立的声音，把众人气得不行，立马把矛头指向这位替明曦说话的青年，“什么错怪？这老妇的惨状你是看不到吗？”
　　“你就是色迷心窍，见这白眼狼貌美，就失了公义之心，咱们盛京城的风气，就是被你们这些好色的毛小子给带坏的！”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但不孝顺的子女却多的是！济宁侯顾家就是前车之鉴！”
　　“顾侯爷顾夫人多好的人啊，把个养女当亲生女儿，爱若掌珠，悉心教导。结果呢？那养女还不是道德败坏，欺负真千金？还不是跟她亲娘狼狈为奸，抹黑顾家？还不是不知检点，勾三搭四身怀孽胎？”
　　“这是误会吗？这根本就不是误会！有些人就是品性卑劣养不熟！”
　　“还有百和堂，竟然跟这样品行不端之人沆瀣一气，对得起汪老大夫吗？对得起百和堂‘良药良医世沾幸福，利人利己天赐嘉祥’的初心吗？”
　　末了，又陈词总结，“有这样的不肖后人，我真替汪老大夫寒心！”
　　本来不打算理会这些正义之士的，但百和堂因她遭受了无妄之灾，明曦便不能置之不理了。
　　“并非我恩将仇报，实在是这妇人对我很不好，动辄打骂不给饭吃。对她，我不仅没有母女之情，还恨得不行。实在不能见到她，否则就控制不住自己想打她。”
　　抬起眼皮，淡淡看向刚才叫得最欢的那位正义路人，“依老先生之见，我该怎么办呢？”
　　“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那半百老儒立马正义感爆棚，“就算她对你不好，但她好歹将你养大，还是那句话，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就算你厌恶她，也不能不管她。”
　　“你应该反省自己暴戾之心，好好孝顺她，这才是为人的本分。否则，你便跟顾侯爷的养女一样，忘恩负义、不配做人！”
　　“这样啊！”
　　明曦微微一笑，用手指着吴根花问，“那老先生知道这妇人是谁吗？”
　　“她不是你的养母吗？不管她是谁，就凭她养了你十几年，你就必须得报答她！”
　　“是吗？”
　　微微眯了一下，明曦嗤笑道，“二当家的岳丈竟然如此不堪，我真替福康堂寒心。”
　　“啊？福康堂？”
　　谁不知福康堂处处跟百和堂过不去，众人眼神立马就变了。
　　没想到身份会被认出，半百老儒脸孔忽青忽白，恼羞成怒，“你胡说什么？我只是看不惯忘恩负义之人罢了！”
　　是吗？
　　应该是的吧？
　　毕竟这姑娘干的事，的确让人很难不跳出来纠正她。
　　众人半信半疑，明曦泰然自若，“大家可能还不知道吧，这妇人，我的养母，名叫吴根花，她还有一个身份，那边是顾侯爷养女的亲生母亲。”
　　“大闹荷花宴，跟顾家养女狼狈为奸，抹黑顾家的人就是她。”
　　什、什么？
　　半百老儒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嘴角也不受控制地抽搐，这老妇竟是顾侯爷养女的亲娘，那个道德败坏、虐待顾家千金，勾结假千金污蔑顾家的人！
　　看着眼睛瞪大，舌头打结的老儒，明曦没有半分怜悯，更不曾口下留情，“堂堂福康堂郭家二当家的泰山，竟然跟这样品行不端之人沆瀣一气，肆意污蔑抹黑百和堂，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这样的亲家，有这样下作的手段，福康堂郭家……啧啧！”
　　她鄙夷地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老儒脸孔涨红，看似不堪承受地朝后退，实则是想溜，不料脚后跟被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吃屎。
　　众人便发出轰然的笑声，“快滚吧，别丢人现眼了！”
　　这本是他女婿郭二交代的，让他在百和堂旁边溜达，观察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乘之机，拉几个病人到福康堂去。
　　可巧今天还没拉到人，就撞上这件事，本想趁机教训百和堂一番，不想反暴露了自己身份。当即又羞又惭，由两个小伙计架着跑了。
　　可是，可是那女子怎么会知道他的身份？难道是自己跟这两个小伙计说的话被她听见了？
　　但是他已经很小声了啊，又离得那么远，那女子又没有顺风耳，她怎么能听见？
　　实在想不明白怎么暴露的，老儒羞愧地瞥了女婿郭二当家一眼，迅速溜了。
　　郭二脸都青了。
　　因为同在一条街上，百和堂门口一出事，他立马就赶来了。见事态于自己有利，他一直没出面。
　　等明曦开始反驳，他想出面，却被人群堵在外头了。
　　这会子自己岳父走了，他却不能走，少不得要替岳父善后。
　　“诸位，请听我一言。”
　　郭二挤进人群，朗声道，“这老妇与顾侯府的恩怨大家也只是道听途说，并未亲眼看见。但这老妇现在悲惨可怜，悔过自新，大家确是有目共睹的。”
　　“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大家也看见她现在的惨状了。”
　　“人到穷途末路的时候，会选择铤而走险，是万般无奈才会做出的选择。若没到山穷水尽，谁会让自己冒险呢？”
　　冲众人拱手，郭二语气很诚恳，“我相信，诸位也有遇到困难的时候。难道诸位走投无路的时候，就没有做错过一点事？就真的清清白白没犯过任何过错吗？犯了错，就要被赶尽杀绝，就要被羞辱一辈子吗？”
　　郭二的这一番话倒让众人沉默了。
　　眼见自己的话有了效果，郭二立刻趁热打铁，“这老妇或许有错，但罪不至死，她已经受到惩罚，这么惨了。我私以为，大家应该给她一个悔过的机会。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圣人都说有过可以改，更何况你我呢？”
　　“是，是，我真的知错了，我知道我对不住二丫，所以我来求二丫、不、求明曦小姐的原谅，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跪下之后，吴根花就没怎么说话，因为有旁人替她开口，她只要跪着哭就行了。
　　眼看着到了关键之处，为了配合郭二，吴根花才再次开口。
　　不仅哭着求饶，她还砰、砰、砰给明曦磕头，不一会额头就流血了，那凄惨的模样，真是见者伤心，闻者流泪。
　　“看来明曦小姐是不打算原谅你的养母了。”
　　吴根花磕了好一会之后，见女孩脸上一脸淡漠，郭二便做出唏嘘的模样，“我很遗憾，但这是你的选择，我无权指责什么。”
　　收回视线，他对吴根花说，“能做的你都做了，你的歉意大家也都看到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以后。我知道你现在无处可去，若是愿意，你可以到福康堂来。”
　　“我以福康堂二当家的身份向你允诺，可以给你提供活计，养活你温饱。”
　　“这些你可以慢慢想，但你头上的伤口要先处理，走吧，我带你去敷药包扎。”
　　好一个宅心仁厚的二当家！
　　好一个怜老惜贫的福康堂！
　　众人赞誉不断，郭二却越发谦虚，拱手说不敢当，应该的。危机变转机，当真春风得意。
　　明曦笑眯眯，心道李嬷嬷，该你登场来打脸了。
　　果然，只听人群中有人道：“二当家留步。这吴根花你不能带走！”
　　吴根花是他用来拉拢人心的，眼看着事情就要成了，郭二岂能让旁人来搅合？
　　见来的是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模样像大户人家的嬷嬷，郭二便没放心上，“福康堂怜老惜贫，广做善事，我郭二既然说了要救济这老妇，就不会出尔反尔。若这老妇从前有得罪阁下的地方，我福康堂愿意替她赔偿。”
　　可真是有始有终，有仁有义。
　　可惜是假仁义！
　　“不用赔偿了，二当家许是不知，这吴根花是个疯婆子，就会胡言乱语，她刚才都是胡说的。明曦小姐从来不曾为难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幻想呓语。”
　　本来李嬷嬷与吴根花是一伙的，她突然倒戈，明曦一点都不吃惊。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刚才她听到李嬷嬷说的话了，说吴根花怎么跑了，赶紧抓回来，千万别让她露头，免得有心之人再利用她做什么败坏顾明珠名声的事。
　　所以，根本不必明曦开口，李嬷嬷就来了，她绝不会允许郭二把吴根花带走。
　　“即便她是个疯婆子，也并不妨碍福康堂救济她。”
　　怕事情有变，郭二抬腿就要走，把李嬷嬷气得够呛。
　　“光天化日之下，二当家还想强抢民妇吗？”
　　“吴根花是我家小姐的亲娘，自有我家小姐供养。二当家若有这份闲心，不如去救济无家可归的乞丐、吃不上药的孤贫。”
　　“这疯婆子，就不劳二当家操心了！她疯言疯语，实在办不了二当家的大计。”
　　又转头对明曦道，“明曦小姐放心，我会把这疯婆子关起来，不会让她再惹事了。有这样的亲娘，我们小姐也很抱歉，希望您大人大量，能谅解。”
　　说完，不顾郭二阻拦，拽着吴根花走了。
　　而郭二的脸，已经被打得啪啪响了。
　　不去救济无家可归的乞丐、吃不上药的孤贫，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吴根花，说到底不过是想利用吴根花拉拢人心，打压百和堂而已。
　　经李嬷嬷一点拨，众人都明白了过来，觉得这郭二当家实在其心可诛。
　　他岳父只是蠢毒罢了，他不仅毒，而且阴，表面一派正人君子，内里却都是狠毒的勾当，简直阴险狡诈。
　　众人再看他温和正经模样，只觉他人皮之下，是一头森森恶狼，令人不寒而栗。
　　眼睁睁看着大好形势逆转，郭二气几乎将牙齿咬碎，却也知道这次是败了，只能沉着脸走了。
　　“你拉我做什么？你凭什么说我是疯婆子？”
　　上了马车，吴根花满腹怨言，“要不是你搅合，那小贱蹄子今天准讨不了好。”
　　李嬷嬷一路无话，一忍再忍，忍到此时终于忍不住，扬起手，给了吴根花一耳光。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的吐槽我看到了，关于女主面对质疑委屈不反驳，我这里统一解释下哈。
　　女主她是穿的，已经认了公主为养母，回到顾家来，是因为总是做梦梦到原主，所以她回来，并不是认亲，就是想冷眼看看这一家人是怎么回事，也好给原主一个交代，想用自己的眼让原主看看这家人是什么样。
　　因为原主一直在她梦境出现，她觉得是该替原主解疑的，所以不管顾家做什么，她都只是冷眼看着。
　　她没觉得顾家做的那些事是对她做的，她觉得顾家这么做针对的是原主，她其实是以第三者在旁边看着的。
　　有一个细节我写漏了，就是原主在梦里出现，说累了，失望了，要走了，然后女主说知道了，然后女主就选择离开了。
　　但是我又觉得太魔幻了，不符合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美丽的社会主义价值观，就没写。是我的错，也是我行文的问题，的确没写清楚。这个问题只是很多问题中的一个，还有很多问题不是我行文问题，而是我水平有限，脑细胞有限，没有考虑周全，辛苦大家多包容了。
　　鼓励我接受，批评也应该，没有批评哪来的进步。作者君我写文这么多年，宝宝们爱之深责之切的心情我是懂的。我懂，我也感恩，谢谢大家，我将继续努力，希望宝宝们与我同行~爱你们哦~


第33章 露一手
　　“你打我？”
　　吴根花懵了一下, 抬手摸摸自己脸颊，火辣辣的疼。
　　李嬷嬷眼神冰冷, 冷中还带着轻贱憎恶，仿佛她是令人作呕的蛆虫。
　　当初荷花宴，要不是吴根花巧舌如簧，骗她说有二小姐的把柄, 她就不会放吴根花进来。
　　谁能想到吴根花所谓的把柄全是她捏造的。
　　如果不是吴根花, 大小姐现在根本不会被赶出家门，更不会当场小产颜面尽失。
　　之前大小姐是济宁侯府小姐，卫国公府未来的儿媳妇, 现在, 大小姐被人耻笑鄙夷，躲在院里, 连门都不敢出，都是吴根花这贼妇害的。
　　李嬷嬷怨恨吴根花，吴根花又何尝不怨恨李嬷嬷。
　　她觉得顾明珠小产，都是李嬷嬷这个贴身奶妈没照顾好的缘故。原本怀揣着卫国公府的长孙，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了，结果孩子却没有了，一切都成了空。
　　别说做卫国公府的长媳了，现在顾明珠连门都不能出。只能灰溜溜住在赵世轩安置的别院。
　　这叫什么事呢！
　　她虽然是农妇, 也知道做外室没什么指望，要不然当初她也不会买通游方和尚，伪造顾明珠八字好了。为的就是让顾明珠到高门大户做夫人, 呼奴唤婢、穿金戴银，以后她也能享女儿福，弄个老太太老封君当当。
　　没想到一切都泡汤了。那赵世轩说起来是国公府的长公子，身上却没有功名，还得伸手为家里要钱。
　　顾明珠这边刚小产，那边就住进了赵世轩的别院，自然瞒不住有心人。这下子，所有人都知道顾明珠的孩子是赵世轩的了。
　　赵世轩与卫国公府也受到了嘲讽，顾敏珍恼羞成怒，不许赵世轩与顾明珠来往。发现赵世轩偷着来，就断了赵世轩的月例银子。
　　顾明珠在别院没有钱，丫鬟也用不上了，吴根花就做了粗使婆子，这可把吴根花气坏了，她是来享福的，怎么能来伺候人呢？
　　光干活就算了，顾明珠对她还非常冷淡，反把奶娘李嬷嬷当亲人，两人同吃同住，她这个亲娘反倒住在下人房里。
　　吃穿用度，她比李嬷嬷差一大截，进女儿正房要先得到李嬷嬷的允许。这下作的母狗奴还要她事事向她汇报，在她面前拿主子的款儿。
　　本就对李嬷嬷满腹怨言，再被这眼神一激，吴根花气血上涌，理智全失，“狗淫奴，下作的娼妇，老娘跟你拼了！”
　　说着将李嬷嬷扑到，两人扭打一团。
　　今儿就让你这娼妇知道我吴根花的厉害！
　　吴根花是农妇出身，本来气力就不小，满心怨恨之下，下手更重。她骑在李嬷嬷身上又打又抓又掐又挠，李嬷嬷挨了许多下，脸很快被抓花了。
　　李嬷嬷也对吴根花也没留情，一手抓了吴根花的头发，长长指甲不要命地朝吴根花脸上招呼。
　　她恨透吴根花了。
　　顾明珠小产之后，赵世轩一直跟济宁侯府斡旋，希望顾士元能收回之前的话，重新承认顾明珠侯府小姐的身份。
　　因为赵世轩的母亲顾敏珍说了，卫国公府绝不会允许农妇之女做嫡长媳的。
　　为了帮顾明珠恢复侯府千金的身份，赵世轩找到顾明烨，希望他能帮忙。
　　顾明烨说，解铃还须系铃人。
　　除非明曦回济宁侯府，顾家才有可能原谅顾明珠，否则，想都别想。
　　知道关键点在明曦身上，赵世轩就开始找人，却发现有人刻意抹掉明曦的痕迹。后来，裴四正直接来告诫，让他就此打住，不要再继续了。
　　出了一身冷汗，赵世轩连说是误会，自己只想替未婚妻道歉，没有别的意思。
　　跟裴四正保证事情到此为止，又再三叮嘱顾明珠，让她耐心等待，千万千万不要再去招惹明曦。
　　顾明珠哪怕恨明曦到死，也知道自己能否嫁入卫国公府明曦是关键中的关键。
　　她何止不敢招惹，便是明曦过来打她一耳光，她还要笑着把另外一遍脸递过去。只求明曦能说一句原谅，好让她顺利嫁给赵世轩。
　　李嬷嬷身为顾明珠心腹，急自家小姐之所急，恨不能跪到明曦面前求原谅，却苦于见不到人。
　　今天终于见到了，却看到吴根花这根搅屎棍在坏事。
　　正因为她的搅合，小姐才被赶出济宁侯府；如今这贱妇又要坏小姐的事。
　　李嬷嬷激忿填膺，越战越勇。
　　从棋盘街到别院，两人打得难分难舍，不相上下。
　　吴根花骑在李嬷嬷身上，马车一停，她就先跳下去，嗷呜一嗓子，冲进了顾明珠的房间，“杀人了！杀人了！狗奴才杀人了！”
　　“珠儿，李嬷嬷要杀我！你得替娘做主啊！”
　　扑到顾明珠床边，吴根花一边抹泪一边表功一边痛数李嬷嬷的恶毒行径。
　　“你、你说什么？”
　　顾明珠瞪大眼睛，双手撑床，胸口起伏，像受到极大的震动般。
　　是太高兴太激动了吧？
　　“我说，我今天狠狠教训那小贱人了一顿。珠儿，你是不知道，当时那个场面多叫人高兴，要不是李嬷嬷去搅合，这会子那小贱人怕更下不来台！”
　　吴根花眉飞色舞、洋洋得意，顾明珠只觉五雷轰顶、遍体生寒。
　　赵世轩交代的那些话还言犹在耳，一转眼这个恶心的老妇就给她惹祸了。
　　“滚、你给我滚！”顾明珠气炸两肺，说完这句话，就晕了过去。
　　此时，汪慧娘已经拉着明曦的手夸个不住了。
　　既心疼她小小年纪遭到如此不公平的对待，又赞叹她聪慧伶俐，随机应变，不动声色便让福康堂栽了一个大跟头。
　　“你好厉害，连我都不知道那人跟福康堂有亲，你竟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其实是听出来的。
　　她可以控制自己的听力，如果她想听更多声音，只要意念一动，便听力大开。远到方圆两百米内人正常交谈的声音，小到身边人衣服摩擦、心脏跳动、血液流动的声音，她都能听到。
　　她将听力大开的状态称为“聆听模式”，只在有需要的时候开启。
　　关闭聆听模式之后，她耳力便与正常人一样。
　　吴根花出现后，她开了聆听模式，听到了老儒与身边小伙计的对话，由此知道了他的身份。
　　当时本来是想听一听吴根花有没有同伙，有没有幕后指使的。
　　竟然是吴根花临时起意，顾明珠对此事不知而且是不许吴根花来找自己麻烦，这一点倒令她很意外。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治好裴衍之后她就回杭州了，京城的人事跟她就没关系了。
　　明曦本以为很快就能见到景媞，却被告知，因为今年是靖王妃亡母过世十年忌日，景媞要与母亲一起为外祖母做道场祭拜。整整一个月不出禅室，不见外客，不理世事，安心为外祖母超度祈福。
　　明曦在汪家住下来，等景媞祈福结束。
　　头顶着“东家贵客”的光环，明曦在百和堂处处受到礼遇，汪慧娘对她特别好，俨然已经将她视为未来表弟妹看待。
　　所以，当几天之后，明曦告诉她，一切都是误会时，她是不信的。
　　“真不是？”
　　可她年纪这么小，看着实在不像大夫啊。
　　虽然明曦再三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但汪慧娘还是希望对方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好在马上就有一个好消息。
　　明曦决定提前公布，来转移汪慧娘的注意力。
　　“慧姐，以后这茶别喝了，香也要换。”笑着把汪慧娘手中的茶盏放到一边，明曦弯弯眉眼，“对腹中的宝宝不好。”
　　汪慧娘哑然失笑，“我这小腹上是肥肉，不是宝宝。”
　　三年前生下长子之后，她就不能怀孕了。不过她是宽心之人，丈夫待她也好。心情舒畅，日子滋润，她人较之前丰腴了许多，天热穿得少，小腹上的肉遮不住，乍一看的确有些孕味，但真的不是。
　　不过明曦倒让她刮目相看，茶是外头买的，香却是百和堂研制了自己用的，并不对外出售。
　　能闻出来这香料的配方，知道这香用多了会让胎儿发育迟缓，看来她不仅懂医而且造诣不俗。
　　明曦也被汪慧娘的幽默逗乐了，“您想到哪里去了，您身材好着呢，哪里有肥肉啊。”
　　二十四五岁的年轻母亲，容貌娇美，身段玲珑；肌肤微丰，身上还有母性的光辉与温暖。就像九分熟的水蜜桃，拥有着青涩少女没有的成熟魅力。
　　“我真没看到小腹上的肉，我是刚才握您手腕时通过脉象判断出来的。”
　　“真的？”汪慧娘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儿，下一刻便伸手给自己号脉。
　　这个时代普遍是怀孕三个月后能号出来，也有极少的大夫可以在怀孕一个月左右号出喜脉。
　　但汪慧娘有孕才小半个月，就是后世也只能通过技术手段验出来，此时号脉是号不出来的。
　　汪慧娘没号到，又请百和堂的老大夫来诊，同样没诊到孕脉。
　　“没事，没事，诊错脉是常有的，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不如你呢。”
　　怕明曦面子上过不去，汪慧娘拿自己打趣。
　　但明曦没有任何不好意思，她再次叮嘱汪慧娘要注意饮食，还说，“十天后再号，一定有喜讯。”
　　汪慧娘半信半疑的，但饮食起居上却注意了起来。
　　又过了十天，再次喊老大夫来诊，的的确确是有孕了。
　　盯着明曦瞧了半天，老大夫满面感慨地走了。他听说过，数百年前曾有神医现世，脉术绝顶，从无错诊，真没想到这小姑娘也有如此神技！
　　自叹弗如！
　　自叹弗如啊！
　　其实，前几天汪慧娘就觉得她可能是真的有孕了，因为这几天明曦的表现实在是太惊奇，唯有“目瞪口呆、叹为观止”八个字来形容。
　　十天前明曦第一次说她有孕之后，她就让明曦到百和堂给人看病，不论大疾小疾，她都能药到病除。甚至还治了一个许多名医都束手无策的奇症，不过小小一剂药，便起死回生，乾坤扭转。
　　当真出神入化，再世华佗。
　　所以，今天确诊有孕，其实是在她意料之中的。明曦医术这么高，既然她说她怀孕了，那她一定就是有孕了。
　　“这下子承的头疾我可以放心了。”
　　她只有裴衍这一个表弟，一直以来最关心两件事：一、头疾；二、婚事。
　　现在有疾有治愈的希望的，要是明曦顺带把第二件事也解决掉那就更好了。
　　哈哈，这还真是爱莫能助。
　　读懂了汪慧娘的眼神，明曦笑着转移了话题，“时间不早了，我帮您送饭去了。”
　　白吃白住了这么久，明曦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虽然去百和堂坐诊，但诊金汪慧娘都给她了。到汪家之后，她一分钱没花，还挣了不少钱。
　　孕妇不宜坐马车来回颠簸，替汪慧娘给她的丈夫郑汝孝送饭也不累，所以她毫不犹豫就答应帮汪慧娘这个忙。
　　有马车，有丫鬟，她只要跟着去就行了。
　　等到了地方她才知道汪慧娘准备了两份饭菜，一份给郑汝孝，另一份是给裴衍的。
　　丫鬟拎了一份去找郑汝孝，顺便报告汪慧娘怀孕的喜讯。
　　明曦自然而然地拎上另一份送给裴衍，御林军都指挥使的官厅，在衙门大院中轴线最正中那座两层高的衙门主楼里。
　　快到官厅门口了，不确定裴衍在不在里头，明曦便开启聆听模式，不想却听到裴四正感慨唏嘘又充满蛊惑的声音：
　　“您都拒绝她了，她还是舍不得您。大热的天，主动来给您送饭，如此绵绵深情，公子你当真不考虑考虑吗？”
　　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八卦，明曦呆了呆。
　　沉默地站了一会，她转身回去了。
　　“是怕公子不理会她吧？或许也是怕会对公子造成困扰。明曦小姐对您真的用情很深。”
　　“公子，您是不是对明曦小姐太严苛了，所以她连给您送饭都不敢。”
　　明曦：……
　　懂了，裴衍会误会，裴四正功不可没。有这么一个天生爱八卦的下属，换做她，她恐怕也会被带歪。
　　难为裴衍了，一直没搭理裴四正，裴四正竟然还喋喋不休。
　　心念一动，聆听模式便关闭了。
　　裴衍抿了抿嘴角。
　　她真的回去了？
　　是他太苛刻了吗？
　　正值中午，太阳毒辣，为了给他送饭，她一个小姑娘拎着食盒走这么远。于情于理他都该请她进来坐一会，喝点茶，消消暑再走。
　　可若是请她回来，她会不会以为他是在给她希望？
　　万一她以后天天送该如何是好？
　　凝神略一思索，他便想出两全之策，对裴四正说了几句，让他把小姑娘叫回来。
　　想了想，又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道，“食盒你拎。”
　　公子开窍了！
　　不枉陈爷爷连日来的苦口婆心。
　　虽然心里没有那个意思，但裴四正临行前欣慰的一瞥，还是让裴衍的脸颊有些发热。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发现明曦的心理路程不够清楚，前面几章稍微修改了一下，一是明曦的想法；二是吴根花为什么会混进荷花宴。改得不是很多，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看一下，不看也不影响后文。
　　咱们来定一下更新时间，不出意外的话，一更在中午12点之前，二更在晚上八点。现在先这么更着，过段时间我再看看是不是两更合成一个大章更。
　　还是那句老话，作者君水平有限，写的文也很一般，若侥幸能让宝宝喜欢，是我的荣幸。若是写得不好，也请宝宝们多多包涵，实在觉得看不下去可以去看看其他大大的文，大晋江作者很多，神仙文也很多，总有一款适合你。


第34章 心慌慌
　　天气炎热, 没有遮阳的地方，马车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热得明曦汗水直流。
　　所以，当裴四正请她到回去坐坐的时候，明曦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公子办事去了，应该很快就回来。”给明曦端来一盏降暑凉茶, 裴四正说, “您稍坐一会。”
　　其实是躲起来了吧。
　　而且极有可能是躲到屏风后面了。这偌大的官厅里，也只有那一扇屏风可以躲人了。
　　可真是太温暖体贴了！
　　喝着清凉的降暑茶，明曦再次为裴衍的体贴感叹, 同时也有些想笑。
　　他这是怕自己误会吧。
　　虽然他的确有这个资本, 但未免自我感觉太良好了些。
　　估计之前追求他的女孩子太多，给他留下的阴影太深刻了。
　　外头阳光灼热, 官厅里凉爽怡人，裴四正被叫走了，明曦坐着无聊，便起了恶作剧的心思。把腰间的镂空玉球摘下，对着屏风的方向一丢，玉球在地面滚动，发出咕噜噜的声响，直奔屏风而去。
　　听着小姑娘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一向沉稳的裴衍竟有片刻的呆滞，反应过来之后立马蹲下，用手指一拨, 玉球便又滚回去了。
　　这木屏风两面都糊了字画，所以看不到对面，裴衍只能屏住呼吸支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人站着一动不敢动，一颗心却噗通噗通跳个不住，简直像做贼一般。
　　好在这一关过了，他听到小姑娘捡了玉球又走回去了，悬着的心这才放下。长长吐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吓出来的汗水。
　　就算不开聆听模式，明曦也能猜到屏风后是怎么样一个手忙脚乱的场景。
　　实在忍俊不禁，她只能无声地笑，嘴角越来越上扬，眼睛弯成了弯弯的月亮。
　　说实话，她的确很久没遇到这么有趣的人了。
　　惬意地坐回到椅子上，她悠哉悠哉地摇着扇子，忽然听到“汪、汪”两声，从楼上爬上来一只毛茸茸的半大小狗。
　　许是没见过明曦，它吭哧吭哧爬上来之后，愣了愣。
　　小家伙眼睛圆溜溜、水汪汪，透着股机灵劲儿，歪头看明曦的时候憨态可掬，简直把人的心都看化。
　　乍然见到这么可爱的小家伙，明曦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抱。却不想小家伙认生，转身就跑，迈着小短腿，直奔屏风那里去了。
　　早在小狗叫的时候，裴衍就觉得不好。见这小东西跑到自己这边来了，更把他急得直淌汗，生怕小狗会把明曦引过来。
　　小狗一屁股坐下，抬头看着裴衍，裴衍却只悬着心听明曦的脚步声。
　　听了一会脚步声没来，知道她暂时不会过来，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想小狗竟然冲他汪、汪、汪叫起来。
　　御林军护卫宫禁，守御城门，拱卫京师，自然会抓到很多不法之人，除了专门的人看守之外，还养了一只名叫狩将军的大狼狗。
　　狩将军沉着冷静、尽忠职守，服从指挥、听候调遣，是非常出色的看护犬。
　　目下冲裴衍汪汪叫的当然不是狩将军，而是狩将军两个多月前下的小狗崽。
　　它生得可爱，御林军都宠着它，每每到吃饭的时候，总会给它留点骨头留点肉，裴衍也不例外。
　　小家伙吃惯了，一到饭点自动就会来了，明曦今天带来的饭菜又格外香，小东西闻着香味就来了。
　　等了一会，不见裴衍给吃的，就急得汪汪叫。
　　裴衍用眼神、手势赶它走。但小家伙年纪小，没经过训练，远不像它娘那样能听从指挥，不仅听不懂裴衍的暗示，还流着口水去咬裴衍裤脚，要把他扯出来。
　　裴衍简直如热锅上的蚂蚁，正冷着脸怒瞪小狗，突然听到明曦朝这边来了，登时口干舌燥、汗流如瀑。
　　正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瞥见身后一张简易竹床，忽然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把小狗抱起来，一边推开屏风，一边打着哈欠，做出午睡刚醒模样。
　　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见到明曦时他怔了一下，像很诧异一样，又很快恢复如常，“是什么时候来的？裴四正竟然没叫醒我。”
　　明曦眉眼弯弯，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刚到，希望没打扰到你。”
　　这一次她没说谢谢，但圆圆的酒窝却出现了，而且比之前更深，更可爱。
　　此时她眼睛亮亮的，笑容甜甜的，仿佛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开心。那真心的喜悦扑面而来，虽然她在极力控制，但嘴角的笑靥是骗不了人的。
　　他对她就这么重要吗？
　　只单单是见面就开心到无法控制，心情飞扬。
　　想到自己一举一动关系到眼前女孩儿的喜怒哀乐，裴衍竟莫名觉得喉咙发紧，耳根发热。
　　“没有，要不是这小东西吵人，我都不知你来了。”给小狗喂了一块肉脯，裴衍一副才看到食盒的模样，指了指食盒，他若无其事问，“这是你送来的？”
　　明知故问。
　　不过很可爱。
　　明曦心里已经笑翻了天，面上却一派风轻云淡，“是的。”
　　话题都进展到这里了，若不打开食盒便不合适了。
　　两层的食盒摆放得满满的，有荤有素有汤有饭，裴衍微微惊讶，他没想到她的厨艺这么好，比专门的厨子也不差了。
　　看这风格，跟汪家的大厨很像，短短半个月就学得这般好，除了聪慧，更深的原因是用心吧。
　　为了给他做饭，小姑娘不惧炎热，跟在厨子后面，在灶房认真地学做菜。
　　她竟然喜欢他这么深了。
　　裴衍口干舌燥，简直不敢看她，“谢谢。做这么多饭菜，多谢你费心了。”
　　所以，误会又升级了吗？
　　明曦哭笑不得，连忙自证清白，“不是我做的，我只是顺便帮慧姐送饭菜过来而已，你真的不用客气。”
　　裴衍很快抓住了关键点。
　　不承认饭菜是她做的，只说她是来帮表姐送饭的，难道她以后想天天来？所以就拿给表姐帮忙做借口？
　　“我知道饭菜是你做的，我也明白你的心意。”喉结滚动了一下，裴衍不自在道，“但我真的希望你能把心思放在学习医术上。如果你对医术不感兴趣，想学厨艺了，也可以。但必须是你真心喜欢真心想学，而不是因为我，才去学。”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哈？
　　我大概、明白吧？
　　万万没想到，打嘴仗从未输过的她，也有被人噎得哑口无言的这一天。
　　“大人！大人！”
　　听到这一声呼唤，裴衍的脸色下意识地变得凝重。
　　大楚与瓦剌的和谈事宜正在进行，两国马球比赛成为最关键的一环，不放心别人，裴衍便将登记马匹情况、掌管马匹饲料供应的事交给表姐夫郑汝孝，让他统筹管理。
　　郑汝孝一贯心细如发，稳重内敛，此时如此慌张，莫非马匹出了事情？
　　没等郑汝孝走到跟前，裴衍就朝前迎了两步，只见郑汝孝一脸喜色，实在不像马匹出事的模样。
　　“大人！子承！”郑汝孝唤了一声裴衍的字，满面春风，喜不自禁，“慧娘有喜了！”
　　汪慧娘三年前生长子的时候胎位不正，险些去了半条命，当时大夫说她很可能不能再有其他孩子了。夫妻俩虽然有遗憾但也没强求，不想妻子又怀了，实在是喜从天际。
　　连带裴衍也笑了起来，“恭喜姐夫。今日放你半天假，快回去陪表姐吧。”
　　“不用、不用，慧娘说了，她跟孩子都好，让我不要担心。还说了，有明曦小姐在，这一胎没什么好担心的。”
　　郑汝孝面向明曦，两手相错，恭恭敬敬执了一礼，“若非您提醒，慧娘怕不会注意，还会继续用孕妇禁忌之物。大恩大德，郑某铭记在心。”
　　他们夫妻俩都以为再无有孕的希望，所以饮食起居并不太注意。刚怀上的孩子的时候，恰恰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若继续用下去，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明曦笑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天大的功劳，“不用客气，我只是提醒了一下而已。白吃白住了这么久，我总要做点事啊。”
　　郑汝孝再拜，“还要谢谢你今天帮慧娘送饭，慧娘怀了身子，不便坐马车，辛苦你大热天过来。以后送饭的事，就麻烦你了。”
　　所以，她真的只是帮表姐送饭。
　　那些饭菜的确不是她做的。
　　裴衍身子一僵，简直不敢看女孩儿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看看，跟你说了，你还不信，这不，打脸了吧！嘻嘻~
　　裴衍现在对明曦开始有好感啦，咱们等他对明曦感情更深一些，再打脸个大的。


第35章 不香了
　　“不用客气, 举手之劳，也没帮上什么忙。”
　　既然误会解开了, 那她以后送饭就不用再冒着被误会的风险了。
　　“那我先下楼去了。”
　　冲着两人微微一笑，明曦把空间留给了郎舅俩。
　　她眼睛笑成了细细的月牙，却闪烁着细碎的狡黠光芒，嘴角的笑靥更深了, 藏着一抹不容忽视的揶揄, 这小姑娘，分明是在笑话他……
　　喉咙上下地滚动，裴衍努力让自己绷住, 脸却不受控制红了。
　　郑汝孝却没注意, 等明曦下楼了，便赶紧传达妻子让他转述的话, “……是慧娘特意给你安排的，接下来还要送一段时间，你一定要把握住机会。”
　　那怎么不早说！
　　害他丢了这么大的脸。
　　极力忽略刚才的尴尬，裴衍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我先吃饭。”
　　吃过了，让表姐夫把食盒送给她，避免等会再跟她见面。
　　一想到小姑娘那明晃晃的笑容, 他就浑身不自在。
　　见上司兼小舅子完全不为所动，郑汝孝便道，“明曦小姐很受欢迎的, 百和堂的年轻的一辈的小伙计都很喜欢她。连王大掌柜都找慧娘打听，问她是否有婚配了。”
　　“王大掌柜？那怎么行！”
　　裴衍停了筷子，把脸一落，“他都五十了吧！”
　　这个老不休，平时道貌岸然，一副本分模样，没想到这么不老实，一把年纪还打小姑娘的主意。
　　“这种人怎么能留在百和堂？”下意识地皱起眉头，目光与郑汝孝对视，“发生这种事，表姐竟然都不管的吗？”
　　他是驰骋沙场、杀敌无数的将军，平日里温润儒雅，但这样把脸一拉，那杀伐果断的强大气息郑汝孝根本无力招架。
　　也不敢坐了，他慌忙站起来，“不是，不是，王大掌柜是替他二儿子问的。他二儿子今年十八，还未婚配。”
　　裴衍：……
　　“嗯。”点点头，表示知晓了，继续吃饭。
　　不用面对那慑人的冰冷眼神，郑汝孝松了一口气，感觉这个话题不适合再继续了，但妻子的交代又不能不去做。
　　只能硬着头皮道，“慧娘把王大掌柜给拒了，李二掌柜又来问，中意明曦小姐的人挺多的。慧娘说，若是不把握机会，说不定明曦小姐就花落别家了。”
　　此时郑汝孝已经不敢盯着裴衍瞧了，自然没看到裴衍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明曦小姐医术非常高，这短短半个月，她治疗了许多病患，连张老大夫都佩服得不行。福康堂的人气得不得了，还偷偷来挖墙角，被明曦小姐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慧娘说，以明曦小姐的医术，自己开医馆必定扬名立万。是因为心里有你，她才会委屈自己不明不白地住在汪家。”
　　“但你太冷淡了，明曦小姐慢慢也就灰心了。以前她接触到的小伙子少，所以一颗心扑在你身上。如今见的多，慢慢也就知道世界上并非非你不可了。”
　　“慧娘说，她看出来明曦小姐对你的很失望，已经不想提起你了。所以才努力为你创造机会，你现在若不珍惜，以后别后悔。”
　　他怎么会后悔呢？
　　她不喜欢他，忘掉他，是他一直在努力做的事。
　　眼看就要达成了，他该高兴，该松一口气才是。
　　“表姐想多了，我不会的。”
　　眼神明明灭灭，裴衍对自己很肯定，但却放下了筷子，刚才可口美味的饭菜，突然就不香了。
　　陡然感觉到气氛变得凝滞，郑汝孝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他就说，裴衍最厌恶旁人谈论他的婚事，今天能听他啰嗦这么多，已经是极限了。
　　他一定是忍无可忍，忍到现在忍不了了才落下脸的吧。
　　幸好他都说完了。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正打算离开，楼下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有几匹战马喘得厉害，马医说是发烧了，原因不明。可能，可能会影响马球比赛。”
　　裴衍与郑汝孝都脸色一变，立刻下楼去看马匹情况。
　　去年年底，瓦剌主动挑衅，大楚应战，派裴衍迎敌。开战四个月，瓦剌败绩连连，被裴衍打得落花流水，无力招架。
　　为休战，瓦剌主动提出愿意退出天山之外三十里，以此求和。
　　半个月前，瓦剌议和使团抵达大楚盛京，突然提出要与大楚赛马球。若大楚能赢，他们便履行承诺，后退三十里。若大楚输了，此事就一笔勾销全当没有发生过。
　　瓦剌人厚颜无耻，但身为东道主，若不应战气势上便输了。明知这是瓦剌人的奸计，为彰大国风范，大楚还是答应了马球比赛，并将此事全权交由裴衍负责。
　　除了训练打马球的球手，比赛时骑行的赛马也至关重要。
　　能参加比赛的，都是从战马、御马中千挑万选选出来的最合适最优秀的马匹。
　　裴衍为这些马匹配备了随时待命的马医、负责营养的马倌，还配备了侍卫来保障这些马匹的健康与安全。
　　还有半个月就要比赛，此时马匹生病，这次比赛一定会受影响。马医随时待命，每日早中晚三遍观察，早上还好好的，突然就发现了，希望是个别现象。
　　“发现几例？”
　　他一边走一边问。
　　“刚发现了有五匹马有了这样的症状，马医怕传染，已经隔离了。”
　　裴衍听着，又是心头一沉。瓦剌人本就擅骑射，又有备而来，必然马壮人精。原本双方就有些悬殊，若这些马匹再受到感染，那马球比赛危矣。
　　“去将另外两位马医也叫来，进宫请御马监的老人来。从现在起，所有马匹隔离开，用具饲料分离；没有我的允许，任何闲杂人等不许靠近马厩。”
　　“安排两队人，检查这几日人员来往情况，排除投、毒的可能。”
　　裴衍脸色冷峻，一丝不苟地安排下去。
　　明曦听着暗暗点头，跟在三人身后一起去了，“我懂医术，也懂药术，给动物治病也略懂一些，我也去看看吧。”
　　也懂给动物治病吗？
　　裴衍略一思索，便点头答应了，“那你跟着一起来吧。”
　　虽然知道不太可能，但裴衍知道广开言路、群策群力对事情更有利。人多力量大，说不定她能帮上什么忙。
　　抵达之后，不待裴衍询问，马医便赶紧上前汇报情况。不一会，另外两名马医并御马监的养马老太监也来了，几人商量之后，觉得痰喘的可能性比较大。
　　“不是痰喘。”
　　明曦刚才听了一下，这些马匹病灶在肺。而痰喘，便是后世所说的支气管炎，病灶在呼吸道。
　　虽然流鼻涕、咳喘、发热、呼吸异常等症状很像痰喘，但只是表象，根本原因不在支气管。
　　若按照痰喘治疗，针对支气管用药，根本治不好。
　　“痰喘往往是由伤寒引起，现在正值盛夏，天气炎热，所以，几位是不是再斟酌斟酌？”
　　马医与老太监都不认识明曦，见她一个小姑娘出现在这里都挺诧异的，但她说的话又很有道理，几人不得不慎重。
　　“按说的确如此，可为了怕马儿热，最近几天马厩里都放了冰，会不会是马儿贪凉，所以就冻着了？”
　　包括裴衍在内，都觉得这位马医说得有道理，毕竟之前马匹养得再精贵，也没有夏天用冰的惯例。
　　本以为是好事，没想到太过精细，反而弄巧成拙。
　　因为不是自己擅长的领域，所以他决定把这件事交给擅长它的人，“那便开方子抓药，速速治疗。”
　　虽然交代了下去，但前景不明，裴衍的眉心还是拢成了一座小山。
　　一转头，见明曦正低声跟一位年轻后生说着什么。那年轻人是主要负责马匹的那位马医之子，他平时帮父亲打下手，以学习为主。
　　不知明曦问了什么，小马医愣了一下，接着凝神思索，很郑重的样子。
　　稍一愣神，裴衍双脚自然而然朝两人走去。
　　“会不会是肺疫？按照描述，很像肺疫。”所以，这位年轻的小姐也觉得不是痰喘吗？
　　话一出口，小马医便觉得有七八成的把握是肺疫。
　　他刚才只觉得不对，此时听明曦描述了一番，便觉的的确确就是肺疫。
　　而明曦则再一次觉得自己真的要多了解病名了。
　　她可以通过聆听判断马匹病灶在什么地方，用什么药去治疗，但是她说不出马所患症候的名字，因为很多病的名字在后世跟大楚是不一样的。
　　就拿最简单的感冒来举例子吧，她要是对患者说对方感冒了，一定会被当成在胡言乱语。因为在大楚根本就没有感冒这个病。
　　刚才马医们说的痰喘，在后世叫支气管炎。
　　马匹病灶在肺，这病在后世叫传染性胸膜炎，据她所知，大楚这个朝代是没有胸膜炎这个词这个病的，所以她刚才的辩症就显得不是那么强有力。
　　既然知道这病叫肺疫了，那就好办了。
　　正好裴衍来了，她便说，“不是痰喘，是肺疫。这些马虽然气喘，但是却没有嘶哑的喘息声，而是吭吭声。说明肺部不适，而呼吸管是好的。若按照痰喘治疗，只会耽误时间。”
　　“而且，肺疫会传染的，不及时治疗怕会有更多的马匹染病。我刚才粗略看了一下，有病的马匹不止这五只，那只、那只、还有最右边的那只，也已经染病，快则今夜，迟则明早，一定会发病。”
　　“一定要早些治疗，否则便会耽误最佳治疗时机。”
　　这是，现学现用吗？
　　刚刚知道有肺疫这个病，转眼就用上了？
　　马医们的表情都很复杂。
　　现在的小姑娘都这般大胆，这般信口开河的吗？
　　这些马可是要跟瓦剌比赛的，连他们这些经年的马医都要慎而重之，她怎么敢这样指点江山，胡说八道？
　　是因为指挥使大人撑腰吗？
　　虽然了解裴衍不是这种人，但因为明曦的大胆笃定，马医们还是不可避免地想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就打这些马医的脸哈~宝宝们稍安勿躁，晚上20点来看第二章 ~


第36章 有救了
　　小姑娘说的很认真很郑重, 看得出来，她是真心想帮忙的。
　　刚才关于痰喘与肺疫的那一番辨证可以说是有理有据, 若非他亲眼见到她刚刚才跟别人打听到肺疫这个病，他几乎就要相信了。
　　他这是疯了吗？
　　竟然会相信一个对马病不太了解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还说，有病的马匹不止这五只，她粗略地看了一下, 就又发现了三只染病的马匹。
　　不怪马医们惊诧, 连他也被她大言不惭的模样给惊着了。
　　她只看了这五匹病马，那三匹马她连接近的机会都没有，只远远看一眼, 连听它们呼吸、看它们症状都没有, 便知道病症了。
　　要么是神医，要么是骗子。
　　他当然知道她不是骗子, 但她的话真的很难让人信服。
　　有心帮忙是好的，他能理解，但实在不能听从。
　　小姑娘一脸认真，一副她说的就是真的，如果不听，便是他们损失模样，让裴衍不忍心说否定的话。
　　未免小姑娘颜面有损，伤了自尊, 裴衍委婉道，“好，我与几位马医会考虑的。天色不早了, 你先回去吧。”
　　看来他们是不相信自己了。
　　这样的场景明曦刚穿过来的时候时常遇到，那些人态度敷衍，神态倨傲，语气暴躁，甚至破口大骂，裴衍态度温和，语气委婉，还生怕她面子上过不去，实在是君子得很。
　　所以，明曦并不生气，反而道，“这五匹已经发病的马，今夜可能会食欲不振或废绝，若流的鼻涕变成红黄色脓状物，便说明病情已经恶化，但还有的救。我开个方子，一旦发现红黄色鼻涕，立刻煎汤灌服，可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劳烦郑姐夫借我纸笔一用。”
　　郑汝孝神情尴尬，满头大汗，他也没想到明曦胆子会这么大。她是医术不错，但医马跟医人不一样。
　　这样直接提出开方子，分明是在质疑几位马医的医术，那便把几位马医给得罪死了。马医们绝不会用这个方子的，开了也是白开。
　　可若是不给，她都张口了。
　　进退两难之际，听到裴衍说，“那就有劳明曦小姐开方子了。”
　　开了方，交给裴衍，明曦又叮嘱，“若是药方不管用，立马来找我。”
　　她眼神坚定，语气认真，细心叮嘱早已成了她刻在骨子里的职业素养。
　　见她临走了还在积极争取，又是这样一副认真模样，裴衍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了，“好，我会的。”
　　说到底她也只是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不必在这个时候打击她的热情。
　　但那几位马医却受到了打击，甚至有些生气。
　　这、这不是胡闹吗？
　　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听这个小姑娘的了！
　　若随便来个人什么人就能开方子了，还要他们这些马医有何用呢？
　　看着义愤填膺、敢怒不敢言的马医，郑汝孝忙歉然道，“明曦小姐也是一番好心，并无轻视诸位的意思。她是我家中亲眷，指挥使大人怕她脸上过不去，才让她开方的，只是不想她面上无光而已。”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指挥使大人从上百马医中挑选了诸位，便是信赖倚重诸位的意思，这些马匹就全赖诸位了。”
　　他们的确是马医中的佼佼者，能负责赛马的健康，他们的确是有真本事的。
　　为首的张马医道，“裴大人、郑大人放心，我们这就开方用药，最迟今晚就能好转。”
　　若真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给比下去了，他们的脸朝哪儿搁？
　　既然裴衍没有改弦易张的意思，他们就该拿出真本事，好好医治，来一个药到病除，妙手回春。
　　也好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知道，他们这些人有真才实学，并非浪得虚名。
　　见马医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了，裴衍冲表姐夫点了点头，略交代几句，便进宫汇报情况。
　　随着裴衍面圣，马匹生病的事很快被更多的人知道了。
　　消息传到福康堂郭家，郭家当家老爷子郭广陆精神一震，喜上眉梢，转身去了佛堂，噗通一声跪在了菩萨面前，“大士啊大士，您终于显灵了！”
　　郭家原本是马医出身，郭广陆更是马医中的翘楚。因马医是下九流之辈，在攀上姜太傅之后，郭家便不做马医，改卖药材给人治病。
　　郭家开了福康堂，到处挖坐堂大夫，郭广陆还将两个儿子送去学医，希望能彻底改变门楣，但效果不佳。
　　次子又因为吴根花一事，闹了个灰头土脸。
　　最近百和堂又来了一个医术极其厉害的小姑娘，此消彼长之下，他们福康堂的生意越发不如从前。
　　就在此时，瓦剌和谈使团进京，提出赛马球，让他看到了转机。
　　此次与瓦剌的马球比赛，整个朝廷都十分重视，那马匹就十分重要，必会请专门人员照料这些赛马。
　　在马医界，他郭广陆驰骋三十载，他若认第二，绝无人敢认第一。
　　郭广陆断定，裴衍一定会上门来请他，他只要在家等着，天大的转机便会临门。
　　他所料不差，定下马球比赛的第二天，裴衍就登门拜访，请他帮忙看护马匹，出任首席马医顾问。
　　郭老爷子满口答应，说荣幸之至。
　　到了双方约定的时间，郭广陆去没去，去的是他的两个儿子，说郭老爷子病了，不能如约前来，便让两个儿子代理出任首席马医顾问一职。
　　裴衍当时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当天下衙去探病，不想郭广陆老爷子根本没病。
　　他当然没病，生病不过是个借口，他真正的意图是给自己的两个儿子铺路。
　　郭大、郭二转行学医，医术并不怎么样。虽然在姜太傅的关照下，福康堂药铺经营得还行，但那是花大价钱挖来的坐堂大夫与炮制师父的功劳。
　　郭老爷子一方面想摘掉治疗牲口的帽子，但这次是国之大事，是能在御前露脸，能载入史册、光宗耀祖的好事。
　　他就想让两个儿子出一回风头。事成之后，一定少不了嘉奖与赏赐。虽然不能跟汪家百和堂抗衡，但也算是在御前有姓名了。以后太子妃姜氏再提拔的时候，也好有个说头，总之好处多多。
　　所以，郭老爷子便对裴衍说，让郭大、郭二每天去御林军衙门看着那些马匹，回来把情况汇报给他听。若马匹真生病了，他再过去医治。
　　他想裴衍一定会答应的。
　　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裴衍有求于他，此时不拿乔，何时拿乔呢？
　　果然，裴衍丝毫不见怒容，反而让他安心在家养病，不必挂念劳神。
　　郭老爷子便以为大事可期，高枕无忧，当晚多吃了一大碗饭，连夜里的梦都是美的。
　　第二天目送儿子们去建功立业、扬名立万，他哼着小曲儿回房。不想人刚回屋没多久，长子次子就满面懊恼、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俩人高高兴兴而去，连门都没进就被撵回来了。
　　守门的侍卫说了，他们是闲杂人等，没资格进。
　　郭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知道裴衍看不上他的两个儿子，这是逼他亲自去呢。
　　他便赌气不去，非要等裴衍来上门赔罪才肯罢休。
　　不料等了三天，也没见裴衍登门，却等到裴衍已经聘用他人为马医顾问的消息。
　　郭老爷子气了个仰倒，生生砸了一个上好的茶壶。
　　这事很快传得人尽皆知，特别是马医界，谁不笑话他？
　　郭老爷子恨得牙痒痒，却又不能拿裴衍怎么样，丢了颜面不能出门，他便一日三拜求菩萨保佑裴衍倒霉，倒大霉。
　　不想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竟真的听到了他的祈求，裴衍这小子真的倒霉了。
　　太好了！
　　这些马都有病了，那些庸医怎么能跟他比？
　　出了佛堂，郭老爷子仰天大笑，捋着胡须再次哼起了小曲，仔细一听，竟然是那出历史上有名的负荆请罪。
　　万事俱备，明日一早，他“郭相如”便能见着请罪的“裴廉颇”了。
　　这个下午注定不太平，到了傍晚，几位马医所说的情况好转并未出现，病马的情况比中午更糟糕了。
　　几位马医脸都白了。
　　尤其是张马医，他是首席马医顾问，治不好这些马，丢脸事小，若影响马球比赛，他们就是大楚的罪人。
　　掌灯时分，晚饭端了上来，几人都无心饮食。
　　又等了一个时辰，见马匹丝毫没有好转迹象，几人也顾不得什么颜面不颜面了，直接向裴衍进言，“大人，请恕在下们学艺不精，这些马耽误不得，不如去请郭老吧。”
　　裴衍与郭老爷子之间的恩怨他们也知道，郭老爷子一贯记仇又气量狭小，若去请他，他必定百般刁难，万般奚落。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请他了。
　　夜色深沉，裴衍的心情也十分沉重，若能拿下天山以北三十里，便可避免更多的将士们流血牺牲。
　　无论如何，这场马球比赛他都要赢。
　　“我知道了。”男人声音稳重，面色端凝，比沉沉黑夜还严肃，“明天一早，我亲自去请。”
　　“你们再跟我看看这些马匹……”
　　“大人！大人！明曦小姐指的那三匹马也发烧了，而且上午发病的那五匹马中，有一匹马果然留红黄色的鼻涕了。”
　　郑汝孝惊喜道，“这些马果然病情加重了！有救了，马儿有救了。”
　　马病情加重了，本该是让人愁眉苦脸之事，但郑汝孝此时却满脸喜色，实在不应该。
　　但众人俱没有觉得不妥，反而大喜过望，因为如果是这样，就说明明曦说的是对的，这些马儿真的有救了。
　　“真的吗？快，我们都去看看！”
　　明曦小姐也太神了吧。
　　她哪里是什么小丫头片子，她分明就是神医，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他们这些凡夫俗子竟然不相信活菩萨的话，还把人给气走了，他们简直令人发指。
　　非人哉！
　　马医们痛心疾首，追悔莫及，恨不能啪啪给自己几耳光打醒之前狗眼看人低的自己。
　　……
　　鸡唱三声，天还未完全亮，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惊扰了郭老爷子的好梦。
　　“谁让你来的？昨儿不是吩咐了吗，不管谁来，一律说我身子不适，暂时不见外客。”
　　郭老爷子慢腾腾地睁开眼睛，打着哈欠斥道，“急什么？让他等着就是了。这样急急吼吼的，真是不像话。”
　　他早料到裴衍今天一早会来，却不想他来得这么早。
　　是那些马儿支撑不住了吧。
　　也好，马儿病得不严重，怎能显出他郭老爷子的本事。
　　不过，上回的气他还没出呢，这回必要那裴子承负荆请罪。
　　“去叫他来，好水好茶地招呼着，千万别怠慢了，三遍茶后再来叫我。”
　　一遍茶就是一刻钟，得好好磨磨裴子承的气性。
　　“不是的，老爷，裴大人没来，是……”
　　郭老爷子立马把眼一斜，“他敢不来？那是谁来了？甭管谁来了，轰走，一律给我轰走！”
　　小厮急得不行，“不是的，老爷，谁都没来。就刚刚，裴衍亲自去了百和堂，把那位明曦小姐请上车，说是要请她去医治病马。”
　　“什么？”
　　郭老爷子惊得嘴都歪了，愣了愣，猛然回过神。
　　不好，中计了！
　　顾不得穿好衣裳，他提着裤子就朝外跑，“快，快套马，我要去见太傅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来了，给马匹治好病就让裴衍知道明曦是来治病的，是他自作多情了。如果明天写不到，那后天能写到，爱大家~宝宝们，看文愉快！


第37章 吃醋了
　　这是阴谋！
　　这绝对是百和堂与裴衍针对福康堂补下的一个大阴谋。
　　他之前一直想不明白, 那个叫明曦的小丫头片子，养于农妇之手, 被亲生父母赶出家门之人，怎么会有如此高明的医术。
　　她一到百和堂就百治百效，药到病除，而在此之前, 从未听说过她学过医。就连百和堂里最难缠、最眼高于顶、最恃才傲物、目中无人的张致和都对她称赞有加、夸个不住。
　　他还以为张致和那老匹夫转性子了, 还以为那丫头真是天纵奇才，闹了半天，这是在给百和堂造势, 要打压他们福康堂。
　　先借题发挥, 制造他与裴衍的矛盾，把他不愿意出任马医顾问的事闹得人尽皆知。
　　然后再捧一个不会医术的小丫头片子当神医, 再然后对外宣称马匹生病了；马医们俱束手无策，最后由这个小丫头片子把给马治好了。
　　以后这丫头片子就是神医，就会受人追捧。若是马球赢了，她就是功臣。而裴衍有识人之明，举贤不避亲，力挽狂澜，扭转局势，也要受到称赞。
　　从百和堂到裴衍全都是得利之人。
　　而他郭广陆就是眼界狭窄之辈, 就是不知报效君恩主上、关键时刻拿乔拖后腿被打脸的虚伪小人。
　　他们福康堂也一定会被百姓嗤之以鼻，与之相对的是百和堂，必定比之前生意更好, 声誉更隆。
　　这一环扣一环的，早就算计好了。
　　裴子承！敢这样踩他郭家的脸，他绝不让他得逞。
　　此时，明曦已抵达御林军衙门，见着了几位马医。
　　以张马医为首的几位马医都挺羞愧的，纷纷上前来致歉，“……我们鼠目寸光，以蠡测海，妄自揣测，多谢您大人大量，不予计较。”
　　昨晚把明曦开方熬出来的药灌下去之后，那几匹病马果然开始好转，的确是立竿见影，效果显著。
　　她救了这些马，救了他们的命。同时也他们上了一课，让他们谨记医者谦诚之心，谨记“恃己所长，訾毁诸医，”乃医之大忌。
　　他们竟然因为明曦小姐年纪小，就心生轻视，实在羞惭。
　　想到昨天在裴衍面前夸下的海口，更觉啪啪打脸，无颜见人。
　　裴衍亦是如此。
　　一早亲自去接明曦，小姑娘早已穿戴洗漱完毕，见了人，他还未开口，她就主动说来了。
　　小姑娘目若洞烛，一派清朗，丝毫没有计较他昨天的失礼之举。
　　他道歉的时候，说自己莽撞，请她不要计较，小姑娘笑了笑，说，“好，我会的。”
　　这话，分明是昨天他安抚她时的那句。
　　本以为是她胡闹，自己哄着她，不想胡闹的竟然是自己。
　　想到自己成了胡搅蛮缠的人，而她是那个大人大量不与自己计较、宽和包容、耐心哄自己之人，裴衍汗然之极。
　　而张马医的儿子小张马医看明曦时，眼中的钦佩仰慕已经掩盖不住了。
　　“明曦小姐，那三匹刚刚发病的马能用您昨天开的方子吗？”
　　“那些还未发病的马，要用什么药来预防呢？”
　　“最先发病的那几匹马服了药虽有好转，但是否可以辅以其他办法让它们更快康复呢？”
　　少年人求知若渴，主动跟在明曦身后，一边聆听她的解说，一边飞速记下明曦说的关键点，还不停点头应是，时而惊讶、时而赞叹、时而拍手称好。
　　他一双眼睛都落在明曦身上，神情虔诚认真，耳朵尖却红红的。有时候明曦回转头跟她说话，他笑容里便多了几分羞涩慌乱，等明曦把脸转回去，他又不由自主地追随。
　　明曦也很有耐心，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时候小张马医回答得好，她还会给以鼓励的笑容，眼睛弯弯亮亮，很温柔的样子。
　　原来郑汝孝说她受欢迎竟然是真的吗？
　　那在百和堂的时候，那些人也是这样围着她，她也是这样对着他们笑的吗？
　　裴衍抿了抿唇，提步跟了上去。
　　他们是在谈正事，还有郑汝孝与其他三位马医跟着，众目睽睽之下，小张马医不可能对明曦做什么。
　　想是这么想，但裴衍依然觉得两人靠得太近，这样很不妥。
　　随着他走上前来，其他人自然而然地退开。
　　就算小张马医有再多的问题，也只能让开一步，让裴衍跟明曦走在一起。
　　夏日晨曦中雾霭淡淡，打湿了小姑娘额前的碎发，她肌肤如玉，泛着莹润的光。一双眸子却十分璀璨，嘴角的笑容也非常淡然、从容。
　　大家围在她身边，七嘴八舌问着什么，她丝毫不见急躁，悠然不迫，不疾不徐。
　　眼中闪过一抹惊艳，裴衍第一次发现，原来女孩子认真的面容是这么好看。
　　把所有马巡视一遍，根据病情不同，分别开了不同的方子。正打算抓药熬制，忽然有人来报，姜太傅来了。
　　来得可真快。
　　裴衍眯了眯眼睛，淡淡道，“请太傅大人到议事厅说话。”
　　这次与瓦剌人议和，全权由裴衍与姜太傅负责，裴衍为正使，姜太傅为副使。
　　堂堂太傅屈居裴衍这个晚辈之下，姜太傅心里能高兴才怪。
　　昨天，裴衍汇报马匹生病的时候，姜太傅就在皇帝面前各种内涵。说裴衍太狂傲，不懂礼贤下士，若郭老爷子出任马医顾问，绝不至于出现这么大的纰漏。
　　还抢先一步推荐郭广陆，这样等裴衍把郭广陆请来，医好了病马，他姜太傅就是头一个举荐的功臣。
　　眼见事情没有按照他们的预想发展，天大的功劳要飞走，姜太傅便着急了，一大早就赶了过来。
　　早料到他们会来，裴衍倒不着急，先和气地跟姜太傅寒暄，“不知太傅大人与诸位过来所为何事？”
　　除了姜太傅之外，还有郭广陆老爷子并四、五个御史，显然有备而来。
　　“自然是为了马匹生病的事！”姜太傅不客气道，“有人拿此次议和当儿戏，谎报马匹病情，欺君罔上，用国之大事为亲眷谋私。本太傅身为议和副使，怎能置若罔闻？”
　　“所以？”裴衍抬眸，冷冷道，“太傅大人要插手御林军事务？”
　　这个罪名不小，姜太傅可不敢认，一声冷哼，姜太傅不耻道，“休要给本太傅扣罪名，我对御林军不感兴趣，但这次马球比赛事关重大，本太傅绝不允许有人用马匹谋私利。”
　　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姜太傅便不饶弯子了，“本太傅怀疑这些马匹根本没有生病，所谓生病，不过是你谎报军务谋私谋利之举。裴大人若是问心无愧，便让本太傅与几位御史大人去看看马匹。”
　　“否则，便说明你裴大人心中有鬼，以权谋私。”
　　也就说，无论如何都要去看马匹，否则决不罢休。
　　这无赖态度把郑汝孝给气着了，“太傅大人难道不知扰乱军务是何罪名吗？若人人都似你这般，还有何体统可言？”
　　先是插手御林军的大帽子，接着是扰乱军务的罪名，一个比一个严重，看来郭老爷子说得没错，裴衍果然有问题。
　　眼波一闪，姜太傅立刻摆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姿态，“马匹明明没病，裴衍却谎报军情，欺君罔上。本太傅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有责任有义务将此事查清楚。”
　　“若马匹的确有病，裴大人受了委屈，本太傅愿意一力承担扰乱军务之罪。若裴大人还要阻拦，本太傅便要与你到御前分辨一二了。”
　　总之，他今天就要裴衍现出原形。就算不能丢官罢职，也要让他灰头土脸，颜面扫地。
　　“如此……”裴衍淡淡道，“那就如几位大人所愿。”
　　这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吧？
　　幸好他早有准备带了御史同行。
　　你裴衍也有今天！
　　该！
　　“郭老爷子，好好给这些马匹看看，看仔细一些，别冤枉了裴大人。”
　　站在马厩前，姜太傅表面很淡然，内心却很兴奋，只等结果出来，重重参裴衍一本，好把议和正使的位置抢过来自己坐。
　　郭老爷子何尝不是如此想呢？
　　姜太傅的嫡母不孕，姜家便纳了郭老爷子的亲妹子为良妾，郭氏女进府之后，一举得男，生下的便是如今的姜太傅。
　　但郭老爷子一家当时并未因妹妹育嗣有功而飞黄腾达，反而被姜家大妇打压得喘不过气来。
　　直等到四十年之后，姜太傅的父亲、嫡母相继过世，姜太傅成了一家之主，上头再无人压制，才正大光明替生母请了封号，提拔郭家。
　　郭老爷子是姜太傅嫡嫡亲的娘舅，这几年有太傅外甥撑腰，郭家当真是鸡犬升天。在盛京城，谁不卖郭老爷子一个面子呢？
　　可裴衍不卖。
　　不仅不卖，还把郭老爷子的脸面丢在地上踩。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才短短小半个月，就让他郭广陆抓到裴衍的小辫子了。
　　这回新仇旧恨一起算，必要裴衍这猖狂小子好看！
　　挽起袖子，郭老爷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那得意模样，仿佛哪家去捉奸的仆妇。
　　他郭广陆医马数十年，有病没病，他一看便知。
　　朝马厩旁一站，打眼一扫，看到那马吭哧吭哧喘着气，流着鼻涕，郭老爷子脸上的神情就不对了。
　　像见鬼了一样，他赶紧用手去摸。
　　这一摸更是吓了个哆嗦，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38章 爹有病
　　意外, 一定是意外。
　　郭老爷子不敢相信马匹真的有病，立马去看下一匹马。
　　看了一匹又一匹, 连看了几匹之后，心凉了。
　　郭老爷子几乎是挪回去的，来的时候心里有多嚣张，回去的时候就有多凄凉。
　　“如何？病马几匹？”裴衍负手站着, 目光淡淡, 但郭老爷子觉得自己几乎要被那目光给压死。
　　脸色通红，额上汗水哗啦啦淌，郭老爷子声音艰涩, 说话时简直像病马一般吭哧吭哧的, “初、初步估计，不下五匹。”
　　他根本不敢看姜太傅那张黑如锅底的脸。
　　舅甥联手, 丢了这么大的一个脸，实在无颜见人。
　　郑汝孝笑眯眯望向姜太傅，“如此，便有劳太傅大人上折子自辩了。”
　　“说起来，扰乱公务之罪名不算大，可事涉和谈，再小的事都不是小事。几位御史是狷介耿直之人，见到如此不平之事, 是不是该有所表示啊？否则岂不是对不起几位素日直言诤谏的美名？”
　　一贯伶牙俐齿的御史们此时像被拔了舌头的鸡，一个个冷汗直流，唯唯应诺。
　　姜太傅像吃了一口屎, 吐又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如鲠在喉，憋得眼发红，面发紫。
　　“本太傅敢作敢当，自会到御前自辩，但裴衍治马消极怠惰，本太傅亦看在眼里。”
　　姜太傅到底脸皮厚，被如此打脸还不忘反咬一口。
　　经他提醒，郭老爷子立刻反应了过来，“裴大人，我知道百和堂是你母族产业，你想照拂乃人之常情。但事关国事，你竟然把医马的重任交给一个对医术一窍不懂的小姑娘，想以此来踩我郭某人的颜面，公报私仇，拿国事当儿戏，实在令郭某不齿！”
　　姜太傅被郭老爷子坑了一把，心里头还有气呢。
　　但人家是他亲娘舅，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再有气也得一致对外，只能压着怒火找裴衍的茬，“赛马生病，马医束手无策，放着医术高超的郭老视而不见，却由着小姑娘胡闹。裴衍，你对得起圣上与将士们的信任吗？”
　　提起明曦，他二人言谈之中的鄙夷轻慢，让几位马医都怒了。
　　他们亲眼见到明曦的医术医德，聆听了她绝妙的见解，早被其精湛的医术与高尚的人格魅力所折服。
　　不想这两个老匹夫一而再、再而三地诋毁明曦小姐，是可忍，孰不可忍！即便对方是马医界的泰山北斗，是当朝太傅，他们也要与之一辩。
　　马医们义愤填膺，正欲为明曦讨伐这二人，不想明曦自己开口了。
　　“那依太傅大人与郭老之见，裴大人应该怎么做呢？”
　　小姑娘气定神闲，和颜悦色，好像刚才的鄙夷不是说她一样。
　　是有几分姿色！
　　这是姜太傅对明曦的第一印象，可惜走错了路，竟然以为靠着裴衍就能在盛京城扬名，未免想得太简单了。
　　“自该拨乱反正，归于正道。把医治马匹之事交予郭老，补偏救弊，正本清源。”
　　“抱歉，我不答应。”明曦还微微笑着，说出来的话却不客气，“福康堂郭家的医术，啧啧……”
　　剩下的话她没说，但在场之人却心照不宣地笑了。
　　郭家哪有医术？
　　郭老爷子或许医马不错，但刚才出了那么大一个丑，众人对他的敬畏早化为不耻了。
　　奚落的嘲笑声让郭老爷子羞红了脸，也不管什么场合不场合，指着明曦的鼻子大骂，“狂妄村姑，无知泼妇，敢辱我郭家！我要与你斗医！斗医！”
　　他郭广陆叱咤马医界数十年，从未受过这等窝囊之气。
　　今日若不给这小丫头一个教训，以后还有何脸面见人？
　　“斗医可以，但今天不行。今天医马的方子我已经开出来了，刚才在门口，你不是拦着抓药的人看过方子了吗？谁知道你会不会跟我开差不多的方子，抄袭我的？”
　　田舍女！狂妄至极！
　　郭老爷子气得眼冒金星，手脚发抖，“谁用你的方！谁稀罕你的方！这些马得的是鼻疽，我不知治过多少例。你那方若是管用，我郭广陆就顺着棋盘街爬三圈，给你这泼妇赔罪！”
　　松节研末调酒外敷？
　　那是什么狗屁方子！
　　分明是治疗跌打损伤的，怎么能治疗鼻痈？狗屁不通！狗屁不通！
　　若此等狂妄泼妇能医好马，他郭广陆也不必活了。
　　姜太傅也气得不行，郭老爷子毕竟是他舅舅，打郭老爷子的脸，就是在打他的脸。
　　“既如此，那便将病马分两拨，让郭老与此女分开诊治。以一日为期，到明日此时，且看谁能把马医好。”
　　他也不说什么硬话了，只阴森森地剜了明曦一眼。
　　这件事，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只等郭老爷子医好了马，赢了这场斗医，他就把今日所见所闻悉数上报视听，以报今日之仇。
　　裴衍仿佛没看到姜太傅的强硬，只问明曦，“那些马再耽误一天，会不会有事？”
　　“有两匹马刚刚发病，撑两三天无碍。”
　　裴衍点头，吩咐郑汝孝，“那就将这两匹马给郭老爷子医治吧。”
　　这是认定郭老爷子治不好，一定会输，还要明曦补救的意思了。
　　郭老爷子被气得快炸了，浑身都在打颤，只咬着牙冷笑，心中赌咒发誓，非治好这两匹马不可。
　　事关名誉，郭老爷子慎而重之，将那两匹马又观察了一番，确定是鼻疽，便开了方子。不信任裴衍手底下的人，从抓药熬药到喂药，一律用的是自己带来的人。
　　说也奇怪，喂了早上、中午两遍药，这两匹马并不见好。
　　郭老爷子带来的两个学徒就犯起了嘀咕，“该不会诊错了吧！”
　　心口嚯嚯地疼，郭老爷子几乎不曾吐出一口老血来，“你们懂什么？时间还早，今夜一定会有好转！”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病他治过许多例，回回都是这样治的。不服三遍药，是很难见到明显疗效的。哪有那么多立竿见影，又不是神药！
　　可、可是明曦小姐那边效果很显著啊……该不会输吧？
　　难道真要老爷子顺着棋盘街爬三圈吗？
　　两学徒愁肠百结，欲言又止。
　　“去喂药，再给马喂最后一遍药。”
　　没有什么比被自家学徒怀疑更受打击的了，冷着脸将两人打发了，郭老爷子在心里暗暗咒骂，明日一过，就立刻让这两个没眼色的夯货滚蛋！
　　夏日的夜晚越发闷热，到底上了年岁，郭老爷子累了一整天十分疲乏，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才眯了一小会，突然那两个学徒欢天喜、满面笑容，“老爷，大喜。咱们的马治好了，高热退了，不流鼻涕了，能吃能喝，还能跑了！”
　　“果然老爷医术高超，手到擒来，我们竟怀疑老爷，当真该死！”
　　呵！
　　现在知道老爷我医术高超拍马屁来了？晚了！
　　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瞥了两人一眼，郭老爷子漫不经心地问，“他们那边呢？马死了几匹了？”
　　“五匹，死了五匹，还有五匹也快不行了！”
　　学徒喜形于色，乐不可支，“那明曦急得团团转，裴衍也追悔莫及，好教老爷您得知，裴衍正跪在门口，求您医马救命哩！”
　　呵呵，他早猜到会如此。
　　裴衍啊裴衍，早知今日，你又何必当初？
　　现在来求我，晚了！
　　三跪九叩都休想让我心软，你就等着丢官罢爵流放千里吧。
　　郭老爷子捋着胡须，放声大笑出门而去，不想被门槛绊了一下，心中一惊，便醒了。
　　竟然是一场美梦，而此时天已微微有了亮光。
　　看看左右两个学徒都不在，就自己起身去看病马，忽然两个学徒满面惊慌，两滚带爬地跑来了，“老爷，不好，不好了，咱们的马病况加重，对方的马病情止住了！”
　　“裴、裴大人堵了门，说等天亮开市，押着您到街上爬……爬三圈。”
　　什么！？
　　仿佛晴天霹雳，郭老爷子只觉两耳嗡嗡作响，手脚凉了，眼也花了。
　　影影绰绰之中，竟仿佛看到裴衍领着人来了，他当街满地爬、受尽奚落嘲讽的景象也浮现在眼前。
　　一时间两股战战，汗出如浆，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晕盾是妇人常用之策，郭老爷子在医馆见多了，此时便也用上了。
　　只可惜没有成功。
　　他两个儿子来接他，等出了御林军大门，明曦把人叫住，众目睽睽之下给他施针，他当场“苏醒”。
　　若是一般人，见他上了年纪晕厥过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不跟他计较了。但一则，明曦耳朵一听就知道他身体康健的很，所谓晕厥不过是装的；二则，他刚才对她破口大骂她还记着呢。
　　岂能这么轻飘飘地就接过。
　　所以明曦施针的时候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哪疼朝哪扎，扎得郭老爷子嘴角直抽，根本没忍不住，只能醒了。
　　“郭老年岁大了，我大人大量，便不要求您爬街三圈了。正所谓子债父偿，二位郎君一向孝顺，就劳烦两位代替郭老吧。”
　　开什么玩笑！
　　郭大郭二好歹也是福康堂的当家人，若是当街爬行，以后还要不要见人？
　　但若是不爬，那岂不是说自己不孝？不愿意替父还债？
　　其他事他们可以耍赖，但这是斗医。愿意服输，输了就得认罚。要不然以后走到哪都要被戳脊梁骨的。
　　郭老爷子跟明曦斗医的事昨天就传开了，今天一早御林军门前来看热闹的人很多，真可谓里三层、外三层。
　　众目睽睽之下，兄弟俩当真是骑虎难下，应也不行，不应也不行。
　　郭大郭二对视一眼，作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实不相瞒，家父年纪已高，早得了老糊涂病。我们兄弟二人时常看着他，不许他出门，但这一次却没看住，让他跑了出来，妨碍了御林军的公务，真的很对不住明曦小姐。”
　　污蔑亲爹有病这种事，说起来真的挺难的，但牙一咬，眼一闭，狠狠心也就说了。
　　见大哥说了，郭大开了口，郭二也当仁不让了，“大哥说的没错，我爹他病了很久了，糊涂起来人事不知，时常做傻事，请明曦小姐千万莫跟他一个病人计较。我们兄弟以后一定会把他看紧，绝不叫他出来伤害人。”
　　围观的群众都惊呆了，连明曦表示叹服，不愧是俩兄弟，果然坑得好一手爹。
　　斗医失败已经够丢人的了，再被亲儿子认证说得了老糊涂病，那以后也别想出来行医了。想也知道以后他出门别人会怎么说了：看见了吗？那就是郭老，不仅医术差，脑子还有病。走远点，千万别靠近他。
　　郭老爷子快要被气死了。
　　逆子，逆子，家门不幸，我怎么生了这两个逆子啊！
　　“我不是，我没有……”
　　“不、爹，你有，你有病，你病得不轻，是我们兄弟没照顾好你，我们有愧于你啊爹！”
　　作者有话要说：　　郭老爷子：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郭家兄弟：良心这种东西，只要我没有，它就不会痛！


第39章 打扇子
　　郭大哭着喊着说爹我们兄弟对不住你, 然后扑到郭老爷子身上，果然郭老爷子就没有再说话了。至于他是被感动的说不出话, 还是被亲儿子捂住了嘴，那就不得而知了。
　　至此，明曦觉得可以了，她道, “二位郎君真是孝顺,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好与一个老糊涂的病人计较，今天的事就算了吧。”
　　她摆出一副宽容大度、息事宁人的模样, 郭大郭二那个气呀, 气得肺都要炸了。
　　但一句横话都不敢说，还要对明曦表示感谢, 说明曦小姐果然宽宏雅量，我们铭记于心，绝不敢忘，此恩此德有机会一定报答。
　　明曦大度地摆摆手说报答就不必了，但治病的钱是不是得结了？
　　见郭大郭二两脸懵逼，明曦道，“郭老刚才昏死，可是经我的手才治好的, 这也算是救命之恩了。我也不要你们报答，就折成银子吧。也不多，就一千两吧。郭老身份贵重, 要少了，显得不尊重。”
　　郭家兄弟俩：……
　　合着我们丢人现眼、颜面尽失，眼睁睁看着你扎我们亲爹，不仅不能反抗，还得说我爹老糊涂了，明曦小姐你扎得好，最后还要给你送一千两银子？
　　明曦心道，可不就是如此！当然你们也可以不给。
　　“给！”
　　郭家兄弟快哭了，“感谢明曦小姐的救命之恩，这一千两我们给。”
　　交完钱，郭家兄弟领着老糊涂爹走了。
　　明曦转回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夏天的衣裳轻薄，她打哈欠时举起手，上衣下摆就露出一条缝隙。
　　缝隙下的一抹白皙转瞬即逝，裴衍却脑中一懵，血朝上涌，原本要说的话就卡壳了。
　　“……若是暂时没有什么事，我先眯一会。”昨天一夜没睡，能眯一会是一会。
　　天气炎热，明曦就在后院大树下的凉塌上睡了。
　　这里是御林军后院，若这里不安全，那世上也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拿了两把蒲扇，分别把脸跟肚子遮住，明曦没有任何担忧地闭上眼睛。不一会，就睡得香甜，连盖在脸上的蒲扇掉地上了都没去管了。
　　乍然见到这漂亮的海棠春睡美人图，小张马医登时面红耳赤，闭眼转头。
　　怕明曦饿肚子，他是拿了早饭来给明曦吃的，这时候却心慌得不行，拎着早饭就回去了。
　　没走两步，又回头，见明曦闭了双目，白皙的额头湿漉漉的，汗水打湿了她几缕头发。当时心头一动，红着脸，轻手轻脚走回来，捡起地上的蒲扇，轻轻地给明曦打扇子。
　　但眼睛却依然不敢乱看，只梗着脖子抬头看头顶的树叶或者远方。
　　裴衍拿着银票，来向明曦致谢，猝不及防看到这一幕，登时止住脚步。
　　“你太冷淡了，明曦小姐慢慢也就灰心了。
　　以前她接触到的小伙子少，所以一颗心扑在你身上。
　　如今见的多，慢慢也就知道世界上并非非你不可了……”
　　所以，她是将他放弃了吗？
　　不过短短几天，她跟小张马医就发展得这么亲密了。
　　不知道两人在聊些什么。
　　以小张马医对她的热情喜爱，一定不会像他那样冷淡，更不会拒她于千里之外。
　　都懂医术，又在一起治马，有说不完的话题。
　　所以，他们是两心相印，情投意合！
　　所以，他根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去打扰，甚至站在这里窥视都是很不应该的。
　　微微抿了下唇，裴衍告诉自己该走了，但两脚却不听他的使唤，朝前迈了一步。
　　这脚步声把小张马医吓了一跳，怕明曦醒来看到自己，也怕别人看到他的举动，一把丢下扇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慌里慌张、手忙脚乱，一点也不稳重，与她并不相配。
　　但她却没有拒绝，还允许他给她打扇。
　　说不上来是失落还是嫉妒，裴衍的嘴角抿得更紧了。
　　负手走到明曦身边时，她正好醒了，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再次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这次上衣下摆没露出来，但手腕却露了一截，白皙莹润，欺霜赛雪。
　　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移开目光，裴衍咳了一声，“你以后多穿窄袖衫吧。”
　　“嗯？”
　　目光在裴衍衣袖上打了个转，明曦不太肯定，“是因为大家都穿窄袖衫吗？”
　　不敢承认是自己的私心在作祟，裴衍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行吧。”
　　虽然是编外人员，但她现在的身份是御林军的外聘马医顾问，该遵守的规矩还是要遵守的。
　　而且她看出来了，裴衍的心情很不好，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这个节骨眼上，还是少招惹他为妙。
　　几乎没怎么犹豫，明曦就爽快地答应了。
　　“对了，这是给你的诊金，一千两。”
　　其实诊金不是这个。
　　这一千两，是刚才听她问郭氏兄弟要银子，担心她急用钱，所以送给她用的。
　　真正的诊金……
　　“……您觉得她会要诊金吗？”
　　裴四正说的话，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明曦小姐又不是为了诊金来的。若非对您痴情一片，她怎么会出手相助？还为了您，把姜太傅、郭老爷子给得罪了。”
　　“她要的不是诊金，而是能跟公子你在一起。或者说，希望公子能别拒绝她，给她一个机会。”
　　“这样痴心的好女子，公子您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按说是不应该考虑的，但她对他痴心一片，又帮了他这么大的忙。所以，给她个机会尝试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如今看来，是他想多了。
　　相较于接近他的机会，她现在或许更愿意接受银票。
　　“好的，那我收下了。”出诊，看病，收诊费，明曦早习惯了这套程序，连把银票揣袖兜里的动作都格外熟练自然。
　　看着女孩儿没有丝毫犹豫就选择了银票，裴衍的心瞬间跌落到谷底，一股酸酸涩涩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不自在极了，声音显得有些意兴阑珊“把手上的事情交接一下就回去吧。”
　　忙了一天一夜，人困马乏，她的确得回去睡一觉，洗个澡换一身衣裳。现在这副模样，她自己都觉得不清爽。
　　难道裴衍也是因为没休息好，所以才比平时更焦躁？
　　除此之外，实在没有其他理由了。
　　眼看裴衍渐行渐远，明曦猛然想起他带来的早饭，冲着他挺拔俊朗的背影喊，“谢谢裴大人送来的早饭，我就不客气了。”
　　早饭？
　　裴衍微微诧异，停下脚步转回头，发现她说的早饭是桌上的那几个包子。
　　那不是小张马医刚才送来的吗，怎么她会以为……
　　小张马医离开时做贼心虚、逃也似的模样陡然间浮上心头，裴衍立刻明白了过来。
　　没有两心相印，也不是情投意合，她更没有弃他而屈就别人。
　　喜意倏地漫上心头，意识到自己嘴角翘起来了，裴衍立刻抿唇，把笑容压住。
　　所以，是因为自己刚才没道谢，他才生气的？
　　看着去而复返，冰雪消融，回归温和的男子，明曦迟疑道，“还有……扇子的事，也同样感谢你。”
　　她说的是扇子掉到地上，裴衍将它捡起来放桌子上的事。
　　但裴衍却想岔了，“你刚才没睡着？”
　　要不然，怎么知道有人给她打扇子。
　　“睡着了，当时太困。迷迷糊糊的，想着也不要紧，所以就没醒，继续睡了。”
　　一把蒲扇而已，掉就掉了，哪有睡觉重要。本想醒了再捡，没想到裴衍帮她拣了。
　　扬了扬蒲扇，明曦笑着说，“谢了。”然后一边摇扇子，一边用起了早餐，好不惬意。
　　但裴衍，却心跳漏拍，脸颊发烫。
　　原来她以为打扇的人是他。
　　因为是他，所以，她才觉得不要紧。
　　除了信任，还有欢喜吧！
　　毕竟是他在给她打扇子，所以才舍不得睁开眼睛，怕这一切都是甜美的梦，怕一睁开眼睛梦醒来一切都没有了。
　　她竟然喜欢他这么深了。
　　嘴上说会忘记他，其实心里根本忘不掉。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会第一时间想到他，就像这次赛马生病，她不遗余力地帮他解决难题。若非深爱，绝做不到这一步。
　　心砰砰直跳，裴衍的脸不受控制地红了。
　　明曦在吃包子，没看到裴衍这副模样，但来找裴衍汇报工作的郑汝孝却看到了。
　　先是惊诧，接着是欣喜，紧跟着便毫不犹豫地退了回来。
　　些许冗务，稍后汇报也不迟。
　　没走两步看到张马医，看样子也是来找裴衍的。
　　稍一思索，郑汝孝便迎上去，笑着把人拦住，“……咱们等等吧。大人跟明曦小姐都忙了一天一夜了，这会子他们好不容易可以说会话了，咱们还是不要去打扰了吧。”
　　张马医心头一跳，“裴大人与明曦小姐……”
　　“咱们知道就行了，别说破。否则，明曦小姐就不好继续留下做马医顾问了。”
　　“哦，好，好的。”心里替自家儿子担心，张马医胡乱点头答应，随便找了个借口，急匆匆走了。
　　替裴衍赶走一个情敌，这也算超额完成妻子交代的任务了吧！
　　郑汝孝正得意，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裴衍清嗓子的轻咳，登时心头一紧，全身僵住。
　　完了！
　　裴衍的性情他是知道的，最厌恶别人说这些事。他不仅说了，还胡说八道，造裴衍的谣。
　　他的嘴是不是保不住了？
　　“大、大人，我……”
　　我可是你表姐夫，嫡嫡亲的表姐夫，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你不考虑我，也得考虑考虑慧娘，还有两个孩子……
　　造谣被当场抓住，抵赖只会让裴衍更生气，与其狡辩不如老实承认，认真认错，好好求饶。说不定裴衍会看在亲戚的份上，从轻发落。
　　只是没等郑汝孝把求饶的话说出口，裴衍就已经走了。
　　郑汝孝呆了。
　　难道他的所作所为正中裴衍下怀，所以，他……不、不对，以裴衍的为人，就算不怪罪他，也会告诫制止，绝不会任由他胡说八道。
　　所以裴衍并未听见他跟张马医说的话，那裴衍不自然的表情是……莫非是羞涩？
　　是了！
　　自己替裴衍放风，他必然明白了。一语不发地离开，不是恼怒，而是害臊，难为情。
　　想明白之后，郑汝孝大喜，好极，好极，晚上告诉慧娘，她一定会很高兴。
　　这个中午，御林军衙门一片安静，焦头烂额了几天，一桩大事解决，裴衍让所有人都好好休息。他自己也睡了一觉，醒来已是霞光满天。
　　“有什么事？”
　　他休息的时候裴四正值班，有什么事裴四正先接待，醒来一边整理仪容仪表，一边听裴四正汇报公务，早已形成惯例。
　　身为御林军指挥使，公务繁忙，冗务杂多，每天都有很多事，今天也不例外。
　　不过今天没有急事，都是芝麻绿豆的小事，不必立刻处理，裴衍便下楼去看查看马匹恢复情况，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察觉到有人尾随时，他皱了皱眉头，这里是御林军衙门，应该不至于有人这么大胆。
　　走到一处拐弯处，他停了下来，利用拐角的遮挡施展轻功，落到墙头上，居高临下地观察对方。
　　只见小张马医愣了一下，左看右看，一脸惊疑，显然是因为他的突然消失而受到了惊吓。
　　虽然知道这人不会对自己造成威胁，但联想到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行迹鬼祟了，裴衍难免有些不喜。
　　眉心动了动，裴衍淡淡开口，“你找我，有什么事？”
　　头顶突然传来声音，小张马医当真吓了一跳。
　　抬头见上面的人是裴衍，更是满面通红，全身冒汗，说话也磕磕绊绊的，“我……我……”
　　“我”了好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想打退堂鼓，又不甘心。
　　横竖来都来了，人也被裴衍抓着了，若就这么回去，岂不是白来？
　　当即牙一咬，心一横，豁出去了，“我想问问大人，你跟明曦小姐，你们，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且让裴衍再自恋一会，下一章就让他知道明曦是来治病的，一切都是他想多了~


第40章 猛回头
　　他们, 在一起了吗？
　　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询问，裴衍第一反应不是否认, 而是脸红和……欣喜？
　　在外人面前，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就算高兴，神色也是淡淡的。加上他站得高, 所以他根本不担心小张马医看到他的表情。
　　不过……
　　裴衍眯了眯眼睛, 从墙上跃下，轻轻抖了下衣摆，“你问这做什么？”
　　说完, 将双手负在身后, 目光落在小张马医身上。
　　小张马医似没想到他会突然跃下，怔怔看了他片刻, 只见裴大人剑眉英挺，丰神俊秀，好看的桃花眼湛然有神；他什么都不用做，只站在那里，便如芝兰玉树，风彩卓然。
　　脸色忽然苍白，小张马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是想问问大人何时成亲, 届时我好讨一杯喜酒。突然听到这个消息，我为大人高兴，一时冲动, 就唐突地跑来了。望大人不要怪罪，在下这就走，不打扰大人了。”
　　起初还有些艰涩磕绊，后来竟越说越快，边说边退，不待裴衍有所反应，就失魂落魄而去。
　　抿了抿唇，裴衍有些不自然。
　　从墙上跳下，只是为了跟他说话，并非刻意炫耀轻功。
　　抖衣摆是因为衣摆皱了，绝不是故意显摆自己的长腿。
　　把手负在身后，是下意识之举，更不是因为这样会让他的身姿显得挺拔；至于看着对方，只是习惯使然，根本不是要让自己的脸映着日晖，更俊朗好看。
　　厚颜欺骗了自己一回，裴衍发现这样并没有好受一些，反而更羞耻了。
　　是，他是故意的。
　　炫耀卖弄，举止轻浮，言行可笑。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攀比夸耀，绝非君子所为。
　　若为了一己之私，就不择手段，那他与小人有什么区别？
　　肃然站了好一会，裴衍认真反思刚才的荒唐，然后收敛神色去找小张马医。
　　见了人，他郑重澄清刚才的误会，“我与明曦小姐并未在一起。”
　　至少现在没在一起。
　　他不能用没发生的事情来欺骗他人。
　　就算他不希望小张大夫接近她，也该正大光明地竞争，而不是用卑鄙的手段。否则，便亵渎了对方，也是在侮辱自己。
　　微一点头，确定对方听清楚自己说的话后，裴衍转身离开。
　　但是他没想到，他单独跟小张大夫说的话，会被第三人听到，那个人正是这件事的另外一个主人公--明曦。
　　回去睡了一觉，抵达后用聆听模式听听病马恢复得怎么样了，没想到却听到裴衍再一次澄清两人的关系，而且这次是告诉其他人。
　　明曦抚了抚额。
　　她再一次下定决心，等景媞一忙完，就立刻把这个误会说清。
　　五天之后，病得最严重的那几匹马也康复了，明曦便每天只来一趟看一下马，确认没有问题就回去。
　　未免裴衍继续误会，她会特意挑裴衍不在的时候或者最忙的早上过来。这样就可以跟裴衍避开了。
　　而裴衍想得却完全相反。
　　小姑娘这么喜欢他，如今好不容易有天天见面相处的机会了，她一定会牢牢抓住的吧。
　　他公务忙，不能随时应答，但闲的时候也不是不能陪她说说话，毕竟她肯定会说起马儿的情况，也不全算是在玩。
　　但是也不能太久。
　　就每天一起吃中午饭，或者晚饭后跟她一起散散步吧。若是时间允许，陪她回家也不是不行。
　　裴衍是这么打算的，然而这都第三天了，小姑娘还是没来找他。
　　裴衍拧了拧眉，第四天上午忙完，就叫裴四正进来，仿佛闲聊般询问，“这几天马匹情况如何？”
　　咦？
　　早上的公务挺多的，本以为还要忙一会，不想公子今天倒快，竟然还主动跟他闲聊，看来心情不错。
　　“马匹情况挺好的。”裴四正踌躇满志，志在必得道，“这回定打得那瓦剌大王子屁滚尿流，把天山乖乖奉上！”
　　“嗯，这场马球我们一定要赢，所以马匹至关重要。”话题重新拐回来，裴衍问，“除了情况好，你还知道马匹具体详情吗？”
　　裴四正被问住了，知道马匹很好不就行了吗？这是要知道怎么个好法？
　　那他还真不清楚。
　　不过公子这么问，一定有他的深意。
　　“具体我不太清楚。”老实承认工作失职，裴四正道，“我去把张马医叫来。”
　　“也好！”微一点头，裴衍随口道，“把明曦小姐也叫来，她应该更清楚些。”
　　“明曦小姐不在。”
　　不在？怎么回事？
　　看着自家公子询问的目光，裴四正纠正道，“是已经回去了。跟几位马医不一样，明曦小姐只是特殊顾问，有问题就留下来治疗；若是没问题，她每天来一趟就可以回去了。”
　　他记得当时公子是在场的，还是他拍板决定的，怎么公子忘了吗？
　　的确是他决定的。
　　可他只说可以回去，并没说让她必须回去，不能留在衙门。
　　疑云从心中闪过，裴衍眉头微微拧起，“这几天，她都是什么时候来？”
　　“都是早上，前天是下午，那天公子正好外出了。对了，我想起来了，明曦小姐跟我打听过大人办公情况，问我您什么时候最忙，什么时候最空。”
　　当时是闲聊的时候，明曦随口一提，因为不涉及辛秘，他也就随口一答。所以没有刻意禀报。
　　如今看来，她根本不是随口一提，而是刻意打探。
　　揶揄的笑容爬上了裴四正的脸，“公子，明曦小姐对您真……”
　　“体贴”两个字还没说出来，裴衍就开口撵人，“我歇一会，你退下吧。”
　　是臊了吗？
　　虽然嘴上不承认，但公子对明曦小姐还是跟别人不一样的吧。
　　再继续发展下去，只要明曦小姐再多来几次，公子怕就要乖乖投降了。
　　看了眼闭目养神的裴衍，裴四正嘿嘿一笑，退了出去。
　　裴衍本就有些不自然，裴四正临走前“嘿嘿”的笑声更让他脸颊发热。
　　起身去洗脸，只见水盆里映出一张嘴角上翘、双目含喜的脸庞，虽不甚清楚，但那人的欢喜扑面而来，让他脸颊更热了。
　　他并非铁石心肠，小姑娘痴心一片，如此深情，他真的无法不动容。
　　知道这次马球比赛很重要，所以就不来打扰他，刻意打听了他的时间，与他错开。
　　满心的爱慕他，满心的为他好，跟之前那些叫着嚷着说心里有他的人一点都不一样。
　　她是真心的、赤诚的、不计回报的，让他如何不动容？这次马球比赛，他一定要赢。
　　为百姓，为大楚，也为了她。
　　恪勤匪懈、奉公为民的裴大人比之前更勤奋了，御林军谁不身体力行，纷纷效仿？
　　一时间，整个御林军衙门直上高空，气贯长虹，那雄赳赳、气昂昂的吞牛之气，令人侧目。
　　这霸气侧漏模样让百官钦佩、民众安心，也从气势上压了瓦剌使团一筹。
　　他们一惊，恍然意识到抵达盛京城之后，每日喝好酒，食好菜，睡最美的姑娘，除了最开始三天，在裴衍的邀请下练习过几次之外，后面竟再未训练过。
　　等瓦剌来使慌慌张张想起来要继续训练时，离马球比赛只剩下两天了。
　　等上了赛场，他们才发现，已方的实力，早被裴衍摸清了，而他们却对裴衍率领的骏马球员一无所知。
　　瓦剌王子气得大骂，“裴衍，你卑鄙下流，借练习之名来探我们的底！”
　　“放你娘的狗屁，这叫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一小将飞棍走球，迎头而上，小球如流星般入了球门。
　　欢呼与锣鼓声同时响起，比赛结束，大楚赢了！
　　是夜，皇帝在正大光明殿宴请瓦剌使团，庆祝此次和谈圆满落幕，当然，也顺带给功臣庆功。
　　裴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功臣。战场上，他率领的大楚将士打得瓦剌跪地求饶；球场上，他再次击败瓦剌拿到天山。
　　百姓与朝廷都视他为英雄，瓦剌却对他恨之入骨，宴席上轮番给他灌酒。
　　裴衍来者不拒，很快就醉了，在皇帝的体恤下提前离宫。
　　天上一抹峨眉新月，今夜恰巧是七夕，姑娘向心上人表白送香囊的日子。
　　前几天，表姐托表姐夫告诉他，说明曦最近一直在绣香囊，让他这次一定要想好了再做决定，不能像之前那般胡来。
　　他想好了，既然她如此深情，他便收下香囊。
　　前日，她让人问他，最近两日有没有时间，说有话要与他说。其实是想约他共度七夕，跟他一诉衷肠。小姑娘脸皮薄，不好把话说得太白，她的羞涩顾虑，他懂。
　　所以，他派裴四正跟她说，今夜会去，让她等他。
　　此时夜色还早，回家洗个澡换身衣裳赶到百和堂，时间刚刚好。想来，她必然已满心欢喜，翘首期盼了吧。
　　耳根有些发热，不待车夫停稳就跳下马车。回房快速洗了澡，把早就准备好的新衣裳穿上，照了照镜子又觉得太刻意了，换了件八成新的银色杭绸直裾，见镜中之人文雅清贵，倜傥从容，便露出一个矜持、满意的笑来。
　　清了下嗓子，他负手出了门，才到门口，忽然景熠来了，“阿衍哥哥！”
　　“我一进城就听说你把瓦剌贼子打败了，说他们跪地哀嚎，求裴大将军饶命，是真的吗？”
　　靖王世子景熠，景媞胞弟，今年十岁，视裴衍为父兄师长，两人一贯亲近。
　　因替外祖母超度祈福，他整整一个月没出寺门，今天下午才结束，错过了马球比赛，十分懊恼，便跑来找裴衍。
　　此时见着了人，高兴极了，一把拉住手，“快跟我说说当时的情况。”
　　“让裴四正说给你听，我现在出去办点事。”一想到马上要发生的事，他心砰砰直跳，喉咙不由自主地发紧。
　　景熠盯着裴衍看，小小的眉头下意识皱了起来。
　　倒不是因为要求被拒绝，只要有人跟他说球赛详细情况，谁说都一样，他皱眉是因为裴衍又瘦了。
　　裴衍有头疾，发作时疼痛难忍，寝食难安，会肉眼可见地消瘦。
　　可按说不应该啊。
　　送裴衍走到马车旁，他问出了心里的困惑，“是明曦姐姐的治疗效果不佳吗？”
　　明曦姐姐？治疗效果？
　　身子一震，裴衍不敢置信地回头。


第41章 尴尬了
　　从听到景熠说出“明曦姐姐”这四个字, 到现在已经过去一炷香的时间了。
　　在这一炷香时间内，裴衍问了景熠不少问题, 全都围绕着靖王妃的病以及替她治病的大夫明曦。
　　此时他已经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明曦是景媞请的大夫了。
　　不是他的爱慕者，没有情根深种，更没有一片痴情。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误会。
　　她解释了，他没信。他还说, 让她不要枉费心机了, 心意他明白，但他绝不接受。
　　还有那晚，她是要给他治病, 他却以为她要自荐枕席, 以为她想……
　　回想自己种种，他简直羞愧无比, 无地自容。
　　他怎么能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他义正辞严、自以为是地拒绝的时候，她心里一定笑掉大牙了吧。
　　面红耳赤站了一会，裴衍觉得他没脸见明曦了，“你去见明曦小姐，说我今天有事，去不了了。”
　　至于什么时候再见面，他还没想好，总之最近半个月、不、一个月, 最好是三个月他们都不要再见面了，否则他的脸皮真的承受不了。
　　虽然不是当事人，但裴四正也尴尬极了。
　　他这个第三者, 都如此尴尬难堪，公子得尴尬成什么样？
　　此时此刻，裴四正不由对自家公子掬一把同情的眼泪。
　　“是，我这就去通知明曦小姐。”应诺之后，裴四正要走，才一转身，就看到明曦人已经到了。
　　“裴护卫要通知我什么？”
　　小姑娘声音清朗一如往昔，然此刻落在裴衍耳中，无异于一声惊雷。
　　他身子陡然一僵，仿佛被施了定身术般动不了了。
　　裴四正都惊呆了，万万没想到会出现这么个情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公子说，让他通知明曦小姐，公子今天有事，不能去了。但现在明曦小姐人已经来了，也看到公子了，所以，公子的吩咐他还要不要照办？
　　一向对公子言听计从的裴四正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而明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着景熠。
　　一头雾水的景熠，不敢直视她的裴四正，以及裴衍那僵硬静止不肯回头的身影……
　　看来，误会已经解开了。只不过，她来得好像不是时候。
　　眼中闪过一抹笑意，明曦对景媞说，“看来裴大人今日不便，那我们回去吧，改天再来。”
　　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回头，但若真不回头，那就太过失礼，绝不是君子该有的行为。
　　“明曦小姐请留步。”清了下喉咙，转身时裴衍脸颊还是红的，不过此时是夜晚，不靠近，倒也看不出他的异样。
　　“请到前厅说话。”僵硬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略等了一会，等明曦景媞等人走上前了，他才引着几人朝里走。
　　景媞很惊讶，“阿曦，裴子承，你们认识了？”
　　听她这么问，裴衍身子不自觉地绷紧，额头有虚汗朝外冒，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是啊，离开济宁侯府之后，我就暂时到汪家百和堂坐诊，又因为郑姐夫的引荐替御林军医马，还因此立了个小功。”
　　“还要多谢裴大人把我的名字报上去，我才能得到皇上的奖赏。”其实裴衍已经给过她诊金了，这奖赏倒是让她没想到。
　　“别谢，别谢。要谢也是他谢你，先替他医马，如今又替他医头，他要谢你的地方多着呢。”
　　别看她嘴上裴子承、裴子承没大没小的叫，其实心里跟弟弟景熠一样，是把裴衍当亲哥哥看的。
　　表面不显，其实心里很替裴衍的头疾担心。眼下明曦来了，裴衍的头疾有了着落，她也就踏实了。
　　“那裴子承的头疾就拜托你了，我跟阿熠就先回去了。”
　　其实是惦记着去做簪子首饰，一个月没摸，急死她了。
　　以及，她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啊。
　　冲好友眨眨眼，拉上弟弟，景媞高兴地离开了裴家，丝毫不知道她的离开会让裴衍更加尴尬。
　　这也不怪她，毕竟她完全不知道裴衍曾那样误会过明曦。如果知道那一段故事的话，她一定不会走。当然不是为了体贴裴衍，而是舍不得错过这个惊天大笑话。
　　知道裴衍单独面对自己已经用了很大的勇气，明曦就算觉得好笑也坚决不露分毫，还善解人意地避开话题，好像事情真的没有发生过一样。
　　“大人若是方便，我先给你号脉吧。”不管多么难堪，病总是要治的嘛。
　　裴衍果然没拒绝。这回不等她坐过来了，很只觉地主动起身，坐到明曦旁边的椅子上，松了箭袖，把手腕放在两人之间的小茶几上。
　　她就说嘛，这才是患者该有的样子。像上回那样高冷，果然是有问题的。
　　把手指搭在他手腕上，明曦流利地说出病情，“是中毒了，毒是从肩膀上来的。应该是毒箭。你当时用布条将肩膀裹住，阻挡毒液流向心脉，保全性命是对的。”
　　“却没想到这毒液如此霸道，竟能逆向行经，直逼头庭。怎么你当时落单了吗？”
　　所以没有人立即替他吸出毒液。后来再去吸的时候，毒液已经侵入头庭，险些要了他的命。
　　裴衍震惊于她的精准，只是一搭脉就把当时情况说得这么清楚，简直亲眼所见一般，分明就是神医了。
　　又想到那一场大战的惨烈，虽已过去三年，但当时场景历历在目，仿佛就在眼前。
　　幸好鞑靼称臣，今又令瓦剌俯首，北境至少可得十年安宁，他便是中这一箭也值了。
　　裴衍点头，“嗯”了一声，不见怨艾，反倒噙了一丝笑容，有欣慰，也有几分自得。
　　一转头，见明曦盯着自己看，料自己刚才的神情必被她瞧见了，又有几分赧然。
　　明曦眸中闪过一抹惊讶和感慨。
　　少年英豪，履立奇功，先后征服鞑靼、瓦剌，这样的功勋，若换成别人，可能早就骄傲得不行了。
　　这人却内敛的紧，偶尔小高兴一下都有负罪感。真不知教他的人是谁，竟养出这样一个温润谦和、优秀出色的君子。
　　不为诊金与景媞，光裴衍这人的品德性格，就值得她出手救他。
　　“得先用银针拔毒，配合熏蒸推拿，循序渐进。”
　　“因为烈毒形成顽疾，与你头部经络几乎融为一体，情况不是很乐观。刚开始拔毒的时候会很疼，所以你要有心理准备。这是其一。”
　　“其二，整个过程很繁琐。第一个月需要每天完整的一个时辰来治疗，第一个月至关重要，每天一次治疗是绝对不能中断的。这个，也需要你提前安排。”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眼下无战事，朝廷安宁，北境安定；若皇帝想要祭祀，也并不是非他不可。
　　这第一个月完全没问题。
　　裴衍饱受头疾折磨，也知道若不加以遏制，它会越演越烈，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既然有机会一举拔出，他自会好好配合。
　　圣人也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他既是圣人子弟，自该对身体珍而重之。
　　“好。这几日我安排一下，三天，可否？”手上的事情交出去，的确得几天时间，这本无可厚非，凭着裴衍的身份，就算请人治病也不必如此低声下气。
　　但之前已经耽误她一个月了，又那样误会，他实在抱歉的紧，说起话来就理不直，气也不壮了。
　　对此，明曦表示理解，她笑着说，“正好我也要准备药材，三天时间也差不多了。”
　　既已说定，明曦便起身告辞。
　　裴衍是想亲自送她回百和堂的，到了马车前，想到等会两人同坐一辆马车相顾无言难免尴尬，便止住脚步，送她到门口，郑重致谢。
　　“刚才的事，多谢你替我遮掩。”只她一个知道就够尴尬的了，若让景媞、景熠姐弟二人知晓，那靖王妃也就知道了，以后再面对他们仨……那画面光太“美”他不敢想。
　　“还有之前的事，也向你道歉。是我先入为主，误会了你。”此时此刻，除了尴尬，惭愧倒是更多一些，他正色道，“你有什么没办的事吗？”
　　他可以替她办，作为这次误会的补偿。
　　“那你帮我买文瀚楼的《月刊》吧。”能让裴衍把误会的事放下，她也不用大热天跑一趟，何乐而不为呢？
　　但是她没想到裴衍没有文瀚楼的贵宾卡。论身份地位，裴衍绝对是金卡级别的。但文瀚楼在盛京城崛起的这几年，也正是裴衍征战戍边的关键时候，所以，他没有卡。
　　等裴衍办好了卡买书的时候，《月刊》已被哄抢一空了。
　　书店司理说，“要不您去黑市碰碰运气吧，如无意外，应该可以买到旁人转手的，就是价格高一些。”
　　裴四正道，“我去黑市看看吧，有消息了再通知公子。”
　　被裴衍拒绝了，“我亲自去，你回去吧，不用跟着了。”
　　既然说了替她办事作为补偿，自该亲力亲为，言行合一。
　　黑市热闹嘈杂卖什么的都有，人也形形色色鱼龙混杂。打听了书籍字画交易之处，裴衍正走着，忽然听到有人喊，“是大公子吗？”
　　“你来买东西？要买什么跟我说，这地儿我熟！”
　　这是裴衍二婶娘家侄儿潘大少，小时候没少去裴家。虽然来往不多，却的确是亲戚。
　　“我要买《月刊》你知道去哪里买吗？”
　　潘大少两眼一瞪，怀疑自己听错了，片刻后嘿嘿一笑，一脸兴奋，“知道，知道，我门儿清，走，跟我来。”
　　真真没想到，裴大公子竟也是同道中人！
　　这回，他跟裴大公子也算是同好了，说不定能攀上交情呢。
　　潘大少美滋滋的，到了一处书铺，让裴衍稍等，自己拉着店老板进去了，嘀嘀咕咕半晌，用布兜着一摞书出来，满脸谄媚的笑，“最上头的是这个月新出的，底下是之前的，一共十二本，这可是我的珍藏，都给你了。”
　　“下个月出新的，我亲自送到府上去。嘿嘿！”
　　也好！
　　这《月刊》想来是一月一本，她应该是常看的。
　　裴衍接了书，问他，“多少银子？”
　　潘大少无论如何不要，只说大家是亲戚，送给裴衍的，不能要钱。
　　见他不收，裴衍也不勉强，决定先把账记着，回头托堂弟裴翰转交。
　　送了裴衍上车，潘大少转回头，书铺老板迟疑地说，“潘大少，我看那位公子一身清正之气，丝毫不见猥琐狎昵之态，你说，他想买的，会不会是文瀚楼的《月刊》？”
　　啊？
　　潘大少呆了一呆，不、不会吧？
　　原来《月刊》有两种，这第一种，自然是文瀚楼的《月刊》一月一出，共分为四个部分：一是上月及最近发生了哪些逸闻趣事，何地何人做出了特别好的诗句文章；二是对当朝知名人物的采访，包括他们生活中的小事，让大家对他们有更进一步的了解；三是知名神秘画师兰叶公子的画，画的是各种有趣的故事；最后是读者来信，有趣的建议、互动，或者一些问题。
　　文瀚楼《月刊》形式新颖，内容有趣，且月月更新，本本不重样，非常抢手，深受文人志士的喜爱，闺阁千金与仕宦公子的追崇。
　　一些黑作坊就模仿这个形式，也做了一种月刊，也是一月一出，但里面都是艳情画，专售给那些不学无术的浮浪子弟。
　　潘大少给裴衍的就是这种。至于文瀚楼的《月刊》他根本不感兴趣，连看也未曾看过，所以裴衍一说月刊，他本能的就以为是他要的这种。
　　呆了一会，猛然拔腿去追裴衍，可马车早走了，连影都没了，哪还能追上？
　　潘大少当场腿一软，给跪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呵呵，人家追妻火葬场送金银珠宝，你送小黄书，牛批，牛批！


第42章 第一天
　　三天时间倏然而过。
　　到了双方约定当天上午, 裴衍亲自来百和堂接人，十分郑重。
　　咳。
　　她是说过会回去, 会是裴衍亲自请她回去。
　　但那不是跟陈爷爷的玩笑话吗？他竟然当真了！
　　在汪家住着挺好的，只要每天去一个时辰就行了，住裴府倒是不必了。
　　但汪慧娘已经把明曦的行礼收拾好送到马车上去了，“子承的头疾就拜托你了！”
　　明曦对表弟没有那种想法, 她暂时看不出来。但表弟对明曦的心思, 她看得真真儿的。
　　俊男美女，朝夕相对，可不就滋生感情了吗？就算明曦对表弟暂时没有想法, 但她相信, 假以时日，明曦一定会动心。
　　对自家表弟过分自信, 汪慧娘呵呵一笑，催促两人上车，“天不早了，你们回去吧。”
　　她老母亲兼CP粉的心情明曦懂。只可惜，注定要让她失望了。
　　裴衍容貌俊美，身材出众，位高权重，有责任有担当, 还没有不良嗜好。简直是照着她心里完美的样子长的。但她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裴衍对她没有好感，再三拒绝她，还生怕旁人误会, 跟御林军里的人也解释一番。
　　强扭的瓜不甜。
　　这种事，还是你情我愿的好，霸王硬上弓什么的，太煞风景，不是她的风格！
　　不一会到了裴府，明曦仍旧去之前住的房间，但里面的陈设比之前却大有不同，一看便知是用心布置过的。
　　她真的回来了！
　　陈爷爷心情复杂，又高兴又遗憾又感激，高兴是因为自家公子的病终于有治愈的希望了；遗憾是因为她真的只是大夫，而不是公子的心上人。
　　感激则是因为他们上上下下那般误会，她毫不生气，还愿意来给他们公子治病。
　　因着这个心情，他好生把房间布置了一番。不仅所有一切都换上最时新花样，还给明曦准备了两个婢女。
　　“谢谢陈爷爷，房间我很喜欢。生活起居，我自己来就行，就不劳烦这两位姐姐了。”
　　出诊的时候，一贯亲力亲为，这一点，她前世今生都一样。
　　陈爷爷没有勉强，说了几句客气话，领着那两个婢女离开。
　　“……如果有需要，你来找我，若是我不在，找陈爷爷也行。”确认她这里不缺什么了，裴衍也提出告辞。
　　临走前，忽然想起之前给她买的书，提醒道，“《月刊》已买到，我放条几上了。”
　　“多谢。”
　　不知这一期读者来信又说了什么，有没有给她提什么建议或者吹彩虹屁。
　　前世她表面上首席御医，是通过中医外交，给他国政要治病，立下赫赫功劳的国宝级神医，私底下却是漫画博主，画的都是甜甜蜜蜜的爱情小漫画。每天工作结束，刷刷微博，看看粉丝留言，已经成为习惯。
　　到最后，她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喜欢画画多一些，还是跟喜欢跟粉丝互动多一些。
　　没想到这个爱好在创办文瀚楼《月刊》之后能得以保持，而此时的读者夸起大大来丝毫不比后世含蓄。
　　甜言蜜语谁都爱听，她也不例外的嘛！
　　咦？
　　解开布兜后，明曦发现封面不对，从风格到字体再到纸张质量全都不一样。
　　难道是盗版？
　　拿起书翻开，只见上面画着未着衣衫的男女，插图上配有对话，不文雅，都是最粗俗的那种淫词浪语，随手翻了翻，后面也都是如此，只是姿势换了一下而已。
　　明曦摇摇头，“啧”一声把书放下了。
　　劣质的纸张，杂乱的线条，花哨的颜色，失衡的结构，虽然刻意模仿大家风格，却画虎不成反类犬，无任何美感可言。
　　连差强人意都算不上，说一塌糊涂都是客气了。
　　所以，裴衍这是买错了？
　　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如果是其他男人给她送这样的东西，她或许怀疑对方是故意调戏她，但裴衍……
　　她不由想到刚才马车里看到的那一幕，车帘是深色的，车内光线外面暗多了，但他神仪明秀，如珪如璋，坐姿端正，让小小马车里都充满着清朗端方之气。
　　因为之前误会的事，他的尴尬劲儿还没过去呢，虽然表面上作出一副早就忘记模样，但红红的耳尖却骗不了人。他甚至都不与她对视，纯情的不得了。
　　所以，买错书这事，还是不告诉他好了。
　　下午睡了一觉，晚饭时见了裴衍，她便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模样，提也未提。
　　这是她以医者身份重回裴家的第一顿饭，裴衍诚意满满，桌子上摆得饭菜很丰盛，几乎全是她爱吃的。
　　推拿针灸都非常消耗体力，一个时辰就是后世的两个小时，要想坚持下来，充沛的体力很重要。
　　美美饱餐之后，两人休息了一刻钟，就开始了第一天的治疗。
　　“我先去洗头。”冲明曦微一点头，裴衍就去了隔壁的房间。
　　说是洗头，其实是用特殊药材熬制的药汤浸泡头部，然后推拿针灸。
　　大约两刻钟后，裴衍洗好头回来了，明曦正在调制药膏。
　　这药膏里有一味药材药性特别活，调制后半个时辰就会失效，只能边调边用。
　　“躺下吧，我们这就开始。”示意裴衍躺到她身边的贵妃榻上，明曦调制药膏的手却不停，等调制好了，转过身，手指沾了药膏，去给裴衍推拿。
　　几乎是手指刚碰到裴衍的头，他人就僵硬了，脸颊也迅速染上一抹绯红。但表情却十分正经，脸板着，嘴角也抿着，努力维持着自己高冷君子的人设。
　　或许，这不是他第一次脸红吧。
　　只是之前没有离这么近，所以就没发现。
　　“第一次做推拿，是会有些不适，把眼睛闭上会好一些。”
　　替他找借口描补，明曦把把另外几根手指也落下去。
　　裴衍的眼睛立刻闭上了，睫毛轻轻颤动了下，用鼻腔发音，“嗯。”
　　刚才被药膏的味道盖住了，这会子药膏味道没那么浓了，她便闻到裴衍身上有淡淡的香味飘出来。
　　拿眼一扫，发现他不仅用了熏香，身上的衣裳也换了。看来他刚才不止洗头，还沐浴更衣了。
　　这一身衣裳很配他，他本就生的丰神俊秀，穿了浅色衣衫衬得他越发清贵文雅。
　　他的两条腿实在长，贵妃榻都放不下了。以她目测，他不会低于一米八五。
　　真是个令人赏心悦目的男子！
　　手上加了动作，她问裴衍感受，“这样行吗？力度受得了吗？如果觉得不适要及时跟我说。”
　　听着小姑娘轻软的声音，裴衍“嗯”了一声，没睁眼，脸却更热了，睫毛也轻轻颤抖。
　　他从来没有跟女子这么亲近过。
　　而且是这样年轻的小姑娘。
　　从头顶到两鬓到额头，甚至眼睛，都被她摸了。这算不算是肌肤之亲？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心跳乱了，呼吸乱了，又赶紧敛息摒气克制住，同时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羞愧。
　　医者面前无男女。
　　这是在治病，他想法如此猥琐绝非君子所为。
　　非礼勿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更不该臆想。
　　一面自我唾弃反省，一面默念圣贤之言，紧张的情绪终于消退，他心绪也慢慢平复。
　　看来，他适应了，胸口的起伏没那么剧烈了，额头上颤栗的鸡皮疙瘩也消退了。
　　很好。
　　微微点了下头，正欲跟裴衍聊点什么，忽然裴衍开口了，“《月刊》你看了吗？”
　　月刊啊……
　　“看了。”
　　弯了弯眉眼，明曦补充道，“挺好的，还有往期的，很齐全。谢谢。”
　　东西不好，但他的本意是好的嘛！
　　是不是真《月刊》这个不重要啦。
　　她是满意的。
　　从她语气中的淡淡笑意就能听出来。
　　既然如此，那欠潘大少的银子也该结了。
　　文瀚楼的《书刊》每本价格二两，十二本是二十四两，因为占了人情，裴衍便凑了三十两的整数，让堂弟裴翰送过去。
　　潘大少收到这笔巨款时是懵的。
　　那天把书给裴衍又没追上人，他一直诚惶诚恐，胆战心惊，生怕裴衍随时来找他的麻烦。
　　见了表兄弟裴翰他就猜到事情不妙，因周围有人在也不好拔腿就跑，胆战心惊听完了裴翰的话，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等裴翰都远了，还捧着银子呆若木鸡。
　　呆呆站了好一会，忽然清醒，先给了自己一耳光，确定不是做梦，又咬了咬银子确定是真的，立马眉飞色舞，得意洋洋。
　　不想竟真的攀上了裴大公子，他出手竟如此阔绰。
　　想他潘大少一个月例银子不过才十两，裴衍一出手就是三十两，可不是天降巨资？
　　那书不值钱，二两银子能买十来本，裴大公子这么大手笔，必然是对书极其满意赏他的。
　　那下个月一定要把新一期的《月刊》拿到，亲自送给裴大公子。这么一想，便觉时光慢慢，日子难熬，恨不能下个月快快到来。
　　转眼，便是大半个月过去，明曦给裴衍推拿针灸已经二十多天了。随着时间推进，治疗的效果也越来越好，虽然没有全部拔出烈毒，但已经开始朝外引了。
　　推拿针灸在晚上，白天没事，明曦便每隔三天去一趟百和堂，替汪慧娘把脉，同时也看看是否有疑难杂症。
　　这天明曦像之前一样去百和堂，不料常走的那段路因为最近下雨路面坑洼在维修，调转马头的时候，掀起车帘朝外看，见对面也是一辆马车，里头坐着一位年轻俊美的锦衣公子。
　　这公子生得细眉长眼，容貌昳丽，本来正散漫地盯着自己的方向看，在见到自己之后，一扫慵懒无聊，先是微微点头，然后扬起唇角，露出一个客气又不失温和友好的笑容。
　　嗯？
　　她认识他吗？
　　“怎么惹上了他！”车夫用那种“算我倒霉，避之不及”的语气道，“明曦小姐，咱们不去百和堂了，先回家。”
　　明曦诧异，“这人是谁？”竟然如此厉害，让裴衍的车夫都躲避。
　　“是太后娘家侄孙，承恩公府的世子，一贯针对我们大公子，没少找麻烦。大公子一向不与他计较，吩咐我们见了他也不必理会，躲着点就是了。”
　　“您别看他笑眯眯的好像很和气，其实很不好惹，说翻脸就翻脸。”
　　对明曦说了一声“坐稳扶好”车夫牵引马缰，调转车头。
　　明曦面露思索。
　　承恩公府的世子吗？她的大徒弟曾收过一名弟子，叫小洵，又聪慧又孝顺，去年他送她的印章她还戴着呢。好像就是承恩公府的世子。
　　迟疑了一下，她不确定地问，“这承恩公府的世子是不是叫尉迟洵？”
　　“看来明曦小姐也听说过他的恶名了！”车夫道，“惹上他，没好事，咱们这就回去。”
　　“别急着走啊！”有两个人把裴府的马车给拦住了，然后有人掀了车帘子，“这位小姐，我们世子有话，请您到茶楼一叙，请吧！”
　　作者有话要说：　　裴衍：人家还是黄花大小伙子，你摸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了。
　　明曦：……那照你这么说，我后宫三千都放不下了。


第43章 叫师公
　　这么凶做什么？
　　赵五横了自己弟弟一眼, 也不怕把人给吓哭了！世子说了，要彬彬有礼。
　　赵六不以为然, 切，哭就哭呗，哭也得去。
　　赵五恨铁不成钢：大庭广众之下，她哭哭啼啼的去了, 旁人怕以为是咱们在威胁她。若坏了世子的计划, 谁来承担后果？
　　赵六就不吭了。
　　自认理亏，赵六歪了歪嘴，正准备对明曦好言相劝, 哄她下马车, 不料明曦自己下来了。
　　裴府的车夫神色一凛，“明曦小姐……”
　　“无妨, 只是去说几句话而已，没事的。”冲车夫淡淡一笑，明曦转头对赵五、赵六说，“走吧，你们带路。”
　　没哭，没闹，就这么跟他们走了？
　　赵五、赵六面面相觑，眼中闪过惊疑, 莫非她不知咱们世子与裴衍不对付？
　　不可能！
　　刚才来的时候，车夫正说着陈年恩怨呢！
　　既然知道，她还去？而且是这般毫不害怕的去, 莫非有什么凭仗？
　　上上下下打量着明曦，一个猜测呼之欲出：这小姑娘，她该不会认为她容貌出色，世子就不会动她吧？
　　赵五、赵六同时嗤之以鼻。
　　没错，她是长得不错。确切地说是长得很漂亮，眉清目秀，肌肤雪白，一双大眼像小鹿水盈盈的；眼梢长了一颗格外好看的红色泪痣，整个人姣花照水，细柳扶风。
　　是美，是好看，一向清冷不近女色的裴衍能允许她住到家里去，就可见她的美貌了。
　　这样美貌的小姑娘，估计没少持靓行凶，恐怕也总是无往不利。
　　但她若以为世子也如裴衍以及其他男人一样，见她长得好，就拜倒在她石榴裙下，那她就大错特错了。
　　他们世子绝不会看上这样的女子！
　　两人眉来眼去，觉得明曦这样的女子可笑又可怜。也不再说什么，一路沉默领着明曦抵达茶楼。
　　尉迟洵已经在等着了，他身穿银色锦袍，头戴白玉发冠，手握折扇，腰悬玉玦，眼含笑意，儒雅风流。
　　哟，来了！
　　是有几分姿色，不怪裴子承会收了她。
　　说起来还得感谢她，要不是她，自己还抓不住裴子承的小辫子呢。
　　上次是他倒霉，没能当场把人抓住，被裴翰反咬一口。这次来个人赃并获，看裴衍还怎么狡辩。
　　“明小姐请坐。”扯出一抹和气的笑容，尉迟洵在明曦对面坐下来，“明小姐知道我是谁吗？”
　　这其实是明知故问，赵五、赵六肯定会告诉她的，他这样问，不过是要为了打开接下来的话题。
　　明曦果然点了点头，“听说过的。”不仅听说过，还交流过，通过信，指点过医术。虽然是头一回见面，但事实上却是老熟人了。
　　“那明小姐想必也知道我与裴子承不对付了。”
　　尉迟洵呵呵一笑，一副坦荡温和模样，“请明小姐前来，是想明小姐做一个交易。等会去茶楼大厅，你明确告诉众人，你与裴子承情投意合，两心相印，如今你已住进裴府与他朝夕相伴，恩爱不离了。”
　　“作为回报，我会助你得到名分，让你正大光明留在裴子承身边，拥有众人承认的身份。再不济也是侍婢，你若表现得好，做妾室也不是不可能。”
　　在他看来，这个条件非常有吸引力，对明曦这种攀龙附凤、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女人来说，她们做梦都想朝上爬，做梦都想拥有真正的身份。
　　她舍不得，也绝不可能拒绝这个交易。
　　裴衍不是一贯标榜自己光风霁月，磊落光明吗？他不是总爱摆出一副坐怀不乱，不为美色所动的君子模样吗？
　　今天，他就来拆穿他这个伪君子。
　　“你不必担心裴衍会责怪你，你只说是受我逼迫好了。其他的，我会替你处理好。”
　　笃定一笑，放下手中的茶盏，他站起身来，“走吧，明小姐，别让大家等太久。”
　　原来交易是这么回事啊！
　　瞧瞧他这胜券在握、笑呵呵的模样，难怪大徒弟说他是笑面狐，虚伪、狡诈、记仇、爱面子又风骚，让她别被他信里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就目前来看，这笑面狐的称号的确很配他。
　　目光从他银色织菖蒲暗纹的锦袍上扫过，明曦唇角轻轻扬起，“这笔交易若是我不答应呢？”
　　尉迟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拒绝，然而也只是愣了一下而已，片刻后笑容再次回到了他的脸上。
　　“不答应啊？”他拉长的语调，但脸上还是那温和的笑容。
　　狭长的狐狸眼中划过一抹漫不经心，“如果明小姐不答应，那交易的事就不提了。我们来谈谈我对明曦小姐的一片仰慕之情吧。”
　　“唰”一声收拢折扇，他走到明曦身边，用折扇虚虚托住她下巴，轻轻朝上一抬，笑得温柔又轻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再衣衫不整，你觉得裴衍还会要你吗？”
　　知道自家世子只是吓唬明曦，并非对她真有那方面的意思，所以赵五、赵六站着没动，完全没有回避的打算。
　　只是明曦竟完全没有惊慌、害怕模样，赵五、赵六对视一眼，越发肯定了之前猜测：她果然想凭借美貌攀附咱们世子。
　　满不赞同地瞥了明曦一眼，赵五赵六兄弟正欲提醒尉迟洵，不料明曦却开口说话了：
　　“让我同意交易也不是不可以，但在此之前，我有些私密话要与你说。”
　　场面有些尴尬，今天本不是相认的好时机，但他都上手了，再继续装聋作哑，谁知道这孩子会不会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来？
　　说起来尉迟洵十分俊美，真发生点什么她也不是不可，奈何他们差着辈分啊。她好歹也是名满江浙的明神医，可不想被人骂，说她祸害徒孙，晚节不保。
　　收回投放到对方脸上的目光，明曦拂开尉迟洵的手站起了身，“这私密话不足为外人道哉，你且让闲杂人等退下去。”
　　念在你孝顺的份上，师公我就不在你手下面前拆穿你了。
　　体会不到师公她老人家的一片苦心，尉迟洵笑了。
　　怪不得她没有瑟瑟发抖、泪如雨下，原来是有所凭仗，想提其他要求。
　　“可以。”
　　这女子能住进裴衍家里去，绝非一般人，坐地起价、得寸进尺才是她正常的表现。
　　只要不太过分，他可以适当满足。
　　“你们下去吧。”
　　听到自家世子吩咐，赵五、赵六退出门外，同时撇嘴摇头，对明曦极尽轻视。
　　果然没错，这女子果然有这种想法。她莫以为世子笑得和气温柔，就是真对她有意思了吧？
　　真可笑！
　　别看世子面上笑得和气，其实心里根本就瞧不上她这种人。这回，她的算盘是打错了！
　　“没有外人了，明曦小姐有什么想法就直说吧。”站到明曦身边，尉迟洵笑容微敛，不再兜圈子，摆出一副公事公办模样。
　　明曦微微一笑，摆了摆手，“叫什么明曦小姐，太见外了，你还是像从前那样，继续叫我师公吧。”
　　师公？
　　尉迟洵一愣。
　　叫她师公？
　　开什么玩笑？
　　他师父乃圣上亲封的医魁张扁佗，两年前在浙江遇到师公明神医，为师公折服，当场拜师。
　　后来师公名满江浙，连盛京城都有关于他的传闻。遇到疑难杂症，他也给师公写过信，承他教导医术，指点迷津，他对师公推崇备至，毕恭毕敬。
　　他的确有南下去杭州面会师公的打算，却因为担心医术不过关，无法得到师公喜欢而迟迟未能成行。
　　师公医术造诣极高，炉火纯青，登峰造极，又深谙教学之道，寥寥数言就让他茅塞顿开，拨云见日。
　　不用怀疑，师公他老人家就是传说中的凌风出尘、衣袂飘飘的绝世高人。
　　师父的确说过，师公今年到盛京城来了，问他要不要联系师公，见面请安。
　　被他拒绝了。
　　他坚信师公不同凡响，就算素未谋面，他也能从万万人之中一眼认出师公。
　　不必师父从中穿针引线，他一定能凭借师公与众不同的气质将他认出来。这是他这个徒孙的信仰。
　　再说了，去岁他亲自雕了一块昆仑冻石的章送给师公，上刻“明神医印”四个大字，他老人家很喜欢，回信答应他会随身携带。光凭这个印章，他就能把师公给认出来。
　　虽然暂时还没见到，但他有一种感觉，师公离他越来越近了。
　　这明曦是怎么回事，竟然说她是他的师公？
　　可真是大言不惭！
　　呵呵笑了两声，尉迟洵双臂抱胸，斜倚窗台，“说说你的条件吧，别饶弯子了。你既然知道我学医的师门，那也应该知道什么是我的逆鳞。刚才的话，我就当做玩笑。若再有下次，呵呵……”
　　虽未明说，但意思很明显，若再有下次，他就要对明曦不客气了。
　　“是吗？”
　　明曦也笑，“再说一次，我就是你的师公，不知小洵你打算怎么个不客气法？”
　　她说着，拿出一枚印章。雪白晶莹的昆仑冻石印章，顶端雕刻着象征着长寿的鹿纽，雕工精细，剔透玲珑，一看就雕刻者花了很多的心思。
　　尉迟洵却像见了鬼一般不敢置信，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大，确定那印章是真的之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应该发现了，我现在每天更两章，一章3000字，宝宝们每天来看两次，上午跟晚上都有。有很多太太是两章合为一个6000字的大章，一起发出来的。
　　所以想问一下宝宝们，是继续维持原样呢？还是两章合一，大家一次看个痛快？
　　这对我挺重要的，希望宝宝们能踊跃回答，爱大家~


第44章 他认了
　　送给师公的印章, 从选材到雕刻皆是他亲力亲为，绝没有经过第二人的手。他一眼就认出, 眼前这枚印章，就是他送给师公的那个。
　　师公说，很喜欢，会随身携带。
　　可现在, 这枚印章却出现在明曦手里, 她还说，她就是他的师公。
　　这怎么可能？
　　这绝不可能！
　　师公他老人家名满江浙，有神医之名, 连圣上亲封的“医魁”都对他甘拜下风, 自愧不如，跟着他学习医术, 对他恭敬有加，推崇备至，左一句家师，右一句先生，不许任何人说他老人家半点不是。
　　师公，是他们师门里神明般的存在。就算不是凌风出尘的仙医，也至少是须发皆白、深不可测的老人。
　　结果突然跑出来这么一个小姑娘，拿着信物, 说她是师公！
　　脑中一片混乱，脸色忽白忽青，回想刚才与明曦的对话, 还有之前跟师公的信件，他不愿承认，但事实是两人的语气真的很像。
　　特别是刚才，她叫他小洵！
　　这可是师公他老人家才会用的昵称。
　　所以，她真的是师公吗？
　　看着含笑望着自己，等待自己喊师公相认的女孩儿，尉迟洵涨红了脸。
　　心中千般郁闷，万般挣扎，一向从容自信的他，却怎么也无法张开口叫出那两个字。
　　“我本以为小洵很想与我相见，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悠悠叹了一息，明曦站起身来，“我还是走吧。觍颜留下，只会继续遭人嫌。这枚印章，我也不要了，唉……”
　　说完，她把印章放在桌上，起身朝外走。
　　一步，两步，三步，第四步迈出去，正欲落下，身后传来尉迟洵深呼吸的声音，“师公！”
　　这一声“师公”当真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很勉强，很尴尬。
　　但师公就是师公，不管她是谁，只要她是师父的师父，那她就是他的师公，这一点毋庸置疑。
　　师父是他自己要拜的，印章是他亲自雕刻的。他尉迟洵敢作敢当，所以，这个师公，他认！
　　再次深吸一口气，他道，“师公，您答应过我，印章会随身携带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第一声师公叫得心不甘情不愿，到第二句就很流畅自然了。
　　他走到明曦面前，单膝跪下，将那枚印章重新挂到她腰间的玉佩上。
　　整个过程中，他都微微垂着眼皮，没有与明曦对视，生怕明曦看到他脸上的窘然。
　　明曦微微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乖！”
　　“世子，裴……”门被推开，正欲向尉迟洵汇报情况的赵五、赵六惊呆了。
　　单膝跪地，满脸通红，羞涩求爱的世子。
　　面带微笑，温柔回应，给世子爱的抚摸的明曦。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拜倒在石榴裙之下吗？
　　完全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场景，一贯伶俐的两人像被人兜头闷了一棍，当场懵了。
　　“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在看到自家世子脸上的狼狈之后，赵五、赵六异口同声喊出这句话，并同时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动作整齐地转身。
　　知道自己属下误会了，原本就尴尬到不行的尉迟洵更尴尬了，“我还有事，改日再与师公详谈。”
　　面红耳赤丢下这句话，尉迟洵便仓皇逃离。
　　下楼的时候遇上裴衍，想到此人极有可能成为他师公的夫婿，是比他高了两个辈份的，尉迟洵神色复杂，心头憋闷，狠狠剜了裴衍一眼，咬着牙走了。
　　他没有奸计得逞的得意，裴衍便觉得极有可能是明曦对他施行了剧烈的反击。想到明曦可能会因此受伤，裴衍立刻神色一凛，加快脚步到了楼上。
　　明曦正站在窗边，笑容满面地冲楼下喊话，“小洵，账结了吗？”
　　“结了，想要什么你随意，都记我账上。”尉迟洵好脾气极了，脚步却飞快，说完这句话就跳上马车跑远了。
　　听着两人熟稔的问答，裴衍的脚步止住，眉头微拧。
　　小洵？
　　才第一次见面，她跟尉迟洵就这么熟悉了吗？
　　看着脸上还残留着明媚笑意的女孩儿，裴衍突然觉得心头像被什么搓了一下，有些不是滋味。
　　……
　　心里不是滋味的，还有尉迟洵。
　　师公是自己选的，他认了。
　　可裴衍要做他的师公丈，以后见了裴衍他要行晚辈礼，他抓心挠肝，辗转反侧，越想越不甘心，整个人都不好了。
　　是夜，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不行！
　　他不能任由裴衍占他便宜，这门亲事他要阻止。
　　徒孙也是孙，师公要嫁人，她不能不听取孙儿的意见。
　　尉迟洵当即决定，第二天就去找明曦，让师公跟裴衍断绝关系，不再往来。若是师公舍不得，那他就给师公安排几个、不几十个美男子，总之一定要让师公跟裴衍一刀两断。
　　尉迟洵也知道裴衍长得好，所以他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甚至想过，实在不行，自己亲自献身。但第二天见了明曦他才知道，原来是他想多了，师公跟裴衍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是治病啊！哈哈，哈哈！”尉迟洵顿时放心了，笑得见牙不见眼，“竟然能让师公治病，裴子承真是走运！”
　　他就知道，师公慧眼如炬，心思玲珑，怎么可能会看上裴衍那个伪君子嘛！
　　既然不是师公丈，只是医患关系，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刚才如丧考批、郁卒闹心的人突然眉开眼笑，喜气洋洋，明曦也被他逗笑了。
　　弯了弯眉眼，她趁机说，“看在我的面上，你跟裴衍的事暂时就放一放吧。如今我还给裴衍治病呢，你总不希望师公我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吧。”
　　“当然要放，师公都开口说话了，我自然要放裴子承一马。”
　　尉迟洵答应得干脆极了，他心想，只要裴衍不打师公的主意，他不仅这次放裴子承一马，以后见了裴子承也客客气气的，再不计较他的虚伪。
　　心头一桩大事落地，尉迟洵又能笑得从容了，“师公。我带您去我的药圃看看吧，按照您的指点，前两批灵芝都丰收了。第三批灵芝也冒了尖，我打算收集孢子粉，正不知怎么开始呢，有您在，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嘴上说得谦虚，其实一脸的得意。
　　那可是灵芝，他牛刀小试就培育出来了，他果然天资聪颖，颖悟绝伦，裴衍那伪君子，能比吗？
　　没想到他真培育出来了，明曦也被他惊着了。
　　这个时代，灵芝还是以野生为主，若尉迟洵真能培育出灵芝，形成大面积种植，对于需要灵芝入药的病人来说，便是解决了燃眉之急。
　　而且，此时的人，并不知道比灵芝更贵重更有药用价值的，是灵芝孢子粉。
　　所谓孢子粉，是灵芝成熟时，从菌褶中弹射出来的极其微小的粉末状种子。
　　相较于灵芝，这种粉状种子才是灵芝的精华，它能增强免疫系统机能，预防多种疾病，并对发炎镇痛有治疗作用。它的药效是灵芝的数倍。
　　由于它是灵芝成熟时，不断朝外弹射的，所以很难被发现。
　　若真能成功种植灵芝并收集孢子粉，便是造福百姓、推动医疗的一桩大事。
　　不怪尉迟洵尾巴要翘上天，她这个做师公的，也为他高兴，“走，我们去看看。”
　　尉迟洵没有撒谎，他果然种出了灵芝，而且长得很不错。前两批收割的灵芝卖相好，成色佳，几乎都是精品。
　　“也没什么，不过随便试一试而已，我也没想到一下子就成功了。说起来，都是师公的功劳，我都是按照您的方法做的。”
　　他看似谦虚实则炫耀的模样，真真儿跟信里那个小洵一模一样。知道他是在求表扬，明曦便开口了，“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主要还是你心思通透，一试就成。可见的确天资聪颖，不同凡俗。”
　　这样的话尉迟洵听多了，从小到大不知多少人这样夸过他。
　　但这次不一样呀，这是他最敬佩仰慕的师公在夸他。别人夸，那是溜须拍马、落入俗套，师公夸，那就是真心诚意，毫不作假。当然，也证明他的的确确很聪明，很厉害，绝非常人能比。
　　尉迟洵高兴得满面红光，趾高气昂，活像个斗胜的公鸡，神气极了。接下来明曦教授他收集孢子粉的方法，他听得格外投入，比做任何事情都认真。
　　既然师公都夸他了，他一定要好好做，绝对不能让师公失望。
　　见他听讲这么专注，明曦免不了又夸了他几回。师徒俩的相处越发和谐，尉迟洵对明曦也越发亲近尊敬了。
　　忙完了灵芝的事，已是傍晚，两人一起去吃饭。自然是尉迟洵这个徒孙请客，师公来了，他不知道，还言出不逊，忤逆师公。师公毫不计较，亲自指点他种植灵芝。若不好好孝顺，他还是个人吗？
　　在明曦与尉迟洵大快朵颐吃美食的时候，裴衍也下衙骑上马，回家而去。
　　明曦住进裴府已经快一个月的时间了，这一个月来，除了午饭在御林军衙门吃之外，他的早饭、晚饭都是跟明曦一起用的。
　　从一开始安静的吃饭，到后来吃饭时会交谈交流；从下衙后觉得回不回去无所谓，到每天时间一到就准时回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
　　今天的晚饭是苦瓜炒牛柳、凉拌黄秋葵、三鲜鸭子、藕粉绿豆羹……
　　苦瓜掰火、鸭子凉血、绿豆消暑……她会根据他的病情进展安排不同的膳食，来辅助治疗。
　　每天晚上号脉之后，安排第二天的菜品，这一个月，几乎不重样。
　　不知今晚她会安排什么，他感觉他的病好了很多。头疾不发作之后，他三餐稳定，胃口大开，吃得香，睡得着，整个人都精神焕发，神采奕奕，处理起公文也比从前更得心应手。
　　说起来，这都是她的功劳。
　　裴衍含笑走进家门，径直走向了自己正房主厅，按照惯例，他一回来陈爷爷会吩咐摆饭，同时让人去请明曦。等她来了，他们一起吃。
　　今天也不例外，裴衍回房后，跟陈爷爷说，“可以摆饭了。”
　　说完，他先去里间洗手，便听到陈爷爷吩咐人摆饭，听到下人来来回回把菜端上来。
　　按照从前，去叫明曦的人这时候已经去了。怎么今天陈爷爷没安排，是忘了吗？
　　见素日去叫明曦的小厮在门边站着，裴衍便吩咐，“你去……”
　　“公子，明曦小姐出门了，现在不在家。”
　　听到陈爷爷的话，裴衍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竟然不在，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无缘无故的，她绝不会出门这么久。最近也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除了昨天……一个不太好的猜测浮现在他的心头。
　　裴衍抿了抿唇，在椅子上坐下，随意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貌似不经意地问，“她去哪里了？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去哪儿不知道，不过是跟承恩公世子一起的。明曦小姐跟车夫说，她今天有事，晚上不回来了。”
　　紧跟着，陈爷爷就看到，裴衍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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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很在意
　　与她一起用晚饭, 饭毕休息片刻，然后开始针灸治疗, 维持了一个月的习惯被打破，裴衍有些不适应。
　　头一个月，每日一次针灸不间断；次月开始隔一日针灸一次。
　　今天不针灸，说明他病情好转, 康复有望, 是好事。但他心里丝毫没有疾病将要被治愈的轻松。
　　陈爷爷一眼就看出自家公子这是不好受了，尉迟洵相貌俊美身份也高，这才两天就哄得明曦小姐不回来了, 公子紧张也是人之常情。
　　“您别太担心了, 明曦小姐只是一时被尉迟洵晃花了眼。想来，她很快就能看清楚尉迟洵的真面了。”
　　担心？
　　他有什么好担心的？她与尉迟洵一见钟情, 再见倾心，尉迟洵又不会伤害她，他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尉迟洵昨天狠狠盯了他一眼，是误会他们之间有什么了吧，所以她今天去见他，也会把他们的关系解释清楚的吧。
　　“我没有担心。”
　　裴衍脊背笔直，神色如常，想也不想就否定了陈爷爷的猜测。
　　然对方根本不信, 望着他时，眼中的担忧是那么明显，裴衍几乎不敢与他对视。
　　“我去睡了。”丢下这句话后, 裴衍就狼狈地离开了。
　　事实上他根本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想起昨天在茶楼见到明曦场景。
　　小姑娘一袭粉衣站在窗边，暖而明媚的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脸上的绒毛都纤毫毕现。
　　她酒窝圆圆的，嘴角弯弯的，漂亮的双眸里好像凝聚了这个夏日所有的光。她笑容璀璨而耀眼，让人不敢直视。
　　只是这笑容是对着旁人发出来的。
　　在见到他之后，她很诧异，又跟他道谢，说没事，都是误会，已经说清楚了。
　　所以，是不打不相识吗？而且那么短的时间就叫尉迟洵小洵了。
　　不知道尉迟洵会怎么称呼她？
　　阿曦？曦儿？
　　盯着黑沉沉的帐顶，裴衍有生以来第一次失眠了。
　　……
　　次日是个大晴天。
　　明曦与尉迟洵都起了个大早，昨天明曦说了灵芝孢子粉的收集方法后，尉迟洵立刻吩咐人去办，连夜把所需材料安置好了。
　　早饭之后，两人去查验，见一切都很完美，明曦不由将尉迟洵又夸了一回。
　　“一般，一般。”尉迟洵摇着折扇笑，狭长的双眸里都是得意，嘴角噙着的笑又让他显得很多情。
　　“既然事情忙完了，那师公到我家里坐坐吧。”
　　通过这两日的接触，他能感觉到师公对他是很满意的，但这远远不够，他想要师公对他再满意一些。
　　种灵芝的本事展示过了，接下来就要展示他其他优点了。
　　他平生最得意之事有三：一是容貌俊美，昳丽风流；二是医术很好，药术也佳；这第三件事，也是他最得意的，那便是琴艺。那是大琴师都甘拜下风的高技。
　　不过他一向孤芳自赏，甚少弹给别人听，因为那些人不配。
　　但师公不同。
　　他知道师公对乐理造诣很高，听力很厉害，寻常音乐根本入不了她的耳。
　　而他刚好琴技一流，可以弹给师公听。
　　邀请明曦去坐坐是真，当然最重要的却是要显摆自己的琴技，不过却被明曦拒绝了。
　　“改天吧，我现在得回去了。”
　　今天裴衍休沐，她得跟裴衍说一说第二个疗程的方案，以及针灸的时间也不能放在晚上了。得放在阳气升腾的上午，最好是早上日出之后，在庭院之中，一边晒太阳一边针灸。
　　所以，得需要跟裴衍商量好具体的时间。
　　“好吧！”
　　不能在师公面前一展琴技，尉迟洵挺失望的，但师公肯定是有正事，他也不好耽误。
　　见他难掩失落，明曦不由莞尔，“来日方长，今天不去，改天再去嘛。”
　　她说着，伸手拍了拍尉迟洵的头。
　　跟女子相比，明曦个子不矮，但尉迟洵是个男子，而且个子极高，以明曦目测，他应该有一米八零，只比裴衍矮了一丢丢。
　　以明曦与尉迟洵的身高差，她是够不到尉迟洵的头的。不过尉迟洵很乖，察觉到师公用意之后，立马乖乖曲腿，降低身高，好让师公的手落自己头上，同时满面笑容。
　　没错，没错，反正师公暂时又不走，来日方长，他总有在师公面前一展琴技的时候，不急，不急！
　　“那我送您回去。”
　　两人走到门口，马车早已备好。尉迟洵快走两步，掀了车帘，亲自扶明曦上马车，然后自己再上去。
　　那小心翼翼的体贴模样，让赵五、赵六惊呆了。
　　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去外地给世子办事一天，世子跟明曦小姐的关系就这么亲近了吗？
　　世子风流多情，来往的女郎很多，但他何曾这般温柔体贴过？一向都是那些女郎谄媚地讨好世子，世子竟然也有对人这么殷勤的时候！
　　难道这次世子动了真心？
　　兄弟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前天拜到石榴裙下的那一幕，越想越觉得世子这回遇到真爱了。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裴府门前，与上马车时一样，尉迟洵先一步跳下来，把胳膊举着，扶明曦下马车。
　　此时，裴衍正在巷子里踱步，听到马车声响，他折回头，正好看到这一幕，眸子眯起。
　　尉迟洵浑然未觉，送明曦到门口，就打算回去。这是裴衍的家，他不耐烦去，更不想见裴衍。
　　“……公子早上在家，刚才出去了。”
　　面对明曦的询问，守门的侍卫如实回答道。
　　明曦点一点头表示知晓，回头对尉迟洵摆手，让他回去。不料尉迟洵却嘿嘿一笑，把刚才给明曦的包袱又拿了过来，笑眯眯道，“我送您进去吧。”
　　反正裴子承不在家，可以进去看看师公住的地方怎么样。若是有东西短缺，他回头就派人送来。
　　把包袱朝自己肩上一搭，正欲抬脚朝里走，却又陡然止住了脚步。因为守门的侍卫喊了一声大公子。
　　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个时候回来！
　　尉迟洵心里不满，眉头拧起，若换做从前，他见了裴衍早冷嘲热讽了。可他既然答应师公会放裴衍一马，就绝不会食言。
　　算你走运！
　　冷冷瞥了裴衍一眼，尉迟洵又把包袱拿了下来，却不是给明曦，而是递给了护卫。这里头的东西重，万一累着师公怎么办？
　　“送到明曦小姐住处，要小心一些，别弄坏了。”
　　交代完护卫，又转头跟明曦说话，很温柔很有耐心的谄媚样，“我先走了，过两天再来，到时候我把琴带着，给你弹新谱的曲子听。”
　　说完勾唇一笑，满含期待地走了。
　　明曦觉得他很乖，回以微笑，目送他走。裴衍却因他临行前那一抹风流快意的笑容而心头发闷。
　　难道世上真有一见钟情、再见倾心这回事吗？
　　否则怎么解释她跟尉迟洵发生的事。
　　他从没见过尉迟洵对哪个女子这般用心，他也没见过她与哪个追求者这般亲近。
　　药铺里的小伙计、之前的小张马医，容貌手段的确不能跟尉迟洵相比。
　　他是承恩公世子，身份尊贵，容貌出色，追求小姑娘的手段很高超。不说其他，但他那得体的举止，温和的笑容，风流写意的容貌就足以让大多数女子为他倾倒了。
　　在众多追求者之中，尉迟洵的的确确是最出色的那一个。所以选择他，其实是顺理成章的事，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至于尉迟洵选择她更好理解了，论容貌，满京城都没有人能跟她比，长得美，长得娇，不笑的时候人像清凌凌的水，笑起来像夏日的阳光，把世界都照亮了。
　　这般出众的小姑娘，尉迟洵会对她一见钟情其实很正常。
　　所以没什么好说的，他们俩就是在一起了。
　　这个结果让他心头闷闷的，脸色也不太好，他觉得那天小张马医的心情他现在体会到了。
　　回去简单收拾一下，明曦就来找裴衍商量第二个疗程的详情。
　　商量之后，两人把针灸时间定在早饭之后，此时阳气升腾，是最佳治疗时间。
　　“那我们现在开始吧。我让人把床具抬出来。”今天时间不早了，得抓紧点，否则最佳治疗时间就过去了。
　　她干脆利落地指挥小厮抬美人榻，公事公办毫不拖泥带水，与刚才跟尉迟洵在门口告别时的亲密轻松判若两人。
　　裴衍看着，心里发堵，“他生性风流，并非良配，不是值得托付终身之人。”
　　他？
　　这个他是谁？
　　明曦疑惑道，“你的意思是？”
　　抿了抿唇，裴衍直接道，“刚刚送你回来之后，尉迟洵并未回家，径直去了胭脂巷。”
　　对。
　　她知道。
　　这个徒孙对她挺上心的，知道她喜欢吃江南菜，早就准备了，知道她对曲艺要求高，便亲自到胭脂巷去挑人，说要请胭脂巷最厉害的谱曲先生谱了新曲弹给她听。
　　点了点头，她轻描淡写道，“应该是的，在吃喝玩乐面上，尉迟洵是挺在行的。”
　　他也的确风流。
　　不过他只流连秦楼楚馆，并不仗着自己的身份地位招惹良家小姑娘，也不做欺男霸女的事，这一点倒是挺好的。
　　裴衍诧异地拧起了眉头。
　　她一点都不在乎吗？
　　还是说，她觉得可以容忍？
　　想到这个女孩儿跟盛京其他高门夫人一样，为了维持表面的和谐恩爱，或故作大度或佯装不知，允许丈夫与青楼女子厮混，裴衍便觉得心口憋闷。
　　深吸了一口气，他不再说什么，起身去用药水洗头。
　　等头发半干，躺到美人榻上接受针灸时，便听到明曦轻软含笑的声音，“大公子，你是为了我才特意跟踪尉迟洵的吧？”
　　被发现了！
　　裴衍脑中一白，裴衍险些从美人榻上弹起来。
　　“我知道你是怕我吃亏。”明曦的声音很感慨，“不过，我与尉迟洵并不是那种关系。你放心吧，我跟他……嗯，情况比较特殊。”
　　意识到尉迟洵可能并不太乐意他们的关系被其他人知道，明曦便模糊了一下，说，“总是，我跟他是有来往，却不是那种关系。至于婚嫁什么的，更是绝无可能。你别担心。”
　　来到这个世界，遇到的病患不少，但这般正直温暖善良有责任心的君子，裴衍是头一个。
　　知道这份温暖善良很珍贵，所以对裴衍，明曦也更细心。
　　见他因被发现而紧张地抿唇，微微颤抖的睫毛下眼底有明显的淤青，明曦笑笑，捏了颗剥了颗九制酸枣塞进他嘴里，可以安抚紧张，帮助他等会更好的睡眠。当然，也是她的感谢。
　　砰砰！
　　砰砰！
　　裴衍心跳加速，呼吸乱了。
　　她跟尉迟洵不是那种关系，她为什么要特意跟他解释？
　　她是不是对他有意思？
　　她还喂他吃果子！
　　她怎么能喂他吃果子？他们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吧。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之举更不能做。他不该吃的，他应该把这果子吐出去的，可是这果子真好吃啊，又酸又甜又美味，从嘴里一直甜到心里，他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果子。
　　她其实是喜欢他的吧？
　　之前或许不喜欢，但现在他们又相处了一个月，她其实是动心了的吧？
　　要不然，她也不会喂他吃果子了。
　　或许，表姐说得对，他应该主动一些。
　　念头一起，裴衍脸便有些烫。
　　他双唇丰润，鼻梁高挺，平日里虽温润儒雅却也有着让人不敢高攀的冷清。
　　此刻他双目闭着，少了清冷多了无辜。因被太阳晒着，他脸颊慢慢变得绯红，与他红润的唇相得益彰，格外诱人。
　　让明曦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人都说月下看美人，但她觉得只要美人长得好，月下有月下的美，太阳下也有另外一番赏心悦目。
　　只是下次要给他拿一把伞撑着，她虽然喜欢他脸颊染绯的动人模样，却也不想他被太阳晒坏了，因为那是暴殄天物，她不允许。
　　不一会，治疗结束，她一边收拾针灸用具，一边提醒裴衍，“用冰水泡过的巾帕敷脸会舒服些。”
　　正打算离开的时候，裴四正来了。
　　“明曦小姐，太子妃派人送了帖子，邀请您三日后去参加她的生辰宴。”
　　太子妃姜玉蓉，与明曦素未谋面，从无来往。但她的妹妹姜玉漱明曦是见过的，因为一串南红珠手串两人起了口角，当时的场景并不亲切友好。
　　还有太子妃的父亲姜太傅，更是在一个月前因为医马跟明曦起了龃龉。
　　与鞑靼的马球比赛，大楚大获全胜。和谈成功后，天山归大楚所有，皇帝龙颜大悦，负责接待鞑靼使团的上下所有官员都得到嘉奖，领赏的领赏，升迁的升迁。
　　唯有姜太傅因为插手御林军军务，阻挠医治病马受到皇帝呵斥，得了个禁足一月、罚俸半年的惩罚。
　　算算日子，这几天刚好是姜太傅解除禁足的日子。所以，这张请帖来者不善啊。


第46章 犯众怒
　　这天的的确确是姜太傅解除禁足的日子, 但请帖的事，姜太傅并不知情, 完全是姜玉漱的主意。
　　荷花宴之前，就有人传言，说济宁侯府的真千金花容月貌，端妍绝伦, 可与她一较高下。
　　姜玉漱自负美貌, 对这样的碰瓷之举甚是厌恶，于是盛装出席荷花宴，打算让众人瞧瞧谁才是真正的京都第一美人。
　　本欲惊艳全场, 艳压群芳, 让明曦知道什么叫云泥之别，不料众人的目光却更多的被明曦吸引走。
　　她甚至听到有人小声嘀咕, 说京都第一美人要换人了。直把她气得够呛。
　　但她根本没办法反驳，一则，人家并未指名道姓说什么；二则，明曦就在她身边坐着。她看了，明曦的确生的极美，玉骨冰肌，玉貌花颜。
　　她一向对自己雪白的肌肤引以为傲，可明曦却比她还要白皙, 简直是欺霜赛雪，不染铅尘。只这一项，她就被明曦比了下去, 更遑论，明曦还有一双清澈明亮、水汪汪的小鹿眼。
　　眼梢下那一颗红痣更是说不出的好看，简直芙蓉晓露，鲜花着锦，美丽不可方物。
　　更可气的是，她不光脸长得极美，身段竟也格外好看，肩若削成，腰如束素，修长白皙的脖颈如天鹅般优雅动人，静如姣花照水，动时细柳扶风。全身上下哪儿哪儿都好看，让人想攻击都找不到把柄。
　　后来明曦被曝出偷盗，她固然心疼南红珠手串，但知道是明曦偷的，便不着急了。
　　品德败坏、偷盗他人之物，这项罪名足以让明曦钉在耻辱柱上，永远被众人嘲笑鄙夷。提起她，别人只会说，她是农妇养大的贼，再不会说她长的美貌。
　　没想到后来明曦绝地反击，狠狠羞辱顾明珠，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更没想到明曦就是那个害她灰头土脸、几个月不敢出门见人的张锡楼关门弟子。
　　荷花宴结束之后，她就想收拾明曦了。可惜一直没找到明曦的行踪。
　　她以为明曦已经离开盛京了，便将她彻底抛开。不想明曦竟然没走，还在一个月前跟裴衍联手坑了他们姜家一把，害得她父亲被皇帝呵斥，禁足一月，连她也受到了波及。
　　姜太傅知道女儿心高气傲，便叮嘱她不可轻举妄动。裴衍不是好惹的，现在他风头正胜，姜家要避其锋芒。
　　姜玉漱表面答应，背地里却不忿到了极点。
　　裴子承位高权重，她不敢惹，但她跟明曦的账，却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所以，前几天她派人去了一趟保定府，仔细调查吴根花与明曦。
　　调查的结果跟她预料中一样，明曦的确是在保定府长大的，是货真价实的村姑。直到三年前，她才离开保定府。
　　是她走运，拜了张锡楼这样的大家为师，学了一些闺秀们学的东西，言行举止也的确像个大家小姐了。
　　但医术这种东西，绝非一朝一夕能成。不仅要辨认药材，掌握药性药理，还要背诵医学典籍，学习望、闻、问、切，等这些都掌握了，还需跟着先生实战学习几年，才能略有小成。
　　她自五岁启蒙就开始学习医术，到如今已然十一年，在女科方面很是拿手，给不少闺秀都治好了病，还因此得了才女的名号。
　　明曦算什么东西！农妇养大的腌臜货！有什么资格跟她比？
　　可恨她不知给裴衍灌了什么迷魂汤，勾得裴衍徇私舞弊把治好病马的功劳安到了她的头上，还因此得到了皇帝嘉奖，众人夸赞。
　　好，好得很！
　　她既然敢跟裴衍舞弊欺君，就不要怪她揭穿她的真面目了。
　　等明曦不会医术的事真相大白，别说她不能正大光明嫁给裴衍了，就是她项上人头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怀揣着这个打算，姜玉漱进宫了，直接去找她胞姐太子妃，把想法跟太子妃说了，“……到时明曦原形毕露，我们姜家便能一血前耻。”
　　“不可。”太子妃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姜太傅刚被罚禁足的时候就给她送了信，让她一定不要求情。因为求情只会适得其反，她不求情，帝后才会觉得她拎得清，才会心疼她。
　　果然被姜太傅说中了。
　　刚开始禁足的时候没什么动静，最近这几日，帝后不停有赏赐给她。昨日皇后李氏叫她过去，说过几天就是她十九岁生辰，让她好好办，好好玩，好好地庆贺一回。
　　这可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自打两年前她的丈夫懿文太子薨逝，她的生辰从未正式庆贺过。生辰当天不过就是吃一碗寿面，让东宫下人磕几个头罢了。
　　李皇后让她这回好好庆祝，分明是在补偿她。父亲也着人来信，说她不可大肆庆祝，下几个帖子，邀请年轻一辈的夫人、闺秀喝喝茶赏赏花就行了，切不可肆意张扬。
　　太子妃也决定低调庆生，妹妹要在她生辰宴上弄出风波的想法，她并不赞同，“宫里人多口杂，不是任性的地方。你想揭穿明曦的真面目，可以找其他机会，并不一定非要在生辰宴上实施。”
　　亲爹不赞同，胞姐又这么说，姜玉漱立马急了，“我也不想闹到姐姐的生辰宴上来，但裴子承把明曦护得像眼珠子一般，她都住到裴衍家里去了，在宫外，我上哪儿找机会去？”
　　太子妃原本平平静静地听着，却突然脸色一变，“你说什么？裴衍让她住到他家里去了？”
　　“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冷哼一声，姜玉漱不齿道，“她想抬高身份，洗掉村姑之名，好正大光明嫁进裴家，这我不管。但她千不该，万不该踩着我们姜家上位。”
　　“姐姐！你给她下一张帖子吧，她根本没有机会学习医术，我都调查清楚了。在生辰宴上发难，是最合适的时机，这回必能一举揭开她的真面目，让她身败名裂，无颜见人。”
　　太子妃没有说话，垂眸思索了好一会，抬起头时，掩去了眸中的复杂，让人去准备请帖。
　　姜玉漱想，这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再等三日，就让明曦荣誉扫地，臭名远扬。
　　三日时间倏然而过，转眼就到了太子妃生辰当天。太子妃遵守姜太傅的叮嘱，没大肆宴请，连明曦在内，总共邀请了十五、六位年轻的小姐、夫人。
　　但太子妃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明曦，因为全场佳丽，明曦确是最耀眼最出色的那一个。当她抬起头的时候，其他人悉数沦为绿叶，只有她是最娇艳夺目的那朵花。
　　“多谢大家来为我庆生，今天来的没有外人，希望大家宾至如归，不必拘束。”
　　说了几句客气话后，太子妃就要去太后、皇后那里谢恩。
　　“玉漱妹妹替我好好招呼大家。”说了一声失陪后，太子妃起身离开，姜玉漱果然扮起了主人的角色，招呼大家赏花喝茶吃果子。
　　大殿里摆放了许多菊花，因是贺寿，大家脸上都笑盈盈的，衣香鬓影，钗环闪烁，花美人也美，花香人更香。在加上香炉里冉冉升起的熏香，大殿里的味道不仅香，还有一丝淡淡的甜。
　　姜玉漱满面笑容，给明曦斟了一杯茶水，“荷花宴一别，转眼就是两个月。之前明曦小姐医马立功的事我没赶上，很是惋惜，既然现在碰上了，那我就把祝贺给补上。恭喜你，明曦小姐。”
　　她笑容灿烂而温和，好像没把之前的不愉快放在心上，一副真心为明曦庆贺的模样。
　　把一杯茶水推到明曦面前，她自己也端起一杯，盈盈一笑，爽朗真诚，“以茶代酒，为你庆功！”
　　说完，她先喝把自己那杯喝了，像喝酒那般一饮而尽，然后翻转酒杯，含笑望着明曦。
　　茄泄叶，无色无味，只有若有若无的淡淡芳香，强刺激性泄药，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加速肠道蠕动，是治疗热结积滞，便秘便堵的猛药。
　　因为药效太猛，不到情况严峻之时，绝不轻易用之。
　　若身体康健之人服用，会在短时间内一泻千里，一发而不可收拾。
　　是她给明曦准备的第一份大礼。
　　“多谢。”明曦微微一笑，端起那盏茶水，学着她的样子喝光了那杯茶水。
　　同样的动作，姜玉漱做起来略显粗鲁做作，还因为喝得太快太急嘴角漏了一些，甚为不雅。但明曦却滴水不漏，优雅美观，一饮而尽时她仰起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流畅精致的下颚线，让人赏心悦目，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好像没发现别人对比两人之后对明曦越发赞叹的目光，姜玉漱脸上噙着笑，笑容中甚至带了几分胜利在望的气定神闲。
　　因为明曦喝下了那杯茶水，她现在越好看，等会出丑就越丢人。
　　“明曦小姐，能帮我把把脉吗？”
　　“我最近很贪睡，总是身体乏力睡不够，不知道是不是病了。”
　　她说着，就在明曦身边坐下，同时捋起衣袖，把手腕递到明曦面前。
　　事情进展到这里，她的目的已经非常明显了，明曦笑笑，摇了摇头，“姜小姐自己就是大夫，也可以找太医院的太医。我今日来，只贺寿，不出诊。”
　　此时，突然有人惊呼出声：“啊！竟然不敢出诊！难道传闻是真的吗？”
　　传闻？
　　什么传闻？
　　这一声惊呼声音本就不小，再加上里面充满内涵的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我……”那位年轻的小姐仿佛此时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颊微红，吞吞吐吐了一会，才道，“明曦小姐医术高超，在此次和谈中立下功劳，是我辈楷模，我很仰慕。却没想到最近有人诋毁明曦小姐。”
　　“说她根本不懂医术，说那些病马不是她医治的。还说从没有人看到过她诊治，因为她根本就不敢。”
　　“那些人还说，如果有人求诊，明曦小姐一定会想尽办法推脱……我不信，我觉得那是造谣，可刚才明曦小姐真的拒绝了，我……我太惊骇了，所以……”
　　所以没忍住，惊呼了出声。
　　仿佛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中激起波浪，众人看明曦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姜玉漱也拧起眉头，很诧异的样子，“怎么会有这样的传言？明曦小姐医术高超不是公认的吗？百和堂与御林军的马医们都说她医术很好啊！”
　　“就算大家信不过明曦小姐，也得相信裴府大公子啊。若明曦小姐弄虚作假，大公子又怎么会让明曦小姐住到他家里去呢？”
　　她这样一说，众人看明曦的眼神就更鄙夷了。
　　怪不得这位明曦大夫会突然冒出来，搞了半天是攀上裴衍了啊。
　　百和堂、御林军的马医、裴衍，这不都对上了吗？
　　刚才她们还夸，说她长得实在出色，得找个知冷知热体贴疼人的夫婿来配，方不辱没了这样的美人。看来她们多虑了，人家早攀上了高枝，这高枝体贴的很，纵容她弄虚作假来造势。
　　其实裴衍在大家心中，一贯是那种洁身自好，风评很好的正人君子，若是换做从前发生这种事，大家是不会信的。奈何明曦太漂亮了，漂亮到大家觉得她勾搭谁都能勾搭上，她怎么祸国殃民都有可能，再加上她刚才拒绝诊脉，大家自然而然相信了流言。
　　一时间，各种轻视鄙夷不忿的目光悉数落在明曦身上。
　　作为当事人，明曦反而是最平静的那个，她没理会姜玉漱，只问刚才那位小姐，“余小姐，你刚才说，你很仰慕我。因为我没有当众诊治，所以失望惊骇，才一时没忍住，说出了流言？”
　　她怎么知道自己姓余？
　　余小姐心里慌了一下，又快速稳定下来，“是的，我当时太惊讶了，所以才脱口而出。”
　　迅速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确认没有纰漏，余小姐才歉意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大夫随时都可以给人治病的，没想到你会拒绝。”
　　看似道歉，其实是进一步内涵明曦没有医术，不敢当众出诊。否则为什么其他大夫随时可以出诊，为什么明曦不行？
　　“这不对吧！”明曦扯了扯嘴角，神色很平静，“我会拒绝不是在你们的意料之中吗？”
　　“一个故意说出流言蜚语，一个逼我出手诊脉，这不是你跟姜小姐刚才商量好的吗？”
　　余小姐登时色变，姜玉漱也瞬间冷了脸，“你什么意思？明曦小姐这是祸水东引，倒打一耙吗？”
　　余小姐也从惊骇从反应了过来，她刚才实在是被明曦吓着了，还以为她当真听到了她们刚才说的话。
　　经姜玉漱这一提醒，才觉得是虚惊一场，她们说话的时候其他人都退下去了，只有两个心腹守在门口，明曦绝无听到的可能。
　　心头一松，脸色就露出惭愧难过的样子来，“对不起，我知道我刚才说错了话，让你生气了。可是我真的没有那么做。你怪我就怪我吧，别牵扯到姜小姐身上，与她无关。”
　　这两个人，一个正义凛然，一个委曲求全，而明曦一脸平静，简直就是没有医术被人拆穿了还倒打一耙、满不在乎、恬不知耻的混蛋，让一众小姐夫人都很生气。
　　“等会就这么说，你只要咬定明曦不敢出诊不敢号脉，我就有方法逼她不得不出手。”
　　“你放心好了，我保管办得妥妥的，让所有人都听到这个消息。”
　　“嗯，这对玉镯给你，算是谢礼。等今天事了，我就替你把这封信送到。”
　　她清清楚楚，一字不错地把姜玉漱、余小姐刚才的对话复述出来，在两人惊骇、其他人怀疑的目光下，淡淡道，“手镯就是证据。”
　　“进宫之前，身上的东西是要查验登记的，只要派个人到宫门口问一下，就能知道余小姐进宫时，有没有戴手镯了。”
　　目光划过两人，明曦继续道，“当然，你们可以否认，不过，我还有其他证据，你们要不要听？”
　　“不、不、不！”
　　她爱慕姜二郎，主动写情书的事情若是张扬出去，他们全家的名声都完了。
　　余小姐大骇，急得快哭了，“别说，你不能说，我求求你别说！”
　　众人震惊，万万没想到竟然真是姜玉漱跟余小姐在作妖。
　　这两个人也太卑鄙了吧！
　　污蔑陷害明曦小姐就算了，还拿她们当刀子使！
　　可惜没成功，反而还说了不该说的隐私，被人捏住了把柄。
　　该！不仅恶毒而且愚蠢，又蠢又毒，活该走漏风声被人反制！
　　被人这样鄙视，姜玉漱又羞又恼，银牙咬碎，“是，我是提前跟余小姐说了，但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想揭穿你的真面目。”
　　“你从未在大家面前给人治病这是真的吧？”
　　“刚才我让你给我号脉，你百般推诿也是真的吧？”
　　“你若真有医术，为何不敢替我诊治？”
　　“你若想证明自己，只要给我号脉就能自证清白。我就坐这里，让你诊治，你敢吗？”
　　虽然出现了波折，但事情还是一步一步推到了这里。
　　她不敢！
　　因为她根本没有医术。
　　姜玉漱微扬了下巴，挑衅望着明曦。
　　明曦摇了摇头，“我确实不敢。不过，不是因为信不过我自己的医术，而是因为我信不过你这个人。”
　　姜玉漱一怔，还未来得及分辨明曦是什么意思，就听到她说，“你口蜜腹剑，谎话连篇，睁着眼说瞎话，就算我给你诊治了，你也一定会说结果不对。”
　　“你想坑我，直说就是。不用拐弯抹角了。”
　　“腾”地一声，姜玉漱心头烧起一把怒火，当场就炸了。
　　口蜜腹剑，谎话连篇，睁着眼说瞎话……
　　她长这么大，何尝被人这样辱骂羞辱过！
　　偏明曦说得有理有据，是她理亏在先，她想反驳都不行。
　　“所以，说来说去，你还是不敢！”
　　胸口不停起伏，姜玉漱说话的时候都在咬着后槽牙，“再狡辩，也更改不了你没有医术的事实。”
　　可恨今天拿不到真凭实据。
　　不过她今天没出手却是真的，身为大夫不敢给人诊治，这件事说出去，就足够旁人耻笑她了。
　　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明曦道，“我倒不是一定不出手，只是信不过你罢了。若是你能把赵老叫来做见证，我给你诊治一番也无妨。”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陡然听到这句话，姜玉漱心头掠过狂喜。
　　赵老赵振寅，前太医院院使，真正的国医大手。他医术高超，为人坦荡，又虚怀若谷，愿意指点提拔旁人。三年前，正是得了他的举荐，张扁陀才能给太子治病的。他是真正的精诚大医。
　　不过赵老年岁大了，退下来之后，奉旨在家中著书，等闲不出门。若非大症候，大家都不敢去打扰他。
　　呵！
　　她知道赵老难请，所以才这么说的吧？
　　归根到底还是不想诊治。
　　只可惜，这回她如意算盘打错了，她已经把赵老给请来了。
　　赵老此人正直坦荡，但也容不得沙子，她只是跟赵老说，有人冒充神医，坑蒙拐骗，登堂入室，背后有权贵撑腰，大家奈何她不得，希望赵老出来主持公道。赵老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这村姑，以为拿赵老来为难她，她就没辙了吗？
　　呵！
　　殊不知，她早就有所准备，如今赵老正在偏殿等着呢！
　　“去，把赵老请来吧，他老人家这会子该等急了。”
　　吩咐完宫女之后，姜玉漱得意瞥了明曦一眼，准备欣赏她的慌乱，迎接她的求饶。
　　只可惜，慌乱没有，求饶更没有，明曦甚至想提醒她，别高兴得太早，别笑得太早。因为她这洋洋得意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这是小人得志，让人很想动手。
　　“我给你号脉吧。”敲了敲桌子，示意姜玉漱把手伸过来，明曦道，“我号脉之后，你先别说结果，等赵老来了，让他再给你号一遍。”
　　妙啊！
　　这样一来，就不怕姜玉漱不承认了。
　　她真聪明！
　　是因为有真本事，笃定自己的诊断正确，所以才敢这么做的吧。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这一刻，明曦已经得到了大部分的尊重，她已经赢了。
　　姜玉漱气了个仰倒。
　　负隅顽抗，装模作样！
　　且让你得意一时，等会有你哭的时候。
　　冷笑着把手腕递过去，她给了明曦一个看手下败将的眼神。
　　“你体内有积热，有痰火，已经堵塞了你的少阳经。原本这病暂时不会发，只是你这几天午后外出，受了暑气邪风。”
　　“郁热痰堵在内，暑邪毒侵在外，内外相引，病已萌发。”
　　胡说八道！
　　编的跟真的一样。
　　这几天暑热退了，比之前凉爽了不少，正是出门的时候。什么暑气，全是胡说八道。
　　即便她说了一些医理，恐怕她也就知道这么多，所以全都说出来了吧。
　　姜玉漱呵呵笑，语气意味深长，“那我这究竟是什么病呢？”
　　“是痄腮。”
　　就是后世所说的腮腺炎。
　　“准确的说，你这是经络痰堵，内有毒热，外风催动，所以病发。最后表现出来就是痄腮。”其实不用号脉，明曦刚才听她讲话的时候就听出来了。
　　痄腮？
　　且不管真假，小姐夫人们都吓了一跳，因为痄腮是会传人的。她们跟姜玉漱一起喝茶聊天，会不会已经染上了。
　　“大家别担心，姜小姐病因在内，是她体内的毒热瘀堵上涌所致，不会传人。”
　　说完，她眼中闪过一抹迟疑。腮腺炎分两种，一种是病人自己内因造成的，这种不传染；一种是风温疫毒造成的，就是后世所说的病毒性腮腺炎，多发于春天，传染性很高。
　　不过她并不确定这个时候的同行有没有把两种腮腺炎分出来。
　　以为明曦是故意污蔑、诅咒自己，姜玉漱气得七窍生烟，咬牙切齿，“大家别听她胡说，我好好的，什么病都没有！痄腮是春瘟，现在是秋天，我怎么可能会染上春天的毒疫！”
　　“这种显而易见的谎言，也只有她这种人才敢说。赵老马上就来，大家稍安勿躁，好好的生辰宴被这种人破坏真的很扫兴。请大家放心，我一定揭穿她的真面目，给大家一个交代！”
　　就在此时，赵老到了。
　　老人家年岁的确大了，须发皆白，衣衫普通，略显清瘦的脸上表情和蔼又敦厚。这哪像被人尊崇的国医大手，若没见过他，说他是乡间老农都不会让人怀疑。
　　“赵老，先劳烦您给我号个脉，然后我再详细跟你说某人行骗的事。”
　　“好。”赵老满口答应，一点架子都没有，当即坐下来给姜玉漱号脉。
　　他号的仔细得很，先右手，再左手，认真观察姜玉漱面色，又问了她几个问题。
　　心里大致有数之后，赵老让姜玉漱把头伸过来，他老人家轻轻在姜玉漱腮边上一按，姜玉漱便疼得“哎呦”一声，险些落泪。
　　“这是有郁热堵住了经络，又受暑气催发，得了痄腮了。”
　　真是痄腮！
　　所有人陡然一怔，然后生怕自己被传染，以极快的速度瞬间弹开，能离姜玉漱多远，就离多远。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女王节，祝集美们女王节快乐！我今天心情很好，因为疫情，我老公春节后就在另外一个城市没办法回来，以前年年都有花，本以为今年没有了，没想到老公还是送了我花，而且是劲爆鸡米花，哈哈。果然是老公帮我点的鸡米花，就是不一样呢。吃了之后我只觉精力充沛，心情舒爽，码字都有劲儿了，下午多码了一章，就不分开了，一起发出来了。宝宝们，看文愉快~


第47章 看月刊
　　“赵老, 救命！”
　　痄腮会传人，会导致高热不退, 昏迷不醒甚至死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之后，众人立马慌了，纷纷求赵老开方子。
　　姜玉漱则脸颊阴沉，死死咬住了牙关。
　　有赵老在, 就算她得了痄腮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她更在意的是明曦，竟然真的让她蒙对了。不过，她刚才说什么了？说痄腮不会传染？
　　心头一动, 姜玉漱立马抓住了明曦的把柄, “赵老，大家都知道痄腮会传人, 都很担心。可有的人不懂医术，胡言乱语，妖言惑众，说痄腮不会传人。”
　　“请您澄清情况，主持公道，将此等庸医驱逐出医学界，以正视听。”
　　只要赵老开口，明曦就休想再翻身。
　　“咦？是哪位同仁也发现了痄腮的差异？”
　　赵老真的挺惊讶的, 他从业数十年，发现并非所有的痄腮都传染。他最近整理医案，详细辨证, 的确有了一些心得，他判断姜玉漱的痄腮正是不传人的那一种，突然听到有人在做同样的事，顿时心头一热。
　　“可有所得？能否一展高见？”
　　万万没想到赵老会说出这么一句话，姜玉漱一个趔趄，嘴都气歪了。
　　明曦微微笑，走到赵老面前，“在您老面前，哪里有什么高见，不过是一些浅薄的看法罢了。”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她心里很尊敬这位长者，毕竟像赵老这样仁心仁术的精诚大医已经很少见了。
　　老人家随身携带书籍，刚才在偏殿还在看书，这种精神真让人敬佩。
　　她说着，恭恭敬敬给赵老行了一个晚辈礼。
　　赵老脸上和煦的笑容就更慈祥了，“原来是你呀，小姑娘！”
　　“我去百和堂找过你，见过你给人治病的样子，你很好，很厉害，咱们大楚医学界后继有人了！”
　　众人又是一呆，只是比上次多了一些倒吸冷气的声音。
　　因为这个评价实在是太高了！
　　但赵老看来，这是如实的评价，并未夸张。
　　听说百和堂出了一位天才神医，年纪小，医术高，他便去了。当时是想收徒的，后来悄悄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对方医术造诣比他还高，就欢欢喜喜地打消了收徒的念头了。有后辈如此，他们后继有人，是不是师徒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们都误会她了。”想起昨天姜玉漱说的话，赵老忙替明曦澄清，“明大夫医术很好，有真才实学，虽然年纪轻，但医术却在我之上。”
　　“之前都是误会，如今解开了，大家以后只管放心找她看病。她说了不传人，那一定不传人。有她看着，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能安心放手了。”
　　老爷子说完呵呵一笑，让明曦有空去他家里坐坐，就离开了。很明显，他对明曦的医术人品都非常的信任、满意。
　　这下子，小姐夫人们对明曦再也不怀疑了。毕竟围观了整个事件，孰是孰非，她们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这就是个鸿门宴，针对明曦的鸿门宴。只是没想到明曦有真本事真医术，某些人偷鸡不成蚀把米，当场被打脸，丢人丢大了。
　　从没被人这样羞辱过，姜玉漱心肝直颤，脸色通红，忍着羞恼道，“大家继续赏花吧，别因为这个插曲坏了兴致。”
　　茶也喝了，花也赏了，精彩的好戏也看过了。她丢了这么大的脸，难道不该赶紧散了，找个地方懊恼去吗？
　　勉强继续，气氛尴尬诡异，实在令人惊奇。
　　“我觉得还是不要继续了吧。”
　　因为对方没对自己客气，所以明曦也不打算再客气了。
　　当然，她的语气还是很委婉的，“因为我已经服了解药，茶水中的药对我已经无效了。你想看的那一幕，应该等不到了。”
　　众人一惊，诧异看着明曦，又望向姜玉漱。
　　“茶水中的药？你什么意思？说我给你下药吗？”姜玉漱挑起眉头，冷笑一声，“大家喝的茶水是一样的，连我也例外。难道我会下药害自己？”
　　“这个借口实在是太蹩脚了，但凡有脑子的人都不会相信。明曦小姐，你想污蔑，想挑事，我能理解。但请换个稍微不那么愚蠢的借口好吗？”
　　是她失策，没想到明曦真的会医术，更没想到明曦会备着解药。但那又如何呢？她不承认，明曦还能强迫她承认不成？
　　“我的确不能强迫你承认。”
　　看透了她心里的想法，明曦一点也不急，反而道，“但我可以请你喝茶。”
　　“鸳鸯壶，有机关，松开是正常的茶水，按下去，就是我刚才喝的那一杯。”
　　轻轻按了机关，茶汤缓缓注入杯盏，明曦弯了弯唇，浅笑望向对方，“既然茶水一样，那我敬姜小姐一杯，谢谢你今日的招待。”
　　“姜小姐，请吧。”
　　“是啊，姜小姐。”有围观的人道，“茶水都一样，你请吧。向大家证明你的清白。”
　　说起来这是太子妃姜玉蓉的生辰宴，按说邀请来的都该是姜家派系。只是太子妃秉着低调恭顺的原则，只邀请了三分之一的姜家派，另外三分之二，则是根据太后、皇后的意见拟定的。
　　所以，这些人里，有跟姜家关系很一般的。两边都不亲，她们只帮理。姜玉漱接连出昏招，让人瞧不上。所以，大家对她并无同情，更多的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
　　“姜小姐，你怎么不喝啊？”
　　“明曦小姐跟我们大家都等着呢！”
　　一张脸白了又青，红了又紫，姜玉漱的脸像开了染坊似的，别提多精彩了。
　　她恨死明曦了！
　　喝茶，她不敢。
　　道歉，那更是不可能。
　　所以她只是梗着脖子坐着，狠狠剜着明曦。
　　敢做不敢当，错了就耍赖，这便是太傅府的教养？
　　啧！
　　不过如此嘛！
　　这一刻，众人的目光中只剩下鄙夷。
　　太子妃就是在此刻出现的，她显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经过，相较于姜玉漱，她这个长姐还是有几分风范的。
　　“是玉漱不好，不该跟明曦小姐开这样的玩笑。”
　　“只是明曦小姐并未受到伤害，却逼迫玉漱喝这下了药的茶水，是不是太咄咄逼人了些？”
　　所以，姜玉漱可以下药害别人，但别人不能反击，否则就是咄咄逼人。
　　所以，姜玉漱并不是她自己长歪了，而是姜家教养的确有问题，因为她姐姐太子妃跟她一样不讲理，这对姐妹是同样的人。
　　小姐夫人们互相对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庆幸。
　　庆幸这对姐妹针对的目标不是自己，否则她们可没有明曦这样的本事翻身。
　　也庆幸她们今天来了，亲眼看到这对姐妹恶毒之处，以后好远远地避开，免得遭殃。
　　还要感谢明曦小姐，要不是她，谁能知道这两人这么恶心人。
　　只委屈了明曦小姐，明明没有错，却要被太子妃权势所压，不得不戴一顶“咄咄逼人”的帽子。
　　再看明曦，大家的眼神就复杂多了，除了敬佩之外，又多了担忧、惋惜、同情。
　　“是我思虑不周。”点了点头，明曦歉然道，“这茶水里下的是茄泄叶，会让人短时间内一泻千里，但只要服用了梅乌或金子樱就能无事。”
　　“今天大殿里内点的燃香，里面是以梅乌为主料，所以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我一进门就闻到了。因为闻了梅乌，所以，即便服用茄泄叶也是无碍的。”
　　“因为姜小姐学医数年，我以为姜小姐必然知道这个药理，也一定能闻出梅乌。没想到……”
　　没想到她学艺不精，根本没闻出来，还被下破了胆，根本就不敢喝。
　　其实解药就在大殿中，她喝了也无事，因为已经闻了解药了。
　　人品不行，医术堪忧，什么第一才女，呸！
　　剩下的话她没说，围观的众人已经在心里补全了。
　　“你！”像胸口挨了一计重锤，姜玉漱险些没晕厥过去。
　　太子妃亦气结，却也知道是妹妹理亏。把柄在别人手里，还有这么多证人，再闹下去，她们受到的嘲笑只会更多。
　　这个场子，今天是找不回来了。
　　憋着一口气，太子妃冷着脸道，“多谢诸位来给我庆生，今天就这样吧，我乏了，改日再聚。”
　　这边的风波很快传进了太后耳中，老人家上了年纪，喜欢和和气气的，一听说姜玉漱的所作所为就觉得很不喜欢。
　　“太子妃平时不是这样的人，如今却为了姜玉漱做出这种欺压别人之事，实在有失皇家体统。去把姜玉漱送回去，告诉她，以后非诏不许入宫。”
　　之前太后、皇后心疼太子妃，怕她孤独寂寞，允许姜玉漱时常进宫陪伴姐姐，那是莫大的恩宠，姜玉漱也以此为荣，时常夸耀自己得皇后、太后欢心。
　　然而现在这一切都成泡影了，连带着太子妃脸上也无光。
　　姜玉漱彻底傻眼，却不敢再继续胡闹，只灰溜溜地出宫了。
　　“明曦小姐，你千万要小心！”
　　一出东宫，立马有人对明曦发出善意的提醒，而且这样的提醒还很不少。
　　知道大家是好心，明曦一一点头，并表示感激。
　　也有人问明曦在百和堂的坐诊时间，要求诊。
　　回答完大家的问题，明曦上马车回去，算算日子，今天新一期的《月刊》该出来了。
　　上个月没拿到，她就加钱，让文瀚楼提供送货上门的服务。
　　到家后《月刊》果然已经送来了，当时就拿在手里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此时文瀚楼给御林军衙门也送了一本《月刊》是送给裴衍的。
　　知道这书一月一本，所以裴衍就把全年的都订了，也选择了送货上门的服务。
　　下午忙完公务，裴衍闲了，就拿了《月刊》翻看起来。
　　这书本来是他给明曦订的，因为好奇明曦喜欢看什么书，所以就翻开了。
　　原本是冲着明曦去的，不料看到内容后，很是喜欢，尤其是后面的插画，画的是一只小奶兔跟一只大狼狗的故事，它们像人一样说话、生活、交朋友、玩耍，小奶兔善良天真，懵懂可爱；大狼狗威武沉默，霸道护短。对小奶兔来说，森林很危险，但大狼狗一直陪着它，护着它，替它赶走坏蛋，护它快乐平安。它们还有自己的名字，兔妹、狗叔。
　　一只大狼狗养了一只小奶兔，既像兄长又像叔父，还说人话，虽然不合理，但画得却非常可爱。故事也很有趣，让人看了忍不住会心一笑，好像真有这么一只大狼狗在呵护着这只小奶兔一样。
　　因为看得太投入，手不小心碰到了砚台都不知道，等反应过来，砚台已经被打翻，墨汁四溅，书已经被弄脏了。
　　污渍很严重，已然不能看了，心里惋惜，裴衍便决定这本《月刊》就放在衙门里，明早针灸之后，他再去一趟黑市，买一本新的给明曦。
　　除了《月刊》还有一根发簪要送她，是他亲自画图设计，亲自挑选的材料，亲自送到盛京城最的金银首饰铺，请了手艺最好的老师傅打造的。
　　用墨玉做簪体，桃花为簪头，桃花花瓣是粉色翡翠雕成的，花心是一颗鲜红夺目的红宝石，簪头坠着两串红色玛瑙珠，珠串上面是一些米粒大小的小珠，小珠下是稍大一些的珍珠、玛瑙，最底下坠着一颗水滴形的红玛瑙，晶莹剔透，流光溢彩。
　　他打算明天邀请她去逛夜市，把簪子送给她。其实他已经想过她戴上桃花簪的样子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明眸皓齿，人比花娇。
　　因为怀了这样的期待，第二天推拿时，裴衍便没有刻意闭眼，他会趁明曦不注意时用目光描摹明曦的样子。他还注意到，她头上的那根点翠簪从来就没换过，还是他们覆射时的那一只。
　　他们心有灵犀。
　　那次覆射就是很好的证明。
　　所以，他送她桃花簪，她一定会接受。
　　会吗？
　　裴衍突然又有些不确定，万一她不接受怎么办？
　　不会，不会，她一定会接受的。
　　清风送爽清晨，树叶上还滚动着晶莹的露珠，阳光透过层层薄雾，温柔地落在庭院。
　　视线清亮，明曦自然而然发现裴衍与平时好像有些不一样。
　　好像心情很好，忽然又很紧张，时而拧紧眉头，又很快松开。
　　“大公子？”
　　趁着留针的空档，明曦试探着问，“你是遇到棘手的事了吗？”
　　是很棘手。
　　当着明曦的面，裴衍坚决不承认，摇了摇头，他道，“没有。”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欲盖弥彰，很没有说服力，正在想说辞，忽然侍卫来了。
　　“潘大少给公子送了一本书就走了，说这是公子最喜欢的书，让属下转交。”
　　“把书给我。”
　　正不知如何岔开话题，这本书当真是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
　　“这本书挺好的，尤其是里面的插画，画风新奇有趣，内容也很有意思，后面读者的来信也很新颖……”
　　裴衍说着，自然而然把书打开，准备翻到插画那几页给明曦看。
　　由于急着想岔开话题，他并未注意到手里的这本《月刊》与他看到的那本不一样。等他翻开书，发现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了。
　　不可描述的画面里，大大的一行字：亲哥哥，快活死奴了！


第48章 很震惊
　　呃……
　　如果没有记错, 刚才那侍卫说，这是他最喜欢的书？
　　沉默了一瞬, 明曦扯了扯唇，“多谢你的推荐，但我真不好这一口。”
　　“我也不好这一口！”
　　受到的冲击太大，裴衍整个人都是懵的, 听到了明曦的话,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
　　等这句话脱口而出，才发觉自己的话真的很像狡辩，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而明曦接下来说的那句话更让他震惊：
　　“所以上个月那厚厚的十几本, 并不是你的珍藏？”
　　上个月收到书的时候, 她觉得应该是弄错了，裴衍不至于用这种方法调戏她。
　　可今天……明曦拧了拧眉, 想听听他怎么解释。
　　厚厚的十几本！
　　裴衍僵了，脑中嗡嗡响，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这太刺激也太吓人，他得缓缓！
　　也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很长，仿佛又很短，裴衍终于恢复了思绪，可以正常思考了。
　　然后他很快就想通了这里面的关键,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明曦听，“我去文瀚楼买书的时候，书已经卖完了, 所以去了黑市，请人帮忙买。”
　　“帮我买书的那人许是误会了，所以买错了书。我并不知这书的内容，也从没看过这种书。你千万别多想！”
　　他红着脸说，“天子脚下，一国之都，黑书作坊猖獗至此，实是我辈失责。”
　　“发生这种误会，让你看到此等不堪入目之书，更是我的过错。”
　　“你放心，这样的事再不会有下次了。”
　　口干舌燥，心跳不止，裴衍尴尬到极点，从国家大义出发他的本能，可怎么听怎么像故意扯大皮。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太假，整个人姿态僵硬，脊背挺直，目不斜视，根本不敢去看明曦的反应。
　　明曦听了事情经过，很想大笑出声。裴衍不是故意调戏，这个她猜到了。但如此曲折的过程，是她没有想到的。
　　“你躺下吧，我给你起针，今天太阳大，你拿扇子挡一下眼睛。”
　　明曦忍得挺辛苦的，所以裴衍一遮眼，她就大笑起来，当然是没有发出声音的那种。
　　起针很快，没一会就起完了，“好了，我先回去把针具消毒处理一下，后天继续。”
　　说完这句话，明曦起身离开，走的时候明晃晃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裴衍一直没动，还用扇子盖着脸，看上去仿佛睡着了一样，其实折扇下的脸早已羞得滚烫。
　　刚才趁明曦不注意，他从扇子的缝隙朝外看，猝不及防就看到了她灿烂明媚、善意调笑的笑脸。
　　那一刻他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本打算跟她说晚上去逛夜市的事，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实在没办法张开口。
　　等等吧，等这件事过去，等他从尴尬中缓过来，能正常面对她了再说。
　　决定把送簪的事先放一放，裴衍便重点处理黑书作坊去了，短短几天盛京城的黑书作坊就悉数消失。
　　潘大少终于知道自己送错书了，又悔又怕，吓得大气不敢喘。他在家中缩了一个多月，迟迟未等到裴衍上门问罪，知道自己侥幸逃过一劫，不仅没有怨言，反而对裴衍的高抬贵手感激到不行，逢人就说裴衍仗义。当然这是后话了。
　　裴衍用四天时间处理了黑书作坊，又过了两天，手下人把善后事宜处理好，将情况上报给他。
　　处理得很好，他很满意，等下属出去，裴四正说，靖王世子来了。
　　“阿衍哥哥，我无意中发现别人给姐姐写的信，那人很爱慕姐姐，跟姐姐来往已久。但字里行间，仿佛两人的关系颇有些讳莫如深，不能示人。你能不能帮我查查这件事。”
　　无意中发现姐姐的秘密，景熠不敢叫娘亲靖王妃知道，便来找裴衍。在他心里，裴衍就是家人。
　　裴衍也是这么想的，景媞景熠他是当亲妹妹、亲弟弟看的。
　　“阿媞不会做这样的事，肯定是误会。你别担心，我很快就能查清楚。”
　　“那我回去等消息。”对裴衍的话深信不疑，景熠说完就离开了。
　　裴衍亲自送他上马车，叮嘱他不要露了行迹。然后吩咐裴四正，“安排几个人盯着灵溪郡主，她要是出门，立马报给我。”
　　景媞今年十七，两年前就到了嫁人的年纪。靖王妃一提起此事她就岔开话题，有时候也会忽然消失半天，不知去了何处。他们私底下也怀疑过她是不是已经有心悦之人了。
　　靖王妃不是注重门第之见的人，她跟景媞说过，只要对方人品好，哪怕没有官身也无妨。但景媞从未说过只言片语。如今看来，疑点重重。
　　好在真相很快就要浮出水面，因为派出去的人传了消息回来，说景媞坐马车，离开大悲寺，到盛京城内来了。
　　……
　　七、八天没做簪子，景媞手痒得不行，找个了借口就出门了。按照照惯例，她先去清心茶楼，在雅间换了衣裳后，从后门离开，再偷偷到镜凤翔首饰铺去。
　　谁能想到盛京城这两年最受欢迎，生意最红火的首饰铺，幕后的老板竟然是她。也更想不到，铺子里最好看，卖的最火热的几款首饰皆是出自她的手。
　　女孩子家家喜欢做首饰，本没有什么。但景媞不是一般女孩儿，她是皇室郡主，龙子凤孙行匠人商贾事，是很跌身份的。
　　又因皇室曾出过一个痴迷做木匠的皇帝，差点亡国，先帝明令禁止皇室子孙弄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所以景媞只能偷偷摸摸的做首饰。
　　除了一个替她遮掩的贴身大丫鬟之外，便只有一个明曦知情。
　　她今天出来，除了做首饰，还要告诉明曦一件大事。进了首饰铺，明曦已经到了，正由女小二领着在挑首饰。
　　“就这几样吧，我先歇会，等会再继续挑。”
　　明曦话音刚落，就被景媞一把拉住了手，直奔二楼专供休息喝茶的雅间去了。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计划吗？就在今天，计划的第一步已经启动了。”虽然声音不大，但她语速很快，显得很激动。
　　从十三岁开始，靖王妃就开始给她相看夫婿，景媞一开始去过几次，后来发现那些儿郎并不能引起她的兴趣，跟他们见面说话并不如做首饰有意思，她很快就不配合了。
　　靖王妃以为女儿还小，尚未开窍，决定再等等。一等二等，眼看着景媞已然十七，马上就是老姑娘了还没有说好婆家，便有些着急了。
　　去年下半年，靖王妃生了一场重病，托着病体还给景媞相亲。她说就是死，也要在死之前把女儿嫁了。
　　最近，她还跟卫国公府的二夫人顾敏珍见了一面，想让景媞与赵世轩相亲。
　　想到赵世轩跟顾明珠干的那些事，景媞膈应得不行。
　　实在没辙，她就想了个主意，她决定告诉靖王妃，她不喜男子，喜欢的是女人。
　　但如果直接告诉靖王妃，她可能并不会相信，甚至会猜出这是景媞为了逃婚找的借口。
　　为了让靖王妃相信，景媞便做了周密的计划，先从“无意中”让弟弟景熠发现线索开始；第二步，她要经常去专供女女之好私会的馆所；紧跟着，经常与她私会的对象就浮出水面，两人惺惺相惜，志趣相投，互盟鸳志，情比金坚。
　　这个计划环环相扣，层次分明，曲折逼真，令人震惊。整个计划走下来，她喜欢女子这件事便会毋庸置疑，铁板钉钉。
　　“你找到合作对象了？”之前一直没实施计划，就是因为靠谱的合作对象不好找。
　　“嗯嗯。”景媞点头，跟好友说起这位合作对象，“是岳阳侯府的赵小姐，是个可怜人。父兄战死沙场，母亲也亡故了，叔父承袭了她父亲的爵位，对她很一般。婶母私吞了她母亲的嫁妆，打算将她嫁给娘家侄儿，是个吃喝嫖赌样样占全的货。这分明是要把赵小姐推进火坑。”
　　所以情愿染上磨镜之癖的名声也要逃离侯府，这位赵小姐也是被逼急了。
　　“你可一定要替我保密，我母妃肯定会跟你打听的，你就装聋作哑，一问三不知就行了。等事成之后，我再好好谢你。”
　　叫明曦过来，并不是为了商量，只是秘密憋太久了想找个人倾诉。如今话说完了，景媞通体舒泰，吧唧亲了明曦一口表示感谢，吩咐人把工具拿来，美滋滋地做起了簪子。
　　看着好友认真陶醉模样，明曦无奈，耸了耸肩，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而隐在别处，监视镜凤翔多时的裴衍看到她的身影时，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从景媞进入城内，他就一直跟着，堂堂郡主，为了买首饰而乔装打扮、掩人耳目并不合理。
　　买首饰是假，与人私会是真，而明曦也恰好出现在此处。
　　或许，只是巧合？还是说，景媞非常信任明曦，即便与人私会也不会瞒着她？
　　心里这样对自己说，但裴衍总感觉有些不对，既是与人私会，又怎么会让第三人在场，那未免太奇怪了些。
　　此时景媞已迅速做好一根簪，越看越爱，爱不释手。但她跟明曦说话已经用了不少时间，再继续做就要耽误她进宫拜见太后，她只能恋恋不舍地把工具放下，一脸满足地离开。
　　她走后，乔装打扮过的女暗卫也出来了，“回大公子，郡主门门后，便拉着明曦小姐上了二楼雅间。两刻钟后，明曦小姐先出来，又过了一刻钟，郡主也离开了。”
　　灵溪郡主秘密私会的人竟然是明曦，这个结果让裴四正也傻眼了，张了张嘴，他声音干巴巴的，“她们毕竟是好朋友，有一些悄悄话想避开人说，也是可以理解的。”
　　说悄悄需要乔装打扮、掩人耳目吗？
　　说悄悄话需要故意避嫌一前一后分开走吗？
　　所以，她那般珍视那根点翠簪，并非因为那簪子代表她的身份，而是因为那簪子是景媞送的。
　　他也是到方才才发现，两人戴了一模一样的点翠簪。
　　“这中间可曾去过其他人？”
　　裴衍声音淡淡的，但女暗卫听着却莫名一阵发冷，“不曾有旁人。”摇了摇头，她实话实说道。
　　深吸一口气，裴衍心口闷到不行，“你退下吧，你们都退下吧。”
　　景媞与明曦，她们……在一起了！
　　这结果太匪夷所思，他想一个人静静。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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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金影帝穆嘉闻有个糯唧唧的乖儿子，小小年纪就有一群阿姨粉和后妈粉，只是孩子的亲妈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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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落在一众粉丝们的耳朵里，那就是狐狸精，吃干抹净不认账，生完孩子就抛弃，妥妥的渣妻典范，并且无论影帝怎么解释，大家都不听不听，我们懂你的苦楚。
　　直到如宝扑进最炙手可热的小花旦怀里，嘤嘤嘤撒娇，妈妈我来看你了。
　　大家才发现，影帝说得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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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亲眼见
　　这个“你们”自然指的是裴四正与另外两名心腹, 与同伴一起退到别处，裴四正的心情与他的主子一样复杂。
　　一个是公子的妹妹, 一个差点成了公子的心上人，这两个人竟然是一对。如此复杂、匪夷所思的关系，他都替公子为难。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找人了解一下女女之好是怎么回事吧。之前听说过, 但亲自遇到还是头一回。
　　既然要找人, 当然要找最专业的，裴四正办事效率很高，傍晚时分就把人领来了。
　　但他不确定裴衍会不会愿意见这个人, 因为像裴衍请示时, 裴衍的表情实在让他看不透。
　　安排好一切之后，裴四正揣着满腹的说辞去见裴衍, 不想裴衍已经在等着他了，不等他开口就道，“走吧。”
　　裴衍进了房，坐于屏风之后，此时天已擦黑，灯也点了起来。他脸色隐在阴影中，想到等会要发生的事，心情莫名烦躁。
　　不一会, 裴四正领着一个人进来了。
　　那人十七八岁，涂脂抹粉，媚态横生, 一进门先妖妖挑挑地下拜，“奴家香玉爱见过客人。”
　　怎么是少年？
　　这人一袭罗裙，描眉画眼，从头到脚都是女子装扮，虽然刻意掐着嗓子，但依然能听出他是个少年郎。
　　“奴是天残之身，没有那个，算男人，也算女人。”香玉爱掩唇一笑，眉飞色舞，“伺候男人，也伺候女人，对于磨镜之癖，也了然于心。”
　　裴衍从未见过这般矫揉造作之人，若非香玉爱说到了磨镜之癖四个字，他几乎就要把人赶走了。
　　好在香玉爱知道自己来这一趟不是为了服侍人，而是为了向客人说清楚女女之间的事，他很快就把话题引到这上面来。
　　来的时候，他眼睛是被蒙着的，这会子到了地方，也没见着客人面。
　　但香玉爱服侍人多年，见多识广，自然知道客人一定极其尊贵，且客人家里必然有女女之好的人，说不定已经被家人当做奇耻大辱一般辱骂羞辱了。
　　“男男之欢，女女之爱，古来有之，不知有多少帝王有自己的男宠。既然男男可以成欢，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这样的事，女子与女子之间自然也可以有情爱……”
　　“倒不必将她们当做异类，只是个人喜好不同罢了……”
　　香玉爱又说了粤地有金兰会，以姐妹花为连理枝，二女同居，活着成双结对，死后埋在一起，生死相依，誓不相负之事。
　　香玉爱直说了整整一个时辰，听完他说的话，裴衍的心情更复杂了。
　　所以，女子相爱，并不是什么疾病，也没有医治的方法。因为她们的感情与互相相爱的男女一样，出于天然本能。古来有之，实属正常。
　　送走香玉爱，夜色已深，裴衍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脑中思绪万千，一会是明曦笑起来酒窝圆圆的样子，一会是景媞与她私会后，满足幸福的表情，一会又是香玉爱说的那些话，又想到那枚还未送出去的桃花簪……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睡着，竟然做了个梦。梦到明曦给他针灸，忽然问他，“大公子不是说要送簪给我吗？那我不要这个点翠簪了，要大公子的。”
　　她嫣然一笑，酒窝圆圆，又媚又娇，还走到他面前，仰起头，让他把簪子给她簪头上。
　　裴衍心里一喜，把桃花簪给她簪好，只见她羞颜粉红，眼波含水，说不出的好看。一时情动，他把人抱住，想亲亲她的脸，口干舌燥，心头狂跳，一个紧张就醒了。
　　醒来出了一声冷汗。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他怎么能做这样梦？
　　别说他还没送簪子，就算真送了，就算她接受了，他也不能如此孟浪啊！
　　真想拥抱亲吻，也该在成婚之后。未成大礼，就有了肌肤之亲，他与登徒子有什么两样？
　　虽然唾弃自己，但梦中她的样子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会喜欢这根桃花簪吗？会像梦里那样让他给她簪上吗？
　　想着想着，他的心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翻身下床，把桃花簪拿在手里摩挲，想象着她戴上桃花簪的模样，狂跳不止的心陡然冷静了。
　　因为他想到了点翠簪，由点翠簪想到了她、想到了景媞。
　　然后他再也睡不着了，体会到了人生的第二次失眠。
　　次日清晨，早饭后，继续治疗，他一躺下，明曦就注意到他眼底的淤青。
　　不用说，这位御林军一把手昨夜必然又通宵达旦地加班了。
　　“把眼睛闭上吧。”
　　明曦说着，又剥了一粒九制酸枣塞给他，酸枣安神助眠，可以缓解患者紧张疲劳，让患者在针灸时入睡，她针灸的时候也更方便。
　　可裴衍却觉得这是明曦表示亲近的方式，不由自主想起昨晚的那个梦，脸颊有些发热，心里有些欢喜，本能睁开眼睛去看她，却第一时间看到她头上那根点翠簪。
　　从前不觉得，今天再看，只觉这点翠簪碍眼的很，与她并不相配。
　　察觉到他的视线，明曦以为自己簪子歪了，下意识伸手扶了扶。景媞做的点翠簪，金贵着呢，她扶的时候尽量避开点翠的地方。
　　然后裴衍果然闭上了眼睛，不再盯着她的发髻看了。
　　是怕簪子掉了砸到他吗？
　　明曦笑笑，继续推拿。而裴衍闭着眼睛，眼前却还是明曦扶点翠簪时小心翼翼的样子。
　　因为是景媞送的，所以格外珍惜吧？
　　给他治病，对他好，也是因为景媞。
　　景媞是好姑娘，她是好女孩儿，两人其实挺相配的。
　　所以，他跟她的关系只能是大夫与患者，只能是朋友。
　　君子有成人之美，他必须得放手。
　　强迫自己做了这个决定之后，接下来该做什么就很明确了。她跟景媞的关系已经引起景熠的怀疑了，说不定还会被靖王妃知道，他能接受她们这样的感情，可以帮她们说服景熠，但靖王妃那里，他当真没有把握。
　　所以，现在要替她们瞒着靖王妃，在景熠面前，把这个谎圆过去。
　　先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两人把话挑明吧。
　　裴衍并没有等太久，四天之后，景媞再次到盛京城来了，景熠也来了。因为这天是裴衍休沐的日子，姐弟俩来看好友、看裴衍。
　　因为景熠在，裴衍想单独找两人说清楚的打算只能搁浅，他便不动声色地观察明曦、景媞，发现两人彼此拉着手，亲昵非常。或者一个人抱了另一人的胳膊，或者一个的下巴放在另一人的肩头，眉眼含笑说着悄悄话，言笑晏晏，打情骂俏，惬意非常。
　　再对比明曦跟他说话时的样子，一种酸酸涩涩、失落沉重的感觉涌上了他的心头。
　　原来这就是嫉妒的滋味，裴衍赶紧转过了脸。
　　不要再看了！
　　再看也没有用！
　　难为她们这么聪明。
　　若总是偷偷摸摸地私会，难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暗中私会的同时，时常以朋友的名义相聚，正大光明的来往，既能相见又能洗脱别人的怀疑。
　　如果挑明了，她们会不会以后相会的时候让他打掩护？
　　那明曦跟他是什么关系？朋友？还是妹妹的心上人？
　　强撑着心绪一直到吃午饭，景熠突然说，“阿衍哥哥，我最近练习射箭遇到了瓶颈，阿衍哥哥你指点指点我吧。”
　　他今天来是想问问裴衍那件事有没有进展，但由于裴衍的运作，一上午四个人都绑在一起，他一直没找到单独跟裴衍说话的机会。
　　午后再不说，他就要回去了，那岂不是白来一趟吗？所以他以射箭为名把景媞、明曦支开。因为射箭是男人的事，她们两个小姑娘不感兴趣。
　　“好。”裴衍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硬生生拖到午后，是因为他知道明曦要午后小憩。这个时间，他正好跟景熠说话。等明曦睡醒，他们也说完了，也到了姐弟俩离开的时间。
　　而景媞并不知弟弟与裴衍的打算，她只觉得这个安排挺好的，因为她也想单独跟明曦说说她的计划。
　　“那你们去射箭吧，我跟阿曦睡午觉。”说完冲明曦嘻嘻一笑，还眨了眨眼。
　　午睡重要，但好朋友更重要啊，明曦当然眨着眼睛同意了。
　　是因为不知道他已经知道了她们的秘密，所以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抛媚眼吧？
　　想到等会两人要单独在一起，而且是一起午睡，裴衍心头布满了阴霾。
　　他废了很大的功夫才把心绪稳住，告诉景熠他的确查到了一些情况，但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来证实。
　　“……不用担心，就算证实了也没事，景媞做的不是伤天害理的事。她没有上当受骗，也没有破坏别人的家庭，跟有妇之夫来往。”
　　“那我就放心了！”景熠拍了拍胸脯，松了口气。
　　既然姐姐没有上当，也没有破坏别人的家庭，那他就不能随便探听姐姐的秘密。
　　“谢谢阿衍哥哥，那就不查了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姐姐也一样。”
　　“嗯。”裴衍点点头，答应了他，但还是决定提醒景媞跟明曦。
　　明曦还好，孤身一人，不容易被发现。但景媞身边有景熠、靖王妃，这次被发现，有他帮着遮掩，难保不会有下次。所以，还是跟她们说一声为好。
　　还有她们两人行为举止太过亲昵了，景熠靖王妃是没朝那方面想，若起了疑心，她们的举止就是铁证。
　　只是接下来几天，裴衍都没有找到机会，因为景媞没来盛京城。又过了五六天，裴衍正在御林军衙门处理公务，裴四正急急忙忙跑了进来。
　　“公子，灵溪郡主跟一位女伴去了女女馆，两人在雅间里呆了足足两个时辰。据女暗卫说，两人举止亲昵，眉眼含情，雅间内不时有笑闹声传来。”
　　两个时辰吗？
　　裴衍心里发苦。
　　原来上次在他家午睡的那半个时辰远远不够，是她们极力在克制了。
　　除了苦涩，还有失落心酸，突然打翻了五味瓶，裴衍还来不及细细品味心情，就听裴四正结结巴巴说，“可是、可是那位女伴不是明曦小姐。”
　　“什么？”裴衍身子僵硬，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裴衍：好难过，她们单独相处了整整两个时辰……
　　明曦：这是你正人君子该想的事？


第50章 不对劲
　　裴四正咽了咽口水, 尴尬极了，“今天明曦小姐一直没出门, 与郡主在女女馆玩耍的女伴，另有其人。”
　　裴四正说第一遍的时候，裴衍就听到了。如今又重复听了一次，裴衍依然有点懵。
　　景媞有别人了, 不要明曦了。那是不是意味着, 他……有机会了？
　　不对，前几天她们见面的时候是很甜蜜亲昵的，这几天两人没有见面, 也没有吵架。
　　所以, 是景媞脚踏两只船，欺骗了她。
　　刚刚因为自己有机会而生出的一丝喜悦, “噗”地一声被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不值与心疼。
　　她是好姑娘，值得最好的对待，景媞不该这么对她。
　　眯了眯眼睛，裴衍看向裴四正，“对方查了吗？”
　　他声音淡淡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裴四正却莫名觉得心头一寒。
　　“已经查清楚了, 写在这里。”
　　双手把查到的信息奉上，裴四正擦着额头上的汗，道, “跟着郡主的暗卫说，从女女馆出来时，郡主说她要去看望太后，今晚就住在宫里，明天上午出宫。回大悲寺前，她应该会跟赵小姐再见一面，地点是清心茶楼。”
　　所以，景媞这次进盛京城压根就是为了这位赵小姐来的，她根本就没想过见明曦。
　　有了新欢，便对明曦不闻不问了。
　　想到明曦对景媞的一腔痴情，想到明曦对那点翠簪的珍视，裴衍的脸色越来越冷。
　　裴四正屏气敛息，无声地朝后退。
　　公子心情不好，从不会迁怒于他们，但公子不悦时身上的威势实在太逼人，他一句话都不用说，那冷冷的眼神就能吓得人战战兢兢，不敢言语。
　　实在不敢离公子太近，裴四正不停朝后退，直到退到角落，不能再退，才停了下来。
　　裴衍已看完了上记录的详细内容：
　　赵月莹，岳阳侯府大小姐，年十六，貌美如花，才学出众，品性纯良，待字闺中……
　　“密切监视景媞跟赵小姐，在清心茶楼也提前安排人。”
　　明天他要亲自去看看，这赵小姐有什么好，能让景媞这样辜负她。
　　裴四正忙应了，“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不一会，裴四正回来，说部署好了，裴衍又问，“明曦小姐明天有什么安排？”
　　“具体安排还不知道，不过暗卫传消息说，明曦小姐今天被陈爷爷叫去，说了好半天的话。”
　　裴衍点点头，心里有数，晚上下衙回家，吃过晚饭去陪陈爷爷说了一会话。
　　第二天不针灸，明曦起床就稍微晚一些，洗漱之后先做瑜伽，然后泡个澡，换了衣裳去主院吃早饭。当然，头上还戴着那根点翠簪。
　　“早啊，大公子！”她睡得好，精神佳，笑容和煦，神清气爽。
　　裴衍却没睡好，他甚至想，是不是因为给他治病耽误了她们相处的时光，所以那个赵小姐才会趁虚而入。
　　他想过直接跟她把真相挑明，让她看清楚景媞的真面目。可是他很快意识到，他这么想的目的，除了让她看清楚真相之外，竟然有另外一种期待……毕竟她离开景媞了，他才有机会。
　　他的确有过这种想法，但现在绝不是挑明真相的时机。
　　心里想法万千，面上却只淡淡点了下头，“早。”
　　这一个半月来，他们每天早晚都是一起吃饭的，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俩，这种亲昵的时光不是别人能享受到的。
　　所以她其实也不是很厌恶男子的对吧？
　　香玉爱说过，有些女子只喜欢女子，对男子深恶痛绝，根本不愿意接受男子的靠近。
　　而有些女子，她喜欢女子，也喜欢男子，男女都可。就像某些男子，家里娇妻美妾，但依然会享用男小倌。
　　她呢？她并不厌恶男子，给他针灸的时候也没有很抗拒，是不是说明她其实是男女都可的？
　　喉头滚动了一下，裴衍很明显心不在焉。
　　嗯？
　　明曦早就发现裴衍的不对劲了，他最近情绪忽高忽低，比以前更容易走神，有时候莫名其妙心情就很失落了，有时候突然脸绷得很紧，好像谁惹了他。
　　情绪反复无常，是不利于治疗的。
　　她觉得她跟裴衍该好好谈一谈了，谈一谈病情康复情况，谈一谈裴衍的情况，作为大夫，她有义务了解病人的想法与状况。
　　“明曦小姐，听说你今天要陪陈爷爷一起去看望老家将。”
　　在明曦开口说话之前，裴衍先开口了，“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这是昨天说好的，老家将们戎马一生，如今年岁大了，总有这样那样的老毛病，陈爷爷想让她帮老家将们看看病。
　　不知裴衍要她做什么，明曦没急着回答，先放下筷子，把口里的食物咀嚼咽下去了才开口，“大公子请说。”
　　“我想让你帮我多看着些陈爷爷，他年岁大了，见了老袍泽，情绪高昂总要喝酒，别让他喝太多。”
　　“他喝了酒总要睡一觉，你下午若是没事，能不能在他睡觉的时候来看他几次，免得他醉酒呕吐呛住自己。”
　　明曦当即点头，一口答应，“没问题，照顾陈爷爷应该的。”
　　所以，她下午也没事，不用出去。
　　所以，景媞是当真没想过约她见面。上次还与她卿卿我我，转眼就与旁人你侬我侬了。
　　她这样的姑娘，不该受这样的委屈。
　　裴衍为她心疼为她难过，吃不下去了，勉强吃了几口，就起身走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明曦觉得，她真的该跟他谈谈了。
　　……
　　裴衍按照计划去了棋盘街清新茶馆，他果然看到了景媞与那位赵小姐一起出现，亲眼目睹了两人的亲密。
　　对比明曦，景媞跟那位赵小姐的亲近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就连景媞头上的发簪都换了，不再是点翠簪，而是如意珍珠簪，景媞跟赵小姐一人一只，一模一样。
　　连簪都换了，如此明目张胆，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跟明曦挑明了？
　　想到明曦可能会因此受伤害，裴衍一点欣喜的感觉都没有，他心里有的只有担忧与痛心。
　　冷着脸放下车帘，他吩咐车夫，“去府后街的老家将处。”
　　老家将们年轻的时候浴血奋战，如今退下来了，裴府给他们安置了妥当的去处。镇国公府后的整整一条街，住的都是昔日的家将。
　　此时明曦已经跟着陈爷爷一起，在一位老家将的宅院里了。这是老家将们每月一次的聚会，大家都来了，从前是说话下棋切磋武艺吃饭喝酒追忆往昔路子非常野，离老远就能听到一个赛一个的大嗓门。
　　今天大家却格外安静，因为老陈头领来一位娇滴滴俊溜溜像天仙一样的小姑娘。
　　老家将们都是粗人，不敢高声说话，怕把姑娘吓着了。
　　听说姑娘是大夫，给他们治病，他们觉得明曦年轻，心里老大不情愿。但又不舍得让姑娘不高兴，就别别扭扭的让明曦诊治了。
　　等明曦给他们把脉把得门清，连昔日受的伤都说得头头是道，老家将们都惊奇了，纷纷对明曦竖起大拇指，直夸她厉害。
　　甚至有老家将扯着陈爷爷问，明曦既然住在大公子院里，是不是要给大公子做夫人。
　　陈爷爷叹了一息，“只是给大公子治病。”
　　老家将们就失望了，“这样啊，我还以为大公子名花有主了呢。”
　　老家将们是粗人，突然诌出一句不太对的成语，明曦竟然听懂了。
　　知道老人家的心思，她微微一笑，宽慰道，“大公子丰神俊秀，风采卓然，品性高贵，心底温良，寻常女子岂能配得上他？虽然现在他还单身，但总有一日，他会找一个卓越出色的女子来配他。您老就放心吧。”
　　丰神俊秀，风采卓然？
　　原来在她的眼里，他如此英俊吗？
　　乍然听到这句话，裴衍的心情忽然就不那么沉闷了，紧紧抿着的嘴角也慢慢翘了起来。
　　“大公子来了！”裴衍是焦点人物，老家将们可喜欢他了，一见了他就围了上来问东问西，看他的目光就像看自家孙儿一般。
　　裴衍面如春风，耐心和煦地回答着老家将们的话，目光落在明曦身上，见她还戴着那根簪，浑然不知景媞有了旁人，心情又落了下来。
　　若是她没有这么痴心，他也不必这般纠结了。
　　可若是不说，让她蒙在鼓里，看着她继续将感情倾付给不值得之人，他也做不到。
　　明明只要开口直说，或者直接带着她去抓奸就能解决的问题，却生生将他难住了。
　　当晚，裴衍又失眠了。
　　只有一弯明月挂在天空，与他两相而对。
　　又是一个上弦夜，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明曦竟然已经离开济宁侯顾家三个月了。
　　对明曦明曦来说，依然是吃饭睡觉看书治病，与之前并无不同，甚至比在顾家的时候自在舒心多了。
　　但对顾明珠来说，日子就不那么好过了。她也是六月六风荷节那天离开顾家的，她也离开了整整三个月了。
　　一开始她寄希望于表哥赵世轩，觉得表哥对她一片真心，她一定能顺利嫁入卫国公府。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婚事没有一丁点进展，回到顾家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顾明珠急了。尤其是听说顾敏珍去拜见了靖王妃之后 ，她更慌了。
　　所有人都知道，靖王妃很担心灵溪郡主的婚事，顾敏珍跟靖王妃一向没有来往，这时候去拜见靖王妃目的是什么不用想也知道。
　　虽然表哥说灵溪郡主眼高于顶，看不上他，他前年跟灵溪郡主见过几面，她并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但万一呢？
　　万一靖王妃跟顾敏珍觉得合适呢？表哥还真能抗拒顾敏珍不娶吗？
　　她跑到顾家，要给顾士元夫妇道歉，下人却连门都不让她进。
　　她在顾士元回家的路上拦他，求他原谅，顾士元绕道而走，不理她。
　　她找顾明烨，哭着求他带她回济宁侯府，顾明烨听她说完就摇头。
　　因为明曦，顾家人对她已经深恶痛绝了。
　　想要求得顾家人的原谅，想要重回济宁侯府，她只能去求明曦。
　　所以这天，明曦到百和堂坐诊的时候，她去了。


第51章 谈心事
　　“妹妹！”
　　知道明曦每次来, 都会去汪家看汪慧娘，所以, 顾明珠就在百和堂到汪家的巷子里等着。
　　果然等到了明曦，她立马张嘴喊人，声音瑟缩又惭愧。
　　心里恨明曦恨到死，但为了接下来的计划, 她不得不委曲求全, 叫明曦妹妹。
　　“妹妹。”顾明珠声音低低的，还是一贯娇软柔弱的模样，人瘦了许多, 显得很憔悴, “我有话跟你说，可以吗？”
　　明曦并不觉得自己跟顾明珠还有什么好说的, 但出于礼貌，她还是问，“什么事？”
　　她表情淡淡的，声音也没有什么起伏，看上去跟之前在济宁侯府的时候差不多，还是那般美貌，那双漂亮的鹿眼还是那样清澈动人，因为攀上裴衍, 还得了一个小神医的身份。
　　不像她，荷花宴上荣誉尽毁，颜面尽失, 又小产伤了身子，像个见不得人的老鼠躲在别院，昔日好友见了她像见了瘟疫一样躲着走。
　　凭什么呢？
　　同样是被顾家赶出来的，凭什么她就如此风光呢？
　　顾明珠恨极了，却只能将恨意全都压下，挤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是关于我们重归于好，回家的事。”
　　她红了眼圈，自责地咬了下唇，“之前都是我不好，我心思狭隘，嫉妒妹妹；我识人不清，被吴根花蒙蔽，是我犯下大错，让顾家沦为笑柄，让妹妹受了委屈。”
　　“听说妹妹做了神医，我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妹妹有裴衍护着。难过的是神医名头虽然好听，但风险很大，比侯府千金差远了。”
　　顾明珠说着就落下泪来，很是凄凉，“我如今也受到报应了，我的名声坏了，跟轩表哥的婚事也岌岌可危。因为我不懂事，让妹妹受到伤害，我们两败俱伤。我错了，我想弥补，明曦妹妹，我们和好吧。一起回顾家，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做你的姐姐，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好吗？”
　　她能不能回顾家，关键点在明曦身上。
　　只要明曦回去，她就能回去了。
　　到时候，顾家还可以对外宣扬，说不懂事的姐妹改过自新，一家人其乐融融，传出去就是一段佳话。
　　如此，她重新拥有侯府小姐的身份，有婚约在，还有轩表哥的坚持，嫁入卫国公府的希望就很大了。
　　虽然明曦也会重回侯府，但为了嫁给轩表哥，这些她顾不得了。
　　先嫁进卫国公府，然后再报仇。但现在还不能露出恨意，要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的，决不能让明曦瞧出来。
　　她泪眼汪汪的，满脸的期盼。
　　赵世轩竟然还没有娶她进门？
　　明曦觉得挺意外的。
　　离开济宁侯府后，她没有刻意关注顾家的事，也没关注顾明珠，她以为顾明珠小产了，这事闹得不小，赵世轩会赶紧跟她成亲的。没想到两人的婚事没成。
　　所以，顾明珠现在没名没分。
　　外室的滋味不好受，难怪她会来找自己了。
　　但那跟她有什么关系呢？顾明珠与顾家的事，她不想掺和。
　　“抱歉，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对回顾家半分兴趣也没有。”明曦面无表情，提起顾家与提起不相干的陌生人没有任何区别。
　　“我知道顾家的人很过分，让你很失望，我其实跟你一样，也很失望。但那毕竟是我们的爹娘，就算他们有错，我们也不能放弃他们啊。”
　　顾明珠眼圈更红了，眼泪流得也更凶，“你难道不想他们吗？不想回去吗？”
　　“不想。”明曦回答的干脆极了。
　　顾明珠：……
　　心头一梗，她的眼神显很凄凉，“妹妹，你是骗我的对不对？你其实是想回去的，对不对？血浓于水，爹娘是你的亲生爹娘。我一个养女都舍不得他们，你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既然当初你会回侯府，就是因为你是想回到亲生爹娘身边的。你现在只是生气了，在怄气，所以赌气不回去，你在等他们来找你，对不对？”
　　那可是侯府啊，回去就有侯府千金的身份了，她做梦都想回去，明曦怎么可能不想回去呢？
　　必然是在等顾士元与宋婉芝主动低头，那如果她从中撮合，就算是有功了，顾家人看在她有功的份上，会不会……
　　“不会！”明曦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妄想。
　　“我不会回顾家。”
　　本来她回顾家，就是想替梦中的那个小姑娘看一看亲生父母。后来住进济宁侯府，再到荷花宴，那个小姑娘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她应该是解惑了吧。
　　所以认真算起来，跟顾家人有关系的是梦中的小姑娘。而她，明曦，跟顾家人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没有血浓于水，也不存在怄气。
　　仅仅是陌生人而已。
　　顾明珠看得出来，明曦说的是真的，她是真的不想再跟顾家有牵扯了。
　　那她岂不是没希望了。
　　心头一凉，顾明珠整个人都慌起来，她是把明曦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的。
　　“妹妹，你当真不回去吗？”
　　泪盈盈看着明曦，顾明珠眼中充满了乞求，“那你能帮我跟顾家人求情吗？”
　　这是最后的办法了，只要明曦开口求情，宋婉芝有很大的可能答应。只要宋婉芝答应了，一切就好办了。
　　“不行！”明曦拒绝得很干脆，她不认为自己有义务帮她。
　　但顾明珠不愿意放弃，她哀求道，“我可以答应你任何要求，只要你帮我，只要我能做到，任何要求都行。”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心尖都在发抖。
　　天知道她有多恨明曦，如今却要对她摇尾乞怜，她已经没有自尊了。
　　可惜明曦依然没有答应，她没什么需要顾明珠做的。
　　顾明珠绝望了。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不、不、不，别走，妹妹。”顾明珠走投无路，亮出了最后的底牌，“求你帮我一次，看在我替你保守秘密的份上。”
　　“你跟尉迟洵来往的事，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求求你，帮帮我，好不好？”
　　她亲眼看到明曦上了尉迟洵的马车，她没说没张扬，就是想等到今天来跟明曦交换。
　　只要明曦帮她，她就暂时不把此事宣扬出去。
　　但明曦接下来的话，彻底打破了她的幻想，“抱歉，我爱莫能助。”
　　说完这句，明曦就离开了，这次是真的走了，任顾明珠再如何说，也没能再把明曦拦住。
　　顾明珠绝望地哭了出来，捂着脸，她哭了很久很久。等再抬起头时，她脸上已不见了哀戚，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恨意。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这样被对待？
　　她是侯府千金，父母的掌上明珠，国公府大少爷的未婚妻。可自打明曦来了，这一切都没有了。
　　明曦毁了她的生活，毁了她的一切。
　　她不甘心！不甘心啊！
　　“去御林军衙门！”顾明珠阴恻恻地对丫鬟说。
　　她要见裴衍，把明曦跟尉迟洵来往的事说出来，让那个贱人没有好下场。
　　今天，卫国公府的二老爷赵镕也有事找裴衍，他是带着赵世轩来的。
　　御林军每两年一次招新，他希望赵世轩能被选上，给赵世轩报了名之后，父子俩没走，去拜见裴衍了。
　　两家有亲戚。
　　老卫国公的发妻与裴衍的祖母是表姐妹，两家一度走得很近。后来，老卫国公的发妻病逝了，老卫国公将小妾扶正，赵镕就是这小妾所出。
　　论辈分，赵镕比裴衍高一辈，但他从不敢在裴衍面前拿长辈的款儿。
　　今天来了，见着裴衍，他客客气气的，话里话外透露着亲近的意思，问裴衍老夫人身体如何，他想领着赵世轩去给老夫人请安。
　　正准备把话题转到赵世轩身上，裴四正进来，在裴衍身边耳语数句。裴衍眉头一拧，看了赵世轩一眼。
　　赵世轩本能地就感觉到紧张，正不知何意，裴衍给出了答案，“顾明珠在外面，说有事要见我。”
　　“这事我不知道。”赵世轩的确不知情，但顾明珠是他的人，他得管着她。
　　“我这就让她走。”抱歉地拱了拱手，赵世轩迅速出去了。他走得又快又急，脸上的神色也很担心，很明显是怕顾明珠出什么事。
　　赵镕本就对赵世轩与顾明珠来往很不满，见他此刻为了顾明珠连裴衍都不顾了，心里的不悦可想而知。
　　但再不高兴，那也是他儿子，在裴衍面前，他不得不替儿子描补，“世轩这孩子，心肠软，为人真诚，对感情也较真。”
　　裴衍不置可否，淡淡点头，表示在听，然后外面忽然传来女子的痛哭声。
　　“我不走！我为什么要走？那个贱人，抢走了我的一切。凭什么？”
　　“我要说，我就要说！放开我，你放开我！”
　　顾明珠已然歇斯底里，不顾赵世轩的阻拦，她声音尖锐地喊了出来，“裴大人，裴大人，你听我说，那贱人脚踏两只船，她背着……”
　　顾明珠正说到关键时刻，忽然后颈一疼，紧跟着就失去了意识。
　　赵世轩抱着昏迷的顾明珠，满脸歉意难堪地离开了。
　　赵镕后怕极了，压着心惊肉跳，急匆匆离去。
　　裴衍拧着眉，寒着脸，虽未说只言片语，但态度已然明明白白。
　　裴四正也气得不行。
　　这个假冒货，鸠占鹊巢十六年，不知感恩，极尽挑拨。明曦小姐心肠软，不与她一般见识，她竟如此厚颜歹毒，蹬鼻子上脸。
　　欺负明曦小姐背后没人吗？
　　“公子，要不要……”
　　“不必。赵镕对顾明珠已经很不满了，今天一事，赵世轩颜面无光，他一定会主动退出御林军的选拔。”
　　赵镕亲自领着赵世轩来，就是对赵世轩进御林军投注了很大的希望。如今希望破灭，就算他大度不对顾明珠出手，也绝不会放任赵世轩继续跟顾明珠往来。
　　没了赵世轩，顾明珠的日子只会越来越不好过。
　　因为看得分明，所以裴衍压根不觉得顾明珠是威胁，也根本不值得他动手。
　　他忧心的是明曦，最近这段时间，景媞跟那个赵小姐越来越明目张胆了，每次景媞跟赵小姐约会，他都会想办法拖着明曦不让她出门，就怕她突然撞见接受不了。
　　但这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在经过一夜的考虑之后，他决定告诉明曦，但不是用直接的方式，而是先旁敲侧击。
　　……
　　一夜未眠，第二天见明曦，他眼底的淤青明显极了。
　　明曦只看一眼就知道他昨晚又通宵了。
　　知道他忙，所以谈心的事一推再推，等裴衍躺下，明曦问他，“御林军招新的事情要忙多久？”
　　“半个月吧。”因为记挂着景媞的事，裴衍的回答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说完，就等明曦说，然后想从明曦的话里找到话题，提到景媞，然后再顺理成章地提起这件事。
　　但明曦听了只点了点头。
　　这……就完了？
　　等了一会，没等到明曦说话，裴衍知道明曦的话的确是说完了。
　　抿了抿唇，他试探着开口，“如果有人欺骗了你，你会选择原谅吗？”
　　咦？这不像裴衍会谈及的话题啊。
　　眸光一闪，明曦道，“那得看欺骗我的人是谁，还得看他的目的是什么，以及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
　　她没看错，他果然有心事。
　　本打算等他忙完招新，好好跟他谈一谈，没想到他主动开口了。
　　是憋太久了吧。
　　那就让他一吐为快。
　　纠结了这么长的时间，必然不是小事。
　　明曦决定先不发表看法，引导他倾诉完再说，“你能说具体点吗？”
　　裴衍想了想，语速放得有些慢，“假如，我是说假如，跟你相好的那个人，在你之外又有了别人，你会怎么办？”
　　所以……裴衍是被人甩了？
　　眨了眨眼，她目光下意识地在裴衍身上打了个转。
　　论身份，他是国公府大公子，手握重权，功名赫赫。
　　论容貌，万里挑一，英俊无双。论人品，那更是没话说。
　　而且他身材也好，个子高，腰细腿长肩背有型。身份大夫，她近距离观察过，他这样的男人绝非凡品啊。
　　所以他怎么会被甩？
　　难道……眼神不由自主朝他腰下瞟去，不对啊，很棒啊，他中看而且也很中用。虽然宝刀藏于匣中尚未得用，但一旦开锋那简直不得了。
　　不过，凡事都说不准，他再厉害不也没开锋吗？尚未展示他厉害之处就被甩了，应该只是在精神恋爱的阶段。
　　啧啧，甩他的那位亏大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也就是裴衍太纯情，才会为了一个女子的变心而难过，其他勋贵子弟，浪迹花丛的多了。
　　在她看来，变心就算了，没必要为此难过伤心。不用在一棵树上的吊死，放眼看一看，眼前还有一整片森林呢。
　　从裴衍这患得患失、纠结失落的情况上看，他八成是头一回失恋。若不好好劝，说不定他就陷进去了，所以，明曦大手一挥，很洒脱地说：
　　“她有别人就别人吧，我也可以找我的啊，春兰秋菊，夏荷冬梅，如果愿意，这些美景悉数收拢又何妨？景色看多了，你就知道，感情也好，生活也罢，不是非某一人不可！”
　　“对整片森林视而不见，却要在某一棵树上吊死，不值得，实在不值得。”
　　裴衍：……
　　这好像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第52章 凤求凰
　　被明曦说的话惊了一下, 裴衍心情复杂地闭上了双眼。
　　虽然他闭眼睛的动作很快，但明曦还是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震惊。
　　很难以接受吗？
　　这个时代的男人左拥右抱真的很正常, 也只有裴衍这种洁身自好的男人才会觉得她的说法匪夷所思吧。
　　或许，她该继续说点什么？
　　目光从裴衍两腿间划过，明曦决定闭嘴。毕竟裴衍还是处男，她怕自己把他带坏了。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吧。
　　就在明曦准备说其他事的时候, 裴衍睁开了双眼, 此时他眼中一片清明，语气很认真，“你刚才是随便说说, 还是真心那么想？”
　　“我真的那么想。”她很确定, 如果对方劈腿，她一定会那么做。
　　她回答得很肯定, 没有任何勉强。看着女孩儿丝毫不作伪的认真表情，裴衍抿了抿唇角。
　　“如果是景媞呢？你也不介意吗？”
　　“景媞？”
　　景媞怎么了？景媞有什么是需要她介意的吗？
　　明曦心里不解，拧着眉头，心里猛然涌上一个猜测：难道他以为她跟景媞……
　　不敢置信地朝裴衍望去，明曦正对上裴衍的目光，那目光很复杂，有担心、紧张、观察和小心翼翼，分明真认定她跟景媞是一对了。
　　明曦惊得嘴巴微张, 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也是，景媞突然露出女女之好的行迹，她又一贯跟景媞走得近, 会让人怀疑也很正常。
　　所以，裴衍的反常其实是在担心她。
　　唇角微微勾起，明曦眼睛弯成了小月牙，“我不介意。大公子，我喜欢的是男人。”
　　她得承认，她被裴衍暖到了，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心头一动，想把裴衍弄到手。
　　毕竟这样的男人真的太稀少了。
　　但想到之前数次被裴衍拒绝，她又很快打消了念头。
　　不行，不行，这种事还是你行我愿的好，她不干霸王硬上弓的事。
　　所以还是把这个纯情得男人留给他的有缘人吧。
　　“好了。”
　　把最后一根针取下、装好，明曦准备离开，临走的时候跟裴衍说，“从今天开始，就是三天针灸一次了。你恢复的很好，再过两个月，差不多就痊愈了。”
　　预定是半年，但裴衍每天练习吐纳，所以治疗比预期效果更好。算算日子，差不多正好是盛京城刚刚飘雪的时候，趁着河水没上冻，她可以乘船回杭州过冬。
　　裴衍的一颗心砰、砰、砰跳个不停。
　　自打她说了她喜欢男人之后，它就不再受他的控制了，他调息了，他去压制了，可压不住，它有自己的想法，它跳得厉害。
　　他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听到这个消息，他是有些窃喜的。
　　自打香玉爱说过，有些女子男女不忌的时候，他心里就不停冒出过幻想，幻想着她也喜欢男子。
　　深藏在内心深处的愿望实现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因此满足，反而有更多的渴望涌了出来。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在明曦离开之前，他放纵自己问了出来。
　　“相貌要英俊，个子要高，要与我能谈得来。”
　　裴衍心头一跳，觉得自己很符合，下意识站了起来，身姿立马挺拔了，还把手负在了身后，貌似很随意，“身份地位呢？有要求吗？”
　　“那倒没有。”
　　身份、地位、钱，她都有了，所以只要能满足前面三样就行了。
　　既然如此，那她为什么不喜欢他呢？
　　是他不够英俊？个子不够高？还是他与她没有共同话题。
　　凭生第一次，裴衍对自己的容貌产生了不自信的想法。
　　明曦以为裴衍只是随口问问，完全不知道裴衍会想那么多，她回房给针具消毒，尉迟洵来了，还带了好些个下人。
　　“师公，曲子谱好了。”
　　他进来跟明曦说话，带来的下人把琴架、椅子、香炉等物什在院子里摆放好，弓着腰退了出去。
　　“走，您听听我弹的对不对。”
　　他本来是不想来裴衍家里的，后来突然转过了弯，师公去哪里，他就哪里，裴衍家也一样。
　　师公住的地方还行，虽然院子小了点，虽然没见到下人，虽然不能跟他家比，但总体来说还是很不错的。
　　看在裴衍对师公还不错的地方，他就大人大量、高抬贵手不跟他斤斤计较了。
　　“真乖！”明曦弯了弯眉眼，这回没有摸尉迟洵的头。
　　九月秋高气爽，琴就摆在院中回廊上，尉迟洵坐下，弹了起来。
　　他弹得是西游记插曲《女儿情》之前明曦在他面前哼过这首曲子，他惊为天人，当场表示回去谱曲出来，弹给明曦听。
　　尉迟洵的琴技非常高超，琴声动听优美，明曦给予了他很高的评价。
　　但尉迟洵谱曲的能力差了些，有几个音节不太对，明曦就直言不讳地说出来了，让他改一改。
　　“好，我再弹一遍，一边弹，一边改。”
　　为了方便，他让明曦坐到他的身边，一个弹琴，一个纠正，一上午的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裴衍来的时候，两人还在改，他们坐在一处，神态亲昵，裴衍见了，心里一阵发堵。
　　尉迟洵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后来琴声响起，听在耳中，让他莫名的烦躁。
　　忍了个上午，离吃午饭还有一会，他立刻就过来了。
　　没进门，到院门口他放缓了脚步，先打量尉迟洵。
　　论容貌，尉迟洵昳丽俊美，风流高贵，只比他差了一点点，但也是万中无一的美男子。
　　论身高，尉迟洵很高，虽然只比他矮了一些，但已经比大部分男子都要高。
　　尉迟洵总是挂着和气的笑容，很会哄女子开心，目下两人有说有笑，俨然很能聊得来的样子。
　　眯了眯眼睛，裴衍负着手，走向二人。
　　“哎呀，裴大公子竟然在家！”
　　尉迟洵挑着狐狸眼，显得很惊讶，“我们弹了一个上午，打扰大公子办公了吧。”
　　“我没想到大公子在家，请大公子原谅则个。”
　　尉迟洵一贯虚伪，见了裴衍也不例外，他这么做是给裴衍挖坑，只要裴衍接话茬，他就以不再打扰为由把师公接到承恩公府去。
　　至于治病，师公说了，以后每三天来两个时辰就行了。
　　他和和气气地笑，等着裴衍开口。
　　“承恩公世子客气了，琴声很动听，何来打扰之说？”裴衍声音温和，笑容湛然，如芝兰玉树，朗月当空，完全不上当。
　　“呵呵，我倒忘了，大公子也懂琴。”尉迟洵还在笑，“改日一定向大公子讨教。既然没打扰，那大公子这会子过来是？”
　　“天已过午，我来请明曦小姐吃午饭。”
　　“不请我吗？”
　　“自然是要请的。”
　　两人你来我往，嘴里说着客气的话，心里却鼓着一口气，都不肯服输，连吃饭时都不例外。
　　饭毕，尉迟洵见今天没办法把师公接走，就咬着后槽牙离开了，“告辞！”
　　“慢走！”
　　打赢了这一仗，裴衍自然高兴，笑容和煦地送尉迟洵到门口，回转身，见明曦眼睛弯弯，嘴角噙了一抹善意地笑容看着他，当即脸颊一烫。
　　也不知怎么回事，被尉迟洵一激，就跟他较上劲了，实在幼稚得很。
　　想解释，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就冲她微一点头，回房去了。
　　明明他身姿挺拔，步伐稳健，明曦却看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感觉，当即笑容又明朗几分，失笑地摇头。
　　她很久之前就听说尉迟洵与裴衍不对付，当时就想过原因，甚至连豪门恩怨都想到了，甚至想过两个见了面必然是一番恶斗，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两个小孩儿怄气，谁都不服谁。
　　想到刚才吃饭时，两人为了一盘菜起的争执，她越想越觉得好笑，心情愉悦地回房了。
　　下午无事，她就铺了纸画稿子，离开杭州前，她一口气交了半年的画稿，现在画稿告急，杭州文瀚楼总部的催稿信雪花一样递来了。
　　依然是狗叔与兔妹的故事，大叔养成小萝莉，又甜又萌的爱情小漫画。
　　把稿子画好，已近傍晚，出了房间，她忽然有若有若无的细若游丝的琴声传来，明曦下意识开启聆听模式，琴声停了，取而代之的都陈爷爷的说话声：
　　“公子的琴艺还是那么好，若上午您听我的也把琴抱过去弹，明曦小姐那里，尉迟洵那小子又岂能专美于前？”
　　“不过现在也不迟，好饭不怕晚，我这就去请明曦小姐来，她听了您的弹奏，一定会很喜欢的。”
　　裴衍咳了一声，有些不太自在，“别说是我让你去的。”
　　陈爷爷笑了，“放心吧，爷爷知道怎么说，你只管弹琴就是。”
　　裴衍理了理衣服，重新坐下。
　　陈爷爷没走多远就看到了明曦，当即笑容满面，乐呵呵地喊她，说宫里赏了菊花下来，让明曦去挑两盆放屋里，“……都在后院放着呢，足足十盆，一盆赛一盆的好，尤其是瑶台玉凤与朱砂红霜，看着就喜人。喜欢哪盆只管挑，千万别客气，多挑几盆也行，横竖没外人。”
　　“好。”明曦满口答应，巧笑嫣然，扶了陈爷爷，一老一少去后院。
　　这后院是裴衍一个人的后院，也是从镇国公府划出来的。院子不甚大，中间一片空地主要给裴衍练武用，旁边花草树木小凉亭，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后院与主院由一道月亮门隔开，二人离月亮门还有几步距离时，陈爷爷咳嗽了两声，裴衍收到暗号，手指落下，拨弄玄丝。
　　琴声悠扬明净，正是那首《女儿情》
　　明曦听着，眼睛弯成了亮晶晶的月牙，在月亮门边驻足倾听。
　　月亮门内，裴衍坐在凉亭中，一袭白衣，低头抚琴。他锦衣雪白，乌发如墨，抚琴的姿态格外俊美挺拔。他身后是云霞般灿烂的火红枫叶，凉亭前是姹紫嫣红的怒放菊花。再配上这柔情似水，婉转动听的乐曲，虽在人间，却似神境。
　　一曲终了，明曦鼓掌赞叹，“我只知大公子骑射功夫了得，不想琴艺竟也如此高超，大公子多才多艺，令人叹服。”
　　裴衍这抬起头，仿佛才发现明曦的到来，心中欣喜，面上却淡然道，“君子六艺，这并不算什么。”
　　“上午你跟尉迟洵改曲子的时候，我听了一句，刚才按照你上午所说随意弹一下。信手为之，也不知对不对，若有不对的地方，你别介意。”
　　瞎说！
　　什么信手为之，随意弹一下，分明就是练习了整个下午好吗？
　　不过明曦并不打算拆穿他。
　　不服输，不愿意落了尉迟洵的下乘，一点小事都要把场子找回来。
　　她懂，她懂！
　　呵呵一笑，明曦笑意盈盈，一脸赞赏，“大公子琴艺高超，我一饱耳福，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介意？”
　　“而且大公子还把错误的音节纠正了，我实在很惊喜。”她说的是真心话，尉迟洵琴艺已经很高了，却是花了好久才把琴曲谱出来的，但裴衍只是听了几遍就会了，而且还把错误纠正了，他的琴技真的很高。
　　“以后再有曲子，我就来找大公子。五步之内，必有芝兰玉树。”
　　她本想说必有芳草，但裴衍自视甚高，明曦就换了更高级的词汇来哄他开心。
　　裴衍果然高兴，虽然极力让自己端着，但微微翘起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的愉悦心情。
　　呵呵！
　　还真是……一时没想到合适的形容词，明曦勾了勾唇，呵呵笑着选了两盆菊花就离开了。
　　聆听模式一直开着，她一时忘了关，出了后院，心念一动，正打算关了，忽然陈爷爷又说话了，“公子，不是说好弹《凤求凰》的吗？”
　　明曦：嗯？？？


第53章 神助攻
　　面对陈爷爷的问询, 裴衍抿抿唇，没吭声。
　　明曦只听到一片沉默。
　　这沉默太久, 久到明曦怀疑裴衍是受陈爷爷逼迫的时候，裴衍开了口。
　　“我没把握。”
　　男女通吃，流连花丛，香玉爱说过, 她这样的人几乎不会为某一人驻足。
　　就像她说的, 不会在某一棵树上吊死，春兰秋菊，夏荷冬梅, 这些景色, 她都要。
　　难道他要做她许多伴侣中之一吗？跟男人竞争便罢了，但还有女人。
　　他真的能得到她的心, 让她把别人都丢掉，只守着他自己吗？
　　越想心越凉，裴衍觉得她就是老天爷派下来折磨他的，就是上战场面对千军万马时也没有这般艰难，“我怕我做不到！”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见裴衍这么没信心，陈爷爷是理解的，这几个月他冷眼看着，明曦小姐面对公子时, 没有半分情窦初开的忐忑娇羞，看样子对公子并没有动情。
　　原本可以慢慢相处，时间久了, 公子的好慢慢体现，明曦小姐总能喜欢上。
　　偏半路杀出个尉迟洵，这混小子嘴甜皮厚又能放得下身段，公子纯正端方，不会说甜言蜜语，如今又没有什么信心，每每到表白之时就是会临阵脱逃。
　　若再不加把劲，说不定真被那混小子撬了墙角了。
　　还好，他的经验很足。
　　陈爷爷道，“不就是捕获小姑娘芳心吗？爷爷心得甚多。你别担心，此事交给我。公子有真心，再加上我帮你筹谋，一定很快就得到明曦小姐的真心的。”
　　香玉爱也是这么说的。
　　虽然浪迹花丛已经成为习惯，可若遇到真爱，为真爱抛弃之前的一切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很难。这种人花心惯了，朝秦暮楚，见异思迁，见到符合心意之人就下手，弄到手就丢开，想得到她的真心，绝对不容易。
　　若真有想法，可以一试，但必须得用诚心去换才行，这样的人眼光最是毒辣，你若全心全意，或许有一线可能，但凡你掺了一丁点的杂念，那就再无可能。
　　他当然肯定他给她的是全心全意、不掺一丁点假的真心。
　　若能换她真心以对，他连命都可以豁出去。
　　心中百转千回，慢慢明晰了自己的心意，裴衍决定试一试。只是陈爷爷说的，他有些怀疑，“您不是从未娶亲吗？”
　　所以，怎么会有很丰富的经验？
　　“未娶亲不代表不会追求女子。当年老太爷追求老夫人之时，便是我出的主意最多。不是我自夸，老太爷能抱得美人归，我老陈便是第一功臣。”
　　“这些年我也张罗了不少婚事，院中这些后生小小子，十人之中有九人的婚事是我从中牵的头。”
　　完全没想到陈爷爷还有这样的本事，裴衍比刚才多了几分信心，“您有几分把握？”
　　“十分！”
　　陈爷爷呵呵一笑，胸有成竹，“公子，你什么都别想，让爷爷来给你安排。要得到女孩子的心，是有技巧的。婚姻大事，还是得听老人家的。你放心吧，十天之内，保管明曦小姐心甘情愿给你做媳妇儿！”
　　做媳妇吗？
　　她……她怕是不会愿意吧？
　　同桌而食，同床而睡，朝夕相对，生儿育女什么的，他完全没想过。
　　先得到她的真心吧。成亲什么的，不必那么着急。
　　意识到脑海中有少儿不宜的想法冒出来，裴衍赶紧压住了，“如果她愿意的话，成亲当然越快越好。但还是要尊重她的意思。所以，先不着急，等我跟她说了心意再说。”
　　他声音微微嘶哑，脸上有可疑的红晕，“当然，若是陈爷爷有空，也可以留心一下良辰吉日，最近几个月的都行。”
　　万一他打动了她呢？万一他得到她的真心了呢？所以还是先筹谋起来，免得到时候太仓促。
　　陈爷爷：……
　　一开始听到裴衍说先不着急时，老爷子是很佩服的，觉得自家公子果然稳重，不像当年的老太爷猴急的不行。正欲竖起大拇指夸赞，不料裴衍话锋一转，生生将老人家闪了一下。
　　这还叫不心急！你比老太爷急多了！
　　听完两人的对话，明曦几乎要笑出声来。
　　陈爷爷说的这个“媳妇儿”可能只是类似后世的女朋友的意思，但裴衍却以为两人十天内就要成亲。
　　这误会大了去了。陈爷爷一定目瞪口呆了吧。
　　勋贵望族的婚事，必须三媒六聘、郑而重之、手续繁琐。她这个非土生土长穿越人士都知道，裴衍，堂堂镇国公府长子，一向深谙规矩礼法，又岂会不懂？
　　是因为太迫切了，所以一时间没能转过来弯吧？
　　所以，他对她有意是真的，要弹《凤求凰》这首求偶之曲给她听也是真的。
　　没有勉强，也不是陈爷爷逼迫，他连成亲都想到了，其实尚未跟她告白。
　　十天时间，他会怎么做呢？
　　听着身后裴衍噗通噗通的心跳声，她不由自主地笑了。
　　虽然很想知道裴衍接下来的安排，但明曦最终还是把聆听模式关闭，并且决定接下来几天都不再开启了。毕竟表白这种事，若是事先知道了内容，就不够惊喜了嘛。
　　美好的期待，就留给裴衍去表现吧。身为被表白方，她只需等着，到时候表现出恰如其分的感动羞涩就好。
　　是夜月朗星稀，明月温柔，许是被月亮感染的缘故，明曦觉得她的心也温柔了起来。
　　……
　　次日清晨，天还未完全亮，东方的天空只露出一点鱼肚白的时候，明曦就起床了。
　　她要去采集露水给裴衍制药。
　　给裴衍的治疗，到了第三个阶段，再过一个月就是第四阶段，也就是最后一个阶段。
　　到第四阶段，主要以药物清理体内余毒为主。药丸要提前做，露水也是药丸中的一味药。只要明曦开口，裴府有的是采集露水的下人，但明曦反正闲着无事，加上配药所需的露水用量不多，她就自己来采了。
　　等她抵达后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露珠像晶莹剔透的钻石在叶梢摇摇欲坠，有的滚落在菊花瓣上，有的点缀在草尖上，一滴滴、一串串，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彩光，煞是好看。
　　明曦正感叹着造物主的神奇，忽然后院有人来了。
　　男子一袭白衣，墨发束起，款款而来。晨光中薄雾霭霭，他修长挺拔的身姿比例完美，那窄腰长腿好看得令人惊叹。
　　自打昨天之后，明曦再看裴衍就能发现他与之前不一样的地方了。
　　比如，他以前不怎么在意穿着，如今在穿衣上却很下功夫。就好比今天吧，这一袭白衣十分合体，系的腰带也非常用心，他头上还系上了发带--他从前绝不可能用的东西。
　　不过这样一装扮，他整个人的确更俊美了。
　　明曦“啧”一声，正欲开口打招呼，忽然陈爷爷喊了一声，“公子，接剑！”
　　然后她看到裴衍凌空而起，接剑在手，顺势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落地时人却没停，仿若流星赶月般舞起剑来。
　　剑如白鹘闪电，琤琤有声，裴衍左旋右转身如有神，雪亮的剑身映着朝霞，闪烁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裴衍就在那光彩之中，他剑眉英挺，双目有神，俊美的容貌比剑花的光彩还要夺目三分。
　　随着太阳升起，他周身被渡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灵动飘逸的身姿也越来越清晰。
　　一身劲装紧紧包裹着他挺拔有型的身躯，腾跃时衣摆撩起，两条修长的腿实在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腿往上就是腰，前仰后合时，腰就是他的仰仗，他下腰时衣衫绷紧，明曦清楚地看到了他的八块腹肌。
　　一大早看到这样一个出色俊美男人、如此赏心悦目的舞剑，明曦的心情不可谓不好。
　　尤其是这个男人有极大的可能是故意舞剑给自己看，明曦的心情就更好了。
　　所以裴衍练剑一结束，她立刻给予了夸奖：
　　“已见风姿美，仍闻艺业勤。昨日的琴声已经万中无一了，没想到大公子的剑法也这样好，我还是头一次见人剑术这么高呢！”她赞叹着朝裴衍走来，弯弯的眉眼晶亮，仿佛潋滟霞光。
　　裴衍心跳如雷，耳中还回响着她刚才的那句话。
　　风姿美……
　　她说他风姿美，长得俊。
　　唇角微微勾起，裴衍又赶紧压住，挺直了脊背，他谦虚道，“无他，只是比别人多练了几年而已。”
　　或许是尉迟洵，或许是其他人，但不管是谁，比剑术他都不会输。
　　香玉爱也说，要先引起她的注意，容貌上要留心，要给她赏心悦目的感觉。如果她欣赏你的容貌，那第一步就算达成了。
　　裴衍觉得她是欣赏的。
　　虽然极力控制，但裴衍的嘴角还是翘了起来。他舞完剑，脸不红心不跳，但此时却因为明曦的这一番夸赞脸颊发热。
　　看着他压制不住的嘴角，知道他心里高兴，明曦忍俊不禁，虽未发出声音，但眼睛弯弯，分明盛满笑意。
　　沉浸在喜悦、羞耻之中，裴衍不敢看她，错过了她脸上的笑容，但陈爷爷却瞧得真真的，一回去就告诉裴衍了。
　　“公子，耍剑果然有用极了，你刚才展现了你独有的风采，果然把明曦小姐迷住了。你都不知道她刚才看你的眼神，亮亮的，带着笑，分明对你的身体很满意。甚好，我们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裴衍一直以正人君子来要求自己，今天刻意卖弄剑术，已经违背了“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不可轻易炫耀”的准则。此时听到陈爷爷说“对你的身体很满意”这样的虎狼之词，羞耻心几乎爆表。
　　他一方面真心希望陈爷爷的做法有用，能真的让他得到明曦的芳心，另一方面又被一直以来的人生信条折磨。
　　尤其是今天，卖弄剑术得到明曦的夸赞，让他喜悦。但喜悦的同时，又有些恐慌。
　　喜悦是因为明曦对他满意，他的确有得到她芳心的资本。
　　恐慌是因为再往前一步可能就要突破如今的关系，接下来他可能要使出各种手段跟其他男人还有女人争宠。
　　虽然早有打算，但真走到这一步，他觉得自己并未准备好，一切都太仓促了。
　　“再等一等。下一步，先不急。”
　　陈爷爷大惊：“为何要等？首战告捷，正是乘胜追击一举将明曦小姐拿下的最好时机啊！”
　　裴衍比谁都想乘胜追击，比谁都想将她拿下。但她并非普通的小姑娘，并不是跟她在一起了就是得到她真心了。
　　但这些话他不能跟陈爷爷说，而且，为免陈爷爷发现她跟其他小姑娘不同，他决定接下来不让陈爷爷参与了。
　　因此，不管陈爷爷说什么，他只一口咬定说时机不适合。任陈爷爷再劝，他也没松口。
　　不一会，他换好官服，出门去御林军衙门。
　　陈爷爷被他心坚如铁，丝毫不为所动模样气着了，瞪着渐行渐远的马车跺脚道，“犟驴！犟驴！我这第二步计划□□无缝，完美无缺，你连听都不听就拒绝了。你会后悔的！”
　　一声长叹，老爷子几乎要掉下泪来。
　　老太爷临终的时候，是把公子托付给他的，若不把公子的终身大事解决了，百年之后，他有什么脸面去见老太爷呢？
　　本以为有希望了，这犟驴又说等。这种事，怎么能等？等什么？等尉迟洵来抢人吗？
　　攥着拐棍转回身，老爷子长吁短叹，无可奈何，忽然脚步一停，眼睛一亮，立马又笑了起来。
　　因为他有主意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些不舒服，更晚了，抱歉~


第54章
　　时间过得很快, 十天之期转眼就过去了一半，裴衍这边没有一丁点的动静。
　　这五天里, 明曦连续三天早上采集露水，给裴衍做了一次针灸，白天就去药铺里挑选给裴衍配药所需的药材。
　　因为需要灵芝孢子菌，明曦就没客气直接跟尉迟洵开口, 实话实说道, “是给裴衍制药。”
　　尉迟洵不乐意。
　　一千一万个不乐意。
　　但这是师公，自然要另当别论，“师公您这么说就见外了, 给谁制药都一样。我一贯大度, 早不给裴衍计较了。”
　　转眼又想，这药给裴衍吃了, 以后自己见了他，三不五时地提上一回，摆出救命恩人的模样来气裴衍，想想就浑身舒畅。
　　“师公若这么想，那就是小瞧我尉迟洵了，难道我是那种小气的人吗？”
　　明曦笑了，“好，好, 是我错怪了你。”
　　“师公说哪里话，您怎么会错。”尉迟洵微微一笑，狭长的狐狸眼眯成一条缝, 乖得很，“我带您去药圃吧，需要什么您只管挑。”
　　“对了。”
　　两人上了马车，尉迟洵想起一事，赶紧跟师公汇报了，“过几天我要去外地一趟，半个月后回来。药圃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以后您要什么药，直接来拿就行了。我不在盛京城的时候，让他们都听您的安排。这药圃我就托付给您了，您得帮我多照看着。”
　　真是口是心非！
　　他堂堂承恩公世子，太后的娘家侄孙，他的药圃谁敢动啊。这么说，不过是想方便她用药罢了。
　　不过，他真是个好孩子呀！
　　明明尉迟洵比她还大，但师公徒孙名分已定，两人很快就进入了角色，这才短短两个月，尉迟洵一口一个师公，再没有初次见面的尴尬。而明曦，也打心眼里当他是晚辈了。
　　挑完药材，尉迟洵自然又请明曦去吃好吃的，前几次是吃大餐，这回却是钻小巷子。他是土生土长的盛京城人，哪家小摊的搓鱼儿面香，哪家的馄饨有滋味儿，他门儿清。
　　就在两人逛吃逛吃的时候，裴衍也回到家用晚饭了。
　　当然又是他一个人吃饭，这种情况不常见，但也陆陆续续出现过好几回了。
　　自打知道他对明曦的心意之后，每次明曦不在家，只要他一回来，陈爷爷就立马很着急地把情况说给他听，生怕明曦被别人抢走。
　　可这次情况不同，因为五天前裴衍说计划终止，陈爷爷就跟他怄上气了。
　　每天见了他公事公办，除此之外，再不多说一个字。今天也是一样，知道裴衍担心明曦，陈爷爷就是不说，只吩咐人摆饭。
　　你不是说不急吗？
　　那就不急。你都不急我老人家急什么呢？
　　看谁先忍不住，哼！
　　“陈爷爷。”裴衍抿了抿，在数次欲言又止之后，终于没能忍住，“她去哪了？”
　　“去汪家了，说是还缺几味药。”
　　不是跟尉迟洵在一起就好。
　　裴衍稍稍放心，开始吃饭，决定吃完后就去汪家把她接回来。
　　“不过她在汪家只待了半个时辰，然后就离开汪家，上了尉迟洵的马车，跟上次一样，把家里的车夫打发回来了。说不定又要像上次一样，晚上也不回来了呢！”
　　不回来了吗？
　　裴衍脸色一变，吃不下去了。
　　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吗？
　　流连花丛，喜欢男子，也喜欢女子。所以，跟尉迟洵出去，也是应该的。
　　他早就知道了。
　　可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受？
　　她不就是喜欢英俊的男人吗？尉迟洵可以，他完全也可以啊！
　　这个念头一起就刹不住了。
　　裴衍发觉自己一步一步沉沦，一步一步放弃自己的准则，从前想很坚持的事，如今遇到了她，好像再也没办法坚持了。
　　只要能留她在身边，好像没什么是不可以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这样了。
　　看着他纠结的样子，陈爷爷一声冷哼，“某人也不用摆出很接受不了的样子。一家有女百家求，明曦小姐这般美丽可人，某人不着急，自有旁人着急。只盼着明曦小姐真跟尉迟洵在一起了，某人别后悔！”
　　陈爷爷这也是故意的，他正在憋大招，准备给裴衍一个惊喜。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做出很生气的样子以此来麻痹裴衍，否则若裴衍察觉了他的举动，他的谋划就白费了。
　　老爷子说完了话，故意气哼哼地走了，只留下裴衍满心苦涩，满心煎熬。
　　他真真切切体会到嫉妒的滋味了。
　　强迫自己不去想她跟尉迟洵在一起的事，裴衍拎起剑，到后院去了。
　　上次明曦彻夜未归，他只是在床上辗转反侧而已，这一次，竟然要用舞剑也纾解内心的嫉妒之火了。
　　他很确定，他已经沦陷了，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她众多情人中的一个。
　　可笑的是，他根本舍不得拒绝。
　　这一切明曦并不知情，吃饱喝足之后，意识到天已经不早了，她跟尉迟洵提出告辞。
　　“没事，时间来得及，宵禁前一定把你送回去。”
　　尉迟洵劝了明曦好几回让她搬出来了，这是他师公，要接受他的奉养，当然要住到他家里去。
　　但明曦拒绝了。
　　之前是为了给裴衍治病，现在嘛，又多了一个原因，只是不能跟尉迟洵说。
　　算算日子，明天就是第六天了，十天之期，越来越近了。
　　但是明曦并不知道裴衍已经不打算履行十天之约了，幸好，陈爷爷替他记着。
　　……
　　第二天，给裴衍针灸，明曦发现他唇上起皮了，很显然是烫后水泡破裂导致的。
　　“别动，我看看！”虽然是小烫伤，但处理不好是会留下疤痕的。
　　昨晚吃饭时听到她跟尉迟洵出去了，他一时不察，没注意肉丸里面有灌汤，给烫着了，他没在意。此时女孩儿突然凑近，还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好像在调戏他一样。香玉爱说过的话，又浮现在他的脑海：
　　“这样的人十之□□是情场高手，嘴很甜，但通常不过心，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也很会撩拨，常常将人撩拨得心慌意乱，她自己却无辜得很，好像很光明磊落。”
　　“到这个时候，其实是她在试探了。如果不小心动了心，她很容易就把你看穿，下一步可能就要对你下手了。”
　　“不要紧，是小伤。我给你涂点药。”
　　明曦松开手，去取药去了，裴衍心情复杂，将她刚才的举动跟香玉爱说的话进行比对。
　　她捏着他的下巴轻轻朝上抬，他不得不看着她，然后她慢慢把头低下，视线紧紧锁着他的唇，好像她要把唇落下来亲他一样。
　　如果她刚才真的亲下来，他能逃的掉吗？
　　他不能！
　　他不仅逃不掉，他甚至会迎上去。
　　前所未有的羞耻席卷了他的心，裴衍心跳如鼓，脸颊通红。
　　明曦拿药回来，见他闭着眼睛，脸颊酡红，还以为他病了，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他额头，伸到一半想到了什么又缩回来，开启聆听模式倾听。
　　竟然真的只是害羞！
　　她只是捏了一下他的下巴而已啊。
　　“别动啊，很快就好。”
　　知道他端方守礼，涂药的时候，明曦就不跟他有肢体接触了，用专门上药的小刷子蘸了药膏给他涂，很快就涂好了。
　　虽然时间很短暂，但涂药时酥酥麻麻的感觉还是一路从裴衍嘴上，一直酥麻到他的心里。还有她靠近时身上淡淡清香，无不让他脸红心跳。
　　等涂药结束，他后背都湿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怅然若失。
　　看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如释重负的模样，明曦笑了笑，叮嘱道，“吃东西的时候注意一下，尽量不吃太烫的。”
　　把针收起来，她起身走了。
　　昨天收集了灵芝孢子粉，今天得去弄其他药材。毕竟裴衍病情特殊，这些药材她亲手挑选才放心。
　　正好今天又到了给汪慧娘诊脉的日子，明曦先去了汪家，陪汪慧娘说了一会话，此时百和堂已经把她刚才挑的药材包好了。
　　告别汪慧娘，明曦把药拿着，上了裴府的马车。却没想到马车里有人在等着了。
　　“别动！”
　　她上半身子刚探进车里，脖子就被一把刀抵住了。
　　“不许吭声，坐上来。”
　　那人眼神凶狠，黑巾蒙面，待她上车一把将她扣住。
　　不远处，隐着的两人一直尾随马车，见马车出了城门，立刻回身就走，直奔裴府把这个消息汇报给陈爷爷，“陈七得手了，想来很快就能抵达城郊破庙。”
　　“好，做得不错。”陈爷爷捋着胡须笑，“去见公子吧，就说明曦小姐被人掳走了。”
　　原来，这就是陈爷爷的主意。
　　当年老太爷对老夫人一见钟情，第二天就登门提亲，连人带礼物被撵了出来。
　　老太爷思慕美人，便想出了英雄救美这一招，果然一举得到老夫人芳心，很快订下了亲事。
　　不同的是，当年的英雄救美，是老太爷一手策划的。而今天这个，裴衍不知情。
　　知情不知情不重要，都是英雄救美，只要最后都是好结果就行。
　　别看现在公子一口一个正人君子，等真救了明曦小姐，她感激之时提出以身相许他能舍得拒绝？
　　公子啊公子，过了今天，你会感激爷爷的。
　　……
　　陈爷爷什么都料到了，唯独没想到明曦跟一般的小姑娘不一样。她长得娇滴滴，但绝不是娇滴滴的性子，她会用药，也会用毒，她能不费吹灰之力放到十来个高手，陈爷爷只派了一个人，根本不够她看的。
　　受蒙面男子威胁，车夫只能架着马车出了城门一路抵达破庙。来时路上，他不停丢下物什做记号。车夫想，等会便是拼上一条命，也要救出明曦。
　　后来马车停下，掀开车帘，看到安然无恙的明曦与昏迷倒地被绑起来的歹徒时，他是懵的。
　　“明曦小姐，我们现在要回去吗？”
　　反应过来之后，他意识到这里不安全，说不定这里埋伏着歹人的同伙。
　　“不必。”明曦指了指马车，“你把马车赶到一边去，将歹人脸上的黑布巾扯下来，把脸蒙上。”
　　她坐的是裴衍的马车，一般人不敢劫。既然劫了她来，一定有后手。
　　可能他的同伙很快就会来接应。她的药需要近身下，先伪装她被抓蒙蔽歹徒同伙，等会来个一网打尽。
　　“好、好的。”车夫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里默默赞叹了一番，做事去了。
　　刚弄好，便听到一阵奔雷般的马蹄声，车夫一惊，以为是歹徒同伙来了，立刻站到明曦面前。
　　此时马蹄声近，一人一马迅速朝破庙门前奔来，那马浑身雪白好似雪练，蹄声铿锵，脚下生烟，快若闪电。马上之人身穿御林军指挥使蟒纹袍，织锦云肩上的金色图案格外耀眼，映着那人英挺的眉，慑人的眼，简直如天神降临。
　　是大公子！
　　心头一喜，车夫立刻迎上去，“大……”公子两字还未说出口，人就被裴衍放倒了。
　　心里惦记明曦，裴衍根本来不及分辨那“歹徒”身形有些熟悉，他放倒了人，眨眼就来到明曦身边。想着她被歹徒所制，一定害怕极了，裴衍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心疼。
　　“别怕！没事了。”
　　他几乎想也未想就将她揽进怀中。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挑明，嘿嘿~


第55章
　　明曦跟车夫伪装布置, 是准备把歹徒同伙一网打尽的。没想到歹徒同伙没等来，却等来了裴衍, 以及裴衍的怀抱。
　　靠在裴衍胸前，明曦清楚地听到裴衍的心跳声，以及他衣衫下结实紧绷的肌肉。
　　很明显，他是在担心她。
　　现在摆在她面前有两条路：一、推开裴衍, 告诉他自己不害怕；二、将错就错, 反正抱都抱了，干脆把关系做实。
　　脑海中浮现不久前裴衍舞剑下腰时腰力无敌、八块腹肌的模样，明曦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做出了选择。
　　“吓死我了, 幸好你来了。”朝他怀里偎了偎, 她伸出手，将他劲瘦的腰环住。
　　感觉到男人身子陡然绷紧, 明曦把手又箍紧了一些。
　　虽然不知道裴衍是什么时候喜欢她的，但这种感觉真的很不错。
　　之前她只是欣赏裴衍，觉得这个男人很好很难得，但是也只是欣赏而已。针灸的时候，会暗暗对着他的长腿窄腰赞叹，但绝没有亵渎的意思。
　　后来得知裴衍喜欢她，她就多留心了一些，发现他在很多细节上都有流露, 只是之前闹过乌龙，发生过误会，裴衍义正辞严地拒绝过她, 所以就算她偶尔有怀疑，也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没朝那方面想。
　　事实证明，她是可以想一想的。这窄腰，她也是能抱上一抱的。
　　脸上挂着笑，但身子却瑟缩一下，仿佛受到惊吓一般，靠他靠得更紧了。浑然不知她人站得好好的，意识清晰，手脚自由，嘴巴眼睛没被堵上，处处都是破绽。
　　当时她手的确是背在身后的，以为她手是被人绑着，裴衍心疼极了，在拥她入怀的第一瞬，就伸手去给她解绳子。不料她手上什么都没有，还主动把胳膊伸出来，把他的腰抱住了。
　　小姑娘说害怕，搂着他，声音软软的，他直挺挺站着，浑身僵硬，牙关紧咬。
　　昨夜，他去见香玉爱了。
　　因为她上了尉迟洵的马车，因为她到了晚饭时刻都没回来，他便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脚步。他去找香玉爱了，以自己的真实身份去的。
　　也没拐弯抹角，见了人，他直接开门见山问香玉爱怎么样才能得到一个男女通吃又花心的女子的心。
　　香玉爱没藏私，跟他说了许多，最后颇为怜悯地道：
　　“若你也是逢场作戏便罢了，何苦非常对这样花心的人动真心？她们是情场高手，寻常人如何是她们的对手？”
　　“你以为自己是得到了美人芳心，其实她只爱你新鲜的肉体。若她看不上你倒还好，若她看上了你，就会接近你，把你弄到手。”
　　“但弄到手之后，一旦失去新鲜感，她就会把你丢到脑后，翻脸无情，再也不来往的。若没有信心，千万不可轻易尝试。”
　　除非有能力一直保持新鲜感，在此之前，他不能跟她有更进一步的突破，不能被她得手。否则，得手之后，就是遗弃。那是他无法接受的。
　　不能被她得手！不能被她的手！
　　明明见到她时，极度渴望与她亲密接近，但心里却不停默念着这句话，来抵抗内心对她的向往。
　　但是现在，他破功了。
　　得知她被人劫走，什么理智、计谋、新鲜感……他通通都顾不得。在她的安危面前，其他的一切都显得渺小而可笑。
　　她手脚自由，没被捆绑，裴衍是怀疑的，但她说她害怕，裴衍的怀疑就消失了。
　　她只是一小姑娘，歹徒见她柔弱，没绑她也正常。
　　只要她没事，被她得手他也认了！
　　“别怕，有我！”到底心疼她，裴衍纠结半晌，最终还是选择继续抱着她。
　　“嗯，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脸靠在裴衍怀中，明曦高高扬起唇角，感叹人生的美妙。
　　这就是恋爱的酸腐味吗？
　　啊！
　　我喜欢！
　　然而就在此时，变故陡生，一声闷闷的呼痛打破了这一刻的安宁。
　　糟糕，她怎么把车夫给忘了。
　　几乎是立刻松手，转头去对车夫使眼色，奈何还是迟了一步，车夫已彻底清醒，对着裴衍喊了一声“大公子”同时扯下了脸上的黑布巾。
　　听到车夫声音的时候，裴衍脸色就变了，这会子见了黑布巾下的庐山真面目，那张脸当真是晴转阴雨，乌云密布，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他简直是不敢相信，他这是被骗了。
　　看着他变了表情的脸，明曦心里发虚，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
　　她哪里能想到自己会被当场拆穿。
　　怎么办？怎么办？
　　男人用那种被欺骗愚弄后的受伤眼神控诉着她，让她冷汗都冒出来了。
　　“大公子。”她眨了眨眼，摆出一个委屈自责、泫然欲泣的表情来，“你是在对我摆脸子吗？你是后悔了对吗？你抱了我，又不想对我负责了，对吗？”
　　裴衍：“……”
　　他活了二十多年，何尝见过这样的情景，她就这样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微微撅了嘴，娇滴滴、委屈屈的，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一样。
　　不要信！
　　不能信！
　　是假的，是伪装，是她哄人的手段！
　　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别理会，别上当，但心底还是有想把她抱怀里哄的渴望冒出头。
　　“别胡说！”
　　强迫自己狠下心肠板着脸，裴衍瞪着她的脸，“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还不说实话吗？”
　　“我说，我说。”明曦乖巧极了，忙把事情的经过复述了，“……我想抓歹徒同伙，才做伪装的，并不是为了骗你。我真没想到你会来，若早知道你会来，我绝不……”
　　绝不怎样？
　　绝不抱他吗？还是绝不挑明？
　　才只抱了一下，还不算得手，她就要不认账了吗？
　　胸膛剧烈起伏，脸上覆着寒霜，裴衍正欲掉头就走，衣摆却被她攥住了，“若早知道你会来，我绝不让车夫伪装了。刚才被那歹徒劫持，我真的很害怕，听到你的马蹄声，我还以为是歹徒的同伙来了。”
　　“看到来的人是你，我真的很开心。被你抱着，我才不害怕了。”
　　“我以为你喜欢我，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她声音突然低下去，仿佛快哭了，“你，你走吧。反正也没人看见，刚才就当没有发生过。”
　　裴衍哪里能走得了，听着她娇娇软软很难过的说话声，他的脚像长在了地上一样，根本无法挪动。
　　他告诉自己该走了，别信她的，但人根本不听自己使唤，不仅没离开，反而还把身子转过来了。
　　她低着头，还死死攥着他衣摆呢，声音却比刚才更委屈了：
　　“你不喜欢我，我知道的。我第一次到裴府来的时候，你就跟我说了，你让我别痴心妄想了，你说，不管我用什么法子，你都不会更改心意的。”
　　“我也不是死皮赖脸的人，等回去，我就搬到外面去，除了治病，我再也不来烦你。等你病治好了，我立马就走，回杭州去，再也不给你添麻烦。”
　　她说着，就松开了手，不再抓他衣摆阻拦他，而是低着头要离开。
　　一步，两步，三步……裴衍再也忍不住，一把攥了她手腕，将人拉回到胸前，一个转身将她禁锢在庙门前的廊柱上，“别走！我不许你走！”
　　他是裴衍又怎样，在她面前他只是个压制不住自己情感的男人。理智告诉他不能低头，否则会快就被她得手，很快就会被抛弃。但听她说要离开，他真的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那个拥抱是他主动抱的，她要离开是他不愿意放手的，他就想把她留在身边，哪怕她有口无心他也认了。
　　但这种事有一就有二，他才突破自己心里防线，明曦给的第二个考验就来了。
　　“你还是让我走吧，毕竟，你又不喜欢我！”
　　她声音柔柔的，软软的，是撒娇，也是微嗔，还抬起头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好像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砰、砰”裴衍的心跳乱了。
　　本就喜欢她，被她这样撩，裴衍如何能承受得了。
　　“喜欢，我喜欢你。”他脸颊通红，耳朵更是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真的吗？”
　　感受到攥着她的手在轻轻颤栗，明曦把手放在了他的胸前，“那你说，你有多喜欢我？”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不老实，轻轻在他衣服上画着圈，等着他回答。
　　但裴衍没吭声。
　　刚才那句喜欢，他已经用了很大的力气了。哪怕心里真的喜欢她喜欢到恨不能时时刻刻跟她在一起，他也没有足够的勇气说出口了。
　　他甚至连直视她的勇气都没有，说过喜欢之后，他就一直低垂双眸，根本不敢看她。
　　哪怕现在，他将她禁锢在怀中，与她近在咫尺，呼吸相闻，他也没有看她。她水汪汪的眼睛太好看，望着她的模样太动人，只一眼他就目眩神迷，再多看，他怕自己忍不住。
　　“不闹了好吗？”深吸一口气，他压抑着悸动，抓了她不老实的那只手，低低地哄。
　　“好吧！”明曦乖乖点头，嘴里却道，“我只是问你有多喜欢我而已，你就嫌弃我闹了。我猜的没错，你对我果然不是真心，你……”
　　剩下的话没说完，她就不能再说了，因为裴衍突然靠近，含住了她的唇。


第56章
　　她的初吻, 就这样没了。
　　明明前一刻还矜持得要死，连句喜欢都不肯说, 下一刻就这样抱着她吻来吻去舍不得放手了。
　　呵，男人！
　　“轻点……我疼……”这个新手真的太新了，再不吭声她就真的要被他弄伤了。
　　“我忍不住。”
　　抵着她额头喘息，裴衍脸颊绯红, 睫毛轻轻颤抖。
　　目光从她嫣红有些发肿的唇上掠过, 他低声抱歉，“下次，下次一定不弄疼你。”
　　明曦伸手勾住他脖颈, 点了点头, 很信任的样子，“好, 我等着。”
　　等什么？
　　等下次吗？
　　就这短短一句话，裴衍尚未平息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而始作俑者根本不知道自己这句话的杀伤力，她已经脱离了裴衍的怀抱，整理头发跟衣裳了。
　　这就是真丝真绸的缺点了，一不留神就会留下痕迹，经过刚才的搂抱拉扯，她衣衫弄皱了好大一片，不整理好, 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而裴衍原本盯着她看，看着看着就不自在地把脸转开了，同时整理自己的衣摆袖口, 心里面噗通噗通的。
　　明明他们并没有做什么，但两人同时整理衣裳，好像刚才两人发生过什么一样。
　　咳！
　　赶紧止住不该有的念头，裴衍清了清喉咙，正了容色，又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清正。
　　“那个歹徒呢？在什么地方？”刚才又抱又亲，还把她给弄伤了，裴衍还尴尬着，只能极力做出云淡风轻的模样，问她正事。
　　相较于他的羞涩不自在，明曦就从容多了，她微微一笑，自如道，“在马车里，走，我带你去瞧。”
　　说着就朝前走，却感觉手一暖，一低头，见裴衍把自己的手抓住了。
　　“嗯。一起去。”男人极其霸道地把她的手抓着，以不容抗拒的姿态挤开，与她十指相扣，掌心相贴。虽然面上好像很平常，但上下滚动的喉结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明曦笑笑，任由他抓着，手拉手去了马车处。
　　车夫早在刚醒过来时就跑过来了，当时情况不太对，他跟大公子说话，大公子不理会他，脸色却十分骇人。
　　在明曦小姐眼神的暗示下，他赶紧溜到这边来了。虽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大公子那冷峻犀利的表情，想起来就让他心有余悸。
　　究竟是怎么了呢？
　　大公子不会跟明曦小姐吵架吧？
　　他当然知道自家大公子不会随便打人，但刚才那个场景，大公子是真的动怒了。
　　车夫忽然有些担心明曦，觉得自己就这样跑掉，留明曦小姐一个人面对怒气腾腾的大公子，会不会太不仗义。
　　车夫等了又等，等了许久不见明曦过来，越来越不安，就在他纠结着要不要过去看看的时候，明曦过来了。
　　与她一起的，还有裴衍，看两人的表情不像生气，车夫松了一口气。
　　分别喊了声“大公子、明曦小姐”，笑着迎了上去，然后可怜的车夫呆住了。
　　大公子竟然拉着明曦小姐！
　　两人手拉着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目瞪口呆，车夫怀疑自己眼花了。
　　明曦挣了挣，想挣开裴衍的手，却挣不开，不仅自己的手纹丝不动，还发觉裴衍用的力气更大了。
　　他不是很害羞的吗？这会子怎么脸皮这么厚了！
　　拿他没辙，明曦不再管拉手的事，“上车吧，都过去这么久了，也没见同伙来，看来同伙是不会来了。先把歹徒带回去，等他醒了再审问。”
　　她问裴衍，“你看在哪里审问比较合适？直接带回裴府吗？还是去你的别院？”
　　裴衍在郊外就有一处别院，之前有一次裴衍在城外办事，没能及时赶回去，陈爷爷就送她到这个别院来，让她在别院给他针灸。
　　别院没什么人，离这里又近，比裴府更适合审问人。
　　果然，裴衍点点头道，“去别院吧。”
　　明曦要上车，裴衍不得不放开手，想到车里还有歹徒在，不放心明曦一个人，他立马也跟着坐了进去。
　　歹徒手脚都被绑着，两眼紧闭，倒地昏迷，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到此刻，裴衍终于确定她的的确确没有受到伤害，也总算是放了心，眼中的紧张悄然褪去。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会轻易放过这歹徒，坐下之后，他目光冷冷朝歹徒面上一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不是陈爷爷身边的暗卫陈七吗？怎么会是他！
　　所以，这就是陈爷爷的第二步计划！
　　想明白前因后果之后，裴衍后背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幸好他及时赶到，否则等她审问了结果，知道这一切都是他们的阴谋，他还怎么见人？
　　“怎么了？”
　　察觉到裴衍的不对劲，明曦还以为他有什么发现，“这歹徒你认识？”
　　“不认识！”几乎想也未想，裴衍否认的特别快。
　　以为他发现了什么不想告诉自己，明曦立马追问，“你不用怕我知道了真相担心，我胆子很大的，不会那么轻易就被吓到。”
　　他当然知道。
　　能徒手放倒歹徒，还把对方给五花大绑了，胆子能不大吗？
　　但真相他的确不能说。心念一动，顾不得马车里还躺着一个“歹徒”裴衍一把将明曦给抱怀里了，“是我怕，一想到他拿刀劫持过你我就怕。”
　　他是真的后怕。
　　若叫她知道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英雄救美，他还怎么见她。
　　刚才抱她时，她不老实，手在他身上画圈挪动，要不是他按住了，她差点就要去摸腰了。
　　为了不叫她发现，他只能让她摸了。
　　摸吧，摸吧，反正迟早都是她的人。
　　口干舌燥，心头狂跳，裴衍的脸又烫起来了。
　　听着他慌乱的心跳声，明曦信了。她真以为是歹徒让他后怕担心，“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轻轻拍了拍裴衍的后背，她道，“他没有同伙，说不定只是临时起意，我现在给他弄醒，好好审问，就能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她不再纠缠问他是不是认识歹徒了，裴衍松了一口气，放开了她。让她把解药拿出来给陈七闻了。
　　至于陈七醒来，他一点都不担心。既然陈爷爷做了这一番安排，肯定把话教给陈七了，至少应付她的询问是没有问题的。
　　只要把眼下应对过去，等一会他找个借口把陈七送到别院，再过几天说没问出什么，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若她执意追问，就说是他的仇家。总之，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今天的英雄救美其实是提前谋划。
　　这样想着，裴衍彻底放了心。紧跟着，陈七醒了，看看裴衍、看看明曦，陈七的眼神麻木而茫然。
　　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浮出来，裴衍赶紧问明曦，“他这是怎么了？”
　　“被喂药了，我怕他不说实话，喂了吐真丸。天下难寻的好东西。”
　　等等！
　　吐真丸？
　　意识到自己要暴露，裴衍赶紧伸出手，要故技重施抱明曦入怀，可惜晚了，明曦已开始对那歹徒质问了，“说，为什么要劫持我？”
　　别说！
　　别说！
　　不许说！
　　吐真丸是假的，肯定不会见效，陈七，你要挺住！
　　裴衍抿着唇，暗暗默念，两眼却盯着陈七，希望他能看明白自己的指示。
　　可惜陈七没理会，他乖乖说实话，第一句话就揭了裴衍的老底：
　　“是为了公子！公子爱慕明曦小姐，想得到明曦小姐的芳心，所以才派我来劫持。”
　　“他早对明曦小姐情根深种，无法自拔。若不能跟明曦小姐在一起，公子吃不下，睡不着，夜夜难免，辗转反侧。”
　　嗯？
　　“这是真的？”眨眨眼，明曦朝裴衍望去，就在此时马车停了，裴衍立刻从车上跳下，以羞愤欲死的姿态快步进别院，一路进了自己房间。
　　守门的侍卫吓了一跳，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声“大公子”还未说完，裴衍人已进了房间。
　　明曦脚力慢一些，等跑到别院门口时，裴衍已不见踪迹了。
　　“大公子人呢？”
　　侍卫没吭声，冲着正房指了指，明曦说了声多谢，径直奔正房去了。
　　男人背对着她站着，很显然是因为羞窘过了头，想躲起来不见她。
　　二十多岁、长身玉立的男人，一贯从容清冷，此刻躲起来的样子真是……可爱到爆炸！
　　明曦眼睛里都是笑，快步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感受到男人身子一僵，明曦的笑意就多更多更温柔了。
　　“是不是英雄救美不重要，有一点点差错也没关系，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她松开手，走到裴衍面前，笑望着他，“我知道你不知情，你一向光明磊落，今天的事不是你的作风。我猜，这八成是陈爷爷安排的，他也是一番好心。误会都解开了，我们好好的，好不好？”
　　她知道他不知情，还说他一向光明磊落。
　　在她心里，他就这么好吗？她就这么相信他的为人吗？
　　此时此刻，裴衍心里哪还有羞窘，有的全是澎湃与冲动--想将她抱进怀里的冲动。
　　明曦见他不动，只红着脸盯着自己看，还以为他还羞着，盈盈一笑，踮起脚在他唇上啄了一口，像安抚孩子一样，“好啦，我们回去吧。”
　　话音刚落，她腰就被人揽住，裴衍的吻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被甜到了。
　　推一下我的预收文《给男主他哥冲喜》
　　程玉姝穿书了，
　　知道自己要跟男主成亲，做恶毒前妻，被女主按在地上摩擦，程玉姝不干了。
　　她二话不说转头去给身患重病、马上就要咽气的男主他哥冲喜了。
　　只等这位炮灰大哥咽气，她就自由了。
　　谢砚堂重生了。
　　前世临死前，他才知道自己活在一本书里。
　　他立下泼天功勋、身患重病而死，都是为了成全庶出的男主弟弟。
　　幸好老天有眼，让他有了重生的机会，这一世他要好好活着，再不给任何人做垫脚石。
　　醒来后，得知程玉姝那个恶毒虚荣的女人要染指自己，
　　谢砚堂冷冷蹙眉：做梦，想也不要想！
　　程玉姝真没想，直到有一天，这位高冷的男子气喘吁吁把她抵在了墙上……
　　程玉姝：抵墙上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把我抵天花板上！
　　下本开这个，拜托大家去收藏一下吧，戳进作者专栏，第一个就是它。


第57章
　　他的确进步很快。
　　这才第二次呢, 很明显比刚才有了质的飞跃。
　　明曦能感受到他在缱绻温柔地克制，但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 足足过了一刻钟，他还没放手，明曦就不干了。
　　“怎么了？”
　　裴衍喘着气问她，“哪里不舒服吗？”
　　“脖子仰太久, 酸了。”明曦揉了揉脖颈, 觉得可以停下来了，毕竟她能感受到裴衍是很愿意照顾她感受的人。
　　他不是那种只顾自己快活，不管伴侣死活的男人。这一点, 从第一次她说疼, 他立马停下就能看出来。
　　裴衍果然停下了，伸手在她脖子上揉了一下, 还不忘亲了下她额头。
　　“你不去衙门吗？”明曦以为结束了，开始跟他说正事，谁想裴衍竟把她抱了起来，放在桌子上坐着。
　　“不去了，本来今天就是休沐。”他是因为不敢继续面对她，所以才避到衙门里去的。既然话都说开了，自然不用避了。
　　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 她坐在桌上，高了许多，不用仰着脖子, 不用怕她脖子疼了。
　　他双手捧着她的脸，继续亲。
　　明曦：“……”
　　“不许想别人！”察觉到她在分神，裴衍趁着喘息的功夫说了这一句，狠狠咬了她一口。
　　“我只想你！”双手攀上他的脖颈，明曦化被动为主动，攻城掠地。
　　我只想你！
　　裴衍何尝听说这样热烈的情话，一颗心被她撩拨得七上八下，渐渐沉沦在她的甜蜜里。
　　就在他喘息声越来越粗，几乎要把持不住自己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以及拐棍落在地上的哒哒声音。
　　是陈爷爷来了。
　　自打通知了裴衍，他老人家就等着陈七回来报喜，可左等右等，眼看着时间过去，也没见陈七回来，他老人家就着急了。
　　正不知发生了何事，陈七回来了。
　　原来明曦下车追裴衍前，还不忘给陈七喂了解药，吩咐车夫把陈七的绳子解开。两人浓情蜜意、难分难舍的时候，陈七已经恢复了清醒，他二话没说就跑回去找陈爷爷请罪去了。
　　“……都是属下无能，让明曦小姐给抓住了。明曦小姐肯定什么都知道了，陈爷爷，您罚我吧！”
　　身为陈爷爷的暗卫，陈七当然知道这次任务艰巨又光荣，大公子一直单身一个人，婚事迟迟没有着落，别说陈爷爷看着心焦，就是他们这些属下看着也心急。
　　如今大公子好不容易有了心上人，为了让大公子得偿所愿，陈爷爷设下这个英雄救美的计谋，他能被选上，不知道羡慕死多少人。
　　能亲自促成大公子跟明曦小姐在一起，这是多么大的殊荣，可是他失败了，他一时大意不察，被明曦小姐给逮着了，还说了实话，把公子给出卖了。
　　明曦小姐会怎么想？
　　她会不会觉得大公子没安好心、不是好人、对她是虚情假意？
　　她会不会因此迁怒责怪大公子，要离大公子而去？
　　就算她不走，但东窗事发，她也一定会觉得大公子不诚实。
　　那大公子岂不是要伤心难过？
　　陈七光想想就想去死，七尺男儿噗通一声跪在陈爷爷面前，“我没办成事，我无能，您罚我吧，您狠狠打我，狠狠骂我！”
　　打得越狠越好，否则他真不知该怎么面对大公子！
　　陈爷爷也慌了，当即叫人套了马车，直奔别院这边而来，也顾不得年纪大了，一路不停催促车夫，叫他快些，再快些。
　　到了别院门前，老爷子颤颤巍巍下了车，立马询问明曦的车夫，“怎么样了？他们吵架了吗？”
　　“是吵架了，大公子脸色特别难看。”车夫赶紧说，“您别担心，应该没有大事，在破庙的时候大公子跟明曦小姐都手拉手了，现在就算吵架，也应该不要紧的吧。”
　　虽然大公子跳车走了，但明曦小姐很快就追上去了。虽然不知道两个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但他能看出来，大公子是很在乎明曦小姐的。
　　他这一番说辞，让陈爷爷越发难受了。
　　那就没错了，在破庙手拉手，说明英雄救美的策略成功了。刚才吵架，必然是因为东窗事发。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最是敏感，最受不得对方的欺瞒。
　　被救时她有多感动，发现被骗时她就会有多恼羞。
　　万一她一怒之下说不跟公子往来了……想到自家公子那些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夜晚，陈爷爷彻底慌了，赶紧拄了拐杖进院来找裴衍了。
　　听到陈爷爷的脚步声，裴衍呼吸一顿，当即将明曦抱起走到内室去了。
　　又抱又亲，两人现在真的不适合见人。
　　明曦还好些，只要把衣裳拉一拉，把散落的发丝理一理，虽然衣服上还有皱，但不仔细也看不出什么。
　　但裴衍就不同了，虽然他是正人君子，但他也是个正常的男人，两人亲了这么久，他身上某些部位自然而然是会有反应的。
　　十月份天冷了，但他从御林军衙门冲出来时又太急切，根本没穿外面的大氅，只穿了单衣出来的，现在是格外明显的。
　　他不能见陈爷爷，只能抱着她躲进内室去，将她放在床上。
　　明曦在床上坐着，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对着他薄红的脸颊笑，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三下两下把自己收拾好了，冲裴衍眨了下眼，说了句“别担心”就先出去了。
　　陈爷爷刚好走到门口，明曦赶紧接着，上前扶了他，“慢点，我扶着您。”
　　陈爷爷还担心着，赶紧把责任朝自己身上揽，“这都是我的主意，跟大公子无关！明曦小姐，这都怪我，你千万别怪大公子，好不好？”
　　好心办坏事，老爷子是很懊恼的。
　　大公子好不容易铁树开花有了喜欢的人了，要是被他弄砸了，他有什么脸面见老太爷呢？
　　想着想着他就难过起来，实在自责得不行。
　　“您也是一番好心，我怎么会怪？”明曦扶他坐下，搬了个小凳子，就在他腿边坐了下来。
　　见陈爷爷愣愣瞧着自己，一副呆住模样，明曦莞尔一笑，压低了声音，“其实我也很喜欢大公子，只是一直不敢说。要不是您今天帮忙，我还不知道大公子心里也有我呢。刚才大公子跟我表明了心意，我真的好开心。”
　　“陈爷爷，谢谢您！”
　　“真的！真的吗？”陈爷爷眼睛一亮，立马由难过变为欢喜，从天而降的喜悦让他那张脸笑成了一朵菊花，“我真的没想到！”
　　“你这孩子！真是太让人喜欢了！”
　　陈爷爷太高兴了，眼泪都留出来了，越看明曦越满意，止不住地点头。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乖巧懂事、善解人意的小姑娘呀！
　　再没有比她更贴心，更配大公子的人了。
　　明曦扬着唇笑，冲陈爷爷眨眼，“但是您不能说出去，尤其在大公子面前，您得替我保密。”
　　“好，好，好！”陈爷爷一口答应下来，宠溺地点着头，“爷爷藏得紧紧的，保准对谁都不说，大公子绝不会知道。”
　　“爷爷不仅不告诉大公子，还要把大公子的小秘密都告诉你，以后还会帮你看着他，绝不叫他招惹旁人。”
　　裴衍出来时，正好听到这句话，看着相处和乐的两人，他突然感觉，在陈爷爷面前，他可能不再是第一人了。
　　“公子。”
　　陈爷爷冲裴衍招手，让他过来，一手拉了明曦，一手拉了裴衍，然后把两人的手放到一起，笑呵呵地说，“我把曦曦交给公子了，你要对我们曦曦好一些，千万不能欺负了她。要不然，陈爷爷我头一个不答应。”
　　刚才还叫明曦小姐，这才一会的功夫，就变成我们曦曦了。他们俩是一家的，他反倒成为外人了。
　　“您放心，我会对曦曦好的，这辈子，就她一个人。”裴衍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带着笑，望向明曦的眼神却深深不见底，含义很丰富。
　　感受到他语气的不同寻常，但明曦没多想，她还还以为男人是在深情告白，当下笑眯眯地顺着他的话说，“对啊，陈爷爷，您放心吧，我们会好好的。”
　　裴衍脸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声冷哼！
　　她果然还想着别人，不敢应承。
　　陈爷爷完全不知裴衍的心情，他老人家放心道，“府里还有事，我这就回去了。你们难得来别院一趟，好好玩一玩。不急着走。”
　　目光从裴衍身上转了一下，又道，“但不许在别院过夜，晚上得回家吃饭。”
　　又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跟明曦咬耳朵，“男人都没有好东西，小心些，别叫他占了便宜！”
　　哈哈！
　　明曦忍俊不禁，连连点头。
　　裴衍：……陈爷爷想到哪里去了，他才不是那种人！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在陈爷爷面前，他的确失宠了。现在，他老人家眼里心里只有明曦一人，他裴衍要排第二了。或许以后有了孩子，他的地位还会一降再降……裴衍脸一热，赶紧打住，不敢再继续想了。
　　两人一左一右扶了老人家出门上马车，回转身来，午饭已经做好了。吃完饭，漱了口，一人捧了一杯茶坐着歇晌说话。
　　明曦啜着茶汤，笑盈盈看着他，“那个人说你对我‘情根深种，无法自拔，吃不下，睡不着，夜夜难免，辗转反侧’，是真的吗？”
　　正沉浸在她甜美笑容里的裴衍完全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问，呼吸一乱，把茶汤打翻了。
　　这反应也太大了！
　　放下茶盏，明曦忙拿了干净的布巾给他擦拭，被裴衍一把将手按住了。
　　实在是那盏茶水泼得不是地方，不上不下，不左不右，刚刚好泼在不可描述的地方。水淋淋，湿哒哒，鼓鼓囊囊一大片，明曦没注意，直接去擦，差一点就碰上了。


第58章
　　“别动！”
　　裴衍一开始也没注意, 等发现她手伸过来时去挡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就势一按, 把她手给按到了一边。但也离某处不远。
　　真丝衣裳本就不厚，被打湿之后紧紧贴着，那鼓鼓囊囊一团就越发明显了。要命的是，它有些想蠢蠢欲动了。
　　“闭眼！别看了！”裴衍面红耳赤, 粗粗的一声低吼,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逃进了卧间。
　　啧啧啧！
　　盯着裴衍落荒而逃的身影，明曦发出了响亮的笑声。
　　一小会之后，裴衍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脱去御林军官服换上常服, 男人身上清冷之色少了许多，多了一些温润之气, 但还是很英俊。天生的宽肩窄腰大长腿，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经过这一番折腾，两人也歇好了，因为惦记着给裴衍做药，明曦就提出回去。
　　“好。”裴衍点点头，自然而然过来拉她的手，目不斜视道，“是真的。”
　　“什么？”明曦不解。
　　裴衍抿抿唇, 睫毛轻颤，没理她。
　　眼见他脸颊染了一层薄红，整个人都不太自在, 明曦这才恍然大悟地笑了。她忽然情圣附体，说出来的话儿甜极了，“以后我陪着，你就不用辗转反侧，夜夜难眠了。”
　　这什么齁甜的情话，裴衍被撩得心头一荡，把她抱上了马车。
　　裴大公子当然没敢做什么，最多只是亲亲而已，偏她情话连篇，哄得他予取予求，险些没控制住。
　　放纵的结果是羞窘，当马车停下，明曦只是理理衣裳就下车了，而裴衍，却在车里待了好一会才让心情/身体平息。
　　陈爷爷拄着拐杖，笑呵呵地迎出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难得休沐，怎么不在别院多玩一会？”
　　明曦扶了他说话，聊了有一会，裴衍才下车。
　　陈爷爷目光落在他身上，见他衣裳不是上午那一件，脸色立马就变了。
　　“我不是说了会替你安排成亲的事吗？左右不过几个月，你也太心急了！”这是人干的事吗？
　　虽然最后面那句话陈爷爷没说，却用眼神问出来了。
　　裴衍尴尬到不行，明曦忍着笑，替他解释，“不是，不是，大公子人很好，他没对我怎么样。只是弄湿了衣裳，才换了而已。”
　　“原来如此！”陈爷爷放了心，对裴衍投以赞赏的眼神。然后他压低了声音，“下回小心点，先备好手纸。”
　　“我不是……”
　　“爷爷是过来人，我懂！”
　　给裴衍一个理解的眼神，老爷子就走了，一旁忍笑的明曦再也忍不住，无声地大笑起来。
　　裴衍：……
　　憋屈至极，百口莫辩，这日子没法过了！
　　“没关系，我知道不是那样的就好了。在我心里，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绝不会当着我的面做那种事。”明曦凑近他，抓着他的手摇了摇，一脸善解人意的笑。
　　裴衍的脸登时就热了。
　　陈爷爷还没走远呢，而且院子门口就有侍卫，她怎么能这么大胆。
　　心里这么想，但压根舍不得挣开她的手，像丢了魂一样由着她牵，早把刚才的尴尬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什么规矩礼仪、君子风度，这一刻都被他丢开了。
　　牵着他的手，把男人送回房，明曦突然凑近，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道，“现在房间里没人了，你真有需要，就解决一下吧。”
　　说完，就亲了他一口，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走了。
　　裴衍的脸烫到发烧，呼吸乱得不行，把脸埋进了手里。
　　她太会了！
　　一撩一个准，他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对景媞，她也是这样撩的吗？还有尉迟洵，应该与她旗鼓相当吧？
　　那她究竟当他是什么呢？随便玩玩的吗？或许，的确有一丝丝的真心。毕竟他也不是那么差劲。既然她对他下手了，应该是动了真情的。
　　香玉爱说过，她的心固然花，但精力却有限，只要满足她，不停给她新的填满她，把她的精力耗尽，她自然没有余力去找其他人。
　　所以最重要的是把她留在身边，把她看牢，没机会见到其他人，她眼里心里自然就只剩下他一个。
　　这个任务很艰巨，但他不怕难。不就是将她填满吗？
　　美食、耐心、强健的体魄他都有，只要她要，他就给。
　　最近这一段时间，御林军衙门的人发现头儿变了，怎么说呢，也不是不勤奋，是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勤奋了。之前头儿总是早早地到衙门里来，却是最晚回去的那一个，遇到事情紧急，通宵更是常有的事。
　　但最近好像不太一样了，当然头儿没懈怠，没迟到没早退，跟他们差不多时间来，下衙了也跟他们差不多时间走。按说这没什么，但这是头儿啊！那就很不对劲了。
　　难道是头儿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别乱想！”裴四正拨乱反正道，“家里来了个神医，在给公子治病，你们没看到公子气色越来越好了吗？”
　　“怪不得头儿最近看上去精神很好！我就说是绝对不是坏事！”
　　听说裴衍在治病，属下们就彻底放心了，大家很体贴裴衍，小事尽量不去打扰他，让他安心治疗头疾。
　　裴四正回去把这件事说给陈爷爷听，当即就得到陈爷爷的夸奖。两人一致认为现在天大地大也没有公子与明曦小姐大。老天有眼，送了个明曦小姐来，他们一定排除万难给公子创造机会，让公子把人看牢了。
　　裴衍也的确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这天早饭之后，他主动跟明曦说，“招新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了，我去了衙门也没什么事。这几天你不是忙着给我找药材做药吗？等会我陪你一起去，也去看看表姐。”
　　男人用随意的语气说出来的，但明曦却知道这话的含义，他是要把带她见家长，把他们的关系公开了。
　　想到几个月前，自己在汪慧娘面前信誓旦旦地说是误会，她没有，他们很清白，明曦就有些心虚。
　　但既然事情发生了，那就坦然承认好了，男欢女爱，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那我去换一身衣服。”毕竟是要见家长嘛，当然要好好收拾一番，不能太过随意。
　　裴衍愣了一下。
　　他真没想到明曦会愿意，毕竟她这么花心，他以为她会百般推辞的。见她真的起身要去换衣服了，裴衍心潮澎湃，忙把她拉住：“那我呢？我穿什么衣服好看？”
　　“银白色吧，雍容温润，配你的气质。那天舞剑时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我至今历历在目。”目光从裴衍矜持的脸上略过，明曦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若说最好看，肯定还是你不穿衣服的时候。”
　　“你、你……”
　　裴衍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始作俑者却微微一笑，很潇洒地走掉了。
　　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怔怔站了会，他就回房更衣，脱下外衣之后，却站到镜子面前去了，看着那里头的人想，她说的是真心话吧？
　　又不知脑子里想到了什么，忽而鼻中一热，伸手去摸，却是见红了。
　　等清理完鼻血与乱七八糟的想法，时间也不早了，明曦也收拾停当，来找他出门。
　　两人俊男美女，赏心悦目，互相对视一眼都是甜，两人正准备出门，忽然汪家的一个伙计跑了来，一见裴衍就快哭了，“大公子，药铺出事了！”
　　看着伙计心急如焚、满脸焦虑的模样，明曦与裴衍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小。
　　汪家最近有两件非常重要的是，一是汪慧娘有孕，是全家上下的重点保护对象。除此之外，便是跟御药局做的贡药的生意。
　　三个月前，瓦剌使团来京议和，又是马球比赛又是唇枪舌战，半个多月的拉锯战之后，议和终于达成一致：瓦剌割让天山，后退三十里，每年上贡良骏三百匹。作为条件，大楚也要给瓦剌相应的茶叶、丝绸、瓷器以及药品。
　　议和签订之后，瓦剌王子回朝，使团其他官员留下，等大楚这边的物资齐全了再带着物资回去。
　　瓦剌提出来的物资单里，有好几样药品，因数量巨大，朝廷便将药品分别交予不同的药铺去做。
　　百和堂一直是御药供奉，跟御药局关系不错，此次便接了五千颗灵芝益寿丸这笔大单。
　　小伙计说，药铺出事了，而不是东家出事了，那一定是这批药出了问题。
　　目光微微一闪，明曦道，“别急，先上马车，边走边说。”
　　“好。”
　　她声音冷清清的，很有安抚人心的力量，小伙计像找到了主心骨，慢慢冷静下来，口齿也比刚才清楚了许多。
　　“前天晚上药铺库房着火了，火势不大，没伤着人，但库房里硫磺石着了，把刚做好的那批灵芝益寿丸熏坏了，全都不能用了。”
　　“所以这批药要重做，但五千颗药丸至少得要五百株灵芝，铺子里的灵芝都用光了，连库存在一起也只剩下几十株。”
　　杯水车薪，根本不够用。
　　而且这个时代灵芝还没有大面积种植，药铺的灵芝都是零星从药农樵夫手中买的。一时之间，根本拿不出来这么多药。
　　就算有钱，也不好买。除非去外地调货，但一来一回时间上绝对来不及。她倒是能调到一些灵芝，没有五百，也不会差太多。
　　不过……百和堂在盛京城经营数十年，应该会有自己的人脉。
　　明曦想了想道，“郑姐夫怎么说？打算去谁家借药？”
　　“借不到。”小伙计苦着脸，悲怆道，“昔日跟我们家交好的那些人，这次全都翻脸不认人，姑爷奔波了整整一天一夜，那些人连个面都不露。”
　　“就在刚才，福康堂郭家大当家来了，说都是同行，又是邻居，他们也不忍心见死不救，愿意把家里的灵芝拿出来给汪家救急，也不要钱，就要百和堂的牌匾。”
　　一想到郭家人无耻的嘴脸，小伙计就气得又想哭，“这会子郭家人在百和堂守着，正在大肆宣扬百和堂弄砸了皇差，气数已尽，再也不行了呢。”
　　“大公子，明曦小姐，你们快想想办法，帮帮东家与姑爷吧。”
　　小伙计没有夸张，郭家人的确在百和堂，几个月前，因为吴根花一事，郭家二当家当众丢脸吃亏，后来又因为治疗病马一事，郭老爷子再次丢人，郭家接连受创，一直蛰伏。
　　今天，报仇的机会来了，郭二当家按捺不住，领着三五下人就来了。
　　“汪当家，我今天来完完全全是一番好意。用百和堂牌匾换全家人平安，这笔买卖不亏。”
　　汪慧娘端坐得稳稳的，圆润白皙的脸庞很严肃，“郭二当家好算计，可惜算错了，百和堂这块招牌是祖宗传下的基业。我汪慧娘虽是女子，也绝不会将它拱手让人。”
　　“是吗？”
　　郭二也不急，笑眯眯的，完全是小人得志的嘴脸。他们郭家，他爹加他哥哥与他，三个大男人，却斗不过汪慧娘一个小女人。从前汪老爷子在的时候他们没辙，如今汪老爷子死了，这汪慧娘竟不比其父好对付。
　　福康堂硬生生被百和堂压着，实在让他很生气。他爹与汪慧娘不同辈，他大哥比汪慧娘大了许多，旁人不会比什么。偏他比汪慧娘大不了几岁，都是行医的，大家免不了把两人放在一起比。
　　从谈吐礼仪到医术造诣，从接人待物到药铺经营，汪慧娘这个女人处处压他一头，从小压到大。
　　今天，他终于有机会报仇雪恨，扬眉吐气了。
　　今天一过，世上就再无百和堂了，汪慧娘也失了根基，再无力与他抗衡，想想就大快人心！
　　“我劝汪当家的一句，负隅顽抗不过是耽误时间罢了，早点头，早答应，就能早做药早交差。我当然有时间可以慢慢耗，但汪家就不一定了。”
　　“汪当家不顾念自己，不顾念肚子里的孩子，也得为大家考虑不是。这些大夫、伙计、药工，对百和堂劳苦功高，汪当家真忍心他们被牵连吗？”
　　汪慧娘的脸色就有些绷不住了。
　　若是她一个，死就死了，没什么好怕的。可她有儿子，肚子里还有老二，身后百和堂的上百工人。
　　看着大家信赖的目光，汪慧娘把心神稳住，淡淡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汪家在京城也经营了这么些年，这次的困难不会将我们击垮的。”
　　“呵呵！”郭二当家好整以暇地笑了起来，“汪当家是想在等郑当家回来吧。”
　　“没错，汪家是有一些人脉，是有些好朋友，可是……”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可是谁敢跟太傅大人作对呢？”
　　他又扬声道，“连盛京城的药铺都独善其身，更何况是河北那边的药商？”
　　见汪慧娘的脸色比刚才有灰败了几分，郭二当家满脸声音里的得意再也藏不住，“别等了，汪当家。大局已定，除了我们郭家，不会有人来帮忙了。”
　　“是吗？”
　　就在郭二拿出契书，准备逼迫汪慧娘签的时候，清朗的女声打断了他。
　　“郭二当家，你话说得太满了！”
　　“又是你！”
　　郭二一听声音就知道是明曦来了。
　　这世上他最恨两个人，这两人都是女子，一是汪慧娘，压得他不能喘气；二是明曦，害他当众丢脸出丑。
　　几个月前，在百和堂门口，大庭广众之下，因为吴根花他被明曦奚落，几乎不能见人；后来明曦被捧成了小神医，福康堂的生意又差了许多。又过了一段时间，明曦跟裴衍联手，摆了他爹一道，还在御林军衙门大门前，当众讹了他一千两银子。
　　不想冤家路窄，这女子今天又来了，还把裴衍拉来撑腰了。
　　不过，今日不同往昔，若是其他事，裴衍自然可以摆平，但这件事，裴衍偏偏不能插手。
　　因为收货方是瓦剌，裴衍把瓦剌人打得缴械投降，又在马球比赛上狠狠杀了瓦剌使团的威风，瓦剌人对其又怕又恨，恨之入骨。
　　裴衍不出手，瓦剌人注意不到他。一旦裴衍替百和堂奔走，瓦剌人反而会咄咄逼人，得理不让，对汪家反而不好。
　　这也是为什么汪慧娘没找裴衍的原因。
　　因为找了也没用，瓦剌人绝不会卖裴衍面子，反而会因为裴衍而越发迁怒百和堂。
　　所以，明曦来了没用，裴衍来了也没用，百和堂他今天是志在必得。
　　“原来是裴大公子与明曦小姐来了。”
　　郭二拱着手，一脸假笑，“我正愁与汪当家的买卖没有中间人，你们来得正好，刚好可以帮我做个见证。”
　　背后有姜太傅撑腰，深知汪家这回是走投无路了，郭二显得很猖狂。
　　“都是邻居，我岂能眼睁睁看着汪家遭此横祸，文书、灵芝都已备好。汪当家这边签了字，五百株灵芝便立刻奉上。”
　　“我郭家一向言出必行，诚实有信，又有裴大公子与诸位做见证人，想来汪当家应该能放心了。”
　　虽然是汪家与郭家的私事，但街坊邻居都是老熟人，对两家的恩怨门清。
　　许多人都对郭二恨得牙痒痒，但形势比人强，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看着百和堂陷入困境，有些人甚至难过地抹起了眼泪。邻居尚且如此，百和堂里的工人伙计就更伤心了。
　　大家默默流着泪，恨恨看着郭家人，忽然有人忍不住了：
　　“东家！郭家欺人太甚，您万万不能答应！”
　　“是啊，东家，我们愿与百和堂同进退，绝不叫郭家得逞！”
　　“没错！”
　　“不叫郭家得逞！”
　　“不叫郭家得逞！”
　　看着大家如此，汪慧娘心情激荡，眼圈也红了。原本她还犹豫不决，不知如何取舍，此时见大家如此，反而下定了决定。
　　这些老伙计，她早将他们当成了自家人。
　　郭二有句话说得对，她不能那么自私，不管别人只管自己。
　　郭家有备而来，汪家这次的确不是对手。
　　既然躲不过，那就把牌匾交出去吧。牌匾重要，却重不过大家。只要大家还在，哪怕没有百和堂这块招牌，她汪家必定还能创下其他老字号。
　　所以，她决定了，牌匾与人，她选后者。
　　想是这么想，但真到了说出口的时候，又有些艰难。到底是祖传的家业，她答应过爹要用性命相守，最终还是要让爹失望了。
　　眼中划过一抹水光，汪慧娘按住了扶手，汪家人有傲骨，有些话，她要站着说。忽然明曦按住了她的手，冲她微笑着摇头。
　　“郭二当家请回吧，百和堂的事不劳你费心了，贵店的灵芝我们不需要，留给你们自己吧。”
　　明曦望向郭二，客气、随意，又带了几分漫不经心。
　　郭二倒笑了！
　　他今天来，就是冲着百和堂来的。眼看着就要成功，郭二岂会轻易放弃？
　　但他根本没将明曦的阻拦放在眼里。
　　螳臂挡车，不自量力，根本不值一提。
　　嗤笑一声，郭二背着手睥睨明曦，“怎么，明曦小姐认识瓦剌人，有本事能让瓦剌人不追究百和堂？”
　　“还是说，你能凭空变出几百株灵芝来，替百和堂解燃眉之急？”
　　“郭二当家说对了。”目光从对方嚣张的脸孔上掠过，明曦笑眯眯道，“我的确有救急的灵芝。所以，你可以出去了。”
　　“哈！”
　　“哈哈、哈哈哈！”郭二像听到天大的笑话般快要笑岔气。
　　“明曦小姐，你很有幽默嘛。难道这就是裴大公子非你不可的原因？”
　　说着又哈哈大笑起来。
　　裴衍负手站着，没理他，只淡淡一瞥，“郭二当家听不懂人话，裴四正你来，把他请出去。”
　　“是，公子！”裴四正跳出来，一个挥手，就出来两个人，架住郭二就朝外面扔。
　　御林军可不是吃素的，郭二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他带来的三五个手下，更如木鸡一样，动也不敢动一下。
　　“好、好、好！”郭二恼羞成怒，彻底把遮羞布扯了下来，“我一番好心，你们反当做驴肝肺，既如此，你们别后悔。那几百株灵芝，我郭家不给了，便是你们给我跪下磕头我也绝不给！”
　　“想要灵芝是吗？做梦！那些灵芝我郭家就是烧了、扔了，也绝不……”
　　“灵芝！是灵芝！”
　　随着这一声激动不已的叫喊，众人一齐回头。
　　只见门外来了一群药工，个个手捧木质托盘，每个托盘上都堆着几十株灵芝。
　　那些灵芝色如紫朱，状如伞具，个头硕大，芝体完整，不论品相大小，俱是上品中的上品。
　　郭二瞳孔一缩，呼吸急促，脸色刷白，“这些满打满算不过两百株而已，你们缺得是五百株！”
　　他不相信！
　　他绝不信！
　　“郭二当家你又心急了！”明曦微微一笑，“这个习惯可不好。”
　　“正是如此。”领头的那名药工接话了话头，“回明曦小姐的话，听说您要得急，我们立马送了两百株灵芝过来，剩下的三百株在后面，片刻就到。”
　　明曦冲他点头，“多谢你，辛苦了！”
　　“您千万别这么说，折煞我们了。”领头药工诚惶诚恐，忙压低了腰。这位姑奶奶可不是一般人，世子爷对她如何，他们都瞧得真真儿的。世子爷虽然不在京，但离开前可是亲□□代过，他不在家，药圃一切归这位姑奶奶管。
　　姑奶奶她比世子爷整整高了两辈，世子爷一口一个“师公”可不是叫着玩的。
　　世子爷的师公，他们该叫什么？
　　不知道，算不清。总之，当姑奶奶供着就对了！
　　药工们放下灵芝，又陆续退了出去，要多恭敬就有多恭敬，要多虔诚就有多虔诚。
　　明曦微微的笑，心中感慨，有个徒孙真好，她年纪轻轻的，就要享受他的供奉了。
　　而一旁被御林军押着，眼睁睁看完这一幕的郭二心情就不那么美好了。
　　他是万万没想到会有这样一个反转的！
　　他明明部署过的，明明告诫过大小药铺，谁都不许卖灵芝给汪家的。他甚至搬出了姜太傅，那些人也都应声虫一般答应了的。
　　怎么会这样？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明明百和堂就在眼前，却再一次失败了！
　　郭二气血翻涌，挣开御林军，咬着牙走了。
　　明曦微微一笑，“郭二当家留步！”
　　“还有何事？”郭二满心不爽，语气格外的冲。
　　“您刚才好像说要把福康堂的那五百株灵芝烧了、扔了，请问您什么时候动手呢？”
　　眼见郭二身子一僵，青筋乱蹦，明曦弯起了眼，笑得好整以暇，“郭家人言出必行，诚实有信，这可是您亲口说的，大家都听得真真的。”
　　“希望郭二当家真的言出必行才好，千万莫说过就忘，学那信口雌黄、自食恶果的小人！”
　　“好！”
　　随着第一声叫好声出来，围观的群众立马给明曦投以热烈的鼓掌。
　　“说得好！”
　　“明曦小姐，说得太好了！某些人就是自食恶果的小人！”
　　一片叫好声中，明曦得到了所有人的赞扬，而郭二当家则像过街的老鼠，迎着众人的鄙夷唾弃，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了。
　　破天危机瞬间解决，百和堂众人一扫方才的惨淡，个个精神抖擞，像有使不完的劲儿。
　　汪慧娘紧紧握了明曦的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她对众人说，“今日之事，多谢诸位乡亲邻里，百和堂今日歇业，请大家去酒楼吃酒席，在场的，人人有份。”
　　又对药工说：
　　“今天所有人都要吃饱吃好，明天立刻开工做药。酒，暂时不喝了。等灵芝益寿丸完工，庆功之时，大家再喝个够！”
　　“好！好！”
　　一阵笑闹之后，掌柜领着乡亲与工人们去酒楼了，汪慧娘却拉着明曦红了眼眶，“今天的事，多谢你。其他话，我也不多说了，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汪慧娘的大恩人，亲妹子。只要我还剩一口气，就永远是你的姐姐、靠山。你但凡需要我汪家，只要开口，不论什么要求，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以前我有私心，想促成你跟子承，拦住了不少对你有好感前来打听的人。但从今日起，绝不会了，我不仅不拦着，还会替你相看。”
　　“我其实也留心了，的确有好几个家世很好，与你年岁相当的青年俊彦。等此次做药结束，我就帮你相看。”
　　“表姐！不行，我不答应！”
　　万万没想到会有这样的转折，裴衍当场就不干了。


第59章
　　他脸色不对, 汪慧娘看到了，牵着明曦的手, 汪慧娘对表弟说，“子承，我知道这话你不爱听，但你一直这样模棱两可不表明心意, 我实在没办法帮你。”
　　“从前, 我是你表姐，当然坚定不移地站在你这边。但现在不同了，我如今是把曦曦当亲妹妹看待的。”
　　“今天没外人, 我们就把话挑明了。你若是真喜欢曦曦, 就当着我的面说出来，你告诉曦曦你喜欢她, 你心里有她。只要你说了，我一定帮你。但如果你不说，就不要怪我给曦曦介绍旁人了。”
　　真的吗？
　　那敢情好！
　　明曦乐了，忙挽住汪慧娘的胳膊，甜甜地叫了一声，“慧姐。”还挑衅看了一眼裴衍，看到没？对我好点，要不然分分钟去相看旁人。
　　你敢！
　　裴衍瞪了她一眼, 二话不说走到她身旁，一把将她的手攥住了，攥在手心里, 攥得紧紧的。
　　“她有我了，不需要旁人了。”裴衍紧紧抓着她的手，对汪慧娘微微一笑，宣示自己的主权。
　　然后他望向明曦，笑容极温和极得体，眸中却闪烁着危险的光，声音温柔又慢条斯理，“曦曦，你说呢，是不是？”
　　只是开玩笑而已，怎么就动了这么大的火气？
　　明曦心头发毛，咽了下口水，忙点头，“那当然，在我心里大公子是最好的。我有大公子足矣！”
　　呵呵！
　　裴衍这下满意了，这才转过头看向自己表姐。
　　汪慧娘已然惊呆了。
　　她其实早猜出表弟跟明曦有进展了，因为前面两次明曦过来，都是裴衍陪着。若他大大方方地陪着也没什么，偏他在马车里坐着不下来。这不是有情况了是什么？
　　她刚才那样说，不过故意打趣试探表弟而已。哪曾想就这么几句玩笑话，表弟就吃了这么大的醋。
　　身为表姐，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个表弟了，裴衍一向克己复礼、稳重自持。这会子却因为一个小小玩笑，就像护食的小孩子一样把明曦盯紧了，生怕她有一丁点外心。这可真是……
　　不知怎么评价，她便冲明曦投去佩服的一瞥。
　　她果然没看错！
　　能让裴衍这样清冷持重之人动心，明曦的确不是一般人。
　　看着表姐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裴衍觉得，不单单陈爷爷面前他地位不保，如今表姐也被她攻陷。
　　不过，他一点不生气，还有点小得意小自豪。
　　到底是他看上的女人，自然与旁人不一样。
　　见表弟翘起的嘴角，汪慧娘忍不住笑起来，“最记挂的两件大事都解决了，我如今是彻底放心了！”
　　一是裴衍的头疾；二是裴衍的婚姻。
　　如今这两件事都在明曦身上有了眉目，她是真的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走吧，我们回家吃饭。”
　　汪慧娘神清气爽，一身轻松，招呼明曦裴衍回汪家。饭毕让两人稍坐，她拿了一对手镯来，亲手给明曦戴上。
　　“好好收着，是表姐给你的见面礼，数月前头回见面我就想给你了。得知你不是，我还遗憾了许久。如今，这见面礼总算是送出去了。”
　　这手镯水色极好，绿汪汪的像一汪湖水一般，明曦皮肤白皙，皓腕如雪，指甲却又粉嫩莹润，戴着这手镯，突然就活色生香，很是勾人。
　　你有福了！
　　深深瞥了裴衍一眼，见他脸有些不自在，汪慧娘便笑了。
　　等离开汪家，上了马车，裴衍还没忘记刚才那一抹耀眼的莹白，将人拽怀里，压着醋意跟她低吼，“以后不许在外人面前露手腕。”
　　刚才表姐的眼睛都看直了，他瞧得清楚得很。
　　明曦惊得瓜都掉了，“那是慧姐，又不是别人，你至于吗？”
　　“至于！”
　　咬牙说了这两个字，裴衍犹不解气，含住她下唇狠狠咬了一口，“总之不行，谁都不行！”
　　“好、好的。”唇被他含着，明曦笑着应了，一边回应，一边起身跨坐在他腿上，手圈住了他的肩。
　　像被触发了机关似的，裴衍的呼吸当场就不受控制了。
　　马车很私密，无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明曦一向大胆，不愿意被动承受，很快她就发起了主动进攻。
　　虽然都是头一回恋爱，但这种事，很显然谁胆大皮厚谁更占上峰。
　　裴衍明显不是对手。
　　他当然很享受，也很羞耻，毕竟没成亲就这样搂搂抱抱亲成一团，是他从没想过的。
　　羞耻归羞耻，事实是他就是羞耻也依然抱着人没放。
　　当马车停在了门口，他的理智才重新恢复，好一番收拾之后，他才跟明曦一前一后走下来。
　　被清冷的风一吹，裴衍终于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跟明曦一起进了她的房间，他貌似随意道，“明日无事，我们一起去大悲寺见靖王妃吧。”
　　“咳、咳！”
　　进门后倒了一杯水，正在喝着的明曦突然呛住了。
　　“咳咳，这个不急吧？”
　　见王妃倒没什么，但如此一来，景媞不就知道了？
　　景媞是把裴衍当哥哥的。
　　她受好友所托，来给好友的哥哥治病，结果她却把好友的哥哥给染指了。
　　说实话，她还真有点心虚。
　　“要不，再等等吧，这几天挺冷的。”
　　正好她可以先给景媞送封信，先坦白从宽了。
　　见她推三阻四，裴衍捧着茶盏，看了她一会，倒笑了，“我记得你说你跟景媞没什么的，对吧？”
　　“对啊，我们当然没什么。”就是她答应过景媞，陪她做老姑娘，她不成亲，她也绝不成亲，绝不丢下景媞一个人风流快活。可眼下……
　　“呵呵！”裴衍把茶盏捻了捻，笑着说，“那你们有什么瞒着我吗？”
　　“这个……自然也没有！”
　　比如景媞偷偷做簪子，比如景媞为了拒婚跟赵小姐之间的事，这些她坚决不能承认的。
　　染指景媞的哥哥、撇下她自己风流快活，已经很不仗义了，若再把景媞的秘密说出来，她还是人吗？
　　但裴衍绝不会无的放矢，莫非他发现了什么？
　　心中警铃大响，明曦觉得她得赶紧给景媞送信，提醒她当心些。
　　裴衍点头微笑，好像相信了她，却又道，“那簪子换了吧。既然没什么，换簪子应该不要紧的。嗯？”
　　最后那个“嗯”字，他是用鼻音发出来的。
　　“好的，好的！”
　　此时此刻，明曦也顾不得去想答应景媞的话了，摘簪才是正道。
　　裴衍这才满意了，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宝石桃花簪给她簪上，“喜欢吗？”
　　“喜欢，喜欢，只要你送的，我都喜欢！”
　　明曦甜着呢，小嘴甚会哄人。裴衍果然高兴了，毕竟他看那点翠簪不顺眼很久了，如今总算把它拔掉，自然心情舒畅。
　　然后他笑着走了，出门后用眼角的余光后窥，瞥见明曦把那点翠簪拿起来，十分珍重地准备放起来。
　　他唇角微抿，浑身都冒着冷气，却什么都没说，抬脚走了。
　　一出门，遇上陈爷爷，说老夫人传话来，让他过去一趟，有事情商量。
　　他不忘提点裴衍，“要是时机合适，就把曦曦也跟老夫人提一提吧。再找个适当的时候，领着她给老夫人看看。”
　　老夫人早点看了，这婚事就能早一天办，他也能早一点见到小公子。说起来，他都很久没抱孩子了，还真向往。
　　裴衍点点头，说知道了，心里有些烦躁。
　　他早就想领她去见祖母了，但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得先把景媞、尉迟洵这些人解决了，才好安心跟她议亲。
　　看看她对那点翠簪珍视的样子，能领去见祖母吗？
　　今天领去见了，明天她跟景媞你侬我侬，难分难舍，被有人之人发现了嚷嚷出来，又该怎么办？
　　所以，现在还不能。
　　心里想着，他人就走到老夫人的院子了，自有伶俐的小丫鬟飞快地跑去报信。
　　宝贝大孙子来了，老夫人满脸欢喜。先拉着他看了一会，见他气色很好，比先前又胖了一些，知道最近的治疗效果很好，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开始听说裴衍院子里住了小姑娘，她是非常惊喜的，还以为孙子开窍了，有了心仪之人。她喜不自禁地把大孙子喊过来，跟他打听姑娘是谁家的人，得知明曦只是大夫，她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就释然了。
　　是大夫也很好，裴衍的病折磨了他这么久，也成了她的心病，不知看了多少名医都没什么效果。这个小姑娘敢来，应该是有几分把握的，若是她能治好裴衍的病，那她就是镇国公的恩人。
　　现在裴衍的头疾果然有了起色，用不了多久就能痊愈，老夫人心里对明曦很感激。
　　“这算是救命之恩了，等治疗结束，我亲自谢她。”
　　说完了头疾，老夫人又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怀淑长公主送信来了，问你婚事有没有着落，想安排你跟她的女儿相亲。”
　　怀淑长公主三年前收养女儿的事盛京城的人都是知道的，因为公主很疼爱这个女儿，给她上了皇家玉牒，分明当亲生的女儿疼了。
　　老夫人进宫跟太后叙话的时候也听说过，说这个女孩儿容貌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好，又很有才华画得一手出色的丹青，堪称第一贵女。
　　容貌性情如何，老夫人不得而知，但老夫人见过她给太后画的贺寿图，的确独具匠心，活泼文雅格局又大，可以看出对方是个心性豁达的人。
　　“长公主的品性你是知道的，既然是她养的女孩儿一定不会差。她又亲自写了信来，想来是对自己女儿很有信心的。”
　　老夫人一脸期盼道，“要不，你见见？”
　　满京城的贵女裴衍都看不上，说不定这个杭州来的女孩儿与盛京城的女孩子不一样，能打动裴衍的心呢？
　　仿佛没看见老夫人的暗示，裴衍跟从前一样，拒绝得很干脆，“我现在以治疗头疾为主，就不耽误人家姑娘了吧。”
　　“公主信里是怎么说的？这封回信，我来写吧，祖母您就别操心了。”
　　老夫人没辙，把信交给了裴衍，等他走了，老人家对着背影叹，“犟驴哟，真不知你何时开窍！”
　　她哪里知道她的宝贝大孙子已经开窍了呢，而且是非常之开窍，开窍到自己给自己挖坑，亲手写信拒绝了未来丈母娘。
　　这是裴衍人生中不多的几件黑历史。当然，他现在压根没把这件事当回事，刷刷刷几笔把回信写好了，叫人去投递。
　　喝了茶水略歇了歇，他就提笔开始处理公文，眨眼一个时辰过去，就在他处理完公文要收尾的时候，裴四正带了一个消息来：
　　“公子，明曦小姐出门去见灵溪郡主了！”
　　“啪”一声，狼毫笔带着浓墨，被重重拍在桌上。


第60章
　　明曦已抵达景媞的大本营, 镜凤翔开门做生意，此时宾客盈门, 生意火爆，来来往往的都是人。
　　她之前是打算给景媞写信，向她示警的，但景媞竟然已经到京城来了, 还叫人给她传话说在镜凤翔见面, 真是正中下怀。
　　她到的时候，景媞已经在二楼雅间做簪子了，工作台临窗放着, 景媞很投入, 很忘我，连明曦进来了也不知道。
　　工作台上放着簪子的设计图、各种工具、打磨好的玉石, 景媞是最有耐心的工匠，她格外享受做簪子的时光。
　　横竖没事，明曦也不打扰她，自己倒了茶，朝旁边躺椅上一靠，一边品茗一边欣赏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静静地等候好友。
　　景媞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虽然没吭声，但速度却加快了。等做好簪子，她身心舒畅, 过来捧了茶，在另外一张躺椅上躺了，发出满足的叹息，“能做喜欢的事，身边还有好友，母妃也不逼我相亲了，人生啊，还有何求！”
　　“看来这次又是爱女心切的舅母落了下风。”明曦笑道，“恭喜，恭喜，又赢了一次。”
　　“说起来要感谢裴子承。”景媞啜着茶水，笑眯眯道，“我跟赵小姐的事情放出风之后，我就等着裴子承去告诉母妃，没想到他竟然没有发作，反而在母妃面前说项，说目下没有合适的男子，勉强做亲反而是害了我。还把赵世轩跟顾明珠的事说给母妃听，说赵世轩绝非良配。”
　　“你知道的，我母妃一贯听他的，这回也不例外，就没再逼迫我了。”
　　这实在是个好消息，她心里高兴就迫不及待进京来跟好友分享喜事来了。
　　“我前两天见他时，他气色真的很不错，等他的病全都康复了，我再好好地谢你！还有裴子承，也让他郑重道谢。怎么说也是救命之恩，决不能含糊了。”
　　不用谢，他已经谢过了。而且谢礼很重，献出了他宝贵的初吻以及差一点就擦枪走火的以身相许。
　　若非裴衍太过矜持，说不定她已经将他吃干抹净了。
　　惭愧，惭愧！
　　明曦轻咳一声，试探道，“阿媞，是这样的，若是我做了对不住你的事，你能不能看在我们是好友的份上，原谅我一回？”
　　“怎么忽然这么说？”景媞面带微笑，不以为意道，“你能做什么对不住我的事？总不至于违背誓言，背着我找野男人了吧？”
　　“咳咳！”明曦手一抖，咳嗽声就更大了。
　　何止是违背誓言找野男人这么简单，对方还是你视为兄长的裴衍。
　　“你真有人了？我的天！”景媞惊奇极了，“是谁这么有能耐，能让你下手？什么时候的事，到哪一步了？拉过小手，亲过小嘴了吗？”
　　她忽然咯咯一笑，用胳膊肘拐了明曦一下，“滋味好吗？”
　　她的关注点完全跑偏了，不过没生气倒是真的。
　　她们两个老姑娘，被家里催婚，如今好友有对象了，她只有高兴的份。当然，也非常好奇。她的情绪都写到眼睛里了。
　　明曦也被她带歪了，竟真的回味了一下，然后低低笑出声，“味道好极！”
　　“真的？”景媞惊呼出声，拽着她问，“有多好？比话本上写得如何？”
　　景媞一贯大胆，明曦又是穿越的，那种羞羞的话本两人都看过不少。
　　明曦想了想，脸上漾出笑容，“非常好，比话本上写得还要好！”
　　景媞慕了！
　　她只是没遇到合适的人，并不代表她不渴望男欢女爱，此时此刻，她忽然很羡慕好友，也想找个人亲亲了。
　　“不急，合适的时候，你的姻缘会来的。”
　　景媞是好姑娘，一定会遇到值得她倾心对待的人。
　　知道景媞是什么态度，明曦觉得，接下来不用委婉，她可以开门见山了。
　　先说她跟裴衍的事，然后告诉景媞，裴衍今天上午的询问，让她当心一些。
　　“阿媞，是这样的……”
　　明曦起了头，正欲详细说，忽然镜凤翔铺子里的女掌柜跑上来了，慌慌张张道，“东家，御林军来了，说要搜铺子抓在逃要犯，已经进门了，您快从后门走！”
　　啊？
　　这下景媞跟明曦都慌了，哪里还顾得上说话，两人立刻起身，手拉手朝直通后门的那个楼梯跑。
　　铺子里没藏逃犯，这一点景媞没什么好担心的。可她不能留在这里，万一是裴衍带的队呢，那她做簪子的事情岂不是就要曝光了？
　　她倒不是怕母妃与裴衍责怪，她怕的是悠悠众口。
　　十七未嫁，已经有人指指点点，让母妃压力颇大了。若再爆出堂堂郡主做匠人事，痴迷做首饰，不安于室这样的流言蜚语，她自己倒是无所谓，但她父亲靖王一世英名，还有弟弟阿熠的名声，她不能不顾忌。
　　至于明曦，想得比她多一些，裴衍刚问了景媞的事没多久，御林军就来搜铺子了，不会是已经发现了，兴师问罪来了吧？
　　若是被裴衍抓住了，那可不得了！
　　两人都挺着急的，提着裙子跑得飞快，直奔后门而去，眼看就要跑出后门了，看见后门口也站着御林军的人，两人呆住，先是给彼此一个眼神，然后一个急刹，逃也似地转身，却不想身后有人，把路给拦着了。
　　明曦与景媞彻底惊呆，裴衍，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悄无声息一点声音都有。
　　明曦更是后悔，她刚才竟然忘记开聆听模式了。
　　小姐妹二人都很心虚，一时间都没有说话，但两人的手还拉着，紧紧握着。
　　虽然早有准备，但亲眼看到这一幕，裴衍的心还是疼了。
　　像被针扎似的，刺刺的疼。同时用犀利的目光质问明曦，“不是清清白白吗？那你们跑什么？”
　　他寒着脸走过来，一把抓了明曦的手，以不容抗拒的姿态将她手指挤开，十指相扣，然后轻轻一带，将她拽到怀中。
　　“阿媞，你可以去找赵小姐、李小姐、王小姐，但是我，只要她一个。”
　　他说完，就将明曦带走了。
　　我的天！
　　我看到什么了？
　　裴子承跟阿曦拉小手了，他还把阿曦搂怀里了，把阿曦带走了。
　　这、这、这……这怎么可能？他不是不近女色，最讨厌女子的吗？
　　所以说，他就是阿曦的野男人，跟阿曦拉拉小手，亲亲小嘴的那个男人！
　　景媞几乎要忍不住尖叫，太不可思议了，我的阿曦太牛了，竟然把裴子承给弄上手了。
　　看看裴子承刚才那紧张兮兮的样子，分明被阿曦吃定了。阿曦太有本事了吧！
　　一个是她视为兄长的裴子承，一个是她最好的朋友阿曦；一个相貌俊美，文武双全，一个美丽无双，医术出众。都是她最亲的人，他们竟然成一对了，老天爷太眷顾她了吧。
　　景媞被这从天而降的幸福给砸懵了，好半天才回了神，猛然间觉得哪里不对。
　　咦？
　　裴子承刚才说什么来着？让她去找李小姐、王小姐，他只要阿曦一个？什么意思？她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可惜她现在不能找裴衍求证了，因为裴衍急于审问明曦，早将人拽上马车，让车夫把马车驶远了。
　　“都已经被我抓个现行了，你还不说实话吗？”
　　虽然坐到马车里了，裴衍还死死攥着她的手，好像这样才能证明她是属于他的。
　　不同于他的难受难堪，明曦却是笑眯眯的，从裴衍说出“赵小姐、李小姐、王小姐”那句的时候，她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你吃醋了，对吗？”
　　她仰头看裴衍，丝毫没有偷情被抓的慌张，脸上有的只是笑意。
　　裴衍看着，心头发梗，将她紧紧抵在车壁，“你背着我与人私会，难道我没有吃醋的权力吗？”
　　“有，有，有，当然有。”
　　明曦轻笑，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但我跟阿媞真的没什么，你真的误会了。”
　　之前裴衍是怀疑过她跟景媞是一对，她也解释了，说她喜欢的是男人。后来裴衍没再提，她也就没放在心上，再后来，他们俩在一起了，她更不可能会朝那方面想了。
　　原来裴衍根本没相信，他一直以为她跟景媞有什么。这可真是大乌龙，大误会。
　　“我跟景媞的确有一些小秘密，但这是女孩子之间的秘密，绝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向你保证，我喜欢的人不是景媞，而是你！”
　　进车厢的时候，裴衍虽然动作粗鲁，却没有弄疼她。将她抵在车壁上的时候，他固然生气，却不忘用胳膊给她挡着。她亲他下巴的时候，他呼吸急促了。说喜欢的人是他的时候，他喉结滚了滚。
　　他没说话，但无时无刻不在回应她。
　　在他耳朵上咬了一下，见男人的肌肤在轻轻战栗，明曦用手指描摹他眉眼，然后往下是鼻子、下巴、喉结、胸口，然后再往下……
　　“你！”
　　倒吸一口冷气，裴衍快支撑不住了，一把按住了她的手，一张脸因忍耐涨得通红，额上也冒出了汗水。
　　“别动！”
　　男人声音沙哑，喘息粗重，眼眸灼热烫人。


第61章
　　裴衍是个身体正常的男人, 也会有男人的弱点，尤其她这么会撩, 是个男人都受不住。
　　这并不是第一次。最近这段时间，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很多，像这种情况，也有了经验。
　　只要他说别动, 她就乖乖不动了, 然后他慢慢平息自己的心情，大部分时候会动用内功。
　　这一次也不例外，他说了别动之后, 就深呼吸把那澎湃的激情压下去。
　　虽然身体平息了, 但再不敢像刚才那样抵着她审了。明知道不该相信，可刚才那样看着他, 水汪汪地眼睛里满是认真，他又一次不争气地信了。
　　“我真的没骗你。”
　　明曦真的很想笑，却知道绝对不可以，她捋了捋他的衣襟，“回去我就给阿媞写信，让她明天过来，我们面对面说。”
　　既然偷偷见面被抓住了，那干脆当面说清楚, 这个男人嫉妒心有多重，她算是看出来了。
　　裴衍的脸色这才阴转晴朗了，然后笑了下, 替她把耳边的一缕碎发掖到耳后，“那你的信，当着我的面写。”
　　是怕她们穿口供吗？
　　服！
　　明曦表示，彻底服了！
　　回侯府后，先给景媞写信，邀请她来，时间就定在第二天傍晚，裴衍下衙之后。
　　除了时间、地点之外，只有一句有事相商，再无其他内容。绝对没有通风报信的嫌疑。
　　裴衍这才放心了，第二天一早去衙门，就等着下衙后跟两人对质。
　　也不怕她们撒谎，因为他已经安排人去查那个小秘密了。
　　才到衙门没多久，忽然陈爷爷派人来了，“公子，家里出事了，承恩公府的人递了状书给顺天府尹，状告明曦小姐收买药圃下人，里应外合，偷盗灵芝。”
　　“顺天府尹亲自登门跟老夫人说明了情况，把明曦小姐带走了。陈爷爷说，他已经派人跟着了，但看顺天府尹的表情，对方胜算很大。让您赶紧想办法。”
　　“我知道了。”裴衍眉峰拢起，拿过披风就朝外走。
　　十月底的盛京城已经很冷了，要出门外衣披风是一定要穿的。裴衍以君子的标准来要求自己，讲究身份，牢记“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这句话。
　　从前他是要把衣服穿好才得体从容的出门，像今天拿着披风外出，一边走一边穿是非常少见的。把御林军的下属们吓了一跳，忙问裴四正出了什么大事。
　　是天大的事！
　　他如今算是看清了，只要涉及明曦小姐，再小的事也是大事。更何况今天这件事的确不好办，莫说公子担忧，就连他也跟着有些发愁。
　　“小事，你们别担心。”
　　随口敷衍了御林军们，裴四正去追自家公子去了。
　　裴衍快步出门，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昨天那五百颗灵芝当然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明曦一定有她的渠道。他以为明曦会主动跟他说，但她没说，他也就没问。直到刚才，他才知道那灵芝原来是尉迟洵给她的。
　　尉迟洵在京郊有一大片药圃，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但他具体种什么药，谁也没见过。
　　真没想到，他种的竟然是灵芝。而且还种成了。
　　他了解尉迟洵，看着温润和气，其实是属狐狸的，狡诈又小心眼。他能把药圃的使用权交给明曦，哄明曦开心，一方面说明他很在乎明曦，连药圃都交给了她。
　　另一方面，也说明他极度自负，他对自己很有把握，认为自己有魅力已经把明曦给拢到手，明曦不会背叛他，不会做不利于他的事。
　　但事实是，他才离开盛京城半个月，明曦就跟别的男人走得很近，还为了那个男人，把他辛苦种出来的灵芝拱手送人。
　　这样的奇耻大辱，尉迟洵又岂会善罢甘休！
　　这件事，他是得了便宜的那一方，如果他跟尉迟洵的身份对调，如果明曦为了给尉迟洵解围，把他的东西奉献出去，他怕是要气疯。
　　男人恼羞成怒之后会做出什么事，他比谁都清楚。
　　尉迟洵绝非善茬，他的手段也非常不简单。
　　所以，他要快点赶过去，出了这种事，她一定很害怕吧，他得去护着她。
　　然而他想多了，明曦并不担心，在得知消息的第一瞬，她只是微微惊奇，“我偷盗灵芝？是谁说的？尉迟洵吗？”
　　装什么装！
　　谁不知道承恩公世子尉迟洵半个月前外出了，若非如此，你岂能盗取了灵芝？
　　顺天府尹很是鄙夷，“是承恩公府五小姐，目下正在衙门里等着，明曦小姐请吧！”
　　他是姜太傅派系的人，早得到消息了，对明曦自然不会有好脸。
　　明曦笑了下，并不太在意，“敢问府尹大人，药圃是尉迟洵的，承恩公五小姐又不是苦主，她有什么资格状告我呢？”
　　听听这毫不担心的语气，是仗着有裴衍撑腰吧？是仗着尉迟洵不在，才敢这么大胆吧？
　　可惜啊！
　　顺天府尹也笑了，“没错，承恩公五小姐的确不是苦主，但她是苦主的妹妹，她代替承恩公世子击鼓鸣冤天经地义。而且……”
　　顺天府尹顿了一下，笑得比刚才更得意了些，“而且承恩公世子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好叫明曦小姐得知，五小姐已经飞鸽传书给世子，也收到了世子的回信，他说他已经换了快马，今日就能回。”
　　“明曦小姐，你觉得承恩公世子为什么会这么着急？”
　　自然是回来兴师问罪，要找你明曦的麻烦。脚踏两只船，对方又是裴衍，新仇旧恨在一起，你以为尉迟洵会轻饶了你？
　　顺天府尹说完，也不要听明曦回答了，径直上了自己的马车，迫不及待要回衙门审案子去了。
　　这个案子，根本不用审，人证物证都在，好审得很！
　　只要他今天把案子判了，太傅大人那边就能记上一笔首功。
　　昨天郭二当众丢人，太傅气得砸了两个砚台，今儿，他就要让太傅大人扬眉吐气，喜笑颜开。
　　顺天府衙门里，尉迟芯也是这么想的。
　　她是承恩公府的五小姐，尉迟洵的堂妹。
　　尉迟家上一代有四位老爷，又分别生了六位公子，而小姐只有一个尉迟芯。
　　物依稀为贵，大家都偏疼尉迟芯。承恩公夫人—也就是尉迟洵的娘还因为没有女儿，就把尉迟芯养在身旁。
　　所以，就算如今各房已经分家，尉迟芯的父母已经从承恩公府分出去了，尉迟芯还是以承恩公小姐自居。
　　再加上尉迟洵这个世子对尉迟芯也不错，所以，哪怕尉迟芯不是真正的承恩公小姐，旁人还是会因为尉迟洵高看她一眼。
　　在尉迟洵面前，尉迟芯有着别人都没有的体面。她想要什么，尉迟洵都会给，尉迟芯自己也颇为骄矜，自以为自己与众不同。
　　直到前段时间过生辰，她受到了羞辱。
　　那天她生日，家里来了小姐妹，大家说笑的时候忽然想见见她哥哥尉迟洵那架闻名大楚的御赐焦尾琴。
　　那架琴是尉迟洵的宝贝，她是知道的，但大家都很期盼地看着她，还说，“这把焦尾琴大家都没有见过，也只有芯芯能随意出入世子的琴房了。我们今天也跟着沾沾光。”
　　只是去看一下，应该不要紧的吧？
　　而且，这么多人看着呢，尉迟洵就算生气了，也会给她留颜面，绝不会当众给她难堪。毕竟也是她的生辰。
　　她便答应了，“好吧，其实我都看腻了，也没看出什么好来。既然你们想去，那就带你们去看看好了。”
　　她领着众人去了琴房。
　　琴房是哥哥的禁地，没有人敢进，根本不必下人把手，尉迟洵也就没安排人。她们轻而易举地进去了，果然见着了那把焦尾琴。
　　知道她琴艺高超，大家就请她弹奏一曲，就在她刚刚坐下，正准备弹奏的时候，尉迟洵来了。他没说什么，脸色却很难看，让她们都出去。
　　她没想到尉迟洵会发那么大的火，被拉出门的时候还是懵的。
　　她自知理亏，跟大家一起走了。虽然很丢脸，但小姐妹们知道尉迟洵琴房不给人进，焦尾琴不给人摸，也不是针对她一个，因此并没有怎么笑她。
　　然后她们一起去逛胭脂铺子，玩了大半天，晚上去鼎味轩酒楼，要了雅间吃新菜。
　　就在鼎味轩，她看到了尉迟洵，跟一个容貌出众的女子在一起。不仅弹曲子给那个女子听，还任由那个女子碰琴。而那个女子只是拨了几下，像在玩一样，她根本就不会弹琴。
　　但尉迟洵毫不在意，还满脸笑容地跟她讲话，让她多弹几下。
　　小姐妹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不是说很受宠很尊贵很有体面吗？
　　不是说夫人把人你当亲女儿，世子把你当亲妹妹吗？
　　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吧？
　　小心翼翼一直伪装的真相被当差戳穿，尉迟芯羞愤欲死。
　　什么受宠尊贵通通都是假的！
　　为了留在承恩公府，为了承恩公小姐的名头，为了伪造很受宠、很得尉迟洵一家人的欢心，她不知道废了多大的功夫。
　　然而就在此刻，全都被明曦戳穿了。
　　尉迟芯恼羞成怒，当时就把明曦给记恨上了。
　　这贱婢！我绝不会饶了你！
　　但她没做什么，她一直在等。
　　反正尉迟洵很快就会厌倦明曦，一脚将她踢开，等到那时，她再狠狠收拾她，在她的小姐妹面前收拾她，将丢的颜面找回来。
　　她等啊，等啊，等啊等，等了好几个月都没等到到明曦被尉迟洵厌弃的消息。
　　就在昨天，姜太傅的千金姜玉漱小姐来找她，说眼下有一个收拾明曦的机会，问她要不要？
　　要！
　　她当然要！
　　这一天，她已经等得太久了。
　　“五小姐，您听我一句劝，还是撤了状纸吧。”
　　药圃管事一脸无奈无语，“不光光是我们，就连世子爷都是把明曦小姐当姑奶奶供着的。你再继续闹，世子爷回来了，真的会怪您！”
　　“是吗？”
　　尉迟芯笑了，因为太过笃定，她不顾身份，说了句无比狂妄的粗鄙之语，“若这次哥哥还供着她，那我尉迟芯就把头砍下来给那贱婢当球踢！”
　　作者有话要说：　　明曦：不必，不必，大可不必！


第62章
　　尉迟芯的狂妄让药圃管事无语, 也让汪慧娘生气。
　　这个小姑娘，怎么能信口开河, 胡言乱语？
　　是，尉迟洵是有一个药圃，占地很大，他本人很上心。但谁也不知那药圃里种了什么东西, 怎么突然就种出许多灵芝？
　　众所周知, 现在灵芝都是野生的，不知多少人想种，却一直种不成。他尉迟洵怎么就能随随便便种出灵芝呢？
　　这是其一。
　　其二, 明曦一直住在裴府, 如今跟裴衍两情相悦，确定了关系, 对外，她是裴衍身边的人。尉迟洵与裴衍不对付，他看到明曦，迁怒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让身边的人给明曦送灵芝呢？
　　所以，这药圃管事绝不是尉迟洵身边的人。
　　虽然暂时还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汪慧娘相信，尉迟芯一定是在诬告, 一定没安好心。
　　昨天针对百和堂，今天又针对明曦，姜太傅一系花样百出, 手段不穷。昨天郭二跳脚，想踩百和堂上位，她能理解。
　　但今天这位尉迟五小姐是为了什么呢？
　　高门千金都这么闲吗？
　　不干好事，跑到衙门里来咄咄逼人？
　　看年纪，跟明曦年纪差不多，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怎么差距就那么大呢！
　　看来并不是所有的小姑娘都是乖巧可人的。
　　希望她肚子里这一个能像明曦，千万别像这尉迟五。否则，她这个做娘的，也不要生她了，直接塞回去得了。
　　许是听到了亲娘的腹诽，汪慧娘腹中的孩儿不干了，踢了她娘一下。汪慧娘赶紧就把肚子给扶住了，轻轻骂了一句小坏蛋。
　　郑汝孝吓了一跳，忙挤了进来，“慧娘，你没事吧？”
　　一得到消息他就从御林军衙门赶过来了，到门口，见汪慧娘拧着眉头扶肚子，吓得他脚都软了。
　　“没事，没事。”汪慧娘拿帕子给丈夫擦拭额头上的汗水，瞥了眼尉迟芯，淡淡道，“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子事，我还不至于放在眼里。”
　　“对，对。”郑汝孝这才松了一口气，顺着妻子的话说，“身体重要，你跟孩子重要，其他的，咱不放在眼里。”
　　尉迟芯撇嘴冷笑，扭开了头，却听郑汝孝道，“我是从衙门里直接来的，子承先回裴家去追明曦了，这会子应该已经追上了。你别担心。”
　　汪慧娘便点了点头，以表弟对曦妹的在意程度，她不担心。
　　只等曦妹来了，把事情说清楚，好教这耀武扬威的尉迟芯没脸。
　　尉迟芯想的却是，没脸的一定是明曦，她已经给哥哥去信了，哥哥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明曦那贱婢可不单单是没脸这么简单！
　　两人对视一眼，眸中火花四溅，又同时冷哼，把视线移开。
　　“都让让，让让，府尹大人回来了！”
　　这一声叫嚷立马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除了汪慧娘、郑汝孝、尉迟芯，还有其他围观的人，同时朝衙门口望去。
　　只见门口来了一男一女，那男子一袭御林军锦袍，他个子极高，从人群中走来，让人一眼就能看到他。他一双朗目如明星似寒潭，清贵文雅的脸庞上，鼻梁英挺，剑眉入鬓，当真丰神俊朗，不是凡间客。
　　他已然如此出色，但他身畔的年轻女子竟丝毫没被他遮住华光。她穿着打扮很是简练，并未珠翠满头，只簪了一枚桃花簪，簪体黝黑，簪头却流光溢彩，大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烁，映着她潋滟的眸，花瓣般的唇，还有那白皙通透令所有人自惭形愧的雪白肌肤，整个人美得发光，像从画中苒苒临凡的仙女。
　　她慢慢走来，闲庭信步一般，丝毫没有被告上公堂的局促，随着她走近，小鹿般圆润明亮的水眸下，那颗红色泪痣夺人心魂。
　　走进公堂，她先去看汪慧娘，然后启唇轻笑，眉眼弯弯，浅浅的笑意把整个公堂都点亮。
　　裴衍亦步亦趋，紧紧跟随她身边，两人犹如两颗闪烁夺目的星星，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
　　明明一同进来的还有顺天府尹与几个衙役，但有如此珠玉在前，谁还能看到他们呢？
　　至于尉迟芯，就更没有人去看她了，瞬间变成了无人问津的背景。
　　今天到场围观的，有普通百姓，但更多的是盛京上层之人。有的是想看裴衍怎么破姜太傅这个局，更多的是冲着明曦来的。
　　济宁侯府的真千金，被亲生父母赶出家门，却没有流落街头，而是有了新身份—尚书府千金的女先生。数月前，轰动盛京、让太后都赞扬的《幼学趣绘》上那位赫赫有名、神秘无比的明先生就是她本人。
　　后来她到了百和堂，治疗了不少病患，还在与瓦剌和谈时立功，名噪一时。
　　但这些都没有她的美貌名气大。
　　在她尚未出现，还是神秘的明先生的时候，尚书千金与老夫人就说她不仅笔精墨妙，画技超绝，更是个婀娜出月，流风回雪的绝色美人。
　　当时就让盛京勋贵好奇极了，真有这么美吗？比第一美人姜家二小姐姜玉漱又如何呢？
　　估计，会比不过的吧？
　　明先生再美，也是外面来的，哪里能比得上盛京城的名门千金。
　　后来，她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不少夫人小姐都见过她。
　　据说，她长得美极了，姜玉漱根本不能跟她比，那一个是天边皓月，一个是凡间萤火，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听说尉迟五小姐把明曦给告了，对明曦非常好奇的勋贵子弟、名门千金就都来了。
　　此时见了人，名门千金慕了！勋贵子弟酸了！
　　这也太漂亮了吧！
　　难怪一向不近女色的裴府大公子会折腰。
　　若换做他们，他们也把持不住啊。
　　所以，传闻其实是真的吧？说她脚踏两只船，同时交好裴衍跟尉迟洵。
　　所以，她拿尉迟洵的灵芝来补贴裴衍也是真的了？
　　唉！
　　能让美人如此，裴衍真是好福气！
　　只可惜，尉迟洵不是好相与的，今天这件事，恐怕很难善了了。
　　围观之人叹息一声，窃窃私语，自然而然传入几位当事人的耳中。
　　裴衍拧着眉头，不置可否，尉迟芯稳操胜券，已经迫不及待地催着顺天府府尹开堂了。
　　“肃静！”
　　顺天府尹一拍醒堂木，衙役用水火棍跺地，灵芝偷盗案开始审理了，先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案子正式进入正题。
　　“尉迟五小姐，你先说说吧！”
　　“是，大人！”
　　目光从明曦身上掠过，尉迟芯一阵恶心。
　　下作的贱婢，她早就想收拾她了，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
　　今天她必要收拾这贱婢，好好出一出心头的恶气。
　　“昨日明曦小姐用五百颗灵芝解了百和堂之围，这件事想必大家都听说了。说实话，我昨天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是很佩服明曦小姐的。直到有人告诉我，哥哥药圃的灵芝丢了，很有可能是明曦小姐所为，我还是不敢相信的。”
　　“但事实摆在眼前，我不得不信。”
　　“趁着我哥哥不在家，收买药圃管事，偷盗五百颗灵芝。明曦小姐，你想攀附裴大公子，我能理解，但偷盗别人之物，这就太无耻了吧？”
　　见明曦表情淡淡，摇了摇头，尉迟芯不齿地撇嘴，“怎么，敢做不敢当？你敢说那五百颗灵芝不是你从我哥哥的药圃偷走的吗？”
　　她不敢！
　　这贱婢绝对不敢！
　　她已经查清了，那些灵芝就是尉迟洵药圃里种的，尉迟洵想讨明曦欢心，所以就允许明曦插手药圃事宜。这也是他太信任明曦的缘故。
　　但是没想到，明曦左右逢源，跟他来往的同时又勾搭裴衍，摆了他一道不说，还趁他不在盛京城的时候，把他种出来的灵芝拱手送人。
　　这灵芝并不是明曦偷的，所以她一定不会承认。
　　她会说，这是她拿的，是经过尉迟洵允许的。
　　只要明曦敢说出这句话，那她就完了。
　　因为尉迟洵已经在路上，马上就回来了。只等尉迟洵回来，说他没允许，那所有的一切都将盖棺定论，不管真相如何，大家都会认定，小偷就是明曦。
　　背负了这样一个耻辱的罪名，裴衍还会娶她吗？
　　到时候，明曦就是人人都可以踩一脚的烂泥，还不是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个结果光想想就让尉迟芯很畅快了。
　　“五小姐想多了，你幻想的那一幕是绝不会出现的。”
　　虽然不知道尉迟芯怎么会对自己有那么大的敌意，但明曦拿眼睛一扫，就觉得她真的是想多了。而且管得也略多。
　　“灵芝的确是我拿的，但那是尉迟洵允许的。他离京前说过，药圃全权交给我，那些药我想怎么用都可以。”
　　“是吗？”
　　尉迟芯笑了，自以为抓住了明曦的把柄，“那我倒想问问，我哥哥认识那么多人，为什么他不将药圃交给别人，偏偏要交给你？”
　　瞄了裴衍一眼，她扯了扯唇，“敢问明曦小姐，你跟我哥哥又是什么关系？怎么会如此亲密？”
　　“是比较亲密的关系。”
　　明曦笑了下说，“其实告诉大家也没关系，说起来，我其实是尉迟洵的长辈。就是他的师公--他师父的师父。他是出于孝顺，才会把药圃暂时交给我打理的。”
　　真是满口谎言，胡言乱语。
　　尉迟芯被明曦气笑了，“明曦小姐，你能别开玩笑吗？是，你有一个名满盛京、出身尚书府、被太后称赞的高徒，这个我们都知道。以后浣雪小姐有了弟子，的确会叫你一声师公。”
　　“但是现在，你为了洗脱罪名，说我哥哥奉九岁的浣雪小姐为师，给你当徒弟的徒弟？你能实际点吗？偷了东西，老老实实承认，别胡说八道行吗？”
　　原本站在明曦这边的围观群众也是这么想的，大家都觉得明曦这个谎撒得实在是过了。
　　明曦也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尉迟芯反应这么快。但浣雪还小，今天的事，不该把她牵扯进来。
　　“尉迟小姐误会了，我说的不是浣雪，而是另有其人。张扁陀你们知道吗？我说的那个弟子就是他。”
　　这话一出，全场都呆住了。
　　谁不知道医魁张扁陀的名声？
　　他原是荆州名医，后来到盛京城，一年之后渐渐打开了名气，但也不是特别闻名。直到三年前，他在前太医院院使、国医大手赵振寅推荐下，去给懿文太子治病。
　　懿文太子从小体弱，身患顽疾数年，太医们焦头烂额，束手无策，都不抱希望了，但这个病竟然让张扁陀给治好了。
　　皇帝龙颜大悦，封张扁陀为医魁。虽然他去就各地游历，没有继续留在盛京，但医魁张扁陀之名谁人不知呢？
　　至于尉迟洵拜他为师这样的佳话大家都更加津津乐道了。
　　可是明曦却说，张扁陀是她的徒弟？
　　她这是疯了吗？
　　三年前，张扁陀名扬盛京城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养于农妇之手的小丫头片子吧！
　　就现在她年纪也不大啊！可能张扁陀行医的时间都比她年纪还大吧。
　　她怎么能说出这样的大话？
　　摇了摇头，尉迟芯满脸鄙夷，“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这话说来就长了。
　　但谁规定年纪小的就不能做师父了呢？
　　说起来，她收张扁陀为徒，也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当时她在杭州，名声不显，因为一个病患跟张扁陀起了分歧。两人互不相让，话赶话，逼急了张扁陀就说，若你能治好我张扁陀就拜你为师，给你做徒弟。
　　结果显而易见，她的确把病患给治好了。但张扁陀的那句话，她没放在心上。
　　明曦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她只当成一个玩笑，笑笑就过去了。但没想到张扁陀却当了真，接下来一段时间，只要她给人治病，张扁陀就跟在身边，看那模样，分明是很不服气，想找她的漏洞。
　　明曦觉得这样也不是办法，就露了一手悬丝诊脉，直接把张扁陀给镇住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明曦以为事情结束了，不想三天后，张扁陀登门，说被她折服已经斋戒沐浴三天，特来拜师。
　　就这样，师徒的名分就定了。也是收徒之后，明曦才知道徒弟已经收了徒弟。
　　虽然她教张扁陀医术不太久，但的的确确是师徒，尉迟洵也的的确确是她的徒孙。
　　但是很明显，大家不信。
　　除了裴衍、汪慧娘、郑汝孝几人之外，其他人都觉得明曦疯了。
　　她难道不知道尉迟洵快回来了吗？现在这样大放厥词，充当尉迟洵的长辈，等会尉迟洵回来，会放过她？
　　“是真的。”明曦道，“尉迟洵已经回来了，大家不信，可以问他。”
　　尉迟洵回来了？
　　在哪儿？
　　众人赶紧看向门口，果然看到了尉迟洵。“唰”地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尉迟洵身上。
　　只见他双腿修长，脚步极快，大步朝明曦走来。
　　是要骂一声贱人，然后再狠狠给明曦一耳光吗？
　　有人担忧地想捂住眼不敢看，尉迟芯却激动地浑身战栗，连顺天府尹都假惺惺地起身，装模作样地说着，“哎呀，使不得，世子消消气……”
　　嘴里这么说，心里其实很开心，因为今天的事马上就要水落石出，他终于可以讨好太傅大人了。
　　尉迟洵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只快步走向明曦，“师公，徒儿来迟，万望恕罪！”
　　什么？
　　师公？
　　众人惊呆，府尹石化，尉迟芯：不、不、不，这不是真的，噩梦！这一定是个噩梦！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更迟了，抱歉~


第63章
　　汪慧娘呆怔之后, 立马满脸都是欢喜，亲眼见识过明曦高超的医术, 她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
　　早在确定怀孕的时候，她就知道曦妹绝非常人，她医术这么厉害，怎么可能会籍籍无名呢？
　　只是没想到曦妹年纪不大, 不声不响的连医魁都收服了, 如今连承恩公世子尉迟洵都给她做了徒孙。而她却还不到十七岁。
　　医术这样了得，容貌又这样出色，年纪又轻, 才华也高。喜欢爱慕她的人, 应该不单单只是药铺里那些小伙计吧。
　　子承得加油了。否则，说不定真留不住她。
　　汪慧娘这样想着, 就给自家表弟裴衍抛了个“要努力”的眼色。而裴衍已经非常羞愧了。
　　他真的没想到尉迟洵是她的徒孙，他是把尉迟洵当劲敌来防备的。一直没找到让她跟尉迟洵断绝关系的机会，刚才在路上，他觉得机会来了，他跟她摊牌了。
　　他说，她跟尉迟洵的事他都知道了。
　　“……尉迟洵记仇又小气，人很不好相与，你别去, 跟他断绝关系。这件事我来处理，有我在，谁也别想动你。”
　　“别想那么多了, 安心跟我在一起，我什么都给你！”
　　她是怎么反应的呢？
　　她没答应。
　　她很诧异，诧异之后，一双眼睛里都是笑意，“不用，不用，顺天府找的是我，你别担心，交给我处理。”
　　她就这么笃定吗？
　　尉迟洵就那么好吗？好到她如此不舍，情愿上公堂。
　　“别担心！真没事，我跟尉迟洵不是那种关系，你等会就知道了。”
　　都这样了，还骗他吗？
　　不是那种关系？
　　那尉迟洵怎么会对她那么好？
　　带她出去玩，弹琴给她听，把药圃交给她，还允许她叫他小洵。
　　小洵，小洵！
　　听听，叫得多亲，她叫他可从来都是叫大公子的。
　　心里像破了个口子似的，刺刺的疼，但真像她说的那样不管她，任由她一个人面对，他又做不到。
　　只能冷着脸，忍着痛心跟她一起来了。想着等一会尉迟洵翻脸了，她才会知道究竟谁才是对她最好的人。
　　可是刚才，尉迟洵叫她师公？
　　师公！
　　所以说，她跟尉迟洵真的不是那种关系，他的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全都是自己弄出来的笑话。
　　来的路上，他还说，尉迟洵小气，不是良人，但他不一样，他不是爱计较的人，绝没有放心上……
　　一想到自己故作大方的话，裴衍就想穿回去抽自己。
　　君子有容人之量，小人存忌妒之心。
　　这一次，他裴衍当真做了一回真小人。
　　此刻，他在公堂上站着，看着表情没什么变化，其实内心早就汗颜无地，羞愧不已。
　　“世子，是不是哪里弄错了？”久久的呆怔之后，顺天府尹终于想起来他身上背负着姜太傅的希望，是要收拾明曦的。
　　明明一切都计算好了，只等尉迟洵一来就会尘埃落定，怎么事情会突然来了一个大反转呢？
　　如果是这样，那他今天得罪的不仅是明曦、裴衍、还多了一个尉迟洵。那太傅大人还能保得住他吗？
　　冷汗直流，顺天府尹心都凉了。
　　围观之人发出啧啧惊叹之声，竟然真的是师公啊，明曦小姐的医术竟然如此登峰造极了吗？
　　“你们难道忘了吗？和谈的时候，明曦小姐医术比郭老爷子还高呢。”
　　“没错，她不仅医术高，还不计前嫌救了郭老爷子的命。”
　　“也就是说，不管是医马还是医人，明曦小姐的医术都已经出神入化、超群绝伦。”
　　“对，对，我想起来了，之前太子妃过生辰，在宫里的时候，明曦小姐就展露过她绝妙的医术，听说赵老亲自肯定说她医术很高。那天之后，就有好多大夫想拜明曦小姐为师，其中不乏太医、小有名气的名医。你们说，张扁陀张医魁会不会也是这种情况？”
　　经这位一提醒，立马有人道，“没错，肯定是这种情况！我家亲戚有荆州那边说，我曾听他们说过，张医魁在荆州年少成名，却是个钻研古籍自学成才的。所以，他必然是倾慕明曦小姐医术高超，所以后来才拜师的。”
　　“那就对上了。承恩公世子何等骄傲的人，他连裴衍都不服气，又怎么会随便认别人做师公？这说明明曦小姐的确是他师公。”
　　“而且绝不是挂名师公，而是真真正正被尊敬、被推崇、打心眼里恭敬的师公，你们没看到承恩公世子在明曦小姐面前恭敬的像换了一个人吗？”
　　众人打眼一看，还真是，顿时酸了。
　　好羡慕啊，能有尉迟洵这样的徒孙。
　　不、更应该羡慕尉迟洵，能认明曦小姐做师公。
　　一时间，众人倒不知究竟该羡慕谁了，又看了站在明曦身边的裴衍，顿时找到目标了。
　　真不愧是裴大公子，连明曦小姐这么厉害的人都被他迷倒了，盛京第一贵公子的名号真不是白叫的。
　　这俩人也太登对了吧。
　　慕了，慕了！
　　当然，羡慕明曦裴衍的时候，众人对尉迟芯不约而同地表示鄙夷：怎么就这么蠢呢？明曦小姐没得罪她吧？她干嘛这样诋毁啊？
　　还承恩公府小姐呢？其实早分家了，大家不过是看在承恩公夫人与承恩公世子的面子上恭维她几句，她竟然就当了真了。
　　真是不知所谓！
　　她刚才说什么来着，要把头砍下来给明曦小姐当球踢？
　　呵呵！
　　她倒是砍啊！
　　听着大家的窃窃私语，尉迟芯脑中空白，心头发慌，感觉全身都凉了。
　　“哥哥，你听我说，我知错了……”
　　“是吗？”尉迟洵倒没说什么，只淡淡瞥了她一眼而已。
　　就这一眼，就让尉迟芯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
　　她真的知错了，早知道明曦这么厉害，就是刀架在脖子上，她也不敢去招惹她啊。她这是发了什么疯了，明曦明明是师公，一身长辈的气息，她怎么会愚蠢到想要找她的麻烦？
　　她真的好后悔。
　　可惜，晚了！
　　在看到尉迟洵凉凉眼神的时候，她就知道，一切都晚了，她完了。
　　在尉迟芯“噗通”一声软倒在地的瞬间，人群中立马有一人悄悄退出，直奔姜太傅家而去。
　　不是找太傅大人，而是找太傅大人的第二个千金姜玉漱。
　　陷害百和堂是姜太傅的手笔，一为教训裴衍出一口恶气；二为推郭家上位；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则是为了牵制裴衍，用汪家来分裴衍的神。
　　事情要从去年底的战事说起，北边瓦剌人主动叫嚣，裴衍领军迎敌。南边的安南国以为大楚兵力空虚，便趁火打劫，对大楚南境发起攻击。
　　但安南国没想到，大楚除了裴衍，还有一个裴怀信，他是裴衍的二叔父，如今的镇国公。
　　镇国公府一门豪杰，固然裴怀信不如侄儿裴衍那边惊才绝艳，但拎出去那也是响当当的将帅之才。皇帝派了裴怀信去对阵安南，叔侄俩一南一北，俱在不久后传来了好消息。
　　安南国的战斗力比瓦剌差多了，在大楚铁蹄的践踏之下，安南国投降臣服。
　　对于瓦剌，大楚只是要求他们纳贡称臣，退居天山之后三十里。但对于安南国，大楚就没有那么客气了，直接要求安南国归附大楚，变安南国为安南郡，封安南国皇室为异姓王，安南作为他们的封地。
　　同时封裴怀信为安南郡守，让他处理安南事务。
　　只可惜，裴怀信有将帅之才，却无治理之能，又因为言语不通，风化不合，这几个月下来，他愣是没把安南郡给收服。
　　眼看着安南国的人又要造反，裴怀信只能上书朝廷禀明情况，要求派能臣前来治理。
　　这个能臣首当其冲是裴衍。
　　姜太傅感受到了深深的危机。
　　裴衍已经先后打扮鞑靼、瓦剌，又在和谈时屡立奇功了，若是裴衍再收服了安南郡，那便是妥妥的大楚第一功臣，自己怕是很难与他抗衡了。
　　偏裴衍在政务上十分圆滑老练，根本无懈可击，让他就是想攻讦就没办法下手。
　　思来想去，姜太傅就把主意打到了汪家百和堂身上，汪慧娘虽然只是表姐，但裴衍是当亲生姐姐的。
　　只要汪家出事，裴衍必定会为了汪家留下来。到时候他就可以推荐自己的儿子做安南郡守。
　　为目的达成，他不惜用太傅之威给那些商铺施压，不许他们给百和堂提供灵芝。
　　一切都计划得很好，原本以为万无一失，不料半路杀出个明曦，生生把一切都搅合了。
　　所以，姜太傅只能悬崖勒马，不再继续了。因为他了解裴衍，知道已经打草惊蛇，再动手绝对讨不了好。
　　但是姜玉漱不甘心，听说郭二把事情办砸了，她当场摔了一个茶杯。
　　查清那五百株灵芝的来源之后，她立刻想出一计，先找了尉迟芯，又以姜太傅的名义授意了顺天府尹。
　　如此，她只要稳坐钓鱼台，等着看明曦身败名裂就好。
　　毕竟尉迟洵可不是好惹的，就算裴衍舍不得她保她周全，可她名声已经毁了，想嫁裴衍绝对不可能。那么只能一辈子委身做妾或者做外室了。
　　一个是承恩公府的小姐，一个是裴大公子身边的人，这两个人对簿公堂，不知有多少人去看热闹围观。众目睽睽之下，明曦颜面丢尽，再也没脸见人，想想就觉得很畅快。
　　呵呵，农妇养大的东西，也敢跟她争第一美女、第一才女之名。呸，白日做梦！
　　姜玉漱正满心得意地捧着茶盏，忽然在门口守着的丫鬟拿了一张小纸条进来了，“小姐，有消息传回来了。”
　　“快给我！”
　　姜玉漱心头一喜，想也没想就放下茶盏，接过小纸条打开。
　　这一刻她等了许久了，到底还是叫她等到了。
　　不知道顺天府尹会怎么处置明曦，但声名狼藉那是肯定的。越想越开心，姜玉漱迫不及待打开了小纸条，笑盈盈地朝上面望去。
　　然后，她的笑容裂了。
　　明曦没有挨打，没有挨骂，尉迟洵也没有收拾她，而是恭恭敬敬地认她为师公，给她解了围。
　　不，不单单是解围，更是扬名。目下明曦医术高超之名，很快就要传遍整个盛京。
　　所以，她这是干了什么蠢事？不仅没把明曦拉下马，反而让明曦更有名气，更受欢迎。
　　那自己第一美女、第一才女的名头还能保得住吗？
　　一想到以后自己走到哪里都要被人指指点点，说她不如明曦，第一美女、才女名不副实，是自我吹嘘，姜玉漱两眼一翻，气晕了。
　　此时，还有一个人觉得自己要被气晕，那就是尉迟洵。
　　听说明曦出事，原本打算慢悠悠回来的他一路快马加鞭，生怕自己赶不及会让师公受到委屈。
　　一路疾行赶了回来，事情处理完毕，他松了一口气。
　　一行人朝外走，汪慧娘很感激地过来跟他道谢，先夸了他一通，说了好些感激的话，忽然话锋一转，“没想到承恩公世子竟然是曦妹的徒孙，说句托大的话，我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你跟子承会成为一家人。”
　　一家人？
　　呵呵，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会跟裴子承成为一家人。
　　这个汪慧娘，在说什么胡言乱语？
　　等等！一家人？跟裴子承做一家人？
　　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在脑海，直接让尉迟洵眼睛瞪大了，“师公，这……不会是真的吧？”


第64章
　　的确很不可思议, 但事情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发生了。不管尉迟洵之前多么嚣张，跟明曦多么亲近, 但他只是徒孙，而且也只能是徒孙，因为明曦喜欢的另有旁人。
　　当然，那个旁人, 就是他裴衍。
　　身为胜利者, 裴衍自认为自己还是很有风度的，他没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 亲昵对明曦点了点头。
　　那笑容, 那得意，怎么看怎么气人, 尉迟洵寒着一张脸，恨不能扑过去把裴衍给撕碎。
　　转头看像明曦时，又是一副快要晕厥的模样，“师公，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不是治病吗？你不是说不喜欢裴衍吗？
　　大楚其他好儿郎不香吗？你为什么偏偏要看上裴衍呢？
　　“小洵呐。”
　　面对尉迟洵如泣如诉的控诉质问，明曦心里涌起了难得的心虚。
　　是，几个月前，尉迟洵是问过她跟裴衍的关系, 还说要给她介绍更好的人，当时她拒绝了，还说她跟裴衍只是医者跟病患的关系,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可谁能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得知裴衍喜欢她的时候，她也没太确定要跟裴衍在一起，她就是看裴衍长得太英俊了，被他喜欢自己也不吃亏。她真没想过一定要在一起。
　　但谁知道事情不受控制了呢？许是裴衍的腹肌太诱人，许是他的吻技进步太快，总之，一切就这么发生了。
　　她倒是没什么，就是跟男人发生了一段情而已。但尉迟洵白白多了个高两辈的长辈，而这个长辈还是他一直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对头敌人。
　　昨天还跟裴衍叫板，可今天就要给裴衍做晚辈了，这谁能受得了？
　　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理亏。
　　换位思考一下，若是顾明珠陡然变成了自己的长辈，身份上压制自己……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能忍。
　　这么一想，明曦觉得自己太过分，简直不是人，对尉迟洵不仅愧疚，还十分怜惜。
　　“你别生气了。”明曦道歉的声音真诚极了，对尉迟洵充满了惭愧以及怜悯，“是师公不好，是我对不起你。”
　　尉迟洵捂住了胸口。
　　为了裴子承，师公低声下气地跟他道歉。
　　他感觉自己快无法呼吸了。
　　冷冷瞥了裴衍一眼，尉迟洵咬着牙道，“我怎么会师公的气。您别道歉，我没生气。”
　　师公这么好，她怎么会有错？
　　有错的是裴子承！
　　这伪君子坏得很，上次去弹琴那天就发现他处处抢风头没安好心。
　　是他大意了，早知如此，他当初就该不顾师公反对把她老人家接出来。再安排十七八个英俊逼人的美男子，把师公服侍得妥妥帖帖的，必要的时候，把自己献给师公也不是不可以。
　　可恨他着了裴子承的道，以后这伪君子在师公面前大献殷勤，吹枕边风，那师公她老人家还能看到自己吗？
　　脑补了日后明曦受到裴衍的蛊惑怂恿而冷落自己，尉迟洵整个人都不好了。
　　“师公！”尉迟洵含冤受辱道，“如果这是您的选择，我自然不多说什么。但我只有一个要求，您不能被美色所惑，忘了小洵。”
　　“不会，不会。”明曦连忙保证，“我一定不会。”
　　但这两句话实在是干巴巴，没有任何可信度，明曦就放软了声音道，“我怎么可能会为了别人忘记小洵？你是师公门下最得意的徒孙，身份尊贵相貌又好，又孝顺又乖巧，雕工一流，还会种灵芝，今天的事情也多亏了你师公我才能解围。你这般优秀出色，师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忘了你呢？”
　　“真的吗？”
　　尉迟洵嘴上不信，其实心里已经松动了，他就说嘛，他这么好，师公怎么可能不看重他。裴子承算什么的，不过是以色侍人罢了，哪能比得上他，嘴又甜，人又乖，还听师公的话。
　　“当然是真的。”知道他不生气了，明曦也放了心，笑着哄他，“放心吧，你永远都是师公最喜欢的小洵。”
　　尉迟洵这回高兴了，翘着嘴角点头，“师公也是小洵最最喜欢的师公。”
　　明曦也笑，谁能想到就真的定下了师徒了名分，明明比她年纪大，比她个子高，却孝顺的很，就是亲孙也不错如此了。
　　“乖！”明曦伸手去拍他的头，尉迟洵立马乖乖蹲下给她拍了，心里美滋滋的。
　　瞧见了没有，他才是师公最在乎的人，自己只是稍微表示了不高兴，师公马上就很紧张地跟自己说话哄自己开心了。
　　他裴子承能得到这种待遇吗？能吗？
　　不能，裴子承永远都别想跟他比。
　　尉迟洵满意极了，漂亮的狐狸眼中盛满了笑意，又嘴甜地说了好些奉承的话，这才骑了马走了。临走前还挑衅看了裴衍一眼，别提多神气了。
　　裴衍一张脸拉得两张长，当着汪慧娘的面没说什么，上了各自的马车之后，他拉过明曦的手，用帕子仔细擦了起来。
　　这就是他一直防备尉迟洵的原因，没错，他们的确是师公与徒孙的关系，可谁能保证尉迟洵没有欺师灭祖的心。
　　“你对尉迟洵也宠溺了些！小洵这个称呼别人都不叫，只有你一个人这么叫的。”
　　明明她手掌心里干干净净，但裴衍却拿帕子擦个不停，生怕尉迟洵在她手心里留下什么气味印记一样。
　　是醋了！
　　可真是酸！
　　明曦抓了他的手，笑盈盈的道，“那我叫你阿衍好不好？或者是子承？”
　　“又或者子承哥哥？”
　　什么子承哥哥？
　　真是不像话！
　　裴衍耳根一热，动了动喉咙，“你还是叫我子承吧。”
　　“好吧！”
　　知道他是正经人，明曦就不逗他了，笑着喊了一声子承。
　　小姑娘声音清软娇甜，裴衍听着很满足，略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人前叫子承，没人的时候，你要真想叫子承哥哥也可以。”
　　到底是正人君子，挑唆着小姑娘这样称呼自己，裴衍还是很羞耻的。他虽然坐得一本正经，但眼睛根本不朝明曦身上看。
　　真是口是心非！
　　不过，我喜欢！
　　明曦嫣然一笑，却没吭声，反而端了一杯茶水慢悠悠地喝，还撩了车帘朝外头看，就是不喊。
　　裴衍热着脸皮等了半晌，没等到期待中的那句话，转过头时见她撩了车帘，白皙无暇的脸正对着车窗，一束阳光照进来，映着她水汪汪的眼，红润温柔的唇，真是说不出的好看。
　　只是这样看着，他就可耻地……有反应了。
　　明曦朝他腰下瞄了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吹了一声口哨，“子承哥哥小心点哦，衣裳这么薄，人家都看到了哦！”
　　裴衍：……一个没把持住，当场就转身面壁了。
　　他面红耳赤，简直羞窘至极，始作俑者却不以为意，始终笑嘻嘻。气得裴衍把她抓过来，扣在怀里好一通亲。
　　“好啦，好啦，尉迟洵跟我是师公与徒孙，等会回家再听景媞说清楚原委，你总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吧。”
　　怪不得那天裴衍会说没有把握，没有信心，原来是有了这么大的误会啊。
　　就算是有误会，他也还是没能忍住靠近自己。可真是可爱之极。
　　笑着在裴衍额头上亲了一口，明曦心都软了。
　　而裴衍怎么可能不担心？
　　定了师徒名分又怎么样？尉迟洵依然是一大威胁。
　　或许，还有其他的人。她这么会撩，谁知道是不是还会有别人。
　　总之，他没办法放心。
　　幸好，去查景媞的人，给他带来了好消息。景媞与明曦的确清清白白的，不是那种关系。跟赵小姐来往，那也是景媞为了应付靖王妃，并非她真的喜欢女子。至于偷偷摸摸的，则是为了做簪子。
　　知道景媞跟她清白的很，绝没有超出姐妹好友之外的感情，所以回家见到景媞，他就不着急了。明曦跟景媞说话的时候，他就坐在一旁听着，但是也有够尴尬的，毕竟两人说的是他误会她们的糗事。
　　“真的没想到，他竟然误会了我们俩！”景媞咯咯直笑，满脸都是揶揄，“我总算明白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你可以去找赵小姐、李小姐、王小姐，但是我，只要她一个。”
　　“啧啧！”景媞摇着头道，“听听，可真是痴情又霸道，连你头上的簪子都换掉了，裴子承竟然也有这样老房子着火的这一天。真不愧是我的阿曦。”
　　又苦着脸叹了一息，“你们有情人成双成对了，可怜我要一个人孤苦伶仃了。”
　　“不会！”
　　明曦笑着点了下她的鼻子，“你有簪子陪，才不会孤单。”
　　“也是。”
　　以前裴衍是母妃一伙的，替母妃管着她。如今有了阿曦，裴衍倒戈了，不仅不帮着母妃了，反而会替她在母妃面前遮掩，以后她就可以更痛快地做簪子了。
　　果然还是阿曦好！
　　要不是顾忌裴子承，景媞都要扑过去再亲明曦一口了。
　　“不止呢，我江舅母你知道吧，她给了我一本手札，我这就把它送给你了。”
　　景媞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吗？”
　　在盛京城，谁不知江氏之名，她擅长侍弄花草，做干花更是一绝，不知多少人觊觎她做干花之技。景媞当然也很觊觎，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因为干花之技江氏爱若珍宝，轻易不示人，现在阿曦竟然把这江氏的手札送给自己了？
　　“阿曦！我真是爱死你了！”景媞没忍住，“吧唧、吧唧”捧着明曦的脸亲了两口。
　　等她亲好了，明曦笑着说，“我去给你把手札拿来。”
　　她人一走，景媞就跟裴衍大眼瞪小眼了。
　　主要是裴衍，看着景媞跟明曦这般亲近，又亲了明曦几口，他的脸色当真是难看的可以，明曦走后，他就淡淡地道，“阿媞，你大了，举止行为也该注意些了。”
　　景媞就不服气了，阿曦永远都是她的阿曦，凭什么裴子承想独占啊。要不是自己，裴子承哪有机会认识阿曦啊。她没追究他过河拆桥，拐了她最亲近的姐妹，裴子承反倒管起她来了。
　　“你光叫我注意有什么用啊，我最多就是阿曦的姐妹，尉迟洵最多就是个徒孙，你真正该注意的是杭州跟安南郡的那两个人！”
　　糟糕！
　　说漏嘴了。
　　话一出口景媞就赶紧捂嘴，想支吾过去，可惜来不及了，裴衍听见了，他的脸色也已迅速地变凉了。


第65章
　　原来在景媞看来, 尉迟洵那样的根本构不成威胁。真正需要他忌惮的是杭州跟安南郡的那两个人。
　　对，是两个, 本以为尉迟洵已经够棘手的了，没想到他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菜还没端上桌呢。
　　许是气过头了，裴衍倒不气了, 他喝了口茶, 看了景媞一眼。
　　景媞不仅抿着，更用两只手死死把嘴给捂着，眼睛里是宁死不屈的坚定决心。
　　不说, 不说, 打死都不说！
　　那两个只是阿媞的追求者而已，阿媞并没有跟他们发生什么, 死也不能说。
　　裴衍站起身，把手在身后负着，淡淡说，“那就不说吧。过段时间就要去安南郡了，我去拟随从人员单子，阿熠会去，曦曦也去，要准备得东西还挺多的。”
　　瞥了景媞一眼, 裴衍用眼神说：至于你去不去，就看你要不要说了。
　　说完，他就朝外走, 景媞眼巴巴看着，最终没能抵得住去安南郡的诱惑，牙一咬，心一横，招了！
　　一共两个，一个是她舅舅家的表哥，江南总督的次子宁玉钦。在杭州的时候，他跟明曦一起跟随张锡楼老先生学书法，对明曦很好。
　　另一个是安南国宗室家的世子，名叫凤吾池，之前安南国没归顺之前，他母亲也是一国公主，他的身份自然也非常高贵。
　　他跟明曦是怎么认识的，她不太清楚。但明曦跟他走得很近这一点毋庸置疑，两人时常互通书信。
　　时间紧迫，景媞的语速很急，听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她立马住嘴，迎了出去，“阿曦，手札真的送给我吗？谢谢你。”
　　这次是我对不起你了。
　　但我是无心的，请你一定要原谅我。
　　你跟裴子承都拉拉小手，亲亲小嘴了，他应该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吧？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抱着那本手札，景媞脚底抹油溜了。
　　……
　　十天后，着令裴衍出任安南太守的圣旨下来了。此次前去安南，除了走马上任，裴衍还有两个任务：
　　一是宣读圣旨，让安南皇族接受朝廷的封赏，低头做安南王。
　　虽然这次交战，大楚很顺利的赢了，安南也投降了，但是对于贬国为郡的事，整个安南上下都尖锐地拒绝。
　　这种情况，唯有两个解决办法，要么继续打，要么派能力强，手腕硬的人去安南和谈。
　　继续打，劳民伤财，耗费国力，且对方已经求饶了还继续打不够人道，失了大国风范，绝非首选。
　　再说了大楚朝堂也有自己的小算计，能和谈当然要先和谈，实在谈不拢再打也不迟。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姜太傅会牵扯裴衍后腿的原因，因为和谈虽然很难，但万一裴衍就办成了呢？
　　那岂不是要成就裴衍“以一人，灭一国”的美名？
　　姜太傅是宁愿和谈不成，也不希望裴衍去安南。
　　不过他失算了，到底裴衍还是要去安南了。姜太傅心有不甘，安排了他的长子做和谈副使。
　　说是帮忙，其实是想给裴衍使绊子，让裴衍和谈不成，让安南皇族抗旨不遵，不接受封赏。同时搅合裴衍要办的第二件事--送嫁。
　　为了拉拢监视安南王庭，给和谈增加赢面，朝廷选了一名世家贵女封为永安公主，赐婚到安南，让她与安南王族联姻。
　　这个永安公主不是旁人，正是之前配合景媞演戏的岳阳侯府大小姐赵月莹。
　　既然要赐婚送嫁，嫁妆肯定是少不了的，礼部忙着备嫁妆，裴衍一个忙着安排跟随之人，一个忙着给裴衍做药。
　　这已经是第四个月了，裴衍的头疾到了最后的收尾阶段，针灸不限于头部，而是要沿着经络针灸全身，同时要服用排出瘀毒的药。
　　“药丸已经做好了，就差一味药引子乌蔹菊。”
　　“乌蔹菊？”
　　患头疾数年，久病成医，一般的药方药剂都难不倒裴衍了。但乌蔹菊这个名字，他倒是头一回听说。
　　眉头微微拧起，他道，“是不是很珍稀的药？”
　　没遇到明曦之前，他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虽然父母薨逝，但祖母尚在，为了不让她老人家担心，他也得好好治疗头疾。但怕不能痊愈，也得让自己多活几年，至少得撑到祖母百年归老。
　　但认识明曦之后，他不这么想了。多活几年死不够的，他想活，想一直好好活着。如果他病发死了，那么她就会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会笑给他们看，会甜甜地叫他们哥哥，会跟他们朝夕相处。
　　一想到头疾没治好，她会属于别人，裴衍呼吸都不顺了。
　　不行，他不能死，他要活着，把她留在身边，让她永远只属于他一人。
　　为了这个目标，他的头疾非治不可，而且要快快地治，最好是到安南之前就治好。因为那里还有一个情敌在等着呢。他决不能被比情敌下去。
　　想到这里，裴衍不动声色地说，“这种药哪里有，我派人去采。”
　　“南边有，就在我们去安南的路上。既然是珍稀之药，别人自然不认得，到时候，我去采。”
　　明曦说的倒是真的，乌蔹菊在这个时代是没有大范围使用的，药典方剂书籍里面更是没有记载。它最早出现在典籍上，后世国家医药局出版的《中华本草》这本书里，由此被广泛使用的。
　　她到了这里之后，也是无意中才发现这味药的。它长在南边广西某个山寨边，那山寨依山而建，占据天险，易守难攻，在大楚、安南、澜沧、三国交汇之处。寨中之人占山为王，与世隔绝，不与外人来往，属于三不管地界。
　　机缘巧合她认识了寨主，到山寨去的路上才发现了乌蔹菊。
　　正好这次去安南，可以去采一些药回来，若是时间充裕，或许她还可以跟寨主叙叙旧，也算一举两得了。
　　转眼就到了出发当日，裴衍进宫拜别皇帝，文武百官亲自送到至永定门，长长的送亲队伍浩浩荡荡而去。
　　眼看着队伍渐行渐远，在视线中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个小点，再到完全消失不见，一直迟迟未走的宋婉芝用帕子擦了擦眼睛。
　　荷花宴之后，她大病了一场，是愧疚，是后悔，更是伤心。
　　她恨顾明珠巧言令色，恨吴根花包藏祸心，更恨她自己。
　　是她有眼无珠偏听偏信，一次次包庇纵容假女儿，伤害明曦。
　　明曦才是她亲生，是她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辛辛苦苦将她找回来，说好了要好好疼爱、好好补偿她的，可是她却没做到，一次又一次地伤了明曦的心。
　　明曦离开了顾家，她没脸求她回来，甚至没脸去见她。但是同在盛京城，能源源不断听到她的消息，得知她过得很好，能趁她在百和堂坐诊的时候偷偷看一看她，她就心满意足了。
　　她的女儿，那般出色优异，她是满足的。
　　眼下，她离开盛京要到安南去了，她心里很舍不得。不顾丈夫的阻拦，偷偷来送她。虽然没看到女儿的身影，那知道女儿在送亲的队伍里，知道裴衍待她很好，她就心满意足了。
　　“别担心了。”江舅母望了眼队伍离开的方向，安慰道，“曦儿有本事，做事又有分寸，她会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相较于宋婉芝，江舅母倒是很乐观，而且她心里还存了其他期盼。
　　明曦跟裴衍的事情，盛京城几乎人尽皆知了，但裴衍身份摆在那里，明曦再有本事，身份上也还是差了一截。
　　江舅母觉得这次送亲就是一次机会，明曦是个好姑娘，眼力心机样样不缺，从前她是想看看亲爹亲娘可不可靠，所以才没跟顾明珠计较，任由那个假货蹬鼻子上脸。
　　等明曦把这一家人看清了，不想继续纠缠了，只随随便便一还手，就打得顾明珠身败名裂，毫无还手之力。
　　这次去安南，虽然凶险，但她对明曦有信心。这孩子一定能给他们一个惊喜，说不定会立下大功，得到与裴衍相匹配的身份。
　　就算不立功也没关系，她都听儿子宋沛说了，裴衍对明曦十分上心，恨不能把她栓在裤腰带上，但凡她跟旁人有亲昵之举，裴衍都能紧张好半天。
　　外面传言，说明曦仗着自己长得好，又会耍手段，所以攀上了裴衍。
　　事实根本不是如此，宋沛说，仗着自己长得好，用尽手段攀着的人，明明是裴衍。他生怕一不留神明曦就被别人拐跑了。
　　就连宋沛这个表哥跟明曦说话，他都醋醋的。如今连宋沛跟明曦说话，都得偷偷摸摸的了。
　　“咱们回去吧。”
　　江舅母笑着说，“有裴衍、灵溪郡主在，曦儿绝对不会吃苦的。再不济，不是还有阿沛呢吗，他会护着表妹的。”
　　一开始宋沛的确是这么想的，荷花宴之前，他就被裴衍派出去外出公干了。回来听说了明曦跟裴衍的事，他是不信的。
　　这怎么可能呢？
　　他的表妹他知道，容貌好，性格可爱，最是乖巧不过了。说她使手段耍心机勾搭裴衍，那不是胡扯吗？
　　再说了，头儿是那种肤浅管不住自己的人吗？他要是那么容易就被人勾搭了，早就妻妾成群了。
　　莫说他身份尊贵，手握重权，家世优渥，深得圣心，就单单凭他的容貌长相，就不知道迷倒多少小姑娘。
　　扑过来的女孩子那是一茬又一茬，头儿从来都是理都不理的。
　　说头儿跟曦儿表妹有情况？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从外地回程的路上，宋沛那是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跟别人说不可能，可是刚到盛京城，刚见到头儿，他就被打脸了。
　　他是眼睁睁看着裴衍跟明曦共乘一辆马车，眼睁睁看着裴衍下车时紧紧握住了明曦的手。
　　等他跟明曦说话时，他把从外地带回来的礼物--一枚发簪送给明曦表妹，更是深深切切地感受到头儿眼神中的冰凉。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他懂了，头儿分明坠入爱河对明曦表妹爱得无法自拔了。
　　“你真厉害！”
　　从别人口中听到了这段时间，明曦事迹的完整版本，宋沛服了。
　　这哪里还是当初那个刚回侯府的小可怜啊，若她是小可怜，那世上就没有人不可怜了。她根本不需要他这个表哥的保护好吗？
　　冲车内的明曦竖起大拇指，宋沛另外一只手握着马缰，目光从她头上划过，立刻惊艳了，“你头上的干花发簪好漂亮啊。若是我娘看到了一定要夸你青出于蓝胜于蓝，会更疼你了。”
　　“难怪娘总说儿子没有小姑娘手巧，也没有小姑娘贴心，我这个见惯了娘做的干花的人，都被这花朵给吸引了，可见表妹你的确心灵手巧，手艺出众。”
　　“真的吗？”
　　景媞就在马车里坐着呢，原本表兄妹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她是没放心上，就随口听一耳朵。忽然听到这句话，立马心花怒放，不淡定了。
　　她挤到窗户边，睁着大眼睛问宋沛，“你当真觉得我这干花做得很好看吗？”
　　宋沛没想到马车里还有别人，见一个小姑娘挤过来，下意识地就去看。马车的窗户口很小，景媞的脸刚好挤到窗户边，含笑的眼、粉嫩的唇，一张脸明媚欢喜比她头上的那朵花还要好看。
　　冷不丁跟小姑娘的双眼对上，宋沛呆愣了一瞬，又欲盖弥彰地赶紧移开了眼。
　　“嗯。”收回视线，宋沛不敢再乱瞟，喉头一滚，干巴巴吐出两个字，“好看。”
　　花好看，人也好看。


第66章
　　宋沛说完话, 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骑着马走了。
　　明曦莞尔一笑, 对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景媞却没想那么多，她掏出镜子，美滋滋地照了起来。却不是照自己，而是照头上那朵花。
　　越看越觉得高兴。
　　她做簪子也有些年头了, 也曾听买家夸过自己, 但宋沛却不一样，他是江氏的亲儿子，他的话分量很重。虽然他后来只说了两个字, 但他前面说的那些惊艳的话她都听见了。
　　连宋沛都夸自己了, 看来自己的花簪做得真的很不错。
　　“你这个表哥人挺好。”景媞心里美，本能地就与宋沛也亲切了许多, “以后你多多叫他过来，明天我们换新簪子。”
　　她做了很多样呢，一天一个换着戴，叫宋沛过来点评，她也好吸取一下经验。
　　看着好友喜不自胜的表情，明曦笑着答应了，“好。”
　　“阿曦你真好。”景媞拉着明曦的手摇了摇，笑着道, “宋校尉面前就劳烦你帮着说项了，可千万不能叫他烦了咱们。”
　　“不会。”
　　明曦笑了笑，心道不仅不会烦, 他恐怕会求之不得。
　　事实跟明曦预料得一样，宋沛果然没拒绝景媞的要求，不管再忙，每天也要抽空到她们的马车前转悠一趟。空闲的时候，他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就更多了。
　　一开始裴衍冷眼瞧着，后来就发现了问题，见宋沛与景媞详谈甚欢，他凝神想了一会，仿佛了解了什么，不仅不再板着脸阻拦，有时候还会主动让宋沛给明曦递东西，以此来给宋沛创造时机。
　　他对宋沛给予了很大的期望，希望这个靠得住的属下能哄得景媞开窍，愿意嫁人。这样靖王妃放下一桩心事，他也不用担心景媞跟他抢明曦了。
　　主要还是怪裴衍，为了杭州、安南那两个人逼问景媞，景媞没能抵住威逼利诱，招供了。但心里不服气，总想扳回一局，所以在送嫁路上，她几乎时时刻刻与明曦在一起。
　　白天跟明曦同车就算了，到了晚上依然不分开，继续跟着明曦住。
　　明曦不觉得有什么，她们之前经常同吃同住，她早就习以为常。
　　但裴衍却不这么想，背着明曦的时候，去找过景媞几次，叫她回到自己的车上去。
　　景媞笑眯眯的，就是不答应，“那怎么行？我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不跟阿曦在一起，我不适应。”
　　对着她笑盈盈的脸，裴衍心里憋闷，却拿她没办法，只能青着脸走了。
　　顺顺利利走了三个月，次年二月，送亲队伍抵达大楚与安南交境。
　　因再走三天，就正式进入安南。队伍便停下在一空旷修整，休息半天后再出发。
　　二月的广西气候宜人，景色优美，青山葱葱郁郁如碧玉之簪，流水清澈见底百转千回，新雨后的青山苍翠欲滴，清新的空气让人心旷神怡。
　　满满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明曦铺开纸，给凤池吾写回信。
　　她是一个月前收到凤池吾的信的，知道她要到安南来，凤池吾问她什么时候到，让她快到的时候说一声，他也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如今快到了，明曦就给他写回信了。
　　“那你写信吧，我去采点花来。”路边野花摇曳，蝴蝶蹁跹，景媞坐了一路的马车，早按捺不住了。跟明曦说了一声，就捏着裙角跳下马车采鲜花扑蝴蝶去了。
　　此时，裴衍正拿着小筐，等着明曦下车，他们昨天说好了今天要一起去采摘乌蔹菊，顺便游山玩水。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人下来。
　　“别等了，阿曦不来了，她正忙着给安南的那个凤池吾写信呢，没空陪你了。”
　　看着裴衍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了，景媞报复得逞，愉快地走了。
　　被裴衍冰冷的神色吓得心头一寒，裴四正、宋沛也纷纷找借口溜了。
　　裴衍浑身气势太吓人，两人都不敢吭声，等跑远了才敢偷偷回头看，只见裴衍捏着小筐寒着脸，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去提醒明曦一声吧。”
　　虽然不知道凤池吾是谁，但看裴衍的反应，宋沛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再一联想这几天聊天时从明曦、景媞那里听到的话，宋沛开始担忧了，明曦表妹不会真背着头儿有个“奸夫”吧。
　　为了明曦表妹的人身安全，他还是去提醒她一下吧。毕竟离京时娘说了，若表妹有事，叫他提头去见。
　　搓了搓手，宋沛正打算提醒明曦，却在离明曦马车还有好几步的时候被裴衍给盯住了。
　　站住！
　　闭嘴！
　　被裴衍眼神一吓，宋沛一个激灵，不敢吭声了。
　　到底是多年老属下，裴衍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头儿要干嘛了，默念了一句“表妹对不起”就走到明曦身边问她信写好了没有，他派人送到急递铺去。
　　“那就多谢沛表哥啦。”
　　裴衍每隔一天就会派人到急递铺送信，今天刚好要送出去，正好可以帮她一起送了。
　　明曦道了谢，笑着把信递给宋沛，有心想提醒他去陪着景媞，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算了，还是让他们顺其自然吧。揠苗助长不见得就好。
　　“不客气。”宋沛心虚，又有些愧疚，不敢多说什么，拿着那封信就去见裴衍了。
　　心里默默祈祷，表妹啊表妹，你这信里可千万别写什么虎狼之词啊，否则头儿生气了，表哥我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啊。
　　“头儿，信拿来了。”
　　惦记着信里的内容，宋沛把信交给裴衍，人没走。装模作样地朝旁边退了两步，假装看别处其实两眼不停朝裴衍手里瞄。
　　察觉到他的意图，裴衍冷哼了一声。
　　这是什么意思？以为他会把信扣下来，私自拆开吗？
　　真是想得太多了。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他裴衍岂是那种人！
　　他只是怕对方不知道明曦名花有主，想给对方提个醒罢了。
　　无视宋沛探究的目光，裴衍拿着信，用大拇指沾了墨，在信封背面按了一下，雪白的信封下角，就多了一个成年男子的手指印。
　　虽然在信封的背面，但拆信的人一定能看到，也一定能猜到手指印的主人是在宣示主权。
　　有些话，不用说，一个手指印就足够了。
　　“去安排人寄信吧。”
　　厉害啊！
　　宋沛双手接了信，眼睛因佩服而放光，“头儿，您是属下见过最英俊最出色最有才能之人，明曦表妹绝不会舍您而屈就旁人的。她若是辜负您，我头一个不答应。”
　　“还有我娘，肯定会说她的。知道明曦表妹跟您在一起了，我娘不知道多高兴，连说明曦表妹眼光好，知道选咱们大楚最优秀的儿郎做未来夫婿。”
　　“我娘还说了，有裴大公子做侄女婿，她走出去脸上都有光。还有我家里的其他亲戚，谁不羡慕明曦表妹福气好？”
　　是吗？
　　大家真觉得他们很相配？
　　下意识弯了下唇，裴衍脸上的冰冷立刻和煦取代了，连带看宋沛都顺眼了许多，“去送信吧。等回了京城，给你安排休假，让你好好陪陪伯母。”
　　宋沛又惊又喜，应了声“是”就满脸喜色地走了。
　　太不可思议了！
　　头儿竟然也喜欢听人说好话拍马屁了！
　　以前他最不喜欢这一套的，刚才只是抱着侥幸的态度试一试，没想到竟然真的见效了。
　　好险好险，终于把头儿哄高兴了，表妹，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
　　裴衍也是这么想的，既然信写好了，她总该陪自己去采草药了吧。
　　再次把小筐拿着，裴衍朝明曦的马车走去，伸手撩起帘子，喊了声“曦曦”，只见马车内空空如也，明曦已经不在车里了。眉头一拧，正欲询问旁边的人，却听到远处传来景媞的笑闹声，“阿曦，快帮我拦住这只蝴蝶。”
　　抬头一看，只见明曦正跟景媞玩呢，旁边还有景熠，三人满脸笑容，好不快活，笑声银铃般散落一地。
　　裴衍：……
　　一阵心塞，冷着脸，拧着眉，气咻咻地回自己马车了。
　　明曦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写完了信，她就被景媞姐弟俩拉着去扑蝴蝶了。
　　正扑得尽兴，被宋沛叫住了，“我的姑奶奶，头儿提着小筐都等你半天了，你怎么还没去，这会子陈年老醋都不知喝了几碗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裴衍的醋劲儿也太大了。
　　“没事。”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明曦还是赶紧找裴衍去了。到的时候，裴衍正冷着脸，气哼哼在马车里坐着呢。
　　“生气啦？”明曦撩帘子上了马车，拉着他手，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我刚才虽然明面上是去扑蝴蝶，其实真正的目的去找乌蔹菊去了。”她当然记得要给他找草药的事，乌蔹菊格外吸引某一种蝴蝶，刚才看到景媞抓的蝴蝶很像那一种，她立马就跑过去看了，果然发现了许多。
　　“扑蝴蝶什么的，哪有你的健康重要，我一直馋你的身子，你又不是现在才知道。”
　　裴衍原本正沉浸在她的甜言蜜语，却不料她话锋一转，直奔虎狼之词去了，裴衍震惊，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你……”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虽然他也馋她，但光天化日怎么能这样直白地说出来。难道除了身子，他就没有其他优点可以吸引她了吗？
　　“有，有，有，当然有。”一看他的表情明曦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立马顺杆爬，说好听的话夸他，“除了身子让人垂涎，你长得也很英俊，武艺高强，琴技高超，为人正派，又非常有风度。”
　　“说实话，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完美的男子。还记得卫国公府联手覆射那次吗？当初坐了好些人，我都没选，独独选了你，因为第一眼我就认定你与我心有灵犀。”
　　“后来我果然没猜错，但凡是你比划的，我一猜就中。你知道那种击中心灵的感觉吗？那时候我就觉得或许我们很有缘分与别人不同。”
　　裴衍抿了抿唇，嘴角想翘，被他压住了。
　　原来她也是这么想的。
　　他之所以注意到她，就是那次覆射，他从前从来不相信心有灵犀这种话，但那次覆射之后，他有些动摇了。
　　虽然嘴上没说，其实心里他也觉得他们是有缘分的。
　　他虽然没吭声，但明曦却敏锐地捕捉到他愉悦的表情，知道他高兴了，不生气了，明曦莞尔一笑，“我保证，你才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接下来，我一定多陪你。”
　　调皮地摸了把他的脸，明曦拉着他下车，“走，采草药去。”
　　裴衍很好哄的。
　　尤其最后那两句，又是最重要的人，又是多陪你，把他哄得晕乎乎的，心想既然她良心发现要陪他了，那他就不计较了。
　　然后就一脸笑容跟明曦一起采乌蔹菊去了。
　　采足草药收拾好，送亲队伍也修整差不多了，一直有明曦陪着，裴衍心情很愉悦，很惬意。
　　但景媞就很不爽了，她抓了许多蝴蝶，盖在透明的琉璃罩里，想等明曦一起来商量做哪种蝴蝶簪，但裴衍却把明曦霸占着不放了。采草药就算了，这草药都采好了，他还霸着明曦不放手，直接把人拉他的马车里去了。
　　景媞一直等着，等到大军出发前夕，跑去叫人。
　　走到马车旁边，听到里面裴衍低低的、带着喘息、愉悦又有些隐忍的声音，“轻点、曦曦，轻点，嗯……”
　　景媞：……
　　果然自己太过分了吗？
　　一直霸着阿曦，让裴子承很少见到她的面，如今好不容易见着了，就小别胜新婚，干、柴、烈、火了？
　　这么一想，自己好像是有些过分了。
　　那就……把阿曦让给裴子承吧，蝴蝶簪也不是非要现在不可。但阿曦的性福却不能耽误。
　　原来不单单是拉拉小手，亲亲小嘴，都发展到这一步了。阿曦腰她是搂过的，身段她也见过，这个裴子承，当真是有福了。
　　不过阿曦也不赖，裴子承其他的不说，脸蛋身段却没得挑。
　　罢了，罢了，就让他们如胶似漆，你侬我侬去吧。
　　她这个孤苦伶仃的人就不要去打扰了。
　　景媞嘿嘿一笑，脸颊红红地走了。
　　没走几步，碰上了姜玉杰，确切地说，是姜玉杰在这里等着景媞。
　　他手中捧着一个琉璃盒子，面上带笑，“郡主，这是我刚才抓的蝴蝶，送给郡主玩，希望郡主别嫌弃。”
　　“不必了。”
　　在明曦面前，景媞像邻家女孩活泼有趣，但面对外人，她又摆出了皇室郡主的清高。
　　淡淡说了这一句，她看也不看姜玉杰一眼，径直越过他就走了。
　　姜玉杰笑了下，把琉璃盒子扔了。
　　果然没开窍，不过不要紧，他不会气馁的。
　　身为姜太傅的长子，身份清贵，相貌又出众，姜玉杰平日里颇受小姑娘欢迎，家里又有两个妹妹，他自认为自己很会讨女孩子的欢心。
　　这次他爹姜太傅安排他做和亲副使，让他到了安南见机行事，务必要搅合了和谈和亲。
　　姜玉杰觉得这件事太简单了，安南国上下都不愿意降国为郡，裴衍此行困难重重，他只要找到机会推波助澜就能成功，这件事其实不必费心。
　　需要他重点花心思的，是灵溪郡主景媞。
　　他是庶长子，虽然有爹疼又受人尊敬，但在内宅，他与他生母却一直被嫡母压得死死的。若能娶景媞郡主为妻，嫡母还能奈何得了他吗？
　　虽然景媞不够绝色，但她身份尊贵，足以弥补了。
　　至于这次送蝴蝶她没收不要紧，不过是个没开窍的小姑娘，难不倒他！
　　“去，再去抓蝴蝶来。”姜玉杰道，“抓多一些，然后送给郡主。”
　　说完，他就上自己马车了。
　　咦？
　　怎么走了？
　　马车里，明曦之前已经听到景媞的脚步声了，知道她是来叫自己的。不过她正在给裴衍推拿，就没分神说话，不料景媞竟然已经走了。
　　凝神思索的时候，手不知不觉加重，裴衍又咬牙发出一声闷哼，“轻点。”
　　寒毒沿着经络走，在他体内很多地方都形成了瘀堵，推拿要将瘀毒揉散揉开，相当于剥离，肯定会痛。
　　在推拿之前，明曦就提前打预防针提醒，让他千万忍住，实在忍不住就叫出来。
　　对此，裴衍毫不在意。
　　针灸推拿而已，他怎么会怕疼呢？他是战场上刀林剑雨过来的，受过伤，流过血，区区推拿按摩又能疼到哪里去？
　　但没想到刀砍剑刺、箭矢加身时都没有皱一下的眉头的他，在明曦给他按第一下的时候就倒地了。
　　酸疼难忍，骨头都在疼，爬起来后，他硬撑着，“继续吧。”
　　这回他没嘴硬了，承受不住就让明曦轻点。
　　推拿了两刻钟，他双目紧闭，牙关紧咬，胸膛不停起伏，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疼了就一声闷哼，好似饱受摧残。
　　该不会景媞误会了吧？
　　明曦哭笑不得，推拿一结束，就要下车。
　　“去哪？不是说过接下来几天都陪我？”这胡搅蛮缠的语气太羞耻，裴衍眼神闪烁，微微侧了脸。
　　说他霸道也好，不君子也罢，但上午说会多陪他的人是她，他只是行使权力，要求她履行诺言而已。这不违背道义。
　　心里这么想着，伸手拦门的姿态比刚才更理直气壮了些。
　　“我不是不陪你。”
　　明曦把刚才景媞来过的事情说了，实话实说道，“……我们俩共处一室，你发出那样的声音，真的很容易让人想歪。”
　　本来没想歪的，但现在回想一下，裴衍刚才那样子其实也挺诱人的。
　　低低一笑，她忽然前倾靠近了他，语气意味深长，“反正别人都误会了，不如……”
　　不如什么？
　　以为她想到了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裴衍下意识看着她，凝神倾听，想听听看她的方案，却不料明曦一伸手，把他的腰带给勾住了。
　　哪里想到她会这么大胆，裴衍一哆嗦，死死把她的手攥住了。
　　“明曦！”
　　深吸一口气，极力忽略涌上脸颊的滚滚热浪，裴衍咬牙喝令她，“放手！这不是闹着玩的！”
　　发乎情，止乎礼，君子不欺暗室，不欺于心，更不欺于人。
　　他承认他想，承认她馋他身子让他很高兴。但现在不行。
　　伦敦之礼，需等到三媒六聘，成亲拜堂之后才能进行，现在再想，也不可以。
　　不对，想也不可以，想也有罪！
　　“你坐好，我下去。”固然心里很想留下来，但裴衍还是掰开她的手，狠下心肠下马车了。
　　他下车骑马，总没有人误会了吧。
　　看着他挣扎纠结下马车的模样，明曦没忍住，笑出声来，趴在车窗上笑望着他。
　　裴衍已翻身上马，正襟危坐，神色如常，丰神俊秀的脸上一派平静清冷，丝毫看不出刚才在马车里面红耳赤的模样。
　　明曦哈哈一笑，放下车帘，坐回去。
　　裴衍看似冷静，实则气息紊乱，浮想联翩。
　　成亲！
　　深吸了一口气，他决定了，等安南事情结束，一回京城就成亲。
　　大军朝安南的方向走，前行没多远，队伍上了一座长桥。
　　这是一座架在两座山之间的长桥，怕桥不安全，上桥之前明曦开聆听模式仔细听了下，桥的确没问题，可以平安通过。
　　果然，前面两列顺利上了桥，到了桥的那一边。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在最后一列队伍准备上桥的时候，山体滑坡了。


第67章
　　这次来安南和亲, 大楚诚意满满，送嫁的队伍除了带着丰厚的嫁妆, 还带了许多给安南王庭的赏赐之物，里面不乏金银珠宝。
　　不知有多少强盗对送嫁的队伍垂涎欲滴。但知道送嫁的人是裴衍，沿途强盗愣是不敢露头。
　　有的是惧怕裴衍威名，财宝固然动人, 但小命更珍贵。真爱生命, 远离裴子承，一定要记牢。
　　有的是内心钦佩裴衍。正所谓盗亦有道，盗匪里不乏有侠义之心的人, 裴衍驱鞑靼、平瓦剌, 是大楚保护神，便是盗匪中亦有许多人视其为英雄领袖。得知裴衍要去安南办公, 不仅不会阻拦偷盗，反而来了许多人想要投诚报效。
　　因此，他们一路走来平平安安，顺顺当当，没起半点风波。眼看着到大楚、安南边境，还有三天就抵达了，却遇到了山体滑坡泥石流。
　　明曦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第三列队伍正准备上桥, 明曦意识到不对，立马让人停下。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她刚喊停大家的时候，山体滑坡了。
　　轰隆隆，整个山体轰然倒塌，仿佛受惊的巨兽，裹着滚滚山石泥流咆哮着汹涌着，吞没了眼前的一切，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眼看着长桥坍塌，消失在泥石流中，众人后怕庆幸，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只见对面的山也传来巨响，紧跟着飞沙走石、铺天盖地。
　　那是前面两列队伍的所在地，他们是不是已经葬身泥石流之中了。
　　众人面露惊恐，脸色发白，像失了主心骨一般望着裴衍。
　　“别急，他们不会有事的。我们这就退回去救人。”
　　冷静地吩咐了这一句，裴衍迅速转身，俊美的脸孔沉重而雪白，出卖了他真正的心情。
　　他是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早养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心性。但沉稳不代表他不心焦，尤其对面还有景媞、景熠。庆幸的是，他把宋沛留给了景媞景熠。
　　“我相信宋沛。”不知何时，裴衍的嗓子已经哑了，“他一定能护好他们。”
　　用力握了下明曦的手，裴衍深深看着她，“这一去，至少要十多天，你照顾好自己。”别叫我担心。
　　幸好他霸道了一次，强行留她在身边，幸好现在她是安全的；否则，他恐怕已经崩溃。
　　再一次意识到她在自己心中的分量，裴衍稳了稳心神，慢慢放开了她。
　　长桥断了，要救人只能从另外一条路饶过去，那条路很远，步行要十几天，就算快马加鞭也得七、八天。
　　所以，他必须立刻出发，片刻都不能再耽误了。
　　此时，裴四正已经把精马全都挑出来了，还有二十多个军中好手已经准备好了。
　　眼看裴衍要走，明曦一把拽住了马缰，“退回去救人，来不及了。”
　　粮草都在这边，那两队的人没有干粮，即使在泥石流中活下来，想撑个七八天也很难。
　　知道她说的是实情，但希望再渺茫，他也得试一试，正欲开口劝说，不料明曦道，“所以，不能退回去，只能借道救人。”
　　“理论上来说，的确可以借道救人。”
　　说话的是之前来投奔裴衍的盗匪，他本是广西这边的人，对这一片的情况多少知道一些。
　　对面那座山，除了断桥，退回去饶远路，的确还有一条路可以过去，那就是借道飞云寨。
　　但飞云寨在三国交境，属于三不管地带，一贯自成一体，与外面断绝往来。
　　想借道飞云寨，那是难于上青天。
　　“要不，我试试吧。”那人道，“我有个远房亲戚就住在寨子里，不一定能联系上。”
　　“好。”时间不等人，裴衍点头，“裴四正你留在这里，若飞云寨的人愿意借道，你率领一队人马去救人。”
　　“其他人跟我走。”
　　裴衍知道飞云寨，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没想从飞云寨救人，因为希望太渺茫了。若是率有大军，时间充裕，他当然有信心把飞云寨攻下来。但现在，显然不是能耽误时间的时候。
　　又交代了裴四正几句，裴衍翻身上马，临走前再看明曦一眼，只见她手中弩弓，对着飞云寨方向凌空射了几支响箭，响箭直上云霄，发出响亮的鸣镝声。
　　裴衍还未说什么，那投奔而来的盗匪却石破天惊般地错愕，“你怎么会有飞云寨的鸣镝弩？”
　　没错，他没看错，就是飞云寨寨主近亲才能有的鸣镝弩。他也是听人说过，说这鸣镝弩袖珍小巧射程却快，能迅速发出鸣镝信号，但凡飞云山寨中人，见此鸣镝犹见寨主亲临。
　　可这小姑娘怎么会有？
　　盗匪瞪大了眼睛，想仔细再看一看那鸣镝弩，明曦却已将鸣镝弩收起来了。
　　“因为我认识飞云寨的人。”
　　不仅认识，还救过他们寨主，连这鸣镝弩都是她赠送给寨主的。行路紧迫，原本她是不打算进飞云寨了，但没想到会出事，那就只能从飞云寨过一趟了。
　　三短一长，是她独有的鸣镝信号，想来，寨子里应该收到了。
　　“给我一点时间。”
　　明曦望了眼裴衍，“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跟裴衍一样，她在很担心景媞景熠。
　　理智告诉自己，该走了，不能再等了，救人如救火，片刻都不能耽误。
　　但看着她认真坚定的眼神，裴衍动摇了。
　　或许，她说的是真的，或许她真的有办法呢。
　　可是怎么可能呢？
　　飞云寨是什么地方，大楚、安南、沧澜，三国都那他们没办法，明曦的响箭怎么能号令他们呢？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但心里却有一个声音让他再等等，就像那次医治病马，她说她能治，他觉得不可能，但事实她做到了，而且医治得非常好，连郭老都不如她。
　　事关重大，她一定不会骗他。
　　裴衍立在马上，让大家别急，再等一下。
　　并没有等多久，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高耸入云的飞云山上有东西滑了下来。
　　众人这才发现头顶有许多根细丝，那细丝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看上去结实无比，铁丝两头分别连接飞云山与他们所在的这座山。
　　山上有东西顺着细丝滑下来，等近了大家才看看清楚那是滑轮。滑轮上还拴着一场一短两根绳，片刻的功夫就滑到他们所在的山顶。
　　难道飞云寨的人出入就靠这些细丝吗？
　　能禁得住人吗？
　　万一细丝断了，岂不是坠落悬崖，粉身碎骨？
　　众人尚在惊骇，明曦已快速朝山上奔去，抵达细丝旁，用短绳把自己绑好，轻轻晃了几下，飞云寨中的人收到信号，立刻将长绳拉紧。
　　“快跟上！”
　　明曦回头对裴衍说了这一句，人就顺着细丝凌空呼啸而去。
　　细丝下是万丈深渊，她一袭粉衣像粉色箭羽，离弦之后，急速冲向前方。
　　山风猎猎作响，她裙裾翻飞，虽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她从众人头顶飞过，大家不约而同仰视，眼中满满都是震撼与向往。
　　裴四正惊得不停咽口水。
　　这是明曦小姐？
　　被济宁侯府赶出家门的小可怜？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飒了？
　　也太……太让人措手不及了吧？
　　他好像突然就理解为什么公子会这么患得患失了，这位未来主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前一刻还是娇软的小姑娘，下一刻就是尉迟洵的师公了；前一刻还在天真烂漫地扑蝴蝶，下一秒就武林高手般腾空了。
　　好当然是好的，但是一切都太突然太不可思议了。照这个节奏下去，哪天有人说明曦小姐其实不是凡人而是天仙下凡，他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裴四正尚且如此，裴衍的震惊就更别提了。
　　眼睁睁看着她英姿飒爽地飞了，他咬了咬牙，将自己绑上，赶紧追了上去。
　　若不是时机不对，他都想把她掐怀里，问她这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她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没有告诉他。
　　当然最无法忽略的，是他砰、砰、砰跳动的心，当她顺着细丝飞走的那一刻，他有震撼，有惊喜，一颗心澎湃激昂，不能自已。
　　两人一前一后抵达飞云寨，明曦先裴衍一步，等裴衍落地的时候明曦已经跟飞云寨的人说上话了。
　　对方是个高大沉稳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左右，虽然一身布衣，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稳重超然的气度，浑然不似山寨中人，倒像是久居高位一般。
　　这会子见了明曦，他脸上带笑，神情愉悦，目光专注，显然与明曦十分相熟。
　　“这是与我一起的朋友。”
　　听到明曦介绍，年轻男子转身看向裴衍，眼中有毫不掩饰的惊艳赞赏，他实在是没见过像裴衍这样俊朗清贵的人。
　　“郎君好！”
　　年轻男子冲裴衍拱手，说道，“事情我都听说了，别担心，从我们寨中过去，半天时间就能到。只是路不好走，我已吩咐人去准备了，我们即刻出发。”
　　竟然这么顺利。
　　裴衍精神一震，希望顿生，当即跟对方道谢，“有劳了。”
　　他本以为就算进了山寨，但要想借道绝不是那么容易，不想三言两语就说好了，看来是他轻视了明曦。她跟这山寨中人很相熟，如此事半功倍，救景媞他们的希望又多了几分。
　　裴衍快中几步，与明曦并肩而行，正欲开口说话，忽然周围响起一阵欢呼声：
　　“大当家！”
　　“是大当家！”
　　“大当家回来啦！”
　　转头看向身后，并无旁人，而明曦已经含笑向众人，被寨中山民团团围在中心，七嘴八舌地跟大家叙寒温。
　　所以，明曦就是大当家……吗？


第68章
　　饶是裴衍见多识广, 猜到明曦与飞云寨中人关系不一般，此刻也不能免俗地震惊了。
　　听到年轻男子开口说借道没问题的时候, 裴衍表面不动声色，其实心里是惊了一下的。
　　那么难的事，明曦那么轻易就办到了，这绝对不是一般朋友, 分明是上宾贵客的待遇。
　　然而他还是太年轻了！
　　什么贵客！
　　人家是飞云寨的自家人！
　　不仅是自家人, 还是当家人，大当家。
　　当初他想过仔细查一查她的，但那样太不君子, 念头一起就被他压下去了, 现在觉得他当初不该犹豫，就该好好查一查的。否则, 真不知她什么时候又给自己一个从天而降的“惊喜”。
　　震惊归震惊，但裴衍也知道救人要紧，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等明曦跟大家打完招呼，二当家也就是刚才那个年轻的男子把要带的人、绳索之类的东西准备好，裴衍便跟着众人一起穿过山寨直奔景媞他们所在的地方而去。
　　山路难行，不能骑马，只能沿小路步行。明曦还算有良心, 在行路的时候，总算赶过来跟裴衍解释了。
　　“只是一声称呼而已，寨中的事, 我从来不管。”舔了舔唇，她道，“我也不是故意要隐瞒的。”
　　“哼！”裴衍根本不信，他觉得明曦根本没说实话，他真没见过谁家的大当家不管事的。
　　“别分神，看着脚下。”
　　明知道她在骗她，可见她走路打茬，仿佛随时会跌倒，还是担心地将她朝里侧拽了拽。
　　明曦忍不住莞尔，实话实说道，“我真没骗你。我是去年因为巧合救了老寨主一命，老寨主心存感激留在在寨中小住，为了报答救命的恩情，老寨主让我与他的儿子做义兄妹，让大家叫我二当家。”
　　“又胡说，他们喊的分明是大当家！”嘴上说着反驳的话，裴衍的手却替他将沿途伸出来拦路的一截树枝拨开。
　　“没胡说，你听我说完啊。”
　　裴衍脚步快，明曦也不输他，始终落后他一步，但步伐却很轻巧，一边走一边说话也没有喘，呼吸依然平平稳稳的。
　　“老寨主让我做二当家，我没同意，我觉得二当家太难听了。老寨主是个爽快人，当即拍板让我做了大当家，然后他亲生的儿子就只能做二当家了。”
　　天地良心，她真没有抢人家亲儿子继承权的意思，也并不是嫌弃二当家职位小。不想被叫二当家，纯粹是因为《大话西游》里达叔扮演的那个二当家给她留的印象太深刻，若是别人叫她二当家，她怕自己会绷不住。
　　不想老寨主太喜欢她，无论如何要她做大当家。老寨主说了，知道她没有争权的意思，这一声“大当家”是体面，是尊贵，也是他的感激，叫她不要怕，只管应着，这个大当家，她当得起。
　　老寨主盛情难却，她就应下了。因为占了大当家的名头，便替飞云寨改进鸣镝弩作为回礼。这一举动被寨中之人口口相传，连连夸赞。等她半个月后离开飞云寨的时候，更是全寨之人都来相送。
　　她当时没放在心上，但今天全寨中人出来相迎，场面的确盛大了些，她能理解裴衍震惊的心情。
　　“真的只是称呼而已。我保证是真的。”
　　她模样还挺认真的，裴衍“嗯”了一声，算是相信了。
　　不相信还能怎么样？
　　难道还能真怪她不成？
　　谁叫他喜欢上她了呢？
　　她愿意哄他，愿意骗他，说明她心里有他。
　　裴衍悲催地发现，只要是她，自己已经没有底线了。
　　两人举止显然很亲近，跟他们一起去救人的寨中人也发现了。
　　“这就是大当家的相好？的确比寨子里头的后生长得俊！”
　　“那是，不俊咱们大当家能看得上他吗？”
　　二当家心道，可不止长得俊而已，这一位男子浑身的气度、喜怒不行于色的本事绝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方才大家倾寨而出喊曦妹大当家，他只是撩了下眼皮而已。
　　若非他一直紧盯着，捕捉到撩眼皮的那一下，几乎根本无法判断他的情绪。
　　是个厉害的人！
　　不过再厉害还不是被曦妹吃得死死的。
　　回头望一眼小心呵护着明曦的裴衍，二当家笑了笑，继续赶路前行。
　　此时景媞景熠宋沛已与众人一起躲进了山洞里。
　　山体滑坡是裴衍这边的山先开始的，他们在桥的那一边发现了情况很是焦急，宋沛当机立断让大家后撤躲进山洞里去。
　　说来也巧，躲进山洞没多久，他们那边也受到了冲击。除了两个侍卫受了点轻伤之外，其他人俱安好无损，不过都吓了一跳。
　　众人在山洞里躲了许久，等外面轰隆隆的声音平息了宋沛带了两个人出去查看。山洞被泥石流堵了大半，他回来的时候双脚泥泞，衣衫下摆沾了不少泥灰。
　　“路断了。”
　　前后都断了。
　　宋沛的心情很凝重，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但头儿不在，他必须要把这里担起来。
　　“大家别担心，还有一条小路，就是会饶得远一些，我带几个人去探探。如果前面路上安全，我们从那条路上走。”
　　遭遇突发事件，大家受了惊吓，原本很惶恐，听他说还有别的路，便放下了心。
　　“宋校尉只管去吧，我们在这里等着，你放心，我们能照顾好自己。”
　　山洞里的气氛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宋沛冲大家安抚一下，喊了几个人去了。
　　其实他的心情远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是有一条小路，但从小路绕到大路上去，得走十几天。且不说小路上满是荆棘，随时会有凶猛的野兽，就说路程，十几天，大家没干粮，能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至少得领着大家走出去，实在不行，就杀马匹，如论如何也得撑到与头儿汇合。
　　与他的忧虑不同，景媞并不担心，这儿离飞云寨很近，阿曦说了，她认识飞云寨的人，若非时间来不及，阿曦就要带她去飞云寨走走看看。
　　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阿曦与裴子承会来救他们的。
　　因此，景媞追了出去，神色轻快地对宋沛说，“宋校尉别担心，我们不会有事的，阿曦他们会借道飞云寨来救我们的。我们只要等着就行了。”
　　宋沛不知道说什么好。
　　若飞云寨的人那么好说话，也不会占山为王，自成一寨了。
　　他们是朝廷的人，飞云寨绝不会放行。
　　但他没反驳景媞，反而笑着说，“没错，说不定头儿他们已经来了，我去迎迎看。郡主回去吧，替我照顾大家。”
　　他说着把衣摆扎进腰带，紧了紧鞋子，分明是要去探路模样。
　　看来他不相信自己。
　　罢了。那就让他去探探路吧。
　　不愧是裴子承手底下带出来的，比姜玉杰强多了。姜玉杰那个伪君子，还和亲副使呢，裴子承不在，他应该挑大梁，却贪生怕死不敢出去，假装自己崴了脚，还以为她不知道呢，做出一副惭愧样，说一切都拜托宋校尉了。
　　她都替他臊得慌！
　　还是宋沛靠得住，阿曦的表哥就是好。等会阿曦裴子承来了，她一定要在裴子承面前替宋沛表表功。
　　有姜玉杰做对比，景媞看宋沛更顺眼了，“那宋校尉路上小心，快去快回。”
　　笑着摆摆手，景媞目送宋沛。倒不是她担心宋沛，只是不想回去看姜玉杰那张如丧考批的臭脸。
　　姜玉杰的脸的确挺臭的。
　　满心的报复还没施展开呢，就遇上这样的事。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跟嫡出的弟弟争抢这个差事。
　　不是他不愿意出去，而是外面实在太危险了，他不能让自己以身犯险。
　　如今只希望于宋沛了，他毕竟跟着裴衍许多年，应该不是废物吧。
　　景媞撇撇嘴，在山洞里待一会就到门口去透透气。
　　眼看着天色暗了，景熠跟景媞商量，“姐姐，我们在门口点个灯笼吧，免得阿衍哥哥跟明曦姐姐来了找不到。也给宋校尉他们指个方向，他们要是回来，看着灯就知道方向在哪里了。”
　　他才十岁，但考虑事情已经很周全了。人也冷静，丝毫不慌张，很有贵族公子的那种高冷风范。
　　景媞听了就说好，等姐弟俩把灯笼挂好，回山洞，外面的天色又黑了一些，山洞里点起了火堆照明。
　　又等了好一会，宋沛还没回来，众人饥肠辘辘，又前途不知，就有些慌了。
　　景媞正欲开口说话，突然听到外面有声音，她立刻脸色一变，压着嗓子，“大家安静，别说话！”
　　众人神色也是一凛，宋沛临走前说过，这山里有野兽出没，让大家用箱子堵住山洞门，天黑之后不要随意外出。
　　他若是回来，会击掌为号，若听到其他声音一律不许开门。
　　此时外面有声音传来，很明显不是宋沛的击掌声，难道是猛兽来了？
　　护卫们训练有素，立刻冲到门口，抵住箱子，同时拔出腰刀，随时准备迎敌。
　　景熠也立刻拿出两把小弯刀，一把自己握着，一把塞给姐姐，然后把姐姐拽到身后，一副保护的模样。
　　若非怕自己会给大家添乱，他也是要冲到门口跟将士们一起守门的。
　　不是吧，真遇到野兽了啊？
　　那宋沛他们呢？
　　不会有危险吧？
　　景媞也被弄得心里毛毛的，就在此时，从山洞外传来了清亮的女孩子说话声，“阿媞，阿熠，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第69章
　　年轻女孩的声音清软敞亮, 虽然隔着箱子，丝毫不损她声音的悦耳。
　　而平素悦耳的声音, 此刻落在众人耳中，不异于天籁。
　　“是阿曦！”
　　景媞大喜，喜笑颜开地冲到门口，“快开门, 快开门, 我们的救兵来啦！”
　　侍卫们也知道明曦不是旁人，搬得搬，挪得挪, 立刻移开箱子, 打开了山洞门。
　　明曦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灯笼, 穿得还是上午分别时那一声衣服，虽然衣摆满是泥泞，但她浑似从天而降的仙女，给众人带来了获救的喜悦与希望。
　　“阿曦！你果然来了！”景媞快步跑过去，二话不说握了她的手，眼中没有害怕惊恐，反而兴致勃勃。
　　这下，终于可以去飞云寨玩啦！
　　明曦看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拉着她的手退到一边，把主场让给裴衍。
　　景媞、景熠与众人都平安，宋沛也没事, 是出去探路了，裴衍放下心来，朝明曦望了一眼，他清晰地听到自己怦然的心跳声。
　　他现在心情与景媞差不多，或者说比景媞更激动，他也觉得明曦是仙女，是漂亮得、可爱得不像话的仙女，也是很神奇仿佛会飞回天上的仙女。
　　但是他不会让她走，他要用尽手段力气，把仙女留在他身边。
　　收回目光，他让大家收拾东西，未免再次遇到山体滑坡，现在就离开。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好，虽然饿着肚子，但马上就能离开，所以气氛特别好。
　　他们并不知道借道飞云寨多么不容易，还以为真像宋沛说的有路，只是饶远一些就行了。见到飞云寨来帮忙的人，也只当是山里汉、山民，是奉了朝廷之命来帮忙的，并未放在心上。
　　但姜玉杰却知道事情不简单。
　　飞云寨岂是随随便便能借道的，更遑论使唤寨中人来帮忙了。裴衍是厉害，是大楚保护神，但他这个保护神征战的是鞑靼、瓦剌，这要是在北境，姜玉杰毫不怀疑飞云寨是裴衍的人脉。
　　但这里不是。
　　这是南边，裴衍甚至并未到这里来过。
　　而且他也发现了，飞云寨的这些人对裴衍固然客气，但也只是出于礼貌的那种客气而已，这种疏离的客气还不至于让他们听裴衍的话。
　　反倒是那个明曦，飞云寨的人对她很亲近，这亲近里还带着恭敬，有一种奉她为尊的样子。
　　难道……
　　一个念头在姜玉杰心头涌起，他便开始认真观察明曦了。
　　越观察他越相信，飞云寨中之人是为着明曦来的，还有那个二当家，对明曦简直言听计从。
　　姜玉杰的面皮忍不住就绷紧了，回想有关明曦的种种传言，以及姜家、姜玉漱与明曦的几次交锋，他肯定这个明曦小姐绝非一般人。
　　且不说她跟飞云寨的关系，就说她那一手起死回生的医术，与孙尚书府的关系，就已经让她身价倍增，几乎超过盛京城一大半的适龄贵女。
　　更何况她还有让人一见就移不开眼的美貌。美女他见多了，可像明曦这样骨相皮相俱佳，容貌出色，身段也优美得惊人的美女，实在是万中无一。
　　他何必要娶灵溪郡主景媞呢？
　　若是娶明曦，娇妻贤内助都有了，那才叫两全其美。
　　只可惜……可惜明曦身边有了裴衍。他自认为自己是大楚难得一见的翩翩公子，身份、容貌、气度、才华远超大部分同龄人。但如果对方是裴衍，他就只能甘拜下风了。
　　虽然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认，不论哪一点，裴衍都比他强，而且是强上很多。
　　如果是别人，他必然要试一试，但对手是裴衍，他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目光从明曦如花似玉的脸上划过，他忍不住羡慕嫉妒恨地看了裴衍一眼。有如此美人相伴，试问天下有几个男人不羡慕裴子承的福气？
　　倒是济宁侯顾家目光短浅，把如此优秀的女儿赶出家门，如今怕肠子也要悔青了吧？
　　一炷香时间后，大军整顿好，宋沛也回来了，得知明曦裴衍是借道飞云寨来的，他忍不住朝裴衍投以钦佩的目光，不愧是头，连飞云寨都能搞定。
　　“不是我。”有一说一，裴衍不冒领功劳，“是曦曦。”
　　曦表妹吗？
　　这下宋沛呆了呆，嘴巴张的像箱子口那么大。
　　怪不得灵溪郡主一点都不担心，原来她对曦表妹有信心。但是能让飞云寨的人听从号令，曦表妹也太……厉害了吧！
　　“当然，头儿您更厉害，要不然曦表妹也不会喜欢你。”亲眼见过裴衍的占有欲、嫉妒心，宋沛这是好心，在替明曦描补。
　　但景媞不这么想，她觉得宋沛太不要脸了，这都能拍裴衍的马屁！
　　裴子承她是了解的，对这种溜须拍马之词一向很反感的，这个宋沛不是跟着裴子承好几年了，怎么像新手一般，也太不了解裴子承的为人了吧？
　　景媞忍不住朝裴衍看去。
　　裴衍并没有反感，他表情没变，但眼神很和煦，矜持地点了下头，他拍了拍宋沛的肩膀，“走吧。”
　　这个反应，分明是很赞同宋沛的意思了。
　　景媞：……
　　原来不了解裴子承的人是她而不是宋沛，输了，了不起，了不起！
　　夜间行路不易，但他们有灯笼，明曦他们来的时候，飞云寨的人又清理过路，所以，比想象中好走一些。
　　走了大半夜，边走边歇，天快亮的时候抵达飞云寨。
　　到底是大当家，明曦一抵达就有很多人接着，直接领着她去了住处。
　　没错，身为大当家，明曦在飞云寨是有自己单独的院落的。哪怕她很少来，这院子也给她留着。
　　这下子，随行的众人都惊呆了，完全没想到她是大当家，看向明曦的眼睛都透着钦佩。
　　裴衍的心情很复杂。
　　怎么说呢？
　　看明曦这么受欢迎，他与有荣焉，心中高兴。又怕她太受欢迎，自己竞争对手太多，分了她的神。
　　不单单是这些人，还有那个二当家，他看明曦的眼神就很不一般。
　　他为什么要特意给明曦留个院子呢？
　　是明曦说过以后会回来住？
　　还是因为明曦住过，他舍不得动，一直放着好睹物思人？
　　此时众人都睡下了，与裴衍一墙之隔的明曦也睡着了，唯有裴衍翻来覆去睡不着。
　　美美睡了一觉，等大家醒来，已经是中午了。
　　飞云寨中人已经做了丰盛的佳肴等着了。
　　知道裴衍是明曦的人，大家要给大当家做脸面，把好酒好菜全都端上来，别提多热情了。
　　二当家也发话了，说老寨主不在，咱们不能跌了份，怎么说也是大当家的娘家人，一定要把场子撑起来。
　　自然是一呼百应的。
　　明曦他们一起床，就被喊过来吃饭了。
　　因为要赶路，大家并没有喝很多，但飞云寨里面的人却喝了不少。大家很淳朴，高兴了就敞开肚皮大碗喝酒，所以气氛一直很好。
　　有个年轻的汉子喝多了，甚至走过来拍着裴衍的肩膀道，“你们有正事，这次就饶了你们，下回来寨里，俺们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你们了，就算你是当家相公也不行！”
　　那汉子来拍裴衍的时候，其他人眼睛都瞪大了，毕竟裴衍的身份摆在那里，这汉子也太放肆了。
　　但裴衍不以为意，对方一声“当家相公”实在让他熨贴的很，他怎么会生气，高兴还来不及。
　　笑望了明曦一眼，他嘴角扬起，整个人仿若朗月清风般好看，“这次是裴某失礼，裴某满饮三大碗，剩下的待日后再一醉方休！”
　　“好！”
　　随着裴衍一口气把满满三大碗酒饮完，大家都发出叫好声。他饮酒的样子潇洒又有风度，喝完酒之后面不改色心不跳，依然十分沉稳，让山寨中人都折服了。
　　“不错，不错，不愧是大当家看中的压寨相公，好得很！”
　　景媞都笑翻了。
　　压寨相公是什么鬼称呼，偏裴子承高兴得很，好像压寨相公是什么美差一样。
　　她总算是看明白了，甭管裴子承有多少规矩，遇到阿曦统统靠边站。
　　酒饱饭足之后，众人告辞，这一次当然是走山寨大门的，二当家又派了个人从飞云道那边给裴四正他们送信，让他们到指定的地方汇合。飞云道就是明曦跟裴衍飞来的那条路线。
　　二当家一路相送，到了山寨大门口，问明曦，“明年我成亲，曦妹可回来吗？”
　　“当然，大哥娶亲，妹子焉有不回来之理？”
　　二当家这便高兴了，笑着看了裴衍一眼，“那太好了，妹夫也来，正好让爹看看，他一准高兴。”
　　裴衍脸上的表情立马就变好了，当即应道，“舅兄成亲，我们自该来贺喜的。”
　　两人互相拱手告别。
　　二当家转身回去就笑了，他如何看不出来裴衍对他淡淡的敌意，但他不生气，因为他知道，裴衍这是太在乎明曦了。
　　刚才说成亲，是故意告诉裴衍，他跟明曦没可能。果然裴衍就高兴了，敌意立马消失了。
　　山寨里别人不知道他是谁，他却是知道他是裴衍裴子承，是个厉害的人。如今却被明曦吃得死死，那紧张的模样浑似毛头小伙子一般。
　　失笑着摇了摇头，二当家回去了。
　　接下来一路，裴衍心情都挺好的，赶路不忙的时候，就进马车里陪明曦说话。当然也在明曦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做了安排。
　　马上就到安南郡了，虽然安南人心还未完全归附，但那到底已经是大楚的属地。他去了就是安南郡守，身为一郡长官，自然是有一些旁人都没有的特权的。
　　他已经叫人快马加鞭先去了，让人把郡守府邸最好最大的院子收拾出来，布置一新给明曦住。
　　借道飞云寨之事，让裴衍觉得自己被她比下去了，在她面前，他好像不如在盛京城时那么有优势了。
　　所以，等到了安南郡，他一定要让自己的优势凸显出来。
　　毕竟他是要做郡守的，除了安南王族，就数他地位最崇高，在这一点上裴衍对自己很有信心。
　　至于那个凤池吾，极有可能又是误会。
　　尉迟洵是徒孙，二当家是兄长，凤池吾应该跟她不是那种关系，裴衍总算是放了心。
　　此时，安南王城，凤池吾已经收到明曦的回信，看着信封上宣示主权的男人手印，凤池吾的眼睛眯了眯。
　　呵，愚蠢的土著人，跟我玩这种把戏。
　　宣示主权也没用，因为明曦她，是属于我的。


第70章
　　五日后, 一行人正式抵达安南，大楚在安南的官员迎至边界。
　　是夜, 众人下榻大楚芒街千户营，这本是安南的属地，但如今已经被大楚的军队占领。
　　镇国公裴怀信与前郡守刘树声已经在等着了，裴衍一到, 拒绝了休息的提议, 将官员悉数叫到官廨，了解安南情况，处理接手事宜。
　　“阿熠也来！”
　　裴衍带景熠出远门, 自然不光是游山玩水这么简单, 最主要的目的是让景熠学习。
　　十岁的年纪接触这些烦冗政务还有些早，但裴衍也不是非要景熠立马学会。先让他在一边旁听, 了解大致流程，听不懂也不要紧，重要的是让他先熟悉这种忙碌的氛围。
　　镇国公裴怀信眉头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一起到官廨开会去了。
　　明曦眼波一闪，跟景媞一起去房间，等热水送来，下人都退出去的时候, 她问，“镇国公与裴衍是不是关系不太好？”
　　在盛京城时，关于镇国公府裴家, 她听到最多的就是裴家家风良好，教子有方，儿郎们虽然不多，但都很有出息，男人个个能征善战是天之骄子，对感情也十分专一，最近三代人都没有妾氏通房。简直是这个时代优秀男人、优秀家族的楷模。
　　之前在百和堂，她也见过裴衍的堂弟裴翰，两人感情甚笃与亲生兄弟无异。
　　所以明曦自然而然以为裴衍与家人关系很好，但是刚才镇国公与裴衍见面时的样子，分明不是感情深厚的叔侄该有的样子。
　　她又想到裴衍单独开了一个院子，鲜少从镇国公府大门出入，隐隐明白了什么。
　　果然，景媞鄙夷地一声冷哼，“当然关系不好，要是关系好，他就不会趁裴家叔父战死沙场之际，抢了裴子承的爵位了。”
　　她口中的裴家叔父，指的裴衍的父亲，前一任镇国公裴怀瑾，也正是裴怀信的亲生哥哥。
　　当年裴怀瑾殉国的时候，裴衍才六岁，虽然小小年纪却被许多人夸赞说他天资聪颖，非池中之物，日后长大绝对不输乃父乃祖。
　　所有人都以为裴衍袭爵是天经地义的事，但谁也没想到会半路杀出个裴怀信。
　　他授意言官上书，说裴衍黄口小儿，乳臭未干，岂能承担得了堂堂镇国公之职？
　　就这样他抢走了裴衍的勋爵，当上了新一代镇国公。
　　此举让他遭受许多人的不齿。
　　前镇国公裴怀瑾端方坦荡，正直练达，人如其名，是大楚从上到下都交口称赞之人。他出殡当日，吊唁的百姓排了数十里，更有许多人自发为这位保护大楚、为大楚战死的英雄守孝三年。
　　而裴怀信虽然是裴怀瑾的亲弟弟，但裴怀瑾活着的时候，他却不名一文。
　　所以他抢夺裴衍的爵位几乎是引起了民愤。
　　“你知道吗？当时裴怀信特别虚伪地说，他会把裴衍当亲生儿子，裴衍跟他的儿子一样有继承权，谁更优秀谁立下更多的战功，他就把爵位传给谁。”
　　“嘴上这么说，实际上却冷待裴子承，想把裴子承养废。”
　　“可惜，他没料到我父王会把裴子承接走，更没料到裴子承会这么优秀。”
　　“倒是他自己的儿子，只去过一次战场就再也不敢去了。他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给他的儿子铺路，可惜竹篮打水一场空。”
　　“安南这个烂摊子，他处理不好，要裴子承来给他善后，他能高兴起来才怪。”
　　“不过，他也只能生生闷气了，谁叫裴子承这么厉害的呢。”
　　景媞说得没错，裴衍的确很强。
　　到底是十五岁入伍，十八岁立下赫赫战功的少年将军，浸淫军中、处理政务多年，镇国公裴怀信交接出来的事务，裴衍立马就上手了，甚至连过渡都不需要。
　　眼看着裴衍有条不紊地安排了几件事，连夜接见安南这边的官员与军中高级将领，并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得到了众人的信服，裴怀信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
　　二十年前，大哥就是这样雷厉风行，事必躬亲的。那时，他跟在大哥身边，只是个名不见传的小将。
　　二十年后，这个人换成了侄子裴衍。一样的砥志研思、云合景从。
　　不同的是，当年大哥与他亲密无间，而裴衍待他，几乎是个陌生人。
　　说不上来心中是什么滋味，裴怀信交接完事务之后，连天亮都等不及，连夜回京了。
　　次日清早，明曦与景媞是在一片雄壮响亮的喊杀中醒来的，号角吹得嘹亮，将士们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原来是裴衍在考核操|练。
　　若说在民间裴衍是保护神，那在军中，在将士们心中，他便是毋庸置疑的战神。
　　早在几个月前听说裴衍要来的时候，将士们就沸腾了。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裴大将军盼来了，众将士争先恐后、力争上游，个个都要在裴大将军面前拿出本事来，就希望能叫裴衍高看一眼。
　　若是谁能得裴衍多看一眼，那便可以让别人羡慕好几年；若谁能让裴衍夸一句好，那便是可以沾沾自喜一辈子的事。
　　操|练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到结束时将士们还觉得意犹未尽。
　　不过短短一个上午，就叫将士归心，真不愧是裴衍。
　　下午，队伍继续出发，去大罗城，那是安南王庭所在地，昔日的安南国京城。
　　千户营的三位高级将领奉命相送。
　　这个送裴衍的机会，是他们上午操|练考核打败上百人争取来的，这会子骑在马上，跟在裴衍左右，三人容光焕发，神采奕奕，腰杆挺得一个比一个直。
　　明曦在马车里坐着，从车窗朝外瞧，只见裴衍手握马缰，身姿清贵，俊美的脸上雍容揖逊，目光和煦而专注。
　　那三个人正在向他请教什么，他认真听了之后给予意见，三人提出反馈后他便点头赞许。
　　不消说什么夸赞的话，只一个赞同的眼神便让对方激动不已，分明对裴衍佩服至极，一副愿意为裴衍赴汤蹈火、肝脑涂地模样。
　　此时的裴衍才是那个运筹帷幄、万事云淡风轻的裴府大公子，与腻在明曦身边情绪忽高忽低的毛头小子判若两人。
　　感受到明曦的目光，裴衍转头朝她看来，明曦嫣然一笑，知道自己处于那三个人的视线盲区，便眨眨眼，笑着给裴衍抛了个飞吻。
　　裴衍脸孔一热，眼眸变深了，不知想到了什么，喉结忽然滚动了几下，听到那三位将士在问话，赶紧把注意力拉回来，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不去想她笑靥如花的模样。
　　几十里后，到了三位将士回程的时候，三人十分不舍，但也绝不敢违抗军令，尤其这还是裴衍的军令。
　　站在路口，目送裴衍，直到大军彻底看不见了，三人才兴奋不已地策马回军营。
　　见裴衍终于闲下来了，裴四正就骑马过来，“昨晚一夜没睡，上午又一直在忙，公子进马车里歇一下吧。”
　　虽然裴衍一向勤勉，经常通宵，但现在属于治疗头疾的特殊时期，不宜太过操劳；二来，他们明天就要到安南王城了，可能会遇到许多事，裴衍需要为明天积蓄精力。
　　“嗯。”
　　点了点头，裴衍进了马车，车帘一落下，就把明曦抵在角落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两刻钟后，他还没有停下的迹象，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了。
　　天知道她刚才的那个飞吻多撩人，让他身子一软，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去。
　　所以他一进马车就把人扑倒了，这个亲吻原本是发泄，是惩罚。可他却控制不住，越来越炽热，越来越沉沦，她真是该死的甜美，让他唇齿间溢出羞耻的声音。
　　“你可以叫出来！”
　　低低一笑，明曦咬了下他的耳朵，“之前又不是没叫过。”
　　胡说！
　　那次……那次分明是推拿。
　　明明该反驳，但他根本张不开口，只因耳边的温热让他浑身紧绷，意乱神迷。
　　“别动！”这次说别动的不是裴衍，却是明曦，她反客为主，坐起身来，让裴衍枕在她的腿上，然后轻轻吻了下他的额头、眼睛。
　　裴衍本能地闭上双眼，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明曦笑了笑，轻轻捏了下他的鼻梁。
　　这边和亲队伍浩浩荡荡朝安南王庭进发，安南那边已经接到消息。
　　此次和亲事宜全权由凤池吾负责，他乃安南长公主之子，尊封凤郡王。
　　而大楚公主赵月莹要嫁的人正是凤池吾的大哥泓郡王凤池泓。
　　得知大楚和亲使团不日就要抵达，凤池吾来与太后商量接风事宜。
　　在安南，这位太后地位十分崇高，她少年丧夫，生下遗腹子，扶儿做皇帝，抱子上朝堂；做龙椅，理政务，是安南国的支柱。安南国上下都尊称她一声媪母。
　　在她的干预下，安南国一派欣欣向荣，虽然不能与大楚抗衡，但国力军力都远超从前。
　　对于大楚，她一向主张和平对待，数十年两国未曾交战。
　　许是母亲太过强势耀眼，她的儿子安南皇帝则显得十分平庸。
　　许是想证明自己，许是想脱离母亲的光芒，在媪母重病之时，安南皇帝在六皇叔的怂恿下，御驾亲征对抗大楚。
　　他刚打到大楚，与裴怀信短兵相接，六皇叔就在他身后造反了。
　　安南皇帝只得拍马回去救火，裴怀信轻轻松松就赢了，倒也没穷追不舍，只让安南国内斗去。
　　但安南皇帝尚未回到王城就被身边的亲信暗箭射死了，原来那亲信早是六皇叔的人。
　　眼看着安南就要沦落到六皇叔手中，媪母当机立断向大楚求援，恳求大楚助她除奸贼，平内乱，情愿以国相托，归附大楚，从此降国为郡，俯首称臣。
　　大楚这边同意后，镇国公裴怀信领命出兵，不过月余就铲除了六皇叔。
　　大楚便派人过来和谈、接管政权，没想到媪母一直称病不出，竟然是要赖账。
　　而裴怀信打仗可以，在处理政务上却差强人意，一直没能把事情办妥。
　　裴怀信想强制插手政权，却激起了安南国上下激烈的对抗。
　　想要打赢一场战争很容易，想彻底收服一个国家却比登天还难。
　　安南人好战忘义，彪悍无常，与大楚民风相差甚远，即使现在强行镇压夺权，以后一定还会再反。
　　镇压不如怀柔，若能叫安南皇族低头称臣，接受封赏；再收服军中政权，那大事可期。
　　这便是裴衍一行的目的。
　　他是个狠角色，媪母太后不敢轻敌，知道接下来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但是她心里还是有成算的。
　　她是安南皇族，儿子又刚战死，大楚自诩仁义之师，绝不会对她们孤儿寡母下手。只要她拖着不点头，时日一久，大楚人熬不住，自有离去的那天。
　　“我身体不适，不能见客，大楚使臣就交给你了。”
　　媪母太后道，“务必好好招待，新娘子我们留下，该成亲成亲，该办婚礼办婚礼。”
　　至于和谈，那就免了。
　　媪母太后对凤池吾很信任，从前凤池吾不显，没想到他却在安南两次倾覆之际力挽狂澜。如今安南上下，除了媪母太后，就数他权利最大。
　　“是。”凤池吾淡淡应了。
　　媪母太后便又说起神女的事，“等她到了，即刻请神女进宫。”
　　她称病不出，倒也不完全是撒谎。媪母太后的确患了重病，太医们束手无策，说这病只有神女能医。
　　但媪母太后根本找不到神女，只知道神女名叫明曦，是凤池吾的朋友。
　　前年一场瘟疫几乎让整个安南覆灭，是明曦从天而降，药到病除，挽救了整个安南。
　　如果没有明曦，安南早就完了。
　　这样一个人，竟然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不仅年轻，而且容貌出众，仿若临凡的仙女。她几乎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得到了百姓的爱戴崇拜。
　　他们奉她为神女，自发为她建立神女庙，将她当成信仰般的存在。
　　她是百姓的神女，也是媪母太后的救命恩人，为了表示感激，媪母太后给她修建神女宫。哪怕神女走的时候说自己很少来，宫殿不必修了，如果非要修，那就意思一下就行了，不必奢华。
　　但一国太后要感谢救命恩人，又岂能太过小气？
　　她嘴上答应明曦，说会按照修建公主府的规格来，甚至会比公主府略小一些，但等明曦一走，她就大兴土木，要修建一座能配得上神女的宫殿。
　　上至文武百官、下至普通百姓就没有不赞成的，许多人省吃俭用给神女宫捐物资。
　　耗时一年，神女宫总算修建完毕，宫殿大而奢华，精致无比，是很多人心血的凝聚。
　　对此，媪母太后很满意。
　　修建神女宫既是感激明曦，也不乏有拉拢的意思。身为掌权人，她自然看出明曦不是凡俗之辈，也知道跟她交好一定能得到好处。毕竟像神女这样医术高超之人，百年难得一见。交好了她，自己的身体健康，就相当于多了一层保障。
　　事实证明，她的想法一点没错，这才一年多，她就患了重病，只能神女来给她治了。
　　相信神女回来看到神女宫一定会非常惊喜。
　　此时，大楚使团眼看着就要抵达目的地，明曦觉得她在安南的身份已经瞒不住了，索性自己招了。
　　“神女？”
　　听完明曦的介绍，裴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怎么可能呢？
　　来的这一路上，他一直在了解安南那边的情况，不止一次听说过神女，自然知道这个神女在安南那边的地位。
　　他甚至想过要找到神女，从神女那里入手来摆平安南的事。只是他到底对安南不熟，派出的打探消息的人说神女并未在神女宫，服侍的下人也不知道神女去哪里了，说她十分神秘。
　　结果，现在明曦告诉他，她就是神女！
　　所以，安南这边的事情，突然就变得容易起来了？
　　怪不得他说到安南来的时候，他还没张口，她就说要一起来，说不定可以帮上忙。
　　他当时以为，她说的帮忙是路上有人病了，有她在就不用担心。却万万没想到她说的帮忙，却是这么大的忙。
　　不，在此之前，接道飞云寨，他以为大当家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却没想到，她竟然还是神女！
　　这实在太让人措手不及了。
　　同时呆住的还有宋沛，他瞠目结舌，咽了咽口水，也是非常震惊。
　　这段时间以来，这个表妹不断刷新着他的认知。
　　神女的消息，他也是知道的。他还知道裴衍派人去大罗城郡守府邸收拾院落的事。
　　原因还用问吗？
　　很显然，头儿这是在飞云寨受了刺激，怕自己留不住曦表妹，想挽救自己男人的尊严。
　　但是万万没想到，曦表妹会在此当头棒喝，抛出安南国神女的身份。
　　老天鹅呀！
　　那是神女！神女！
　　被安南百姓当神仙供奉的神女！
　　听说她还有一个巨大华美媲美皇宫的神女宫，这是郡守府邸能比得了的吗？
　　头儿好不容易喜欢一个姑娘，却处处被比下去了，宋沛对裴衍抛以同情的眼神。
　　虽然、但是……他的确值得同情，但是也很爽不是吗？
　　神女哎，安南国的神女都被头儿迷住了，安南国的事，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裴衍与宋沛是男人，再震惊也还能稳得住，可景媞就不同了，她直接尖叫了起来。
　　这也太爽、太叫人羡慕了吧！
　　她的阿曦竟然都做神女了。
　　景媞的心情十分激动，当场宣布，“我决定了，等会不去郡守府了，我要跟阿曦一起到神女宫去住！”
　　“没问题，只是你恐怕会失望。”
　　神女宫建好之后，凤池吾第一时间给她写了信，说房子建好了，她这个主子真的要甩手掌柜不回来看看吗？
　　明曦真没想过回安南，就打着哈哈敷衍过去了。
　　之前也听媪母太后说过，神女宫不会太大，大抵就是公主府的规格，可能还会比公主府小一些。
　　景媞从小在靖王府长大，神女宫什么的，在她眼里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听了明曦的话之后，景媞不以为意地摆手，“那怎么能一样？靖王府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跟你的神女宫能一样吗？”
　　她兴致勃勃，兴奋极了，“这下好了，我总算有个地方可以安心做簪子啦！”
　　就算裴衍、宋沛等人不说，但郡守府肯定还有其他人，她躲躲闪闪，怕人看见，总归不敢放开了手脚做簪子。
　　但神女宫就不一样啦。
　　那可是阿曦的地盘，大小没关系，她只要一张桌子，能画簪子，能肆无忌惮、不用提心吊胆地做簪子就行。
　　明曦也哭笑不得，心想真不愧是阿媞，做簪子永远是第一重要之事。
　　而一旁的裴衍则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只是公主府那种规格，而不是皇宫。
　　造反那是不可能的，如果是皇宫他只能望洋兴叹了。
　　公主府的规制，他努努力也不是完全没希望。
　　做镇国公那肯定是远远不够的了，为了建造公主府那样大的府邸，他的目标便只能是做王爷。
　　那什么，大楚开国以来的两位异姓王都建了什么功勋来着？
　　裴衍的心思已经完全转移到建功立业上去了。
　　然而，当众人进入安南王城，前往郡守府邸的时候，却被神女宫震惊了。
　　不是说只是公主府的规格吗？那这座巍峨夺目，仿若天宫得宫殿是什么？巨大的宫门上悬挂着的安南文书写的神女宫三个字，直接让裴衍意识到理想与现实的差距。
　　这哪里是公主府，三个、不、五个公主府也没有这么大、这么奢华啊。这分明是按照仙宫的规格建造的。
　　“这便是神女宫。”
　　前郡守刘树声介绍道，“中间是宫殿，两旁是庙宇，供奉着神女像，日日都有信众来烧香供奉。媪母最近闭门不出，想求见一面非常之难，若能见到神女，请她从中斡旋，那一切都好办了。”
　　刘树声的安南郡守才做了四个多月就下台了，面对来取代他的裴衍，他没有丝毫的怨怼，反而十分感激裴衍能接过这个烫手山芋。
　　如今身为裴衍在安南这边的副手，他尽心尽责地跟裴衍自己了解的情况。
　　“只可惜，神女太神秘了，属下在这里呆了几个月，愣是没打探到她在哪。不过属下知道神女最喜欢年轻漂亮的美男子，所以早就准备好了十几个人，都是从大楚挑选的俊美儿郎，长相谈吐各有千秋，不比神女宫里的那三百美男差，想来神女应该会喜欢。”
　　一旁的宋沛几乎要笑歪了，心道，刘大人你不必费心了，什么年轻漂亮的美男子，能有我们头儿漂亮吗？
　　笑着笑着突然意识到不对。
　　什么？
　　曦表妹宫里有三百个年轻漂亮的美男子！！！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本书刚开始叫《我有五个大佬身份》现在的文名是后来改的，第一次写这种女主很强不靠男主的人设，不是特别拿手，但是我写得蛮爽的，嘿嘿。可能下本会写女主娇软一些的，试试小可爱人设。


第71章
　　嘴角翕翕, 宋沛朝裴衍望去，只见男人表情不变, 眼眸比刚才深沉了许多，握着马缰的手也死死攥在了一起。
　　宋沛嗅到危险的气息，替自己表妹担心。
　　三百个美男子啊，那就是三百顶绿帽子, 换做谁, 谁也受不了啊。
　　景媞在马车里，已经羡慕的咽口水了。
　　“玩这么大吗？那三百个美男子怎么样，比裴子承还俊美吗？”
　　不知道啊！
　　明曦哭笑不得, 什么三百美男子, 她根本不知情。明曦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忽然想起之前跟凤池吾开的那句玩笑。
　　“神女宫建好了, 本安南第一美男子也在神女宫就位了，神女真不回来看看？”
　　“不、不、不，一个美男怎么够，少于三百美男都配不上本神女的排面。”
　　“好的，这就给神女安排上！”
　　凤池吾随口一说，她也是随口一答，不会真是她想象的那样吧。
　　“这应该是个误会。三百美男什么的，我真没见过。”
　　“啧啧！”
　　景媞明显不信, “这话跟你裴子承说吧，你看他会不会相信。”
　　那可是陈年老醋坛子，这回你怕是不能那么轻易蒙混过关。
　　景媞意味深长道, “你还是快点把那三百个人妥当处理了吧！”
　　想到裴衍那个醋劲，明曦还真有点拿不准，这种荒谬的事，他应该不会信吧。
　　可是万一呢？
　　为了稳妥起见，她还是快点回神女宫看看吧。
　　景媞偷偷捂住了嘴，阿曦也不是没有软肋的，她明明对裴子承很在乎嘛。
　　不一会，大楚使团与安南接待官员碰面了，裴衍代表大楚与对方进行了亲切友好交谈，明曦便带着景媞去神女宫善后去了。
　　裴衍到底是裴衍，明知道她去神女宫必然要跟那三百美男见面，但国事当前，愣是没失一点水准，该软的时候软，该强硬的时候就强硬，安南那边的官员连连擦汗，根本无力与他抗衡。
　　就连凤郡王凤池吾，也对裴衍忌惮极了。
　　看着这个风采出众、英俊挺拔的男子，凤池吾眯了眯眼，眸中闪过一抹忌惮。
　　裴衍自然也在观察他。
　　他亦被凤池吾惊了一下，因为凤池吾容貌实在出众，精致华美、清贵风流。
　　裴衍原本是没在意的，可此刻见了他人，便觉得不能轻敌。
　　又想到神女宫那三百人，别提多糟心了。
　　这次会谈时间很短，不过互相见个面，认个脸熟而已。大半个时辰后，会谈结束，凤池吾笑着让大楚使团的人到鸿胪寺客馆下榻休息。
　　被裴衍温言拒绝，“不必了。大楚安南已成一家，我们去郡守府邸即可。”
　　声音是温和的，气度是潇洒的，但表达出来的意思却很强硬。
　　所谓郡守府邸，是大楚士兵强占的安南京兆伊府邸。
　　既然贬国为郡，那就没有京都，也没有京兆伊了。
　　安南官员气得不行，却也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楚人走了。
　　“郡王，这裴子承果然不简单，分明势在必得，你我竟奈何不了他！”
　　安南官员忧心忡忡道，“得详细禀明媪母太后，让她想办法。”
　　相较于愁眉锁眼的官员，凤池吾的表情则淡然多了，他微微一笑，“诸位大人不用担心，大楚使者来势汹汹，媪母太后早预料到了。如今一切还在掌握之中，不会有事。”
　　原来如此！
　　听他如此说，安南官员深信不疑，纷纷说幸亏有凤郡王在，我们才没失了主心骨云云。
　　等这些官员走了，凤池吾才玩味一笑。
　　当然都在他掌握之中，自打穿越到安南之后，他一直想着穿回去。
　　快四年了，他都快忘记现代世界是什么样了。但回去的念头却一直清晰。
　　不枉他这几年一直费尽心机找方木之士，如今总算找到了穿越回去的法门。只是还缺一样开启法门的法器，那就是安南国的传国玉玺。
　　当初他之所以会穿越，就跟这传国玉玺有关。如今想要回去，传国玉玺依然不可或缺。
　　为了得到传国玉玺，他用了很多方法，却屡屡失败。后来，他开始怂恿六皇叔。
　　人人都道，六皇叔狼子野心，怂恿皇帝御驾亲征挑衅大楚，又在后背捅刀子想造反，却不知道，他便是六皇叔的谋士。六皇叔之所以会动了造反之心，他凤池吾功不可没。
　　但是他没想到媪母太后竟然如此难缠胆大，竟然以国相托骗大楚人帮忙。
　　不过这样也好，他只要顺水推舟，帮大楚人实现目的，安南由国变郡，自会把玉玺上交给大楚人。这次和谈由他负责，只要办理交接，玉玺必会经他之手，这件事就算成了。
　　刚才那一番交锋，他看着是在跟裴衍针锋相对，实际是在试探裴衍的手腕、能力。
　　很好，不愧是大楚朝顶尖精英，的确出类拔萃，不是凡品。如此，他就能省心很多了。只要关键时刻推波助澜即可。
　　可怜安南国这些愚蠢的土著人，竟然以为他真的是在抵抗大楚，真是愚昧又可笑。
　　也不怪他们蠢笨眼拙，他凤池吾到底是三金影帝，他们看不出来情有可原，理所应当。
　　凤池吾回了自己家，刚到家没多久，下人说大楚和谈副使姜玉杰求见。
　　姜玉杰？
　　稍微回忆了一下，凤池吾依稀有那么点印象。
　　眼尾挑了挑，凤池吾道，“让他进来。”
　　姜玉杰是带着丰厚的礼物来的。两国虽然交战，但来往贸易却没断，姜玉杰出发之前就委托商队带了许多金银珠宝，抵达之后联系上这边的人，知道凤池吾目前说话最管用，他就来找凤池吾了。
　　“凤郡王，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把礼物送上之后，姜玉杰就说明了来意，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希望安南这边坚持立场，无论如何别接旨。拖上几个月，他爹姜太傅在朝中斡旋，劝皇帝召回裴衍，安南就不用贬国为郡了。
　　姜太傅与裴衍针锋相对之事，凤池吾也是知道的，所以，姜玉杰说的话，凤池吾并不算太意外。
　　不过姜玉杰的话倒让凤池吾起了警惕之心。
　　既然大楚那边有阻拦的力量，那他也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得加快步伐促成和谈成功。
　　心里这么想，凤池吾嘴上却说，“姜副使放心，我们有把握，不会叫裴衍得逞的。”
　　姜玉杰却觉得凤池吾太乐观了，安南人夜郎自大，根本不知道裴子承的手段。
　　他这次来当然不单单是送礼这么简单，给裴衍下绊子才是真正的目的。
　　“我当然相信凤郡王，但为保万无一失，我这里有一计，保管叫此次和谈不能成。”
　　“哦？”凤池吾眼眸闪了闪，“愿闻其详。”
　　“凤郡王有所不知，这裴衍心智过人，手段了得，所用的计谋都是大开大合的阳谋，一般人真的很难奈何得了他。但他如今有一软肋，只要掐住了他的软肋，就可以用此逼迫他就范。”
　　这个软肋就是明曦。
　　姜玉杰不瞎，这一路走来，裴衍把明曦当心肝宝贝一样看着护着，恨不能拴裤腰带上带着，他看得分明。
　　这倒给他了启发。
　　他道，“此次来安南，裴子承将他心爱之人也带来了，此女名叫明曦，生得花容月貌，美艳动人。明日夜宴，贵国可以提出让明曦作为和亲之人，代替公主嫁给贵国泓郡王。只要裴衍拒绝，便给贵国落下了把柄。”
　　到时候，和谈不成，责任全在裴衍身上。
　　裴衍回大楚国，就要背上重色不忠君的骂名。
　　当真是一石二鸟之计。
　　姜玉杰笑问凤池吾，“郡王以为如何？”
　　看着眼前这个眼中闪烁着得意之色的人，凤池吾呵呵笑了起来，许是太高兴，他甚至拍了两下手，“妙极，妙极，不愧是太傅府的长公子，果然心思巧妙，凤某佩服得紧。那邀请这位明曦小姐来参加明日夜宴之事，就拜托姜副使了。”
　　“放心吧。”事情如此顺利，姜玉杰高兴极了，保证道，“一定办成。”
　　丝毫没听出凤池吾的嘲讽之意，姜玉杰心满意足地走了。
　　而凤池吾则啧啧摇头，再次笑了出来。
　　那可是安南国的神女，让他便宜大哥凤池泓娶她，他敢吗？
　　这个姜玉杰，真是愚不可及。
　　凤池吾的贴身随从也笑了，“郡王，要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神女？”
　　“不必。她现在忙着呢。”
　　他承认那个裴衍出色优秀相貌不赖，但也不过只是个土著人而已。如何能跟他比？
　　土著人古董封建又自视清高，知道她弄了三百美男给他带了三百顶绿帽子必然要跟她翻脸。
　　明曦这个人最是清冷，许是被那个土著皮囊所惑，动心了，但也绝不会容忍那土著的小心眼。
　　这会子那土著必然逼问三百美男是怎么回事，明曦哪有那个闲心解释，解释了一次，土著裴衍一定不相信，两人现在一定闹得不可开交了。
　　凤池吾没猜错，裴衍明曦的确在闹着呢。
　　“别闹了好不好？”
　　挣扎着从男人怀里出来，明曦笑嘻嘻看着裴衍，“我心里只有我的子承，那三百个美男早被我打发了，我连看都没看一眼。世上美男千千万，我有子承一人足矣。”
　　她眼睛亮亮的，小嘴因他刚才大力吸允而发红，却不以为意，只笑着看他，嘴巴甜甜的，眼神软软的，仿佛他很重要，她眼里只有他一样。
　　裴衍就是再狠心，也拒绝不了她这个模样，只能抓着她，宣示主权般在她唇上又咬了一口。
　　然后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带明曦离开了神女宫。
　　虽然那三百个已经被打发了，谁知道还会不会有别人，还是把她放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才放心。
　　一夜之后，大楚官员得到了充足的休息，次日一早就得到安南皇宫夜宴的邀请。
　　裴衍就问明曦去不去。
　　“去肯定是要去的，只是无官无职，不能跟你们一起去。”
　　所以要用神女的身份去。
　　裴衍觉得也行，才说了话，姜玉杰来了。


第72章
　　“明曦小姐跟我们一起去吧。”
　　姜玉杰也不拐弯抹角, 直接开门见山道，“永安公主性格内秀, 灵溪郡主活泼单纯，若安南有人刁难，怕她们二位应付不来。明曦小姐才思敏捷，聪慧无双, 又胆大心细, 很有我大楚贵女的风采。有她陪着，便再不怕安南人使什么手段了。”
　　明曦本来也是要去的，听了之后便顺水推舟地答应了。
　　姜玉杰呵呵一笑, “多谢明曦小姐大义, 今晚夜宴，怕是鸿门宴, 永安公主与灵溪郡主就拜托您了。”
　　他语气当真说不出来的诚恳，只是动机不纯，说完就笑着走了，只等今晚过后，裴衍背负骂名，他此行最大的目的也就完成了。
　　说实话，明曦实在貌美，他也不是那种不懂得怜香惜玉的人。
　　可惜呀, 现在不是怜香惜玉的时候，谁叫她选择了裴衍呢，那就不能怪他用她开刀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 他刚才跟心腹说的话都被明曦听到了，他还说已经跟凤池吾商量好了，今晚夜宴必有惊喜。
　　明曦心道，那你可太单纯太不了解凤池吾了，他可不是好相与的。
　　一天时间倏然而过，傍晚天擦黑的时候，皇宫夜宴开始了。
　　大楚众人从郡守府邸承马车前往安南皇宫，抵达时，安南百官在大罗宫门前迎接贵客，如此重要的场合，却不见凤池吾的身影。
　　首先下来的自然是裴衍。与昨天不同，今天的裴衍显然是着意打扮过的，他穿着大红郡守官服，赤罗裳雪青斓边，衬得他眉目疏朗、仪容俊秀；男人腿长腰细，身量极高，腰系嵌玉革带，松姿鹤形，俊逸挺拔；他头戴涂金七梁冠，那是一品大员所用的规格。
　　然而这个男人却非常年轻，二十出头年纪就已经达到许多人穷极一生都不能达到了高度了。
　　他生的眉目如画，雍容潇洒，举手投足尽显大国风范。
　　在安南官员看来，他是敌人，但却不能不为他的风采所折服。不愧是上邦大国来的贵使，光这份风度就能倾倒许多人。
　　再一想到他年少出征，军功赫赫，安南官员都有些滋味莫名。
　　如此俊才，却没有生在我安南，实在可惜可叹。若我安南能有如此天之骄子，何愁不能踏平大楚、一统四方呢？
　　然而现实很残酷，他们不仅不能踏平大楚，反而还要被大楚踩踏。想着想着，又有些心酸了。
　　姜玉杰一脸麻木。
　　但凡有裴衍在，他永远是最出色最亮眼的那一个，别人只能做他的陪衬，连他这个太傅公子也不能幸免。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了。且让裴衍出风头，等会有好戏看。
　　这样想着，他冲接头人使了个眼色。
　　等会明曦就要下马车了，按照计划，安南这边的人对明曦惊为天人，认为她太美，然后提出用明曦来和亲，想来凤池吾该安排好了。
　　是的，安排好了。
　　凤池吾不在，但是他安排了其他的接头人，那接头人淡淡颔首，让姜玉杰放心。
　　姜玉杰也轻轻点头，冲对方微微一笑。
　　这么重要的场合，凤池吾不在，看来他是去做其他的安排了。
　　万事俱备，就等明曦下车了。
　　按照规矩，应该是永安公主赵月莹先下车，其次是灵溪郡主景媞，但她们俩自打知道明曦是安南神女之后，无论如何不愿意先下车了。
　　景媞甚至都不跟明曦坐一辆车了，她道，“我还是跟月莹坐一辆马车吧。这样才好欣赏神女下凡的仙姿。”
　　毕竟明曦的出现是要引起轰动的，她在一边美滋滋看着就好。
　　“既然如此，那本神女就当仁不让了。”
　　反正永安公主赵月莹与景媞都不是外人，明曦也就不再推辞了。
　　裴衍下车之后，明曦就下车了。
　　原本身为神女的时候，她衣着挺随意的，但今天她是跟裴衍一起来的，穿着打扮自然不能太简单。
　　她穿着锦纹大衫，大衫也是大红色的，头戴赤金珍珠仙鹤簪。这是景媞不眠不休呕心沥血给她做出来，说神女怎能用凡俗之物，只有仙鹤才能配得上神女。
　　景媞的手艺真是没得说，这仙鹤簪栩栩如生，飘然出尘，头顶丹红，口衔珍珠，一派清贵高冷。
　　明曦本就明眸皓齿、清丽脱俗，在这仙鹤簪的映衬下，她身上也带了仙气，分明就是下凡的仙女。
　　她穿了一袭大红衣，肌肤却雪白，一双眸子清澈明亮，神采动人。眼角的那颗红痣像点缀在皑皑白雪上的红色明珠，让人不知该欣赏那雪的洁白纯美，还是该欣赏那红色明珠的动人。总之让人挪不开眼睛，看了还想看。
　　她刚一下车，就受到了安南官员的注目礼。
　　这、这是神女！
　　神女回来了！
　　空气为之一静，所有人目光都落到明曦身上，瞬间的沉默之后，官员们沸腾了。
　　神女来了，神女真的来了。之前听说神女回宫了，很快就走了，还以为神女不会再在众人面前出现，没想到神女竟然出现了。
　　之前哀鸿遍野、深受瘟疫荼毒，神女从天而降、救黎民百姓的一幕涌入脑海，官员们激动了，大步走向明曦又猛然止住脚步，不敢靠近，只看着明曦，期盼她走过来。
　　安南是个信奉神的国家，而且有点魔幻。他们不信虚构的神，他们喜欢把真人奉为仙神，并愿意为仙神付出一切。当然，一旦他们不信奉你了，不把你当神了，很快就对你嗤之以鼻，砸烂给你盖的神庙，打碎他们为你塑的神像，奉别的人为神。
　　这要从安南古老的传统说起，它一直是个皇权与神权并立的国家。当然皇权与神权的斗争一直没变过。皇家有一任又一任的皇帝，神庙就推出一任又一任的圣女。
　　直到媪母太后临朝，她本是圣女出身，与皇室联姻，因缘际会成了太后，神权皇权在一身，不想神庙再推出一个圣女对自己造成威胁，她便利用自己的手腕彻底将神权推倒。
　　没想到二十年过去，神权有复萌的姿态，就在此时安南国发生了大面积的瘟疫，而明曦从天而降。
　　媪母太后抓住机会，立刻推明曦为神女。
　　明曦凌空而出，有民众支持，有媪母太后推波助澜，以压倒性的姿态赢了神庙圣女，被安南百姓奉为新神。
　　与其他圣女一旦上位就跟百姓索要各种供奉不同，明曦很淡泊，从不取百姓一厘一毫，反而会义务给百姓看病，一看一个准，哪怕快死了，抬过来她都能治好。
　　她颠覆了安南百姓对神的认知。
　　从来没有她这样好的神，她得到了所有人的爱戴。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她是温柔而亲民的；她不是冷酷的，她是富有感情真的能替他们解决问题的。
　　只要她出现，百姓们就会涌向她，向她表达感激与爱戴。
　　未免发生踩踏事件，明曦在成为神女后，终于提出了第一个要求。
　　那就是以后她再出现，大家不要涌向她，不要大声喧哗，以免给别人造成困扰。大家的心意她都知道，理智追神，不冲动，对大家，对她都好。
　　当时安南国上下就沸腾了，这是什么神仙神女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
　　一面激动地直哭一面保证说，好的，好的，我们都听神女的。
　　所以，官员们看到明曦，本来是想过去的，突然又停下来了。
　　明曦笑了一下，冲官员们微微点头。
　　在现代，见惯了追星族，她对安南众人的行为是能够理解的。这个“神”大概类似后世偶像明星的意思。
　　姜玉杰呆了。
　　不是这也太夸张了吧，安南这边的官员真的很会演，人才啊！
　　不过，夸张了好，越夸张越好。越夸张等会就越有说服力。
　　姜玉杰笑了，跟随众人一起进大殿里坐了，就等着过一会宴会开始，安南官员对裴衍发难了。
　　然而等他落座之后就发现不对劲了。
　　座位是固定的，是根据身份来的，裴衍是正使，他是副使，明曦的座位在女眷那边，第一是永安公主，第二是灵溪郡主，第三是明曦。
　　但明曦没在那里坐，侍者领着明曦一路朝最尊贵的位置去了。
　　不是，等等，这怎么回事？
　　那最尊贵之位不是媪母太后与安南神女的位置吗？明曦怎么能坐在那里？
　　“裴大人，这……”姜玉杰瞠目结舌几乎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但裴衍却明白他的意思，裴衍笑了下，“姜副使别急，等会你就明白了。”
　　我明白什么呀我？
　　裴衍与明曦到底在搞什么鬼？
　　难道是那凤池吾背着他又与裴衍做了其他交易？
　　就在姜玉杰满头雾水的时候，明曦在最尊贵的位置上坐下了。
　　媪母太后称病不出，原本一左一右两张椅子，只有明曦一人坐了。她又穿了一袭大红锦衣，当真是贵气与仙气二合一。
　　然后原本在各自位子边垂手而立的官员们，按官位排好，统一走到明曦面前，口呼神女，跪地请安。
　　景媞激动得咬着手帕，啊啊啊啊，阿曦，我的阿曦，太帅太棒啦。
　　大楚其他官员：苍天呀，大地呀，老天鹅呀，我看到了啥呀！
　　姜玉杰：……
　　不信，不信，我不信，这一定不是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明曦不仅有颜值，还有实力，心美心善医术又好，受到爱戴真是理所应当。


第73章
　　姜玉杰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嘶……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不是做梦，是真的, 明曦她真的就是传说中的安南国神女。他之前自然也听说过安南国神女种种的。
　　所以，裴衍的心上人是安南国神女。
　　那岂不是意味着此次和谈有了极大的希望？
　　也意味着裴衍极有可能立下不世功勋。因为此次和谈，大楚朝堂上下几乎都不看好，尤其是姜太傅一系, 更是极力鼓吹和谈绝不可能, 裴衍想凭一己之力替大楚吞下安南这块肥肉，那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
　　那么在如此不被众人看好的情况下, 裴衍把这件事做成了,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裴衍功标青史，声名赫赫, 便是史书上都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他们姜家一系，将会被狠狠打脸，说堂堂太傅长他国志气，灭己国威风，膝盖软，脊梁弯，不把将士们的辛劳放在眼里。
　　上次瓦剌和谈，他爹因为找裴衍麻烦已经名声大跌, 还受皇帝斥责，这次恐怕比上次受到的惩罚打击还要更重。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太傅府受打击, 他这个太傅府长公子又岂能不受牵连？
　　更可况，他还是这次阻挡裴衍和谈的主要负责人，为了安抚底下的人，说不定他爹会推他出去挡刀。
　　那都是因为明曦！
　　谁能想到她竟然是安南神女！
　　这个裴子承，真是三生有幸，鸿运当头。
　　姜玉杰真是又恨又嫉妒，嫉妒得眼睛里几乎能滴出血来。
　　他很快又想起昨天去见凤池吾的事，心里有点慌。不过很快就稳住了，他并没有留下什么证据，就算凤池吾为了给神女明曦出头，红口白牙的，也奈何不了他。
　　不一会，安南官员给明曦请安结束，各自落座，宫娥们捧上珍馐美馔，又鱼贯退出。夜宴正式开始，有衣着华丽的舞女在悠扬丝竹声的伴随下在大殿中起舞。
　　俄而第一支舞曲结束，安南国主持夜宴的官员拍了拍手，几名侍者飞奔而至在大殿中央摆了个小小的舞台，舞台上桌椅板凳、茶几花瓶都有，简直就是个小小的房间。
　　大楚国众人都没见过，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但这个场景对明曦来说却熟悉的很，这分明就是演节目的道具，不用说，这必然是凤池吾要表演节目了。
　　很快，演员登场了。
　　那不是凤池吾吗？他坐在椅子上看书，众人乍一看，不对，不是凤池吾，是别人扮得凤池吾，扮得非常像。
　　大楚官员只见过戏台上那种唱戏的节目，像这种服化道特别精致逼真的场景都是第一次见，所以注意力立马就被吸引了，不知道安南国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姜玉杰只觉这情境莫名有些眼熟，本能感觉到不妙，却也没有立即反应出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紧跟着，第二个演员登场了。
　　来人是尉迟洵家的下人，他对尉迟洵回禀，“郡王，大楚官员求见。”
　　这短短的一句话，让大楚官员脸色都变了。
　　谁？
　　谁背着使团去见凤池吾了？
　　“凤池吾”就说请对方进来，然后第三位演员来了。
　　这位演员一露面，姜玉杰就遍体生寒，因为这人分明扮得就是他，而且是惟妙惟肖，几可乱真。
　　这个人就是凤池吾。
　　他前世是影帝，穿越到安南之后也没把自己的事业荒废了，搭建舞台，继续演戏，演艺事业风生水起。他对服化道要求高，几年下来，也培养了自己的服化道团队。
　　虽然不能跟后世演艺圈的服化道比，但在这个时代那也是让人耳目一新，眼前一亮。
　　服化道好，他演技又高，进门之后先寒暄问好，送上礼物，紧跟着又说了自己的计谋，那表情、那语气，简直跟姜玉杰一模一样，活脱脱就是姜玉杰本人。
　　虽然没有明说“这个大楚”官员是谁，但只要不瞎，都知道是谁。再一联想姜太傅一直说和谈不成，在座的大楚官员哪里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跋山涉水抵达安南，哪怕众人不看好，也是想把事情做成建一番功绩回去交差的，结果姜玉杰愣是在后面捅黑刀，拖后腿。大楚官员一个个义愤填涌，咬牙切齿、一脸怨憎鄙夷地看着姜玉杰。
　　姜玉杰想反驳，想喊冤，但根本没办法喊冤。因为人家只说了“大楚官员”，并没有说他姜玉杰的名字，他跳出来喊冤，那不是做贼心虚，对号入座吗？
　　他昨天偷偷去见凤池吾时，穿的是便装，出门时也遇到了几位官员问他去哪，他说去街上逛逛，看看安南风土人情，很快就回。
　　这会子凤池吾穿的衣裳，跟他昨天的那件便装一模一样，连簪子都不差分毫。
　　再加上他回来之后，请明曦跟他们一起来参加夜宴。前后这么一联系，他真是想赖都赖不掉。
　　姜玉杰简直想死，恨不能当场消失，却根本不能走，只能冷汗淋漓、心惊肉跳地坐着。他如今总算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一场戏演完后，凤池吾领着演员致谢，笑着说，“一个小节目，供诸位玩赏，玩笑而已，切莫当真。”
　　说着玩笑而已，却拍了拍手，立马有人捧着金银珠宝送还给姜玉杰，那真真是当众打姜玉杰的脸。
　　凤池吾演完，回去换了衣服，再回来又变成英俊贵气的凤郡王。
　　只见他锦衣华服，容貌俊美，眼角眉梢都是婉转情意，嘴角噙着一丝温柔，迈着优美得体的步伐一路走到明曦面前，双手在空中转了两圈，一手背于身后，一手放于腹前，微微鞠躬，双眸深情款款，“你终于回来了，我的神女！”
　　他个子高，身姿挺拔，行的是标准的英式绅士礼。
　　大家虽然没见过，但不由都觉得这礼仪实在好看的紧，真是儒雅又谦而不卑。
　　凤池吾行完绅士礼，微微一笑，款步走到明曦身边站定了，一副守护神女的模样。
　　他气定神闲，眼神轻飘飘从裴衍身上飘过。
　　别做梦了，土著人，我跟阿曦才是最合适的一对。有我在，你只能靠边站。
　　安南官员不觉得这有什么，他们已经见惯了凤池吾陪在明曦身边。而且觉得理所应当如此。
　　神女自然该配最好的男子。
　　但大楚官员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他们有很多人都知道明曦与裴衍的关系的，觉得凤池吾分明是在挑衅。
　　裴衍眯了眯眼睛，瞥了明曦一眼，看似云淡风轻，其实气得不轻。
　　他很想把明曦抓过来，狠狠质问她，问她为什么要撒谎。
　　不是说只有他，再无别人吗？
　　那这些安南官员一副赞同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他抿着唇没吭声，心里却将凤池吾当成头号大敌。同时下定决心，一定要将安南国拿下，一定要将她娶回家。以后不管何时何地，能站在她身边的男人只有他。
　　明曦只看一眼，就明白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微微一笑，站起身来，离开了座位。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凤池吾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明曦！”
　　他喊了她一声，那声音里包含的震惊、愤怒、威胁，可惜明曦没理会。她走下高座，径直走向裴衍，坐在了裴衍的身边。
　　几乎是同时，裴衍就像抓住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将她的手牢牢抓紧。
　　“我说过的，我只要子承一人。”她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裴衍听在耳中，觉得这是世上最动听的情话。
　　他嗓子发紧，一颗心砰砰砰直跳，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让他不能自已。
　　他如何能不明白，她这是在给他撑腰。
　　如果一年前，有人告诉他，你会遇到一个女子，你喜欢她，愿意把一切都给她，甚至连她给你撑腰这样的事，都能让你洋洋自得、沾沾自喜。他肯定是会嗤之以鼻的。
　　那怎么可能？
　　他裴衍岂会做那种事？
　　只能他给女子撑腰，如果让女子给他撑腰，那也太不男人了吧？他岂会让自己沦落到那种地步？
　　但现在事情实实在在地发生了，他没有半分不情愿，他甚至满心欢喜，美得直冒泡。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遇到她，他就不再是他了。
　　许是她到他家，他送她走，明明知道不该给她拎包袱，却不由自主把包袱给拎着了。
　　也可能更早一些，听戏那次，知道她是流落在外的真千金，就心软了。
　　或者更早，大悲寺初见，她拾阶而上，粉色裙裾翻飞，早飞到了他的心上。
　　想起往事，暖而甜的笑意从裴衍的眼角眉梢流淌出来，身份胜利者，他没有故作挑衅，他只是含笑看了凤池吾一眼，举了举酒杯，一饮而尽。
　　男人动作潇洒，一向含蓄内敛，此时饮酒却比平时豪放了许多，真是说不出来的迷人。
　　凤池吾与安南官员脸色都难看极了，怎么也没想到神女选了个大楚男人。而后，他们后知后觉地想起，神女是从大楚人的马车上下来的，该不会神女也是大楚人吧？
　　如果真是如此，那他们真的要贬国为郡了。
　　这样一想，他们简直心情沉重，滋味莫名。
　　而大楚官员却扬眉吐气，喜气洋洋，“好哇，好，金童玉女，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左一右，安南与大楚，简直一个欢喜一个忧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在大楚人在宴会上取得压倒性胜利的时候，侍者高声通传，“媪母太后到，阿灵娜公主到！”


第74章
　　按照计划, 今晚夜宴媪母太后是不能出现的。不单单是今晚，在接下来这段时间, 只要大楚使者还在安南，媪母太后便一直称病不出。坚决实行拖字诀。
　　但夜宴这边的情况源源不断地传到媪母太后耳中，得知明曦走下高座与裴衍坐在一起，媪母太后便坐不住了, 在女儿阿灵娜公主的搀扶下来到大罗殿。
　　媪母太后出现的一瞬间, 安南官员便如丧考批。
　　因为媪母太后既然出现，便意味着安南国不得不接旨。
　　当然，也有一部分官员寄希望于媪母太后, 觉得她既然出现, 说不定已经有了退敌良方。
　　他们真的是想多了，若媪母太后真有退敌良方, 又何至于等到现在？
　　安南的国力本就比大楚差上一大截，又经过内战，如今更是不堪一击。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计谋良方都是枉然。更何况媪母太后身患重病，身体每况愈下，已然不能支撑。
　　原本媪母太后是打算拖着，拖到明曦回来给她治病，等康复之后再慢慢筹谋。但没想到神女明曦是大楚的人, 听说明曦从大楚人的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媪母太久就知道拖字诀是不行的了。
　　安南国可以拖，但她的身体拖不得。
　　在权柄与性命之间, 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只有活下去，其他的筹谋才有希望。若是命没有了，谋划再多也不行。
　　虽然做了这个选择，但她依然十分不痛快，并决定给大楚人一个难堪，让他们知道，安南这块肥肉也不是这么好吞的。
　　“老身来迟，叫上邦贵客久等了，心中难安。”嘴上如此说，但媪母太后的脸上可没有半点的不好意思，而且她说的不是大楚官话，而是安南国本地语言。
　　安南乃小国，之前一直攀附大楚，所以，除了普通百姓之外，为官者、上层贵族都会说一口流利的大楚官话。
　　这两天安南官员与大楚来使会晤，也一直是用大楚官话交流。
　　却没想到，媪母太后此刻却说安南语，明显是故意刁难。
　　大楚官员听不太懂，愣了片刻，却也明白刚才一片大好的局势可能就要被这媪母太后扭转了。
　　明曦倒是会说，她听力绝佳，根本不用学，就能听懂安南话。一旦能听懂，要说那就很容易了，她几乎刚到安南国的当天，就能毫无障碍地与安南人交流。
　　但她此时是安南国神女身份，在大楚使团中又无官无职，若她站起来为大楚人出头，那岂不是说明大楚无人了，落媪母太后一个话柄？
　　眼看就要落下风，裴衍站了起来，男人身姿挺拔，仪容潇洒俊秀，他不卑不亢、风采出众地冲媪母太后拱了拱手，“老太后不必自责，您年岁已高，本该我们主动给您请安见礼。况大楚安南如今俨然一家，大家都是大楚子民，何来上邦贵客之说？您不必如此客气。”
　　咦？
　　裴衍竟然会说安南话？
　　还说得如此之好？
　　但是之前，他竟然瞒得那么紧，一点口风都没漏。
　　想到他白天与她同车，夜晚停下时帐篷里的灯火通明，明曦大抵明白他是在熬夜用功了。
　　果然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裴衍能达到今天这个高度，除了天赋异禀，更多的还要取决于他的勤奋。
　　怪不得他敢到安南来，原来是真的有了万全之策。
　　那她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明曦放了心，媪母太后与安南官员却被裴衍气了个够呛。
　　大楚安南如今俨然一家，大家都是大楚子民。
　　这话实在是狂妄，简直是明目张胆地告诉安南人别抵抗了，我已然将你国视为囊中之物了。
　　媪母太后一声冷哼，“裴大人话先别说这么早，我媪母太后既有承诺，绝不会食言而肥。但真想我安南接旨，也要看我的要求裴大人能不能做到。”
　　既然知道裴衍会说安南话了，那就不必继续说安南话刁难了。媪母太后又换成了大楚官话。
　　裴衍是何其厉害之人，瞬间察觉到媪母太后这话语中的退让，当即眼眸一闪，微笑道，“老太后但说无妨。”
　　他这一笑当真是轩若朝霞，朗若明月，又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分明是告诉对方，你只管刁难，我根本不怕。
　　这样的裴子承态度谦恭又强硬，举手投足都像丈量好的一般充满了美感。
　　大楚人暗暗称赞，媪母太后沉着一张脸，“老身听说之前瓦剌战败投降，以天山为献换取休战，后又反悔，说要与大楚进行马球比赛。若大楚赢，则瓦剌奉上天山；若大楚败，则之前的承诺一笔勾销。不知可有此事？”
　　这件事不是秘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裴衍当即回答，“确有此事。”
　　得到肯定的答复，媪母太后点了点头，“既如此，那老身也来与裴大人赌一局。”
　　媪母太后话音一落，便有宫女拿了个瓷瓮过来，放到媪母太后面前。
　　“我与裴大人来赌隔瓮射物，若大人能射中，那老身绝无二话，立即接旨，情愿降国为郡，接受大楚封赏。”
　　“若裴大人射错了，那降国为郡的事一笔勾销，再也不提。大楚士兵从我安南国撤出去，一个不留。从此泾渭分明，秋毫不犯。我安南愿效仿鞑靼、瓦剌，年年上贡，岁岁来朝，再不敢犯。”
　　“大楚乃上邦大国，对瓦剌强匪提的要求尚且能容忍，不会区别对待，欺凌老身孤儿寡母吧？”
　　所以这个要求你们必须答应，不答应就是欺软怕硬，不敢对瓦剌用强，只会对我们安南的孤儿寡母动刀子。
　　所谓隔瓮射物，就是隔着瓮坛子猜东西，是覆射的另外一种说法。
　　大楚官员气得牙痒痒，没想到这个媪母太后如此难缠，居然想出这么刁钻的诡计。
　　马球比赛与瓮中射物能一样吗？
　　马球比赛靠的是实力，瓦剌敢挑战，大楚自然敢迎敌，他们有信心也有实力叫瓦剌臣服。
　　但这瓮中射物，分明是媪母太后在耍无赖。这个瓷瓮坛子看着真不小，天底下能装进这坛子里的东西多了去了，你一点提示都不给，谁知道你这坛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偏他们还不能提出异议，否则就是欺负孤儿寡母，太也过分！
　　看着大楚官员咬牙切齿的模样，媪母太后一声冷哼，自然要过分。
　　谁不知裴衍文武双全，能力出众。若是比武，他们安南哪有人会是裴衍的对手？若是比文，那就更不行了，裴衍师从大儒，虽未参加科举，但做出来的文章那却是可以当做制艺范本的。
　　比文或比武，那几乎等同于把安南拱手相让。
　　倒是这瓮中射物，裴衍并不在行。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媪母太后也有自己的渠道能打探到裴衍的生平，所以才针对他最不擅长的项目想出这么个方法。
　　别说裴衍根本不擅长，便是擅长隔瓮射物的人，在毫无提示的情况下，也猜不出来。
　　或许大楚人言而无信，就算输了，也还是不撤兵。
　　但媪母太后就是想给大楚人一个难堪，好出一出她心中的恶气。
　　“裴大人。”
　　媪母太后哂笑，不慌不忙道，“请吧。”
　　这下安南人高兴了，心道媪母太后就是媪母太后，一出手就叫大楚人难堪。
　　在宫女捧着瓮坛子进来的时候，明曦就听出那里头装的是一枚铜钱。
　　安南国是不使用铜钱的，所以只能是大楚的铜钱。
　　一般人绞尽脑汁怕也猜不到媪母太后在坛子里放的竟然是大楚的钱币。
　　或许她可以给裴衍一些提醒？
　　这么多人看着，给裴衍暗示固然很难，但也绝不是一丁点办法都没有。
　　就在明曦准备找机会的时候，裴衍朝她看了过来，两人视线一触，明曦就看出裴衍这是胸有成竹的意思了。
　　真的吗？
　　想起之前他们合作猜覆射，明曦有些不确定。
　　但裴衍不是说大话的人，国事当前，他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所以裴衍打算怎么猜呢？
　　明曦兴致勃勃，突然很想知道了。
　　裴衍笑了下，对大罗宫门前立着的兵卒说，“请接弓箭一用。”
　　众人诧异。
　　让你射瓮中的东西，你要弓箭做什么？
　　大楚官员更是连连冲裴衍使眼色，想说，裴大人你是不是没听清楚。
　　但明曦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她弯弯唇，眸中闪过惊奇。
　　裴衍的箭法她是听说过的，据说百步穿杨，百发百中，还有一箭双雕的记录。
　　但她并没有亲眼见过。所以现在，到了见证奇迹的时刻了吗？
　　只见裴衍拿了弓箭在手，从大殿中央径直走到媪母太后面前，一手抓过瓮坛，长臂一挥，瓮坛凌空飞起。此时裴衍迅速转身，搭弓射箭，嗖地一声，箭簇发出破空之声，紧跟着便是“当啷哗啦”之声，原来是瓷瓮被箭射穿，跌落在地。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便又听到“铮”地一声，那只箭深深扎在大殿门框上，一枚铜钱钉在其中。
　　众人勃然色变，分明震撼至极。
　　隔瓮射物！
　　好一个隔瓮射物！
　　谁也没想到裴衍竟然是如此射的。
　　世上竟有如此出神入化的箭术，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
　　整个过程其实就发生在片刻呼吸之间，瓦剌人战战兢兢，呐呐无言，受到了震慑。
　　裴衍收回弓，交给旁人，冲媪母太后拱手，“侥幸射中，请老太后三日后携新任安南王、文物百官、与安南勋贵接旨。”
　　隔着瓷瓮，射中里面的铜钱，这哪里是侥幸……小小一枚铜钱都能如此精准地射中，更何况是安南的士兵？
　　知道大势已去，媪母太后嘴角闪过一丝苦笑，颓然地点了点头。
　　你真棒！
　　明曦冲裴衍竖起大拇指。
　　裴衍矜持地抿了抿嘴，用眼神说，还行吧，也就比那个凤池吾强一点点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状态不好，颈椎特别疼，码出来的内容也不尽如人意，大家多包涵哈~


第75章
　　明曦被男人傲娇的小模样逗笑了。她哪里不知道, 他今天这样一番表现，就是等着她夸呢。
　　裴衍一向内敛, 在人前更是话不多，今天突然如此张扬，是把凤池吾当劲敌了吧。
　　莞尔一笑，她对回到她身边的裴衍说, “你真的很棒, 其他人比你都差远了。相信我，那个凤池吾绝对威胁不到你。”
　　虽然都是穿越的，虽然穿越前就认识, 还传过绯闻, 但她跟凤池吾的确没有半分可能。
　　“所以，你完全不必将他放在心上。”
　　“是吗？”
　　裴衍不信, 或许明曦对凤池吾没兴趣，但那个凤池吾一看就知道对她垂涎已久。
　　不过垂涎也没用，很显然，她更在乎的人是他。
　　既然如此，他这个胜利者自该有些风度，再斤斤计较就显得气量狭小了。
　　因此，他看向凤池吾，淡淡颔首, 看似云淡风轻，毫不在意，却紧紧抓牢明曦的手, 不许她放开。
　　景媞已经羡慕到不行了，阿曦太厉害了，裴子承眼里心里只有她一人。不过两人真的好般配啊，真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他们什么都不必做，就那样手挽着手站在一起就让人赏心悦目，赞赏不已。
　　永安公主赵月莹也心头一动，脑海中闪现刚刚匆匆看一眼的未来丈夫身影，对接下来的婚姻生活生出了几分期盼。
　　她知道和亲意味着什么，也在决定和亲的时候就想好要相敬如宾安稳度日，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
　　但明曦与裴衍太美好太梦幻，让她羡慕了。
　　虽然这样美好她可能得不到，但不妨碍她心中存着这样的期盼。未来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说不定这位泓郡王就是她命中注定的佳婿呢！
　　这次接风夜宴，大楚可谓是得意又风光，结束之后，众人心满意足离去。
　　裴衍一直没放开明曦的手，两人上了同一辆马车。
　　离开时，凤池吾不甘心的脸色他都看见了，所以他不会掉以轻心，要快点处理完安南这边的事，带她回去，让那个凤池吾再也见不到她。
　　看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身影，一贯从容的凤郡王凤池吾，失态了。
　　他没有想到，明曦竟然对这个土著人动真了。
　　那三百个人，被她迅速打发了，所以裴衍一定是跟她闹了。但是她没有厌烦，没有生气，还在今晚夜宴上给他撑腰。
　　他觉得有些话，他有必要跟她说清楚了。
　　“备车，去京兆伊府邸。”
　　京兆伊府邸就是如今的安南郡守府，裴衍与明曦所在的地方。
　　此时，裴衍与明曦已经抵达，下车之后，明曦、景媞与永安公主各自回房。裴衍径直去了正厅，让宋沛把所有的官员都叫来，参加夜宴的、没参加夜宴的，都来，任何人不得缺席。
　　听到这个消息，官员们都猜到裴衍是要处理姜玉杰了。
　　姜玉杰也捏了一把冷汗，抓紧时间跟幕僚们商量对策。
　　他虽然担心，但也不是太担心，一则他爹姜太傅是他的护身符，裴衍就是要处理他，也得等回到盛京城。二则，裴衍自恃身份，做事一向含蓄，做不出撕破脸皮之事。但今晚，他少不得要落一顿斥责。
　　斥责就斥责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今日受辱也只能忍着，待日后再报了。
　　一炷香时间之后，所有人齐聚郡守府正厅，裴衍负手立在亭中，目光扫视众人，先叫前郡守刘树声把方才夜宴发生的事情讲了，当然重点讲凤池吾演的那出戏。
　　这次出使安南，大楚一共来了大小文武共五十位官员，有资格去参加夜宴只有正四品以上的十五六人，剩余大部分是没去现场的。
　　此刻听了刘树声的话之后，全场一片哗然，纷纷对姜玉杰投去鄙视痛恨的目光，有些人甚至说了好些难听的话辱骂姜玉杰，什么卑鄙国贼，卖国禽兽，断脊之犬，无耻之徒等花样百出羞辱人的话，全都冒出来了。
　　夜宴之上，安南人面前，大家顾全大体，只是对姜玉杰怒目而视。如今关起门来，没那么多顾忌，只想一吐胸中愤懑，把姜玉杰骂了个狗血淋头。
　　姜玉杰世代书香，是清流公子，平素自视甚高，一贯受人追捧，何尝听过这样的粗鄙污秽之言，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偏他连反驳一句都不能。
　　只气得浑身打颤，脸色涨红，硬挺挺地接受着众人的羞辱。
　　他做好了裴衍会说难听话的准备，却没想到裴衍不吭声，让那些人辱骂他。文臣口舌犀利，骂得难听，武将则直接问候他全家，不堪入耳。
　　姜玉杰哪想到裴衍会这么毒，恨死裴衍了。
　　心道回到盛京，此仇不报妄为人，而裴衍却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他。
　　等众人戳着姜玉杰的脊梁骨，骂了个痛快之后，裴衍微抬了下手，淡淡道，“来人，把姜副使绑了。”
　　姜玉杰大惊失色，“裴子承！你敢！”
　　裴衍手段凌厉他当然知道，但那都是对付外敌，否则，裴衍在鞑靼瓦剌那边也不会吓得小儿止哭了。
　　但在盛京，对大楚自己人，他做事一向留有余地，绝不会如此狠辣无情。怎么今天会一反常态？
　　姜玉杰又惊又怒，不敢相信地看裴衍，触及他眼底的隐怒，姜玉杰陡然明白。
　　那是被触及逆鳞才会有的盛怒。
　　而裴衍的逆鳞，正是明曦！
　　他没有伤害到明曦半分办毫，但在裴衍看来，他却是触犯了他的底线。那是任何人都不能碰的，便是动她的念头都不该有。因为那是裴衍的禁忌之地。
　　姜玉杰一直知道裴衍不好惹，但此时才真正感受到这个男人的可怕。
　　在宴会上，他云淡风轻，从容潇洒，原来不是他不在意，他是非常在意。在意到了极点，但他却能忍着，忍着滔天之怒，直到此时才发作出来。
　　“你……”
　　姜玉杰浑身冰凉，不受控制地朝后退了两步，“你要对我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请姜副使歇一段时间，哪也别去。等安南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再带姜副使回程，姜副使会如何，自有圣上发落。”
　　姜玉杰打了个冷颤，脸色白得吓人。
　　他之前不怕，是因为姜家与裴衍拉锯战，他爹一定会出让利益给裴衍来保他。他是长子，此事事关重大，他爹让出的利益一定会让裴衍心动。
　　这一点裴衍肯定也心知肚明。
　　但是他没想到，裴衍不愿意要，宁肯撕破脸皮也要将他送到御前受罚。那他爹还会保他吗？
　　不会，他没用了，是棋子了。
　　姜玉杰万念俱灰，如失了魂一般毫不反抗被人拖了下去。
　　该！
　　大楚官员们只觉大快人心，也有人吓得心脏砰砰砰直跳。
　　毕竟裴衍凌厉之名，大家只是耳闻，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那些话不是假的。
　　尤其是姜太傅一系的官员，此时被吓得脸色如土，两股战战，心中开始动摇：追随姜太傅是正确的决定吗？裴衍如此厉害，又如此年轻有为，自己再跟着姜太傅，会不会没有好下场？
　　回到安南之后，原本已经投靠姜太傅的许多官员纷纷脱离姜太傅一系，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纯臣不站队。当然，这是后话了。
　　裴衍没想那么多，他就想告诉别人，阴谋诡计可以朝他裴衍身上使，他可以解决，也不在乎。但谁敢动她，他绝不会客气。
　　眼见自家公子霸气护妻，裴四正真是好生佩服。
　　当然，不是佩服裴衍，而是佩服明曦。
　　毕竟认识明曦之前，裴衍克己复礼，冷淡无趣，对什么都不上心。可遇到明曦之后，他身上有了年轻人的气息，喜怒哀乐越来越多了。
　　只不过……想到明曦眼下正在跟公子情敌说话，裴四正又有些担忧了。
　　公子不会又醋劲大发吧？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回禀，“公子，凤池吾来了，正跟明曦小姐在后院凉亭说话呢。”
　　裴衍一听当即就要过去，想了想又停下来了。
　　有什么话不能白天说？凤池吾这个时候过来，必然没安好心，八成故意激他。他要是现在过去，她会不会觉得他不够体贴大度，不信任她？
　　虽然他心里的确很担心她被凤池吾拐跑，但也不能叫凤池吾看了笑话。
　　他这个时候巴巴过去，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凤池吾他对她不放心吗？
　　理智告诉他，他不该过去，她说过心里只有他的。但想法却半点不由人，他在这正厅里坐着，手里拿着书，却一个字都看不下去，脑海里想的却是明曦跟凤池吾在做什么。
　　都这么久了，凤池吾怎么还没走？
　　他会不会仗着自己长得好□□明曦？
　　他相信明曦不会对凤池吾怎么样，但耐不住凤池吾主动啊，他这么晚过来，必然没安好心。
　　各种脑补之后，裴衍坐不住了，起身就朝外走。
　　笑话就笑话吧，哪怕让凤池吾笑话，他也不能眼睁睁放任他们独处。
　　裴衍越走越快，脚下生风，很快就来到后院，果然看到凉亭里站着两个人，正是凤池吾与明曦。
　　看着裴衍的身影，凤池吾眼中划过淡淡嘲讽，“你看，土著人就是土著人，我不过跟你在凉亭里说说话，他就急急忙忙地过来了。如此封建专断，他如何配得上你？”
　　“阿曦，你和我一样，拥有自由的灵魂，我才是最适合你的人。”


第76章
　　前世的凤池吾是三金影帝, 容貌身材自然没得说，穿到安南之后, 身份变了，但他的容貌竟然跟前世一模一样，依旧是那么倜傥俊美。
　　他嘴角噙着温柔的笑，看人的目光也总是款款深情, 此时跟明曦说话, 是那么的专注，好像天地间什么都不在意，只在意眼前的这个人。
　　只可惜, 明曦根本不吃他这一套。若这么轻易就叫他骗了, 那明曦也就不配做明曦了。
　　“这么晚跑一趟，不说正事, 只挑拨个不休。凤池吾，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直说吧，又有什么目的。”
　　凤池吾无奈一笑，“良辰美景，花前月下，正适合说款款情话，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煞风景？”
　　“回去的法门已经找到了，法器这几天就能到手。”
　　凤池吾从怀中掏出一支玫瑰, 单膝跪地，“跟我走吧，我们回去。”
　　都这个时候了, 他还不忘演戏激裴衍，真不愧是影帝。
　　很显然，凤池吾今晚被裴衍刺激到了。
　　因为他从没见过明曦这么护着一个人。
　　但他手中还是有赢过裴衍的砝码的，因为他已经找到了回去的法门，只要带明曦回去，明曦自然会跟他在一起。裴衍这个土著人，根本不足为惧。
　　凤池吾轻松地笑着，根本没考虑过明曦会拒绝的可能。
　　习惯了现代文明生活，她如何愿意舍弃那里风光的一切呢？
　　看着他笃定的笑容，明曦觉得他这是哪来的自信？怎么就这么笃定她一定愿意回去呢？
　　“恭喜你可以回去了，我为你高兴。”她笑了下，没接凤池吾的玫瑰。
　　“是为我们俩高兴，要恭喜也是恭喜我们彼此，毕竟这是我们俩的喜事，不是吗？”凤池吾面带笑容，自认为很温柔地纠正她。
　　明曦觉得有必要跟他把话说清楚了，“不是我们俩，这只是你的喜事。凤池吾，你好像忘了，我从没说过我要回去。”
　　她是没说过，但这种事还用说吗？要想尽办法回去，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这里没有亲人、朋友、事业、鲜花与掌声，她是神医，是国医，是开战中医外交的国手，过惯了被奉为为上宾的光鲜亮丽生活，她怎么会不怀念呢？
　　“我真不怀念。”明曦一句话就戳破了凤池吾的幻想，“我是神医，是国医，只要我愿意，在这个时代，我依然可以做神医。至于亲人、朋友，说实话，她当真不怀念。”
　　不是不怀念，而是没有。
　　前世，她唯一的亲人就是小姨。是小姨含辛茹苦抚养她长大，小姨病逝后，她再也没有亲人了。
　　明曦的母亲是个不入流的小明星，而她的父亲世代都是国医，是正儿八经的名门贵公子。他与母亲的结合，原本是春风一度。一个是京都望族，手里有资源，背着家中妻子出来猎艳；一个颇有姿色又急着要人捧。这样的一对男女一旦相遇，便立刻一拍即合。
　　只是出了意外，那个意外就是她。
　　因为腹中有胎，女人胆子就大了，竟然动了上位的心思。那时男人的妻子迟迟未孕，男人想在家族中立足需要一个儿子，对这个孩子就默许了。
　　女人做着母凭子贵一朝飞上枝头的美梦，却不料怀孕五个月的时候男人突然变脸，要她把孩子打掉，同时支付她一大笔赡养费。
　　女人接受了赡养费，答应了，但一转脸就跑到其他地方养胎，几个月后生下女儿，抱着孩子去认亲，却被男人轰了出来。
　　那时女人才知道，男人的妻子也怀孕了，只比她晚了三个月，已经确定，腹中是男胎。
　　既然有了儿子，那怎么还能要野种？所以男人才会毫不犹豫地变脸。
　　女人胆子很大，抱着孩子找上门，还找了八卦记者，闹得满城风云，让男人以及男人所在的家族都名声受损。
　　此举，彻底激怒了男人。男人买通水军，对女人实行荡、妇羞辱，公开说不知道女人的孩子是谁的，跟他无关。男人的妻子也挺着孕肚出来替丈夫澄清，说他们夫妻恩爱，丈夫洁身自好，她马上就要生宝宝，希望大家息事宁人，不要人云亦云。当然也不要怪那个可怜的女人，她只不过是想钱想疯了，想借丈夫上位而已，大家看在她刚刚生过孩子的份上原谅她吧。
　　此举立即博得了众人的好感，大家纷纷倒戈，说男人是好老公，妻子温柔貌美心底善良，骂女人卑鄙无耻自甘下贱。
　　谁又能想到被大家夸心底善良的那个妻子一转脸就对女人痛下狠手，逼得女人根本待不下去，把孩子丢到福利院，仗着自己还年轻，傍上一个老外，嫁出国去了，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是小姨把明曦从福利院抱回来的，还给她取了名字，养她长大。只可惜，八岁那年，小姨身患重病，没钱去大医院治疗，只能在社区诊所打吊水，不过半年就病逝了。
　　也正是陪小姨打吊水的那半年，她接触了许多病人，用聆听模式辨别人与人之间的不同，被社区医生发现了她的天赋，将她举荐给当时的李姓国医家族。
　　李姓国医家族从全国挑选天分出众的学生，培养成自己派系的人。明曦天分惊人，立刻成为了李姓国医家族重点培养对象。
　　从八岁到十二岁，她一直在李家的资助下学医。
　　十三岁，她考进京华医科大学少年班；十五岁，她被学校认定为百年难遇的天才；十六岁，在导师的推荐下做客《养生讲堂》被家喻户晓。
　　十八岁，第一次亮山门，她解决了一个巨大的难症，震惊整个中医界。虽然不姓李，但她身上打下李家的烙印，是李家当仁不让的代言人。
　　在她大出风头之前，中医界最出名的少年天才乃是另外一个国医家族赵家的嫡系长孙赵无狄。
　　若论血缘，这个赵无狄其实是明曦同父异母的弟弟。
　　没错，这个赵家，便是当年明曦生母想要攀附的名门。
　　李家与赵家同为国医家族，世代竞争，把彼此视为对手，时时刻刻想将对方压下去。
　　之前一直打成平手，最近这几代却一直是赵家占上风，一连两任首席国医都是赵家人。
　　李家正因为不想衰败，才决定广开思路，从全国各地挖人培养。
　　赵无狄之前风头无两，在赵家人的吹捧之下，俨然就是下一任首席国医。
　　却不想明曦在李家人的支持下横空出世，硬生生压了赵无狄的风头。
　　赵家人想延续首席国医的佳话，又岂会任由明曦出头，当即提出要与明曦斗医。
　　从辩药、制药、到辨证、治疗，每人随机选择二十位重症病人，在公平、公正、公开的情况下开展为期一个月的治疗，治疗过程全程直播。医生与四十位病人这此过程中不许离开直播室。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受到全民监督。
　　赵无狄年轻帅气，医术也高，再加上现代精密医疗器材做帮助，他游刃有余地诊断治疗，斗医第一天就得到一致好评。
　　而明曦则成为众人鄙夷的对象，明曦诊断靠什么，靠摸脉，靠与病人聊天。斗医第一天，她被全网嘲。
　　赵无狄几乎是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赵家人弹冠相庆，根本不曾把明曦放在眼里。
　　而李家这边有人很着急，建议长辈赶紧买水军，赵家的水军都买疯了，再这样下去不行啊。
　　但李家当家人说不用。
　　赵家人便觉得李家这是破罐子破摔了，见了李家人疯狂嘲笑。
　　李家人但笑不语，心道，愚蠢的赵家人，你们对神医的力量一无所知。
　　就在全网狂嘲明曦，赵无狄认为自己赢定的时候，明曦的第一个病人出院了。
　　短短三天，病人出院了！
　　这些病人是从上千病人中随机挑选出来的，在挑选之前就给他们建立了病例档案，所以他们的的确确是真正的病人，绝不可能作假。
　　所以，他是真的康复。
　　大家没放在心上，认为明曦这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侥幸而已。连赵无狄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万万没想到的是，在接下来三天，明曦每天都有病人康复出院。
　　全网哗然！
　　不过也只是连续四天有人出院而已，后面几天明曦这边就没有动静了。
　　在斗医的第十天，赵无狄出院了三位病人，大家的心又放回了肚子里，觉得赵无狄还是稳的。
　　但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在赵无狄的三位病人走出病房，走出医院的那一刻，明曦宣布，她所有的病人都康复了。
　　这下子，整个医术界都震惊了。
　　原来那几天明曦没动静，竟然憋了这么一个大招。
　　赵无狄就这么惨败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整个人都不敢相信，他会被明曦打败，他觉得是不可能的。
　　明曦赢得轰轰烈烈，一举成为医疗界的天才，李家的名声水涨船高，很快压赵家一头。
　　这天，明曦去参加某个知名专家会诊，刚走出会诊大楼，就被记者团团围住，原来有人爆料明曦的母亲就是当年讹诈赵无狄父亲的那个恶毒的女人，她怀中抱的那个孩子就是明曦。
　　不仅如此，赵无狄的父亲还在发了一条意味深长的微博，说某些人毫不感恩，不愧是……假笑.jpg
　　配图是当年给明曦母亲打款一百万的银行记录。
　　那条微博很快上了热搜，置顶的评论就一句话：不愧是野种。
　　明曦也是打开微博看了热搜才知道的这条消息。
　　不过她一点都不慌，她早猜到会有这一天。
　　当着直播记者的面，甩出转账记录，十六岁那年，她已把这笔钱转给了赵无狄。
　　没错，一百万是不小一笔款，若转给赵无狄的父亲他不会不查看来源。但转给赵无狄就不一样了，当时赵无狄才十六岁，突然多了这么一笔钱，应该会藏着捂着，不会随随便便上交，至于来源，应该也不会查。
　　因为明曦挑得时间非常准，正是大年夜。赵无狄这样的名门公子，过年的时候必会收到许多压岁钱，一百万虽然多，但混在压岁钱里面，就不那么显眼了。赵无狄只会认为是哪位长辈偏疼他，背着大家给他发了个大红包，一个人暗爽。
　　事实跟明曦想得一样，赵无狄果然没说出去。
　　明曦同时将这条转账记录发到微博，狠狠打了赵家人的脸。
　　之前没吭声的路人立马跳出来主持正义了，说那些事都是明曦母亲做的，与明曦又没有关系，赵先生如此逼迫羞辱一个年轻女孩，手段实在下作了！
　　有人扒出当年赵先生与明曦母亲出入酒店的照片，赵先生好丈夫人设当场崩塌。
　　赵先生偷吃又何止一回，很快又更多的人晒出与赵先生曾经在一起的照片、聊天截图、以及转账记录，还扒出赵先生吃干抹净翻脸不认人的丑陋嘴脸。
　　一时间，赵家声名狼藉，被全网黑。
　　到底是名门贵族，赵家立刻召开新闻发布会，这次替赵先生澄清之人不是他的妻子，卖好老公那一套已经不管用了，这次赵先生做起了好爸爸。说自己冲动犯错，对不起全社会对不起全家最主要的是对不起赵无狄，无狄是好孩子，都是被他这个爸爸给牵连了。
　　他对不起所有人，唯独不提他真正伤害的那个人--明曦。
　　当然明曦也不是吃干饭的，这边赵先生带着儿子博同情，那边明曦又发微博了：赵先生，家母欠你钱我已还清，我给你输的血你啥时候还我？配图某年某月某大型医院她的献血记录，还有一段电话录音。
　　精明的网友立马发现，献血记录上的时间正是六年前赵先生出车祸的时间，医院也正是他抢救的那个医院。
　　而献血记录上明曦是熊猫血，很快有人扒出赵先生曾在新闻采访里亲口说自己是熊猫血的事。正好对上了。
　　而电话录音里，正是赵先生妻子的声音，她哄骗明曦说自己是明曦妈妈的朋友，是从国外回来的，这次可以带明曦去找妈妈，但是明曦出国前要办理相关证件，就得去医院抽血检查身体。
　　听说能见到妈妈，明曦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那满怀期待的声音令人心碎。
　　而电话最后是赵先生妻子的笑声，是那么猖狂得意狰狞。
　　网友们愤怒了，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用这种手段哄骗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你是人吗？你tm简直就是魔鬼。当初靠吸小姑娘的血救命，如今反而倒打一耙，恩将仇报，卑鄙无耻，你们赵家上上下下没有一个好人。
　　赵家彻底沦为过街老鼠，被人人喊打，连带着赵无狄也被辱骂。中间不乏有人替赵无狄发声，说都是赵先生赵太太干下的事，赵无狄是被牵连的，然而声音很快就淹没。赵无狄再也无法与明曦竞争。
　　这一场网络大战，明曦彻底出圈，不管是不是中医界的人都知道世上有明曦这么一个人。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明曦接受了采访，正式露脸，她实在太漂亮，一出现就涨了许多颜粉，粉丝们喊着颜神，简直全网吹。
　　在获得好名声的同时，她在医疗界也如日中天，再难的症候也难不倒她。
　　二十岁，她名满中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美女神医。
　　二十三岁，她出任首席御医，开展中医外交，给他国政要人物治病，为邦交立下赫赫功劳，被奉为国宝级人物。
　　而赵先生、赵太太早就失去名门光环，被赵氏一脉赶出家门，打苦工度日。
　　当在电视上看到明曦给某国政要治好的重疾立下大功时，赵先生在肮脏潮湿的地下室看着，看着看着就落下了不知是悔恨还是伤心的泪水。


第77章
　　明曦没有亲人, 只有一个小姨，也已经过世。
　　她也没有朋友。小的时候一直努力学医术, 想出人头地，想成为厉害的人，没时间交朋友。等后来功成名就，眼界开阔了, 便觉得交朋友要随缘, 不必刻意为了交朋友而交朋友。所以前世，她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
　　反倒是穿越之后, 她认识了阿媞, 柳如苏，张扁陀这些朋友。除此之外, 还有怀淑长公主，她跟小姨不论是容貌还是性格、护短的模样都一模一样。就连吃东西的口味都毫无差别。
　　在明曦心里，怀淑长公主就是她的小姨。
　　“我的亲人朋友都在这里，所以我为什么要回去？”她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随口一说，但凤池吾却知道这个女人她说的是真的，她早就做好了决定。
　　“当然是为了我。明曦，阿曦, 我可是为了你才会到这个时空来的，为了你，我连性命都付出了, 你难道还不相信我的真心吗？”
　　他望着明曦，说着最真挚的情话，眸子里都是温柔的深情，让人心情摇曳，无法自拔。
　　但明曦对此毫无感觉，她只是嗤笑一声，“大影帝，别演了。是因为当初穿过来的时候是我们俩，所以你担心少了一个人会耽误你回去，所以才想拉上我。”
　　毫不客气地戳穿他之后，明曦直说道，“我理解你的担心，也为你找到回去的法门而高兴，但是抱歉，我真的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你的请求，我爱莫能助。”
　　当初飞机失事，她穿到这个时空来，已经是亿万分之一的侥幸，再来一次，她八成会死。
　　好不容易获得重生，她可不想把命搭在凤池吾身上。
　　虽然穿越前就认识，还闹过绯闻，但凤池吾对她一向只有利用，认真说起来，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目光一转，瞥见裴衍在不远处踱步的身影，明曦眸中闪过一抹讶然。
　　原本只是走来走去的男人，不知何时手中竟然也拿了花朵。许是为了压过凤池吾这一支，他手里拿了大大的一束玫瑰，有红的，也有粉色的，被他抱在怀中。
　　他人虽然没过来，却用自己的行动说话：别人能给的，我也能给，而且更多更好。
　　被他这直白的举动逗乐了，明曦一时没忍住，笑了起来。
　　凤池吾发现，明曦真的跟之前不一样了，像这样开怀的笑，是她从前从未有过的。而这样的笑容，是另外一个男人带给他的。这个认知，让凤池吾心头没来由地一沉。
　　“明曦，你不想回去我不勉强，但你不能不帮我。”
　　他站起身来，随手把玫瑰一扔，不再表演深情款款了，取而代之的是认真的表情，“我是为了你，才会来到这个地方的，所以你有义务帮我回去。”
　　“等法门开启的时候，你跟我一起进去，等我们回去了，我再想办法送你回来。你欠我一回，又帮我一回，我们两不相欠，此后一笔勾销，再不相见。”
　　他的语气很真挚，再配合他认真的眼神，坚毅的面容，很难让人不动容。
　　但明曦简直像铁石心肠一般，“你想多了，我从不觉得我欠你。你会穿越，完全是你自找的。”
　　这要从明曦与凤池吾刚开始认识的时候说起。
　　那时候，凤池吾是三金影帝，钻石王老五，刚刚拿下国际大奖。风头正盛的时候，他突然被人爆出与同剧组的某位有夫之妇的女演员有染，这桩绯闻让他名誉受到了很大的损害，短短几天代言被撤掉了好几个。通告节目也停了，新电影路演也停了。
　　为了躲避狗仔的围追截堵，凤池吾只能躲在家中，哪都不能去。
　　那段时间，明曦刚好给给某位大佬治病，那位大佬与凤池吾同住一个别墅小区。
　　事情就是那么巧，在明曦给那位大佬治好病走出来的时候，凤池吾也从那小区出来，两人戴了同款围巾。正好被蹲守的狗仔给拍到了。
　　狗仔把照片放到了网上，有人说明曦是凤池吾的新任女友。凤池吾知道明曦，身家清白，医术高，名声好，很受追捧，当机立断把明曦家旁边的别墅买下来，想借明曦洗白自己。
　　同时大肆发通稿，说他喜欢的人是明曦，那个有夫之妇，完全是无稽之谈。
　　凤池吾这一招的确把自己洗白了，明曦却遭到凤池吾女友粉、那个有夫之妇粉丝的攻击。前者说她纠缠影帝，后者说她让有夫之妇背了黑锅。
　　凤池吾找到明曦，要求明曦配合他把这出戏演完，多少钱，随便说。
　　明曦说不答应，凤池吾说，网友们只能看到他们想看到的。他现在已经买下了明曦隔壁的别墅，在别人看来，两人已经共筑爱巢了。明曦就算反驳，也不会有人信。
　　要么明曦答应，等他危机过去，俩人和平分手，这件事情很快就会被大众遗忘。要么就继续如此，他一日日在明曦旁边住着，明曦说不是，没人会信。
　　明曦想了想就答应了，开了高价，同意炒作，同时假装跟凤池吾约会。
　　一来二去，慢慢熟了，明曦找到机会把凤池吾的拿走了。找了黑客，很轻松地破解了密码，找到凤池吾与那个有夫之妇聊骚的记录，给捅到了网上。
　　还有凤池吾死皮赖脸威胁她的那些话，被她家门口的监控全程记录了下来，视频也被她发到网上去了。
　　舆论哗然，连续几天都是热搜头条。
　　凤池吾的事业一落千丈，基本等同于毁了。
　　他终于意识到明曦这个看似清清冷冷的女人有多可怕，也见识到她睚眦必报的性格。
　　两人结下了梁子，按说到了此时，凤池吾应该恨死明曦，却不知他听了谁的建议，开始疯狂追求明曦，草深情人设。
　　这一追竟然就是整整两年。
　　他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说，没遇到明曦之前，他的确是个人渣，是情场高手，自认为自己很有魅力，不管什么样的女人他都能勾到手。可是没想到，自打遇到明曦之后，他才发现原来明曦才是他的命中注定。
　　他特别后悔，后悔之前干的那些蠢事，后悔利用明曦，逼迫明曦。如今栽在明曦手里，无论如何都得不到明曦的心，这都是他的报应，他活该。
　　有一说一，浪子回头的故事虽然老套却很有用，凤池吾这个浪子回头，幡然醒悟，坠入爱河的人设，还真忽悠了不少粉丝。
　　毕竟深情能装两年时间，也是不容易，从前到处撩骚的他，竟也忍不住了，像个和尚一般守身如玉，身边再无其他女性。再去演戏，他离女演员远远的，连联系方式都不留，连之前的美女助理都换成男性。就这样，他的名声渐渐变好了。
　　明曦知道凤池吾是在演戏，他演他的，她丝毫不配合。除了多了一些CP粉之外，明曦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
　　就在此时，意外发生了。
　　明曦飞去某地给人治病，凤池吾刚好在当地参加完拍卖，为了草痴心绝对人设就买了同航班的飞机跟明曦一起飞回来。
　　然后飞机失事，明曦穿到大楚，凤池吾穿到安南。
　　明曦穿越后见到怀淑长公主，还以为是见到了小姨，怀淑长公主要认她为义女，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在她心中，小姨就是她的妈妈。
　　以后，她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叫小姨妈妈了。
　　在她抵达杭州大半年，渐渐有了名声之后，凤池吾找来了。
　　穿成安南国贵族，凤池吾游山玩水，放荡不羁，不务正业，真正的原因却是在寻找穿回去的法门，顺便打听哪里有医术高超的女性神医。
　　然后就找到了明曦。
　　凤池吾跟前世一模一样，但明曦容貌却变了很多，但凭借着那清凌凌的双眼，那高超的医术与说话的语气，他立刻认出她来。
　　时间到了次年春，安南国瘟疫大面积爆发，明曦应凤池吾邀请到安南治疗瘟疫。就算凤池吾不邀请，她也是要去的，她是医生，抗击瘟疫是她的天职。
　　但这不代表她对凤池吾干的那些事不知道。
　　事到如今，明曦也不藏着掖着了，她直言不讳地说，“你在安南国这边弄出瘟疫，又推我做神女，我看在之前认识的份上，可以当做不知道。”
　　因为她也是既得利益者。
　　她给安南这边的百姓治好了病，百姓感激她，爱戴她，推崇她做神女。固然有凤池吾、媪母太后在背后推波助澜，但这些荣耀，她受得起。因为，这是她凭借自己的医术得来的。
　　“但如果你接下来还想继续利用我，那我就真的要反击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脸上还带了一丝笑容，仿佛在开玩笑一般，“穿越回去的法门是吗？你猜我能不能找到，敢不敢毁了它？”
　　凤池吾发出苦笑。
　　他早该知道的，她这么聪明，一切都瞒不了她。
　　别看明曦说话温温柔柔的，脸上带着笑，但凤池吾知道，她从来都不是放狠话的人。她说会反击，就真的能做到。而且是一招秒杀、永绝后患的那种。
　　真是个狠心的女人！
　　命都给她了，还是得不到她的心。
　　深深看了明曦一眼，把眼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压下，凤池吾转身离开了。月夜中，不知是谁的叹息声，似有还无，怅然若失。


第78章
　　凤池吾临走前的一瞥, 被裴衍看得分明。
　　心脏一紧，裴衍感受到了威胁。
　　他能看出来, 这个凤池吾跟尉迟洵以及其他人不一样。别的男人对明曦，是欣赏是仰慕，是吸引是想接近。但凤池吾看明曦的眼神，跟明曦说话时的样子, 分明是一个男人看深爱之人的模样。直觉告诉他, 这件事还没结束，凤池吾一定不会轻易放手。
　　但凤池吾那是枉然。
　　他才是曦曦名正言顺的伴侣，经过飞云寨上下认可的压寨夫婿。凤池吾顶多算引诱未遂的野男人罢了。
　　之前未遂, 以后也不会遂。
　　心里想着, 裴衍迈着长腿，快步走向明曦, 以一种非常霸道的姿态把怀中里的玫瑰花塞给明曦，然后后退两步，行了个十分标准的英式绅士礼。
　　论容貌，裴衍丝毫不输凤池吾；论身材，裴衍比凤池吾更好一些。凤池吾偏华美，裴衍偏清贵，再加上裴衍身上有专属于古人的内敛矜持，他做的这个礼仪, 当真是风度翩翩、揖逊从容。
　　当然明曦最讶然的是，这个绅士礼凤池吾只做出了一遍，裴衍就分毫不差地学会了。
　　想来他必然是把凤池吾当头号情敌, 一直紧紧盯着凤池吾的一举一动吧。
　　这个醋坛子，真是酸得迷人！
　　见明曦脸上有掩不住的笑，一双清亮的眸子比星星要动人，裴衍便知道自己这一招是走对了。
　　不就是搔首弄姿行个礼吗，他怎么会比野男人差？
　　明曦笑得高兴，裴衍越发想卖弄，一撩衣袍下摆，单膝跪地，也举了一支玫瑰花给明曦。
　　虽然之前没见过这个礼仪，但他大抵知道是求爱之意。
　　他要让她知道，凤池吾能做的，他裴衍也能做。而且，能做得更多、更好。
　　她不接受凤池吾的花，那很正常。但他不一样，他的花，她一定会接。
　　裴衍对自己很有信心。
　　但没想到明曦没接，只是笑望着他。
　　渐渐的，裴衍脸上的笑容没有那么笃定了，就在他变了脸色，疑心疑鬼的时候，明曦决定不逗他了，伸手接过了玫瑰花。
　　“我其实不喜欢玫瑰花。”
　　站起身来，正准备说甜言蜜语的裴衍怔了一下，正在懊恼的时候，明曦已经走出了凉亭，月光下，她抱着一束花，眼睛弯弯，笑容娇媚，人比鲜花还好看。
　　然后，她笑着对裴衍说，“我不喜欢玫瑰花，但是你送的除外！”
　　砰、砰砰！
　　心跳如奔雷，被她撩得手足无措，乱了呼吸，裴衍捂住自己的胸口，却控制不住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觉得这一幕，他可能终其一生都忘不掉了。
　　月下的姑娘人美嘴甜，让裴衍这一夜的梦都是甜的。
　　第二天一早，宫中派了人来，说媪母太后有请，让明曦方便的时候去宫中一见。
　　知道媪母遭受病痛折磨，明曦并未推辞，说自己收拾一下就去。
　　传话的宫人这才高兴了，一脸笑容地走了。
　　此时凤池吾人已经在宫里了，在陪小太子玩耍。这小太子就是安南国王的儿子，才五六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不过，再过两天，他就不是安南国小太子了，而是大楚的安南王。
　　除了凤池吾，还有两位年轻的女孩儿，个子矮一些的叫阿灵娜，十六岁，她是媪母太后的外甥女。她的母亲是媪母太后的妹妹，因为生产时难产亡故，媪母太后就把阿灵娜接近宫中，封为公主。俩人虽然是姨母与外甥女，但感情与亲生母女无异。
　　个子高一些的叫辽尔娜，是阿灵娜的堂姐。因为怕阿灵娜孤独，媪母太后时常会叫辽尔娜进宫陪阿灵娜玩。
　　两人陪小太子玩了一会，见堂妹阿灵娜一直看着凤池吾，辽尔那笑了下说，“凤郡王一贯没耐心陪孩子玩，他今天过来，说是陪□□，其实是在这里等神女吧。”
　　“从前便罢了，如今神女都跟那个大楚人在一起了，凤郡王怎么还对神女念念不忘？明明你对凤郡王痴心不改，比神女对凤郡王好多了，他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呢？”
　　辽尔娜叹了一息，道，“就连昨晚宴席散了，他还……”
　　仿佛失言一般，辽尔娜说了半截就不说了，故意等阿灵娜来问。
　　阿灵娜果然忍不住，咬着唇催，“昨晚如何？你快说！”
　　辽尔娜这才犹豫一下，做出不得不说的模样，“我说了，你可千万别生气。就是昨晚宴席散了之后，都那么晚了，凤郡王竟然追到大楚人住的地方去见神女了，还待了很久才出来。”
　　“不过你别担心，只是见面而已，在大楚人的地盘，他们俩应该不至于做出什么事。毕竟是凤郡王去追的神女，想来神女是顾忌他的颜面才跟他见面的，应该没有其他意思。”
　　阿灵娜听着，眼睛都气红了，立马跑过去找凤池吾质问，“凤表哥，你昨晚去见神女姐姐了？”
　　“是。”凤池吾对明曦痴心不改，不管谁问，他的回答都是他喜欢明曦，爱慕明曦，追求明曦，眼里心里只有明曦。
　　阿灵娜对他的心意他也知道，但他当真没那个意思，他只是当她是小妹妹而已。
　　见他连撒谎敷衍她都不愿意，阿灵娜胸膛起伏，心中越发愤怒，“那我再问你，是不是就算神女姐姐不喜欢你，你也绝不可能考虑我？”
　　凤池吾让宫人把小太子领到一边去玩，正色对阿灵娜说，“阿灵娜，你知道，我始终把你当妹妹。哥哥，怎么能娶妹妹呢？”
　　阿灵娜明白了。
　　其实她早就明白了，只是从前不死心，想着神女姐姐以后可能不会回来，她在凤表哥身边，时间久了，总有打动凤表哥的那一天。
　　现在看来，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了。
　　阿灵娜哭了，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她道，“本公主喜欢你，那是看得上你，既然你不识抬举，那本公主也不要你了。你伤了本公主的心，我会报复的，我会让你也知道伤心的滋味的。哼！”
　　凶巴巴瞪了凤池吾一眼，阿灵娜就昂着高傲的头颅走了。
　　辽尔娜忙走出来，声音柔柔的替她解释，“阿灵娜就这样，被惯坏了，凤郡王你千万别生她的气。”
　　凤池吾扬了扬唇角，吐出一个字，“滚！”
　　把辽尔娜羞得无地自容，“凤郡王，你……”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凤池吾对女孩子一贯温柔有耐心，但此时对辽尔娜却十分毒舌，“你以为我拒绝了阿灵娜你就有机会了，呵，想也不要想，你给我滚远点！”
　　“你……”
　　辽尔娜的确是这么想的，毕竟凤池吾是安南国最优秀的男人，她一直以来很小心的，却没想到此刻陡然被凤池吾揭穿了，还这么不留情面地羞辱。
　　辽尔娜涨红了脸，眼泪也气出来了，捂着脸跑开了。
　　擦干眼泪，她去找阿灵娜了。
　　原本她才是阿灵娜身边最重要的朋友，可明曦来了，就抢走了属于她的友谊。阿灵娜不再像从前那样听她的话，她眼里心里只有神女。害得她都不能时常进宫了，在家里的地位也不如从前。
　　不过经过刚才那一番挑拨，阿灵娜一定对明曦有意见了，等会明曦进宫，阿灵娜就算不大闹刁难，也一定会冷落明曦。这种好戏，她怎么能错过？
　　辽尔娜去的时候，果然见到阿灵娜板着脸，不搭理明曦。
　　辽尔娜心中高兴了，笑着走过去，“见过神女。没想到神女竟然还来找阿灵娜，我以为神女在大楚交了新朋友，就忘了我们了呢！”
　　阿灵娜一惊，忙问，“什么新朋友？”
　　她问话的时候显然很着急，一把抓住辽尔娜的胳膊，把辽尔娜抓得生疼。
　　但想到阿灵娜能跟明曦翻脸，就忍住了，“是那个大楚郡主，还有那个大楚公主，好像都跟神女很要好。”
　　说完，她就感觉到手臂被抓得更疼了。
　　阿灵娜打小就是公主，事事不服输，占有欲又极强，听说明曦交了新朋友，都控制不住自己要抓人掐人了。
　　掐她都这么重，那等会掐明曦岂不是要下死手？
　　就在辽尔娜等着看阿灵娜跟明曦厮打的时候，阿灵娜哭了，她松开辽尔娜，扑向明曦抓住明曦的肩膀，摇晃着、委屈地、大声控诉，“你怎么可以这样！神女姐姐！你不是有我了吗？你怎么可以背着我找别人！呜呜呜……你无情你残酷你没良心，呜呜呜……”
　　阿灵娜为人单纯，不知道有多崇拜明曦。在她心里，明曦那是可以跟媪母太后并列的人。很多时候，媪母太后说的话都没有明曦的话管用。
　　明曦在安南的时候，她真是像个小跟班，天天黏在明曦身后，一刻不停地吹彩虹屁。
　　有时候，明曦只是随便说一句话，她立马捧场：哇，神女姐姐好棒，神女姐姐最厉害，最美丽，最无敌！
　　总是，不管明曦做什么，都是好的。
　　她是这么可爱，明曦又怎么可能不喜欢她呢。而且，她跟媪母太后相处的种种，总让明曦想起自己跟小姨，因此，明曦对阿灵娜就更怜惜了，也愿意哄着她。
　　这会子小可爱哭得稀里哗啦，明曦赶紧施展甜言蜜语哄人了，“阿灵娜这么可爱，我怎么会有别人？谁也不能跟我们的小阿灵娜比啊。我这次来，就是来送永安公主出嫁的，又怎么可能不跟她说话呢？永安公主千里迢迢嫁到这里来，已经很孤独了，我当然要多陪陪她，阿灵娜这么善良，一定能理解的，对不对？”
　　“至于阿媞是你知道的，我之前就跟你说过的呀。知道我要来进宫见你，阿媞特意让我给你带礼物呢。”
　　阿灵娜哪里能禁得住明曦的语言攻势啊，在听到她说“谁也不能跟我们小阿灵娜比”的时候就已经破涕为笑了，后来听说有礼物，立马高兴得飞起，“在哪里，快给我看。”
　　明曦就把盒子打开，给阿灵娜看，里面是一支漂亮的蝴蝶簪。上面的蝴蝶硕大，正是安南这边当地象征着吉祥的金边蓝色大蝴蝶，蝴蝶底下装了一个迷你弹簧，簪在头上行走的时候蝴蝶轻颤翅膀，好像活的一样，一下子就俘虏了阿灵娜的心。
　　阿灵娜对着镜子美滋滋地照了又照，越看越喜欢。
　　把旁边的辽尔娜羡慕得不行，不过她知道明曦出手大方，既然有阿灵娜的，一定也会有自己的。所以她笑着看向明曦，等着她把属于自己的簪子拿出来。
　　看到她眼中的期待，明曦笑了下，然后跟阿灵娜说话，“这簪子只有阿灵娜有，别人都没有。”
　　真的？
　　阿灵娜更高兴了，瞥了辽尔娜一眼，美滋滋喜洋洋道，“辽尔娜姐姐，听到了吗？别人都没有，只有我一人有哦。”
　　看着她那得意洋洋的表情，辽尔娜一张脸拉得老长，快要气死了。


第79章
　　明曦一向平和, 很少把什么事放心上，像今天这样故意给小姑娘难堪更是极少会做。
　　之前她知道辽尔娜对她有敌意, 但小姑娘嘛，就那么点子事，没必要计较。
　　只是刚才，进宫开启聆听模式, 听到了辽尔娜说的那些话, 她就不想继续惯着了。
　　毕竟神女是人，也是有脾气的。
　　不去看辽尔娜气鼓鼓的模样，明曦牵着阿灵娜的手, 去见媪母太后了。
　　徒留辽尔娜一人气得咬牙切齿。
　　阿灵娜是单纯, 不是傻。她很寂寞，希望有个人陪, 所以辽尔娜做的那些狐假虎威的事情，她就当不知道。而且，有时候看辽尔娜做的那些事，也挺可笑的，她就当看笑话解闷了。但是辽尔娜竟然挑拨她跟神女姐姐的关系，那阿灵娜就不能忍了。
　　刚才抓辽尔娜，她用的力气真不小。
　　可怜的辽尔娜，还以为她是无意的呢, 嘿嘿。
　　挽紧神女姐姐的胳膊，阿灵娜开心极了，把刚才被凤池吾拒绝的不快忘得无影无踪。
　　不一会到了媪母太后宫中, 明曦先给太后开方子，让人去抓药煎药。
　　跟之前在大楚给人治病不同，明曦在安南给人治病，从来都是直接开启聆听模式判断病情，然后开方下药。因为她那时候来的时候，安南国瘟疫肆虐，哀鸿遍野，一个一个号脉太慢，她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干脆就不隐藏实力，直接开方子。
　　她说，数十个人同时写。
　　所以，安南国从上到下哪怕媪母太后都对她尊敬拉拢又忌惮也不是没有原因的。这样一手高超的医术，很容易被人神化。
　　见她如此轻松就开了方子，媪母太后不仅不怀疑，反而放了心。这说明她的病不严重，神女有把握治，不会有性命之忧。
　　“多谢神女。”
　　放下了心头一桩大事，媪母太后说起大楚人接管安南的事，“后天我会如约接旨，但有一个要求，民间的事我不管，但你不许插手军中。”
　　媪母太后理亏。毕竟当初是她自己答应大楚愿意以国相托来换取帮助的。眼下大楚真派人来了，她又十分不甘心。
　　知道大势不可违，但她想多给大楚人使一些绊子，来抒发心中的不满。
　　“好的。”连犹豫都没有犹豫，明曦爽快地答应了。
　　处理军务，那是裴衍的看家本领。就算媪母太后不说，她也不会插手的，因为根本用不到。
　　明曦走出媪母太后寝宫的时候，凤池吾已经在不远处等着了。
　　“二女确定进了裴衍的房间吗？”
　　“确定。”
　　得到肯定的答复，凤池吾挥挥手让人下去，向明曦迎去。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面带笑容，锦衣玉带，一举一动都透露着优雅华美。
　　看到凤池吾，明曦毫不意外，她之前听到辽尔娜跟阿灵娜的对话，就知道凤池吾一定是有事。
　　双臂相抱于胸前，明曦淡淡道，“看来你还是没死心。不管你做了什么，都是徒劳罢了。”
　　“是辽尔娜告诉你的吧？”
　　眼中闪过一抹厌恶，凤池吾笑了下，做了个请的姿势，“你知道也无妨，就是请你看场戏而已。主角，就是那位裴衍裴大人，我排练了许久，想来应该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手下原本就有容貌出色眼明心快的女戏子，得知明曦跟裴衍有来往之后，他立刻培养几个色艺俱佳的，等的就是今天。
　　男人嘛，哪能不偷腥。裴衍年轻地位高，大楚那边可以娶正妻，也可以纳妾。那两个女子生的妖娆动人又热情如火，他一个土著人又怎么能受得住？
　　他总要让明曦明白，土著男人靠不住，最适合她的只有他凤池吾。
　　“那好吧！”明曦耸了下肩，“我们来拭目以待。”
　　竟然一点都不担忧，就对那个土著人这么信任吗？
　　凤池吾眼波闪了下，意识到自己心情有些烦躁，立刻深呼吸调整。
　　没关系，她等会就知道了。她如此冷心冷肺，想来不会因为那个土著人难过伤心。
　　不一会，马车到了郡守府邸，车帘一撩，凤池吾赶紧把身子又退了回来。
　　“我没失望，看来失望的是大影帝。”
　　明曦耳朵灵，早在百米之前，就听到二女被撵出来，一边呼痛一边骂骂咧咧的动静了。
　　这会子马车到了门口，她也不急着下去了，好整以暇地听二女骂人。
　　骂得是谁呢？自然是凤池吾。
　　甲女说：凤郡王也太过分了，竟然让我们来勾搭神女的男人！
　　乙女说：其他人也就算了，神女可是我全家的救命恩人。我来勾搭神女的男人，我是人吗？
　　甲女又说：就是，就是，我家侄儿可是独苗，要不是神女看出他生了病重，我侄儿就没了，那我爹娘还不是要哭死。凤郡王这事做得忒不地道。
　　乙女接话：干出这样的事，我真是没脸见神女。幸好神女男人不动心，还把我们打了一顿。打得好，打得妙。真不愧是神女看上的男人，就是不同凡响，不会被你我这种庸脂俗粉所迷惑。做事又磊落，比凤郡王强多了，如果我是神女，我也不会选凤池吾。活该神女看不上他！
　　两女你一言，我一语骂起了凤池吾，许是太过专注，俩人竟没注意到门前不远处停了辆马车。
　　也许看到，她们没放在心上，因为正常人干了坏事肯定会躲起来暗中探听消息，谁能想到凤池吾会这么不要脸地跑到门口欣赏呢。
　　因是背后吐槽，两人用词犀利，语气鄙夷，声音也不小，反正是大楚人门口，她们用安南话骂的，别人也听不懂。
　　所以，这些话一字不落全进了凤池吾的耳中，他的脸都气黑了。
　　“这出戏的名字是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吗？真不愧是大影帝写的剧本，棒棒哒！”
　　损了凤池吾一把，明曦扬了扬唇，跳下了车，然后那两位妖娆丰满的佳丽立刻走了过来。
　　“神女！”两人神情很激动，上来就对着裴衍一顿猛夸，“神女挑男人的眼光的真的很棒，那个裴大人真是天下难寻的好男人。这样的男人正配神女，天下最好的女子，当然要配天下最难的男子。”
　　明曦笑眯眯的，一点也不着急，等俩人彩虹屁吹完了才问，“所以，你们俩见过裴衍了？”
　　送命题！
　　绝对是送命题！
　　二女立马回答，“是的，我们听说神女找了个大楚的男人，容貌盖世无双，身份尊贵无比，箭术天下一流，一怕传言有假，二怕这男人不老实，来替神女考验考验他。”
　　“哦？”
　　明曦扬了扬眉，噙着笑问，“那结果如何？”
　　“结果是我二人想多了。那裴大人当真跟传闻中一样相貌堂堂，举世无双，举止有度，谈吐有仪，一口安南话说得格外漂亮，真真是极好极好的男人。莫说我们安南，便是所有各国在一起，也找不出裴大人这样的好儿郎了。”
　　一女说完，另一女立马继续吹嘘，“最难得的是，此人对神女深情似海，痴心一片。对我们的勾搭视而不见，还吩咐人把我们打了一顿。”
　　是用藤条打得，可真疼。
　　安南天气热，她们本来穿得就薄，为了勾引裴衍，穿的是露臂的衣衫，本来光滑如玉的两条胳膊被抽得都是藤条印，像花马一样。
　　不过这都是她们自找的，两人一点不怨怼。就是那裴大人手段狠了点，气势下人了点，她们真怕了，以后再也不敢来了。
　　再三再四地夸了裴衍之后，两人才嗓子冒烟地走了。
　　凤池吾在马车里，气得冷着脸笑。
　　真是好戏！
　　不过出丑的那个人不是裴衍，而是他自己。废了这么大功夫，就是为了让人吹裴衍踩他。真是气得心肝脾肺肾一起疼。
　　“回府！”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车夫怀疑车里进耗子了，否则怎么能听到耗子磨牙的声音呢。
　　“听说你方才会晤了两个美女佳丽？好艳福啊，裴大人！”
　　回去见到裴衍，明曦双臂抱胸，第一句话就意味深长。
　　裴衍正襟危坐，明明没干什么，却不受控制地有些紧张，“这世上除了你，哪还有人能称得上美女佳丽？不过是庸脂俗粉罢了，连你的头发丝都比不上。”
　　哎呀呀！
　　裴大公子也会说情话了。难得难得啊！
　　见他紧张兮兮的，明曦就不逗他了，笑着坐在他旁边，“到底也是年轻的女孩儿，怎么就下那么大的狠手，胳膊都给人打红了，你不是不打女人的吗？”
　　“她们不是女人，是妖怪！”裴衍说着就皱了眉，衣衫不整，妖里妖气的，哪里是良家女子的做派。他看到安南这边女子的衣裳都挺薄的，登时想起了什么，望着明曦慢悠悠地问，“你当初在安南也是这么穿的吗？”
　　“入乡随俗而已。怎么，又吃醋了？”
　　“不是。”
　　裴衍心一酸，是心疼她。她一个小姑娘，医术这么高，在哪里不能过上好日子。为什么要跑到安南来，冒着风险给人治瘟疫，还不是因为没有家，没有归宿，所以才四处漂泊。
　　“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穿哪国衣裳就穿哪国衣裳，有我在，我就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本以为像裴衍这样古板守礼之人，会把她扣在怀里无比霸道的说以后不许穿，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明曦愣了一下，心头滑过暖流。
　　“好。”她点了点头，眉眼弯弯地说，“那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威胁那两个女子说好话了，她们嗓子都说冒烟了。”
　　“咳咳。”冷不丁被拆穿，裴衍当场就咳嗽了。
　　威胁倒没有，是那两个女子挨了打，知道他跟她的关系之后，当场跪地求饶，求他给她们一个机会，她们不想被神女厌弃。
　　裴衍就顺水推舟说，只要她们在门口说他的好话，说给明曦听，回去之后，再一番大肆宣扬，他就不计较了。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她这么聪明，一下就看穿了。
　　“好。”裴衍红着耳朵绷着脸皮点了下头。


第80章
　　两天后, 裴衍携大楚官员至安南皇宫宣旨，安南由国变郡, 封小太子□□为安南王，媪母太后为媪母太妃，阿灵娜公主为郡主，其余安南宗室皆有封赏。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 以裴衍为首的大楚官员开始接手安南政务。媪母太妃真可谓老奸巨猾, 知道大楚这边只有裴衍一人懂安南语，故意让安南官员不说大楚官话，给其他官员难堪。
　　大楚官员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 其他官员受辱，裴衍这个长官同样丢脸。
　　但是没想到裴衍早有准备, 竟然给每一位大楚官员都安排了翻译，媪母太妃的计划尚未施展就被裴衍解决了。
　　先后经历瘟疫、战争、内乱，安南国当地民众生活得很苦，底层百姓没有向上的渠道，出身决定了一切，贵族把持一切。只要是贵族，哪怕无能，照样做首领, 而穷苦百姓不管你再有本事，都要一生被打压，永无出头之日。
　　裴衍便宣布了三条条政策：一、安南百姓与大楚百姓一样, 可以参加科举。并开办义学，免费赠送科举书籍；二、允许百姓开荒，开荒的土地属于百姓，并免税十年。三、安南所有百姓，无论士农工商，赋税一律减半。
　　这三项政策，前者给人以鲤鱼跃龙门改变命运的希望；后两者让人能吃饱穿暖，直接让利。而且是从上到下几乎兼顾了所有的人，一经颁布就得到了绝大多数百姓的爱戴支持，对于裴衍，对于大楚，他们不仅不仇视，反而充满感激。
　　百姓们口口相传，涌到安南郡守府邸，在门口磕头，以此来表达感激。又到神女宫去，给明曦的神女像磕头。因为，大楚人是神女带来的，裴衍是神女带来的，福祉也是神女带来的。
　　但也有人持怀疑态度，说大楚人不可能这么好，他们一定没安好心。暂时没有完全把持政权才会这样收拢人心，等得到百姓支持了，他们必然会变本加厉，比之前的朝廷苛政。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楚人肯定不会把安南人当自己人。
　　政策的事实需要时间，不会那么快见效，所以这些反对的话，的确动摇了一部分民心。
　　眼看着大好形势要走下坡路，大楚官员们赶紧开会想办法。
　　没几天便是安南当地一年一度的泼水节，在明曦的建议下，大楚官员走上街头参加泼水节与民同乐。
　　但当地百姓顾及他们的高贵身份，根本不敢对着他们泼水。毕竟安南国等级制度森严，贵族们只会在自己的群体里参加泼水节，绝不会自降身份接近贱民。
　　看看站得远远的，不敢靠近的安南百姓，大楚官员面上闪过尴尬，心道明曦小姐的这个主意可能失策了。他们也很想亲近安南百姓，收拢百姓的心，奈何安南百姓不领情啊。
　　就在大楚官员们面面相觑的时候，百姓们忽然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
　　原来是明曦与裴衍乘着神女专属的花车而来。花车上，两人穿着安南当地人的服装，做了安南当地人的装扮，咋一看俨然就是安南人。
　　但他们的容貌是那么的出众，明曦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好似临凡的仙女；裴衍神清骨秀，轩然霞举，一派出尘之姿。
　　两人俱是白皙的肌肤，俊美的容颜，一举一动充满风姿。与安南当地人比起来，他们简直在闪闪发光。
　　原来这就是裴大人！
　　跟神女好登对啊！
　　而且他们还穿着安南的衣服！他们没有瞧不起安南，大楚是真的把安南人当人看的。
　　百姓们沸腾了，一时间忘记规定，朝花车涌去。明曦微微一笑，端起一盆水哗啦一泼，百姓们愣了一下，湿淋淋看着明曦。
　　目光触及神女的脸，她笑得那么畅快，笑容中带着鼓励。百姓们登时反应过来，把手中的水迅速泼向明曦与裴衍。
　　哗啦，哗啦，哗啦啦。这一举动像触发了机关一般，泼水节正式开始了。
　　什么身份，什么地位，通通都抛开了，铺天盖地只有水声喊声开怀的笑闹声。
　　景媞景熠都玩疯了，永安公主也痛快地泼起水来，阿灵娜在两名宫人的陪伴下也疯狂地玩起来。
　　啊啊啊，泼水节太好玩了，比在宫里好玩多了，我以前竟然都没来参加过，亏死了，我今天一定要玩个够！
　　从清晨到傍晚，泼水节整整持续了一整天，到最后结束的时候，百姓们一路跟着花车载歌载舞，等明曦都回去了，他们还久久不愿意离去。
　　大家玩了一整天，闹了一整天，又疲又累嗓子都笑哑了，精神十分的亢奋。吃过晚饭还沉浸在白天的喜悦中没有回过神来。
　　不单单是景媞景熠，就连一向沉稳的大楚官员们也玩欢了，上半夜几乎都没睡着，一直讨论回味着白天的泼水节，直到下半夜郡守府邸中热闹的说话声才渐渐平息。
　　夜深人静，一轮明月挂在天空，看着女孩香甜的睡颜，裴衍的眼神许久都舍不得移开。最终他还是起身回了自己房间，因为明天要接手安南军务，任务繁重，他必须要好好休息。临走前，他在明曦额头轻轻落下一吻，才带着笑意离开。
　　明曦一觉睡到自然醒，格外餍足，她醒来时裴衍已经领着武官们到安南军营去了。
　　文官们见了她，那叫一个亲切又毕恭毕敬。这种尊敬跟之前是不一样。以前她是裴衍身边的人，大家尊敬她那是看了裴衍的面子，现在这份尊敬与裴衍无关，完全因为明曦自己的能力与个人魅力。
　　泼水节之前，是有很多反对的声音的。但这些声音，在泼水节之后消失了大半。现在再有人说大楚人不安好心，安南百姓就会冲上去理论，斥责对方眼瞎心缺，不安好心。
　　想当初，明曦建议大家去参加泼水节的时候，官员们十分不乐意。因为大楚人比较内敛，过节也就看看灯、赏赏花、对个对子、听听戏啥的，像泼水节这样奔放的节目他们从来就没有参加过。
　　但当时裴衍力排众议支持明曦，官员们就是不愿意也得硬着头皮上。嘴上不说，心里觉得明曦就算是神女，其实也是一个贪玩的小姑娘，有点胡闹。
　　然而现在他们觉得，明曦哪里是在胡闹，她分明就是救世主，是个极聪明的人。要如何得到百姓的信赖，当然要深入百姓，接近百姓，与民同乐。就像明曦小姐说的那样，从百姓中来，还要回到百姓中去，只有这样才能得到民心。
　　看似在玩，但玩着玩着就把一桩大事给办了。
　　就是昨天玩得太欢了，他们长这么大，就没有这么放肆地疯玩过，晚上回来还意犹未尽，说个不止。
　　第二天醒来，同僚相见，回忆昨天自己又笑又叫毫无体统的模样，都有些不好意思，吃饭的时候都不说话，只闷着头吃。不知不觉吃了一碗又一碗，平时会剩余的饭量，今天竟然不够吃了。
　　两位蹭饭的大人，也粥盆见底了，愣了愣，忽然一起笑了起来。
　　“我直说了吧，昨天玩得太痛快了，感觉浑身上下三百六十个毛孔都舒展了，胃口也变得格外的好，今早吃饭特别香。”
　　“原来张大人也是这么想的吗？实话实说，昨天那一场放肆，竟然治好了好的失眠。我原来夜夜难以入睡，总是惊醒，但昨晚，我一觉睡到天亮，感觉身体舒泰，精神放松，从没有这么轻松过。”
　　有人打开了话匣子，大家就你一眼我一语地说起来了。
　　“没错，昨天太开心了，把小时候在老家田间地头撒欢的感觉都找回来了。要不是明曦小姐，我都把这种感觉给忘了。”
　　原来放开一切，不管不顾、痛痛快快地玩一场是那么舒服的事。
　　“明曦小姐真神人也，怪不得安南人奉她为神女。”
　　“我觉得她也是我的神女了，帮我们解决了一个又一个的难题，这还不是神女吗？”
　　“真羡慕裴大人！”
　　“裴大人好福气！”
　　“我要晚生二十年，我……那也不成，我长得不行，不如裴大人俊美啊。”这位大人倒实诚，说话的时候还懊丧地捋着胡须，一言说完，不单单是众位同僚，连他自己都憋不住笑了。
　　接下来，文武官员各司其职，各忙各的事。
　　文官这边基本都已经上手，武官那边麻烦一些，因为士兵们与普通百姓不同。一则兵人尚武，崇拜强者；二则兵人看重荣誉，大楚灭了安南的国，让安南沦为州郡，对安南士兵来说，这就是奇耻大辱。
　　所以，要收服安南士兵，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裴衍全部精力都放在这件事上，往往是天不亮就出去，半夜才回来。知道他忙，明曦也不打扰他，只带着景媞到处游玩。至于景熠，他则要跟着裴衍学习。
　　这样足足忙了半个月，明曦、景媞把大罗城好玩的地方玩了一遍，裴衍那边还是没有特别明显的进展。
　　明曦、景媞包括大楚官员都对不着急，他们对裴衍很有信心。知道他是那种做事很妥当的人，要么不出手，一旦出手就一举拿下。所以，大家都挺放松的。
　　但媪母太妃就不这么想了，她想裴衍是不是被捧得太高了。他或许领兵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治理军务或许不行，要不然也不会这么久都没突破，每天就带着大楚武官巡视军营，或者找小兵们说话，说的都是聊家常的话。
　　白象将军也是这么想的。他是安南士兵首领，号令军士，他根本没把裴衍放在眼中。
　　或者说，他把裴衍放在眼中了，但是没把其他人放在眼中。
　　他知道裴衍厉害。
　　武将们对阵，有时候一个眼神交锋就知道是输是赢了，裴衍此人气息沉稳，内敛持重，浑身上下都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强大深厚力量。
　　那是从千军万马中拼杀出来的力量，这种人稳如高山，迅若猛兽，放得开，也收得住，上了战场如入无人之境，气象大开大合，以一敌万。
　　若是裴衍出任安南郡的将军，白象将军自然不敢与他叫板。但裴衍来安南，只是暂时的。
　　他不可能一直留在安南，他一定会扶其他大楚武官做将军。而那个人没有裴衍的能力手段、又是空降而来的大楚人，毫无基础，岂能服众？
　　就算在裴衍的帮助下，勉强握了兵权，待裴衍一走，他就可以把兵权夺回来。
　　只要握住了兵权，想脱离大楚人的掌控就指日可待了。
　　裴衍知道白象将军的打算，但他不着急，又过了两天，他宣布，要在安南军中设下比武擂台，选出五十位有能之人，出任大小将军、校尉、总兵、把总。
　　并以一把绝世宝剑作为彩头奖赏给此次比赛武艺最出众之人。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安南全军哗然。
　　无他，只因安南军中也是等级制度森严，参军之后有俸禄，军户之家能减免赋税，这是实打实的好处，战场杀敌的次数可以得到粮食货币的这样的奖赏，但普通士兵想要做将领，那比登天还难。
　　只因安南等级制度太森严了，将领将军只能由贵族出任，普通士兵就是本事比天大，也只能是普通士兵。
　　裴衍设下的这个擂台，将安南之前的规定推翻，打量的士兵们看到了希望，争先恐后地报名要参加，生怕迟一步就没了机会。
　　这一招釜底抽薪当真是稳准狠，一下子就把安南普通士兵的心给拢住了。
　　为了表示公平，裴衍让大楚这边的士兵也参加，打得赢就做将军，打不赢做小兵去。
　　这样，就算大楚人做了将军，那也是人家凭自己本事得来的，你没资格不服。大楚士兵在与安南士兵打擂台的过程中，渐渐就熟悉了，以后出任将军也不会被强烈的排挤。
　　得知这个消息，白象将军当时就知道自己的计划泡汤了。
　　而景熠每天从军营回来，都会兴致勃勃地来跟明曦、景媞汇报新消息，“阿衍哥哥太厉害了，姐姐，明曦姐姐，你们知道吗？今天阿衍哥哥在大家的要求下上了擂台，以一敌十，风采无敌。现在安南大楚将士们已经成一家，大家谁都不仇视谁了。”
　　“这些选出来的安南将领，虽然是安南人，但是他们之前是普通士兵，处于最底层，以后老了只能拖着病体残躯回家。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朝廷赋予他们官职与荣耀，以后老了也可以领俸禄颐养天年。”
　　“这些地位荣耀都是我们大楚朝廷给予的，他们一定会效忠朝廷，因为背叛意味着现有的一切都化为乌有。普通士兵看到昔日同伴荣耀加身，自然会以他们为目标，努力奋进，何愁不能蒸蒸日上？”
　　“所以，不管是百姓还是士兵，都要给他们向上的希望与机会。我们之所以能接管安南，说到底，还是安南这边很多地方都不如我们大楚。”
　　“就像明曦姐姐说的，落后意味着挨打，国富民强才是硬道理。”
　　十岁的小小少年板着脸，负着手，说起国家大事来那叫一个慷慨激昂，头头是道。
　　大楚这边的官员听得连连点头，一脸钦佩，只觉得裴衍当真厉害，把这么个孩子都教得这么好。
　　与明曦对视一眼，景媞一拍额头，“完了，阿熠成第二个裴子承了。”
　　她已经能想象到弟弟以后将会是多么无趣了。
　　而明曦转了转眼睛，无趣，那倒不至于，外人看来裴衍很无趣，但私底下，他其实有趣的很呢。
　　昨天晚上，裴衍深夜回来到她房里看她，走的时候依依不舍，亲了又亲，她就抓着他衣带，凑到他耳边说要不你留下来吧。
　　裴衍当场就僵住了，呼吸也迅速地粗重起来。
　　知道他是正人君子，明曦补充道，“只是睡觉，不做别的。”
　　对此，裴衍表示严厉地拒绝，“不行！”
　　咬着牙关硬撑着说出这两个字，男人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哑着嗓子喘息，“我怕我忍不住。”
　　回忆男人昨晚狠心起身离开的样子，明曦眸中划过一抹笑意。


第81章
　　裴衍一行人来安南有两个目的：一、把安南纳入大楚；二、给永安公主送嫁。
　　如今第一个目的已然顺利实现, 永安公主与泓郡王成亲一事就提上了日程。
　　在商定成亲事宜的时候，双方起了争执, 大楚官员认为安南已经属于大楚，永安公主贵为公主，份位比泓郡王高，自然该按照大楚的婚嫁规矩来。
　　但安南官员认为, 永安公主这是出嫁和亲, 不是招驸马，既然新娘子嫁入安南，就该按照安南规矩。还说, 你们大楚人不是有句话叫出嫁从夫吗？
　　最终裴衍折中道, 安南郡风俗与大楚不同，理应予以尊重；但永安公主不辞千里远嫁过来, 也要尊重她的心情。那就各论各的，在郡王府，婚礼按照安南的风俗来办。但是大楚这边，按照大楚的规矩嫁女儿，各退一步，互不干涉。只有一条，让泓郡王娶亲的时候骑着白马来。
　　说定之后，双方开始准备, 婚期就定在十日之后。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永安公主赵月莹正在跟景媞学做发簪，她怔了一下, 就把手给戳到了。
　　景媞笑眯眯道，“恭喜你，月莹，要做新娘子啦。”
　　赵月莹大大方方的，并不见羞涩，她反而松了一口气，“总算能出嫁了。我之前真的挺担心，怕这次和谈不成，怕那个泓郡王不愿意娶我，到时候我还要回去，受我婶母的摆布。”
　　别人和亲哭哭啼啼，生怕再也回不了家。赵月莹却不一样，生怕和亲没成功，人家把她退回去。
　　被婶母磋磨了那么久，心性还如此坚韧乐观，明曦看着她，也觉得很喜欢。
　　“那不可能的，泓郡王不会不愿意娶的，他第一次见到月莹，就对你一见钟情了，能跟你成亲，他高兴着呢！”
　　赵月莹是那种端方温柔的闺秀，肌肤微丰，脸蛋圆圆，是那种很讨喜的长相。让人一见就觉得她温柔可亲好相处。
　　那天皇宫接风夜宴，赵月莹牢记自己是大楚公主，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大楚，所以，碰到泓郡王的只是匆匆一瞥，又快速收回了目光。
　　但凤池泓就不一样了，他是男子，见的又是自己的未婚妻，胆子就大了一些。
　　那天赵月莹也被着意打扮了一番，当时所有人都震撼于神女的风姿美貌，只有凤池泓盯着他的未婚妻看个不停。
　　等夜宴散了，他特意走在前头，然后放慢脚步，想多看未婚妻几眼。同时很期盼未婚妻能看向他。
　　迟迟未等到未婚妻望过来的眼神，上了马车后，他还遗憾地叹息了一声，说怎么不看他呢，是不喜欢他吗？
　　正是这一声叹息被明曦听见了。
　　赵月莹讶然，又笑了，“那就好，他中意我，我也不排斥他，那总能把日子过起来。”
　　可不单单是把日子过起来，看凤池泓那个痴汉样，这日子会过得甜甜蜜蜜。
　　等从赵月莹房里出来，景媞跟明曦说，“十天时间会不会太赶了，裴子承他们该不会是看事情解决了，就草草把月莹给嫁了吧？”
　　那怎么可能！
　　要想收服一个地方，靠的不是武力，而是文化。文化认同、感情认同，才会在心底接受这个政权。
　　汉家文化有着无与伦比的凝聚力，它历史悠久，博大精深，包容吸纳，有着极强的生命力、包容力、传承力。只要安南人接触了大楚的风俗文化，不愁他们不认同。一旦形成文化风俗认同，他们就会打心底承认自己是大楚的子民。
　　赵月莹与凤池泓的婚礼，正是宣传大楚文化、展示大楚国力，让安南百姓产生向心力的绝佳时机，裴衍不仅不会草草把赵月莹草草嫁了，还会大办特办婚礼，让赵月莹风光大嫁。
　　“所以，你放心吧，月莹的婚礼会非常盛大，凭着这个婚礼，安南人也绝不敢给她一丝一毫的委屈。”因为她身后有大楚撑腰。
　　她笑眯眯地说完，景媞已经两眼冒星星，崇拜的不行了。
　　不愧是阿曦，就是这么目光如炬、鞭辟入里。
　　裴衍与一众官员正好进门，把明曦说的这段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官员们当真是再一次刷新了对明曦的看法。
　　这也太聪慧了吧。竟然与裴大人说得相差无几，这就是心有灵犀吗？
　　顾士元那么蠢笨之人，怎么能生出这么一个七窍心肝玲珑肚肠的女儿？若我有女如此，一定捧在手心、含在口里、供在头上。
　　这哪里是女儿，分明是福星！
　　顾士元没福，不知道把如此优秀的女儿留在家中，竟然给明曦小姐气受。活该他今春课考官位没保住，该！
　　这次到安南来，自然也有礼部的官员，当时有人让顾士元毛遂自荐，跟着裴衍一起来。顾士元当时是怎么说的呢？他说这次出使安南，一定会无功而返，裴衍固然本事大，但安南的媪母太后可不是个好缠的人。顾士元不仅自己不愿意来，还劝那位同僚别来。
　　顾士元恐怕做梦都没有想到，他的女儿是安南的神女吧。裴衍本就了不得，再加上神女助力，媪母太后也只能让贤。
　　幸好没听顾士元的话，这次回去，他立马就要升迁了，而顾士元不识好人心，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这位官员觉得庆幸，其他官员又对裴衍开启羡慕模式了。
　　怪道裴大人这么多年守身如玉，原来是要等这么一个优秀出色的人。
　　有如此佳人做贤内助，裴衍裴子承以后会更让人羡慕嫉妒了。
　　裴衍负手站着，看似平静实则与有荣焉，放慢脚步享受完众人的羡慕眼光，等人都走了，他才提步走到明曦身边。
　　与刚才的面无表情不同，他此时脸上带笑，目光温柔，说不出的缱绻。
　　景媞真是气得牙根痒。
　　你说这裴子承，当真好霸道，阿曦明明是大家的阿曦，但只要他一来，他就要一个人独占，其他人都得靠边，有这样的吗？
　　偏阿曦惯着他。
　　“得！你们聊，我走，我去做簪子！”
　　还是去做簪子吧，唯有簪子不会辜负她。
　　“嗯，做漂亮点，我打算请安南这边的贵族做全福人，就送你的簪子做全福礼。”
　　“真的？”
　　景媞这才高兴了，“阿曦你真好，不愧是我最爱的阿曦。”
　　说完飞扑过来，对着明曦猛亲一口，兴高采烈地走了。
　　饶是见惯了她扑过来亲明曦，裴衍还是会觉得吃醋。这个宋沛怎么一点进展都没有？还是说，景媞她其实心里是爱慕明曦，只是自己没发觉？要不然她怎么就这么黏明曦呢？
　　脑海中各种想法翻腾，裴衍拉着明曦，回房后拿帕子给她擦脸。
　　“好了，别吃醋啦。”
　　明曦笑道，“阿媞的确有些过分了，总是亲你的心上人，认真算起来，你确实有些吃亏。不过我有个方法，可以让你赚回来。”
　　是让他也亲她，而且是亲更多下吧。
　　裴衍心里猜到了，面上却故作不解地问，“怎么赚回来？”
　　“很简单！”
　　看着男人跃跃欲试，做好了准备，就等她话一说出口就吻下来的模样，明曦扬起笑脸，声音促狭又不失清甜，“当然是等阿媞有了心上人，你去亲她的心上人赚回来啊。”
　　听到这里，裴衍哪还不明白她这是在打趣自己，当即又气又笑将她捉住了。
　　“我谁都不亲！”
　　一抹温热敷在她的唇角，裴衍声音低低，“除了你。”
　　……
　　筹办婚礼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裴衍做事力求做到最好，当天下午就去查看街市，规划迎亲绕城路线，务必要让更多的人看到送亲之礼。
　　路线看好之后，就忙碌了起来。
　　安南百姓发现，许多条街上都扎了红绸，贴了双喜，上前询问的时候，自然有培训好的人给他们讲解这是大楚的成亲之礼。
　　紧跟着明曦又高调宣布请全福人，要父母双全，公婆俱在，儿女都有，夫妻恩爱，家庭美满这样的人。最终选出一位脾气好，地位又高的贵族妇人做赵月莹的全福人。
　　竟然让神女亲自来请，不知道羡煞了多少人。
　　安南郡守府门前的大街上，雁翅摆了一百张桌子，原来是要摆流水席。
　　婚礼前三天，流水席正式开始，做的全是色香味俱全的大楚名菜。前来吃流水席的人大快朵颐，交口称赞，回家之后立马来抄菜谱，说家里的菜没滋味，以后都要这么吃。
　　没吃到流水席的人就更羡慕了，虽然吃不到，但是能闻到，能看到别人吃的模样，那真是看着看着口水就淌个不止。也跑过来抄大楚菜谱。
　　虽然字不太认识，没关系，先抄了再说，有了菜谱，慢慢研究，以后总有能吃上的时候。
　　婚礼前一天，许多人来给赵月莹添妆。这倒不是大楚人宣扬的，是安南贵族妇人自发来的，明曦请全福人的时候，她们就问能不能来看看。明曦当然说好。
　　到底是贵族妇人，大部分人都没有空着手。
　　明曦当机立断，让唱礼人大声把谁谁谁送了什么礼报出来。两位唱礼人，一人用安南语、一人用大楚语，你方唱罢我登场，报礼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
　　被报到名字的安南贵妇人登时觉得颜面有光，风光无限，腰杆都挺直了。那些没带添妆礼来的人赶紧打发下人回家去取，如此盛事她们怎么能落后于人？
　　添妆礼办得热热闹闹、轰轰烈烈，次日婚礼开始，凤池泓来迎亲时简直热火朝天，人山人海。
　　大楚官员要凤池泓作诗，凤池泓倒也不惧，当时就做出一首还不错的催妆诗。把热烈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接下来，赵月莹上花轿，凤池泓胸带大红花，骑白马带着接亲队伍与新娘、嫁妆绕城一圈，当地百姓队伍跑，气氛格外欢乐。
　　见赵玉莹从花轿里撒出铜钱、安南钱币、碎银子，百姓们更激动了。
　　凤池泓回望花轿，眼中都是欢喜与仰慕，这才是真正的贵族之礼吧，大楚真不愧是上邦大国。
　　凤池泓想了想，当机立断，决定接下来的婚礼也按照大楚的规矩办。
　　这一场婚礼当真是成功极了，简直把汉家文化的魅力发挥到极致。有这样优秀灿烂的文化引领，安南民心又怎么会不归附？
　　婚礼办完的第二天，大楚食谱就已经在大罗城流传开了，贵族妇人更是登门拜访明曦，来请教婚礼流程。
　　看着来学习的众人，大楚的官员又一次震惊了。因为早在十天之前，明曦就让他们把婚礼流程写下来，记录在册，又着人誊抄了许多本。
　　当时他们还很是奇怪，如今总算是明白了。
　　明曦小姐，真乃神人也！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这一天浑浑噩噩的，整个人都不在状态，我努力调整~


第82章
　　这一场盛大的婚礼, 在安南引起了轰动，从贵族到民间, 大家争相效仿，以用大楚礼办喜事为荣，学着大楚人置办嫁妆更是让大楚商人赚了了盆满钵满。赵月莹这个大楚公主就更不必说了，她的穿着打扮、习惯爱好俱成为安南这边的潮流。当然这是后话了。
　　赵月莹三日回门之后, 安南这边的事就全部办完了, 众人决定在三日后回程。
　　裴衍忙着处理收尾工作，明曦则跟景媞一起去学习藤编。
　　之前逛街的时候，景媞无意中发现当地有位老婆婆编织的藤筐花纹格外漂亮, 她觉得完全可以用这种编织方法来编簪花, 只要把粗藤换成细金丝、银丝，编出来的簪花比之前的累金簪花还好看。
　　她当时就痴迷了, 给了老婆婆很多钱，每天来跟老婆婆学习。
　　过几天就走了，她过来跟老婆婆辞行，让老婆婆再最后指点她一回。
　　“你去忙你的吧。”知道明曦神女宫那边还有事，景媞就挥挥手，让好友去忙，不必干等着。
　　明曦在神女宫那边的确有事，前几天, 神女宫的大管事过来，说让明曦临走之前，如论如何也要过来一趟, 有要事相商。
　　明曦想想这里离神女宫不远，就起身去了。
　　这一路上她都是戴着帽子的，颇有些后世明星躲避狗仔、粉丝的意味。
　　到了神女宫之后，一摘帽子，宫人们就飞奔而至，大管事几乎要哭了，“神女，您终于回来了！”
　　上百宫人早已分四排站着，一个个泪眼汪汪、泫然欲泣，“神女，您真的要回大楚，不要我们了吗？”
　　神女宫建好之后，要选宫人，大家积极报名，踊跃参加，几乎全民轰动。
　　他们过五关、斩六将，从成千上万的竞争对手中拼杀出来，为的就是能离神女近一些。
　　盼星星、盼月亮地把神女盼回来了，他们还没有替神女做些什么，神女就要走了。
　　他们很担心。怕神女再也不回来了，再也不要他们了，他们会像那三百位俊男一样被遣散，再也不能以神女宫的宫人自居。
　　众人越想越心酸，生怕担忧成为现实。
　　“大家这么好，我怎么舍得不要你们？”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他们当初是怎么从千军万马中竞争出来的，但凤池吾的信却源源不断地寄到明曦手中。大家的努力她都知道，她一贯会说甜言蜜语，自然也知道怎么安抚众人。
　　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划过，明曦说，“就算我回了大楚，你们依然可以留在神女宫。不管我在不在这里，回不回来，你们永远都在我心里。”
　　宫人们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真的吗？
　　我们可以留下，你不会不要我们！
　　“当然可以留下。”明曦笑着点头，“我保证。”
　　太好了！我们不用离开了，我们可以永远守着神女了！
　　宫人们互相对视，喜气洋洋，一扫刚才的灰心，大家笑呵呵的说那神女你以后有空了，一定要多多回来看我们。有的说，就算没时间回来，也一定要给我们写信，我们开始学大楚官话文字了，您写的信，我们一定能看懂。还有十几位宫人表示要跟明曦一起到大楚去，要陪着神女，不想跟神女分开。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气氛非常欢乐，像过年一样。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大管事就让大家快把自己准备的礼物拿出来，等会神女就要去忙了。
　　众人这才把东西捧给明曦，有的是名贵的首饰，有的是自己做的小物件，最多的是藤编石雕玉雕。知道从安南到大楚千里迢迢东西大了不好带，大家准备的礼物都不大，藤编石雕玉雕木雕也就巴掌大小而已，全部是明曦的模样，虽然造型不一，姿态万千，但一眼就能看出是他们的神女。
　　明曦长这么大，收到的礼物不知有多少，她也一贯是个冷心冷肺的人，但是此时，却被大家感动了。
　　笑望着众人，她含笑点头，看似云淡风轻，却在大家离开后，吩咐人把这些礼物包好装好，不要磕着碰着了，抬到马上车上去，像宝贝一般珍藏。
　　大管事揉了揉湿润的眼，目送神女离开。给这样温柔这样好的神女做大管事，他这辈子值了。
　　明曦出了门，吩咐车夫把宫人们送的礼物送回安南郡守府，她正欲去找景媞，那位老婆婆一脸惊慌地跑来了，“神女，不好了，灵溪郡主被两个蒙面的人抓走了。”
　　景媞是大楚郡主，又没得罪过人，什么人敢这么大胆抓走景媞？
　　“婆婆别担心，您慢慢给我说一下当时的情况，我们边走边说。”
　　面上闪过肃然，明曦立刻开了聆听模式，一边听婆婆说当时的情况，一边用心观察周围的动静。
　　其实事情很简单，就是景媞在跟着老婆婆做编织的时候，突然来了两个蒙面人，抓了景媞就上了马车，然后呼啸而去，快得连让人呼救的时间都没有。
　　听老婆婆指了方向之后，明曦回神女宫牵了一匹马就追出去，那迅捷的速度、潇洒的英姿，让宫人们连连惊叹。
　　他们是没想到神女回骑马的，就算神女会骑马，在他们的认知中，也应该是优雅地坐于马上，由宫人牵着温驯的马儿在夕阳下缓步溜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疾如风、快如电，眨眼间就无影无踪了。
　　狂野起来的神女，也很美呢！
　　明曦开着聆听模式，一路纵马疾驰追至城外，很快就听到了景媞就在官道旁不远处的小树林中，除了景媞，旁边还有三五个人，想来便是把景媞抓走的那些人。
　　咦？
　　拧了下眉头，明曦不着急了，让后面追过来的护卫在这里等她的消息。
　　明曦独自朝小树林走去，没多久就看到了景媞与绑匪。
　　“阿曦！你快走！他们的目标是你！”
　　绑匪没对景媞做什么，他们抓景媞，就是想把明曦引过来。因为这一路上，他们一直在逼问明曦的下落，追问明曦平时会到哪里，会干什么，追问他们回大楚的时间。
　　景媞这一路上胡言乱语，把绑匪唬的一愣一愣的，正暗自窃喜，忽然明曦来了。
　　她生怕绑匪会对明曦做什么，忙催促明曦离开。
　　其实明曦已经听出来了，这些绑匪不是别人，正是阿灵娜公主的人，那个绑匪头头，就是阿灵娜公主本人。
　　明曦一来，她就对明曦挤眉弄眼各种明示暗示。只是她站在景媞身后，景媞看不见，所以还在为明曦担心。
　　“你们要抓的人是我，不要伤及无辜，把她放了，我跟你们走！”
　　阿灵娜公主就道，“好！”
　　两人说的安南话，景媞听不懂，但看到明曦走过来自投罗网，然后绑匪把她放了，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阿曦。”景媞急红了眼，“你别怕，我这就回去，叫裴子承来救你！”
　　最后看了明曦一眼，景媞不敢再耽误时间，拔步跑出了小树林。
　　阿灵娜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确定她走远了，不会折回来了，才道，“怪不得神女姐姐会跟她做好朋友，她对神女姐姐真的很好。”
　　虽然她们只是装模作样地吓唬她，但对于一个养尊处优地小姑娘来说，也已经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了。但她却一句实话都没说，哪怕陷入危险，也极力维护神女姐姐。
　　明曦伸手，在她头上敲了一下，“我家阿媞吓得都快哭了，你真是该罚。说说，你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阿灵娜可是一国公主，就算现在不是了，那也是郡主之尊，怎么可以随随便便敲郡主的头？
　　就算是神女也不可以！
　　阿灵娜带来的几位宫人里，有两位是新来的，正欲提醒神女，却被同伴拉住了，让她们稍安勿躁。
　　只见阿灵娜嘻嘻一笑，像小狗一样腻了过来，“真不愧是我神女姐姐，敲得我神清气爽，头脑灵活，整个人都精神了。”
　　说着拿头去蹭明曦，“再敲几下嘛。”
　　这……这还是平日里那个骄傲娇蛮的小郡主吗？
　　那两个新来的宫人完全没想到阿灵娜郡主在明曦面前会是这么个样子。叹为观止之后，立马对阻拦她们的那位宫人表示感激，谢天谢地，幸好你把我们俩拉住了，要不我们这会子怕是要受罚要被驱赶出宫去了。
　　此时阿灵娜已经再跟明曦说正事了，“还不是因为凤表哥！他最近没有纠缠神女姐姐，并不是他改了性子了，而是他一直在收拾家当，原来他竟然还没死心！神女姐姐都有裴大人了，他还纠缠不止，他是想追到大楚去，准备等你们一走他就出发。”
　　提起这件事，阿灵娜就很生气。
　　本来阿灵娜就性情骄傲，一直对被凤池吾拒绝一事耿耿于怀。倒不是恨他，她就是觉得脸上无光，想把这个场子找回来。
　　她还没来得及扳回一局呢，凤池吾竟然就要一走了之了，而且是要到大楚去，坏神女姐姐的好事，她怎么能忍？
　　所以，她就想出了这么一个主意，把明曦给绑了，“消息传回去，凤表哥跟裴大人一定都会来救神女姐姐的，凤表哥不是自诩自己很聪明，对神女姐姐一往情深嘛，那就让他看清楚，他根本比不上裴大人。看他还怎么好意思追到大楚去搅局。”
　　阿灵娜对裴衍很有信心，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凤池吾失败的模样了。她抓着明曦的胳膊，扭来扭去地撒娇，“神女姐姐，你帮帮我，就帮我这一回，好不好嘛！”
　　明曦还真没想到凤池吾竟然要去大楚。
　　平心而论，凤池吾是长得不错，奈何她当真对凤池吾没意思，她也真的不想穿回去。
　　“好吧！”明曦笑着点了下头，“依你，都依你。”
　　此时，景媞已回到安南郡守府，冲进了裴衍的房间，“裴子承！”
　　“阿曦，阿曦她被人绑走了。”


第83章
　　骤然听到这个消息, 裴衍的眸色当场就为之一沉，“来人, 备马！”
　　几乎是在景媞的话刚落音的时候，裴衍就已经站起身朝外走了。除了眼眸沉沉，声音紧绷之外，几乎看不到他有其他的变化。
　　但他心里很急, 要不然也不会如此快速地朝外走, 边走边跟景媞了解当时的情况，这样能尽可能的节省时间。
　　到底是面临千军万马都不改色的裴子承，明明心急如焚, 恨不能一步跨到明曦面前, 面上却依旧十分沉稳。
　　了解清楚具体情况之后，裴衍立刻翻身上马, 直奔城外。裴四正、宋沛等人紧紧跟随。
　　御林军的追踪能力自然是一流的，裴衍很快就找到了线索，发现抓明曦的那伙人去了天后山。
　　一行人又朝天后山赶去，抵达山脚时，碰上了凤池吾。他一脸肃然，行色匆匆，刚刚下马。
　　“你是怎么保护她的？”甫一见面，凤池吾就对裴衍横眉怒对。他早看裴衍不顺眼了, 却一直没有机会发作，这会子见了人，语气格外的冲。
　　裴衍的脸色比刚才又难看了几分, 他之前想过这件事是凤池吾掳走了。如今证实不是，他又担心了一些。
　　“在安南，她有什么仇人吗？”
　　不理会凤池吾的质问，裴衍直接切入要害，一边问，脚却不停，朝山上爬去。
　　就这一句话，让凤池吾的脸上闪过狼狈，咬了咬牙，他道，“不是她的仇人，是阿灵娜，她是冲着我来的。”
　　阿灵娜说过，会报复，会让他也知道伤心的滋味。他当时根本没放心上。
　　直到刚才接到阿灵娜派人送来的信，他才知道阿灵娜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女人疯狂起来是没有理智可言的，哪怕对方是她从前最仰慕亲近之人。
　　本以为裴衍听了会对自己冷嘲热讽，不想裴衍一声没吭，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沉默地赶路。他速度很快，眨眼间就甩开凤池吾好几步，并没有继续跟凤池吾交流下去的意思。
　　这让凤池吾更难堪了，他抿抿唇，快步追了上去。
　　接下来，两人不再说话，只急速前行，很快就抵达山顶。
　　山顶有座天后庙，是安南皇族祖先所建，里面供奉着安南神器，有阵法守门，因误闯而丧命的人不知凡几，破解阵法的方法掌握在少数几位安南皇族手中，阿灵娜就是其中之一。
　　裴衍与凤池吾到的时候，阿灵娜已经在庙门前的空地上等着了。
　　山顶风声如涛，云雾缭绕，天后庙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仿若天宫。景致如此优美，竟是人间仙境般的地方。
　　但不管裴衍还是凤池吾，都没有欣赏景色的心情。
　　“阿灵娜，明曦是神女，也是大楚贵人，你应该知道伤害她，会有什么后果。”接到消息后，凤池吾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一路上未停，身上都已汗透，与平日那个俊美华贵的凤郡王大相径庭。
　　他盯着阿灵娜，声音并不高，但语气却非常严厉，分明压着怒火。
　　“怎么？这就心疼了？”阿灵娜呵呵冷笑，“还早着呢！我说过，会让你知道伤心的滋味的，自然会拿你最在乎之人下手，你猜，我会怎么做？”
　　凤池吾猜不到。
　　阿灵娜被媪母太妃惯坏了，平素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性子。对亲近之人还算和气，但她也有贵女的坏脾气，一旦得罪了她，便翻脸不认人。
　　虽然猜不到，但总归是要对明曦不利的。
　　“你什么都不必做。”
　　瞥了凤池吾一眼，裴衍道，“因为不管凤池吾做什么，曦曦都不会选择他。让他眼睁睁看着我跟曦曦在一起，就是对他最大的折磨与惩罚。”
　　这话非常狠，对于凤池吾来说不亚于刀子扎心，但他没反驳，反而咬着牙，顺着裴衍的话朝下说，“没错，明曦很快就要离开安南了，见不着她，就是对我的最大的惩罚。”
　　“你撒谎！”
　　阿灵娜根本不信，并且毫不客气地把拆穿了凤池吾的谎言，“你分明贼心不死，想继续纠缠，连东西都收拾好了，你想追到大楚去，想继续缠着神女。”
　　是这样吗？
　　裴衍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看向凤池吾的眼神很是犀利。
　　“没有！”
　　凤池吾矢口否认，“你也知道明曦已经跟裴衍在一起了，我追到大楚又能如何？”
　　“能如何？”阿灵娜冷笑，“当然是缠着神女不放，费尽心机用尽手段把她抢过来。”
　　凤池吾自然是这么想的，他绝不甘心就这么放手，更不会放任明曦跟一个土著人在一起。
　　但在阿灵娜面前，他万万不敢承认，正欲辩解，却被阿灵娜打断了。
　　“你休要说花言巧语了，我不会信的，除非你答应我永远不离开安南。”
　　那岂不是再也见不到明曦？
　　“好，我答应。”凤池吾做出为难的样子，但最终还是忍痛答应了。
　　“那你自断一臂吧。只有这样我才信你。”
　　凤池吾脸色一沉，完全没想到阿灵娜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刚才答应阿灵娜永远不离开安南，是骗阿灵娜的。他对明曦根本没死心。
　　若自断一臂，能换明曦周全，他当然是愿意的。
　　但失去一只手臂，他就是残废，拿什么跟裴衍争？
　　鼻翼不停在翕动，凤池吾双拳攥得死死的，根本不知该怎么抉择。
　　就知道你不敢！
　　不是标榜自己眼里心里只有神女姐姐吗？
　　关键时刻怎么不敢了？
　　这才第一关你就不敢了，看来接下来的试探也没什么悬念了。
　　什么凤表哥，亏我从前眼里心里只有你一人，如今看来，你也不过如此，哼！
　　鄙夷了凤池吾一番，阿灵娜面上分毫不露，把手对着裴衍一指，“他不敢，你来做！如果你们都不做，那我只好命人把神女姐姐推到山崖底下去了。”
　　说完拍了拍手，立马有人把明曦抬了出来。
　　她双目微闭，仿佛睡着了一般，裴衍一见，只觉心脏骤缩，手指竟不受控制发起抖来。
　　“你别动她！”
　　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的男人，此时杀气腾腾，气场大开，浑身的气势令人心寒。
　　他的声音并不算大，但每个字都充满了肃杀之意，听着他的声音，阿灵娜竟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两步。
　　意识到自己可能要露馅，她立马稳住心神，“你敢？你敢过来，我立刻将她推下去！”
　　“我不过去。”裴衍没动，只抽出腰刀握在手里，“我可以自断一臂，但你要信守承诺，立刻放人。”
　　目光从明曦脸上划过，裴衍又紧紧盯住了阿灵娜，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若你敢食言，我必叫整个安南王族陪葬。便是只有一臂，我裴衍也要踏平天后山，血洗西贡河。”
　　明明裴衍说的是威胁之语，但阿灵娜几乎要啊啊啊尖叫了。
　　她怎么会被凤池吾所惑，认为他是世上最好的男人。她之前还不明白，凤池吾对神女姐姐这么好，为什么神女姐姐就是不接受呢？
　　如今她真想自戳双目！
　　凤池吾算什么男人！
　　世上最好的男子明明是这位裴姐夫啊。
　　他对神女姐姐真好，神女姐姐真的好幸福。
　　阿灵娜明明激动得心中冒粉红泡泡，却不得不把这场戏演下去。
　　只见她脸色一变，吼道，“你威胁我，你敢威胁我，好，我这就叫你后悔！”
　　她话音一落，宫人立刻一掀椅子，把明曦从山顶推了下去。
　　“曦曦！”
　　“阿曦！”
　　两道震惊心痛的声音同时响起，裴衍与凤池吾齐齐奔着崖边，眼看着再往前就要掉下悬崖，凤池吾下意识放慢脚步，裴衍却毫不减速，纵身一跃，抓住了明曦。两人一起如失翼之鸟般急速向下坠去，很快消失在浓浓山雾之中。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眼前是蒙蒙的白雾，裴衍紧紧抓着明曦的手腕，刚想将她抱在怀中，腰却被明曦抱住了。
　　“曦曦，你……”裴衍大喜，又怕明曦害怕，正要让她别怕，耳边忽然听到明曦一声无可奈何又纵容的呢喃，“你怎么真的就跳下来了呢？”
　　然后一语未毕，两人就跌在一个又软又弹仿佛大网般的事物上面。
　　“这是你跟阿灵娜串通好的是不是？”
　　裴衍立刻反应了过来，坐起身来拉明曦起身，检查她有没有磕着碰着。
　　确定她没有受伤之后，裴衍狠狠瞪了她一眼，自己跳下了弹网，起身就朝外走。
　　这底下并不是悬崖，这座天后山，其实也并不是很高，是安南开国先祖，在这里布的障眼法，就是为了能让后世人逃生。
　　裴衍气她如此胡闹，竟然不提前通知他，也不理她，板着脸朝山谷外走去。
　　她实在是太野了！
　　这种事情也能拿来开玩笑吗？
　　刚才抵达山脚，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他的腿都是软的。
　　这一次，他必须要给她一个教训不可，狠狠冷一冷她。
　　下定了决心，裴衍只顾大步朝前，走了十几步，见她没跟上来，也没听到她走路的脚步声，他就停了下来。
　　等了一会，到底放不下她，还是转回了头。
　　只见明曦笑盈盈站着，把手朝前伸，声音要多娇媚，就有多娇媚，“子承哥哥，我走不动了，你牵着我好不好？”
　　裴衍告诉自己别搭理她，她这是故意在撒娇，想躲过惩罚。但是两只脚却根本不听使唤，已经一步一步走向她了，只是脸还板着，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子承哥哥，别生气了……”知道男人生气了，明曦促狭地叫着子承哥哥撒娇，因为这一招对付裴衍最有用。
　　然后话未说完，唇上就落下一抹温热。


第84章
　　在空无人的山谷里接吻这种事, 是她的风格。
　　但没想到裴衍竟然也会有如此放得开的时候，明曦笑眯眯的, 嘴角就弯了。
　　男人意识到她在分神，惩罚般地咬了她一下。
　　瞥见旁边有一处光滑的山壁，明曦觉得是时候让他见识一些新的花样了。手指一伸，勾住他腰带, 明曦将他带到山壁那边后, 重重一推，恶狠狠又十分粗鲁捏住他下巴，压了过去。
　　之前一直是裴衍在马车里各种壁咚她, 她早就想壁咚回来了。奈何她个子没有裴衍高, 想壁咚却没有那个条件。今天这处山壁十分光滑，底下有一块高三十公分多的大石头, 明曦站在石头上，正好可以壁咚裴衍。
　　压在墙上亲什么的，又霸道又欲，她居高临下，霸气狂野，就这么亲下来的时候，当真又飒又美，裴衍毫无招架能力, 当场就把眼睛给闭上了。
　　听到女孩儿的呼吸，他喉头滚动，心跳如雷, 睫毛轻轻发颤，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冲击着他的心房，让他呼吸急促，后背都汗湿了。
　　“真乖！”
　　很满意裴衍的表现，明曦替他抹去鬓角的一滴汗水，起身将他放开。
　　但裴衍不让她走，抓了她手，想调转位置，却没成功，被明曦抵住要害之处，再一次被她压在山壁上。
　　山谷里，两人玩着咚来咚去的游戏。
　　山谷外，凤池吾已经从阿灵娜口中得知这底下不是悬崖，只是安南皇族先祖设下的一个障眼法了。
　　确定阿灵娜没有欺骗自己后，凤池吾紧咬的牙关才终于松开，重重喘了一口气，他跌坐在地上，苍白的俊脸上，眼尾已经红了，但嘴角却是微微上扬的。
　　她没事！
　　她没事！
　　脑海中翻来覆去的，只有这一个念头，刚才冻住的心现在又能正常跳动了，一片空白的大脑又能正常思考了。
　　凤池吾按住自己的胸口，劫后余生便是如此。
　　阿灵娜欣赏着凤池吾的模样，眼中闪过鄙夷，装什么呀！谁信呀！
　　正欲开口讥讽，忽然安南王府的下人战战兢兢、如临大敌地跑来了，“郡主，大楚士兵执剑持矛把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严禁任何人出入，安南出了贼人，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太妃与王爷的安全。还说，若有人敢乱闯，格杀勿论！”
　　来人回忆当时剑拔弩张的气氛，惊惧地打了个寒颤，“郡主，虽然暂时他们只是围着，但谁知道他们究竟想干什么，咱们该怎么办？”
　　阿灵娜眼睛一瞪，没想到裴衍竟然还安排了这样的后手。所以，他说的踏平天后山，血洗西贡河并非威胁之语。
　　他有那个能力，也的确下了那样的决心。
　　后怕地拍了拍胸脯，阿灵娜心想，幸好只是开玩笑，并不是真的要伤害神女姐姐。
　　开个玩笑都闹这么大，若真有人伤害了神女姐姐那还得了？
　　“这件事是个误会，等会误会解开就好了，你回去吧，别担心。”
　　打发走那人之后，阿灵娜这才转头望向凤池吾，半是唏嘘半是嘲讽道，“我刚到天后山就派人给你送消息了，但裴大人我没送消息，他是一路查线索追踪到这里来的。”
　　“我本以为，他已经很了得了，没想到他竟然还有时间安排围堵王府这件事。如此心机手段，这世上谁能比得了？莫说神女姐姐，换做任何一个女子，也知道该选谁！”
　　凤池吾木然地坐着，像没听到阿灵娜的话一样，但阿灵娜知道，他在听，而且全都听进去了。正因为听进去了，他才故意装作没听见的模样。
　　她笑了下，继续说，“忘了告诉你，不仅悬崖是假的，刚才神女姐姐昏迷也是假的，有些人口口声声说眼里心里只有神女姐姐一人，结果连为神女姐姐自断一臂都不敢。”
　　“在神女姐姐遇到危险的时候，也没有纵身去救。但裴大人就不一样了，生怕神女姐姐有一丁点闪失，不仅愿意自断一臂，甚至愿意为神女姐姐付出性命。”
　　“这才是真爱神女姐姐呢！”
　　“至于其他人说自己对神女姐姐一往情深……”她目光从凤池吾脸上划过，鄙夷道，“所谓一往情深，啧啧，也不过如此！比裴大人实在差远了！”
　　“今天，你也总算是体会到伤心的滋味了！”
　　一往情深不过如此。
　　比裴大人实在差远了！
　　这两句话真是像刀子一样扎进了凤池吾的心房。作为穿越者，他一贯有优越感，觉得这个时空的人愚昧无知，他也从未把裴衍放在眼中。
　　但现在，他被这个土著人打败了。
　　他是个要强之人，明明心头被扎了两个大口子，汨汨流血，脸上却扯出一抹毫不在意的笑，“什么伤心的滋味，我凤池吾岂会为一个女人伤心？你想太多了！”
　　他站起身，十分潇洒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毫不在意地一笑，又恢复了凤郡王英俊华美模样。然后迈着长腿走了。
　　他的背影还是那般欣长优雅，除了步伐慢一些，脊背僵硬一些，再看不出与平日有其他区别。
　　阿灵娜倒迷惑了，他对神女姐姐到底有没有过真心啊？
　　明曦与裴衍在山谷里腻了很久，主要是裴衍，壁咚不成，就抱着她不撒手，等两人出来时，凤池吾不见了，阿灵娜也已经离开了。
　　抵达山脚，裴衍吩咐其他人回去，让裴四正把围在安南王府的士兵撤回来，明曦才知道裴衍竟然还动武了。
　　她嘻嘻一笑，夸裴衍，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
　　她冷心冷肺，不像其他女子那般娇软被人保护，一直以来，她都是自己保护自己。
　　但裴衍今天的所作所为，让她觉得，这个男人是可以保护她的。
　　裴衍被夸，心里很受用，看她笑容灿烂，很想把她抓怀里说一些甜言蜜语继续哄她高兴。但裴四正他们还没走远，他便继续负着手站着，等那些人走远了，想去拉她，已经错过最佳时机了。
　　“走吧。”
　　裴衍把马牵过来，问她，“我抱你上去？”
　　他刚才打探消息时，听说明曦一路纵马到城外的，知道她性子野，跟一般的小姑娘不一样。但在他看来，那是她之前太苦，不得不自己强大起来。
　　不管她是强大还是弱小，他都想宠着她，护着她，把她当最珍贵的宝贝。
　　明曦才不要他抱，只突然靠近，笑眯眯问他，“怪不得要把其他人支走，原来打得是想跟我同骑的主意。你好骚啊！”
　　这是什么话！
　　他哪里骚了？
　　裴衍脸皮发涨，咬了咬牙，“我是从来没跟女子同骑过，怕人看见了不尊重，故意让他们先走的，你想到哪里去了？”
　　“哦，原从来没跟女子同骑过啊。”
　　明曦故意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翻到马背上，示意裴衍上来，“请吧，裴大人，能做你第一个女人，我倍感荣幸！”
　　裴衍握着马缰的手紧了紧，脸上发烫。
　　他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是在故意逗他，可他还是忍不住多想了。
　　坐到马背上，他环住她腰，心头激荡，亲了下她的耳垂，“曦曦，我们成亲好不好？”
　　这句话不知在他心间喉头滚过多少遍，却一直没有说出口。
　　此时脱口而出，他心头陡然一松，看似随意，实则紧张地心尖都在颤抖。
　　他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确切地说，他连一半的把握都没有。
　　裴衍做事力求稳妥，如今这样贸然说要成亲，有很大的可能会被拒绝。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他一刻也不想等了。
　　听到耳边传来带着颤抖的呢喃，明曦怔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前世她没结过婚，这一世，她要跟裴衍成亲吗？
　　但两人感情突飞猛进，成亲仿佛又是水到渠成、理所应当的事。
　　正呆怔间，感觉腰被人掐住，然后身子一轻，裴衍已将她转了个身，让她面对着他。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温热的唇已经压下来了。
　　饶是明曦一贯淡定，也被裴衍这一通操作撩得嗷嗷叫了。
　　壁咚什么的，跟马咚比起来弱爆了好吗。
　　这真是太刺激了！
　　裴衍这家伙真是进步飞速啊。而且这已经是他顾忌礼法很克制的结果了，若是他不加克制，那岂不是……
　　想到日后没羞没臊的甜蜜生活，明曦觉得自己不吃亏，当场就答应成亲了。
　　两人回到郡守府邸，比裴四正他们迟了整整半个时辰，景媞早知道她没事了，还是冲了出来，先扑过来抱着她，然后拉着手，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再三确定她没事，就抱住了她的胳膊。
　　“谢天谢地，你总算平安回来了。”
　　然后不由分说把明曦拉到房间里说悄悄话去了，裴衍站在一边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明曦被拉走。
　　刚才明曦答应了他的求亲，他挺高兴的，认为以后她嫁给了他，长相厮守，再也不怕野男人来勾搭她了。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如此。
　　没有凤池吾，还有景媞，尉迟洵，以及那个杭州的宁玉钦。他只能把她牢牢锁在身边，这样才能放心。
　　怀揣着这种想法，在回去的路上，裴衍十分强势地让明曦坐进了他的车。后来在福建换了大船，明曦大部分时间是待在裴衍的船舱里。见她这么配合，裴衍总算稍稍松了一口气。
　　然而，在快抵达杭州的时候，明曦说，她要在杭州下船，不跟他们一起回京了。


第85章
　　跟宣布自己是神女时一样, 明曦这个决定是当着裴衍、景媞、宋沛等大家的面说的。
　　她话一说完，所有人第一时间不是看她, 而是看向裴衍。
　　宋沛更是直接问出了心里的疑问，“头儿也留在杭州吗？”
　　那谁到皇上面前复命？
　　主要是裴衍的占有欲大家都看到了，连明曦跟景媞多说几句话他都紧张到不行，恨不能时时刻刻把人拴在身边, 所以, 明曦一说自己要在杭州离队，大家自然而然就认为裴衍也要跟她一起离开。
　　然而裴衍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他一直计划的是回到京城就挑明关系先定亲，再成亲, 他甚至连要请的媒人都想好了, 结果明曦说她不去京城了。
　　这消息太突然，他没办法接受。
　　眼看裴衍脸色变冷了, 大家瞬间反应过来，这事儿裴衍不知道。
　　宋沛缩了缩头，恨不能割了自己舌头，灰溜溜起身走了。
　　裴四正也不敢再留了，说了声天黑了，我去看看今晚值夜的侍卫就快步出了船舱。
　　只有景媞不动如山地坐着，十分羡慕，“我真想跟你一起去, 可惜母妃写了好几封信催我回去。”
　　她当然可以不理会母亲的催促，来个先斩后奏，但又有些想念靖王妃。毕竟这可是她第二次离开母妃这么久, 上次还是三年前去杭州，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认识的明曦。
　　在玩耍与回去陪伴母亲之间，她最终选择了后者，但不能跟明曦一起玩，她还是有些遗憾的。
　　不过转眼一想，又笑了。
　　她是没不能跟阿曦一起玩了，但裴子承也不能天天霸占着阿曦了啊。看着裴衍那张冰冷的脸，景媞觉得，只要裴子承不痛快，她就痛快了。
　　嘻嘻一笑，景媞拉住了明曦的手，“那你帮我带一些礼物给舅舅、舅母，还有玉钦表哥，我要给表哥写封信请你转交。你一定要亲自交到表哥手上。”
　　最后那句话，景媞再三强调，眼见裴衍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她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而裴衍则冷着脸，一杯一杯把茶水朝肚子里灌，不看也不理明曦。
　　“是我的错，不该没跟你商量就做了决定。”眼看整整一壶茶水快被裴衍喝光了，她起身坐到他面前，按住他的手，“别生气，我现在跟你商量，好不好？”
　　小姑娘掌心温暖，指腹却带着薄茧，本该是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却被养在乡下，受尽委屈。
　　心疼她从前的遭遇，裴衍心头一酸，下意识就要握住那只手，手指动了一下，又生生忍住了。
　　不行！
　　这一次绝不能心软！
　　抿了抿唇，裴衍把手拿开，继续不理她。
　　然而他的犹豫挣扎以及后来的故作冷漠，都被明曦看了个一清二楚，让她眸中有笑意划过。
　　“别生气了。”
　　她脾气好得很，将他的脸扳过来，正对着她，“我到杭州是办正事。”
　　这件正事也跟裴衍有关。
　　既然她答应嫁给裴衍了，那肯定要带他见家长啊。但干娘根本就不知道她跟裴衍之前的事，所以，她要先跟干娘说一声，得干娘允许之后，再让裴衍正式登门。
　　她本来打算先跟大家说一声，然后再告诉裴衍，哪想到裴衍性子这么急，她还没来得及细说，他就生气了。
　　“你知道我之前是从杭州去京城给靖王妃治病的，干娘还在杭州等着我呢。既然咱们要成亲了，总该告诉干娘的。”
　　“我要留下来，还不是为了我们俩成亲的事。”
　　“你要是因此生气，那可就太不懂事了。”
　　所以，她是想把他们的关系告诉她干娘了，是为了能顺利成亲，不是想撇开他。
　　裴衍心里高兴了，但嘴上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生气了，但是你得答应我，我不在的时候不许看别的男人。”
　　她有多招人喜欢，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万一他不在的时候，又有狂蜂浪蝶扑过来怎么办？
　　所以，她必须得答应。
　　只是分开一段时间而已，有必要这么紧张吗？
　　她是长得好，但也没到倾国倾城、是个男人就喜欢她的那种地步吧？
　　他的担心实在是很多余。
　　但，明曦很受用。
　　毕竟男朋友紧张她才会有这种表现的嘛。
　　她笑眯眯点头，“好，我答应。”
　　“你还要答应，只喜欢我一个，把我当成最重要的人，景媞、尉迟洵他们都要排在我之后，不能跟我比！”
　　呃……
　　“好、好吧！”
　　裴衍又道，“你不许跟宁玉钦见面，说话，有书信来往，不许去找他，看他。如果他来找你，你也要把他拒之门外。”
　　“这没必要吧？”
　　明曦都无语了，“宁玉钦他是我的师兄！”
　　“那也不行！”裴衍板着脸，一把将明曦圈怀里。
　　谁不知道师兄爱打师妹的主意。
　　所以，不行！
　　男人越来越过分，明曦已经忍不住磨牙了，“把手松开！”
　　深吸了一口气，明曦道，“要么，我回杭州跟干娘说我们的亲事，爱见谁见谁，爱跟谁说话跟谁说话；要么，我暂时不回杭州，这亲也别成了！”
　　“你怎么能这样？”
　　不成亲这种话，也能随便说出口吗？
　　裴衍瞪着她，脸色发青。
　　“就不能先跟我一起回京城，然后我再陪你一起去杭州吗？”
　　他早就习惯了每天跟她在一起，从没想过会有分开的那一天。哪怕时间很短，对他来说，也难以忍受。
　　看着急红了眼的男人，明曦声音又软化了，“那未免太唐突了。我干娘可是有头有脸很重规矩的人物，我总是要先跟干娘说一声的。”
　　“只要干娘同意我们的亲事，以后我们不就可以长相厮守了。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她像哄小孩一样，好脾气地看着他，笑盈盈地跟他讲道理，裴衍也觉得自己的反应过激了。
　　平心而论，她从没跟别的男子暧昧过，就是面对他，在两人没挑明之前，她也是坦荡荡的。
　　凤池吾那般追求，她一直是拒绝的，该如何就如何。
　　但他总是怕她被别人抢走，总是不信任她，但她却一直好脾气地包容他。
　　他想过娶妻后的场景的，肯定是他说一不二，相敬如宾，绝不可能想裴翰那样，围着妇人打转。裴翰宠妻、护妻，在他看来，那是很不成体统的。
　　但是现在，他竟然要明曦来宠他，哄着他，比裴翰还不如。但他偏偏甘之如饴，十分受用，而且已经习惯这样了，真是越想越羞耻。
　　舔了舔唇，裴衍忙转移话题了，“你干娘是谁啊？”
　　咦？
　　他竟然没查自己。
　　明曦眼眸闪了闪，很惊奇。
　　“想查的。”裴衍轻咳一声，实话实说道，“但那样太不尊重，又作罢了。”
　　既然喜欢，自然该尊重她。
　　他想了解她，想听她说之前的事，却不会通过手段去查她。
　　他的曦曦，有保留自己的秘密权利。
　　“真乖！我就知道这世上子承哥哥最好。”
　　毫不吝啬地送上赞美，眼见裴衍嘴角翘了明曦，明曦才道，“我干娘的身份，我先卖个关子。等你从京城来杭州我再告诉你。”
　　公主干娘挺欣赏裴衍的，之前一直那她的相亲对象跟裴衍比，总说人家不行，说她得配裴衍那样的儿郎。
　　干娘的意思很明显，就是想把她跟裴衍凑成一对，奈何她当时连见都没见过裴衍，所以只假装没听懂。
　　等回去了，把她跟裴衍的事，说给干娘听，她一定高兴了。
　　“你要快点来，我在杭州等你！”
　　“嗯。”
　　虽然还没分开，但裴衍已经开始恋恋不舍了，他把脸埋在明曦的颈窝，“我京城那边的差事一交掉就过来。你得想着我，给我写信。”
　　“好。”明曦环住他腰，甜甜道，“想你，一定想着你。”
　　三天后，回程的大船在杭州停泊，明曦辞别众人，上岸离开。
　　八月的杭州绿水逶迤，芳草长堤，不见秋风萧瑟，满目都是江南的温柔。
　　北高峰群山屏绕，飞来峰竹木云蓊，而灵隐寺就坐落在两峰之间，是个景色秀丽，仙灵所隐之处。
　　明曦下了小油车，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来到灵隐寺门前。
　　门前的小和尚见了她，立马喜笑颜开，一个个纷纷上前来跟她打招呼。
　　明曦让挑货郎过来，把她带的礼物拿出来，叫众和尚自己去分，她则脚步轻快去见怀淑长公主。
　　怀淑长公主正在招待客人，正是江南总督之子，靖王妃的娘家侄儿宁玉钦。
　　他打算去一趟京城，来问怀淑长公主有没有什么要捎带的。
　　怀淑长公主本打算年底回京，所以也没什么要捎带的，但要给明曦写信，问问她最近这两个月怎么没有信来了。
　　还要问问明曦，知不知道京城有一位医马很厉害的人，她听人说了，裴衍跟这位马医走得很近。
　　想来，裴衍会拒绝她，八成就是为了此人。
　　这倒让怀淑长公主很诧异，是何方神圣能让裴衍动了凡心？
　　但她心里也有些不服气，马医又如何，能跟她的女儿比吗？
　　“我给阿曦写封信，你等着。”
　　怀淑长公主说着就进了内室，侍女们早铺纸研墨在等着了。
　　宁玉钦便坐在明间的椅子上等着，他一袭青衣，气定神闲，看上去十分温和从容。
　　想着再过一段时间就要见到明曦了，宁玉钦温润的眸中有淡淡的暖意。
　　又想着这一去京城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他不由把目光投向外面的回廊，风和日丽的时候，他跟明曦在庑廊下画盛开的牡丹花；夏天，他们一起赏碗莲；秋天，他们支了小桌子吃螃蟹赏明月；冬天最好玩，侍女们在庭院里堆雪人，他们穿着斗篷，站在庑廊下看。
　　知道他身体不好，不能自己去堆，她就陪着他，一边看一边说话，他如今还记得她巴掌大的小脸上笑意盈盈的，鼻子冻成了粉红色，眼睛却清澈明亮比春日湖水还要好看。
　　不知她现在在京城如何了？
　　宁玉钦根本没想过明曦会回来，所以看到那抹俏丽身影出现在庑廊下时，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这怎么可能！
　　阿曦，阿曦回来了！
　　惊喜溢满他的双眸，从他的眼角眉梢流出，点亮了少年俊美的脸庞。
　　他下意识站起身，眸中带笑，朝前迎了两步，正欲喊明曦，却见明曦手指点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清澈的眸中眨了眨，说不出的可爱调皮。
　　宁玉钦心头一暖，到了嘴边的话被他咽下去，只化作一抹温润和煦的笑容，含笑望着她。
　　明曦无声一笑，轻轻朝内室走去。
　　宁玉钦的目光便一直追随，藏着无尽的温暖温柔。


第86章
　　怀淑长公主喜静, 下人们都轻手轻脚的，房间里只能听到她写信的沙沙声。
　　知道长公主肯定有很多话要跟明曦说, 这封信要写上好几页，下人们静静侍立一旁，忽然帘子一撩，有人进来了。
　　怀淑长公主当时就皱了眉头了。
　　谁这么不懂规矩, 不知道她在给阿曦写信吗？竟然跑过来打扰, 不通报就朝里闯，该罚。
　　怀淑长公主正欲问怎么回事，便听见一声清浅的笑声, “娘, 我回来了！”
　　“哎呀！”怀淑长公主手一抖，浓浓的一滴墨就落在纸上, 把雪白的印花纸笺给晕染了。但怀淑长公主根本顾不得这些了，她放下笔，立马走到明曦身边，欣喜交加地拉着她的手，又是上下打量又是嗔怪，“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人去接你？”
　　又问她路上走了多久，饿不饿，累不累, 在京城有没有受委屈。
　　那些宫人们对视一眼，都笑了。
　　特别是舒嬷嬷，一张脸笑得像一朵花一样。
　　卫国公走了十年, 长公主就郁郁寡欢了十年，对什么事情都不上心，那十年几乎就没有笑过。
　　直到四年前，遇到了朝阳郡主，笑脸终于又回到了长公主的脸上。原本心如古井不起波澜的人，竟像活过来了一般，又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长公主平时就是高贵冷艳的长公主，但在朝阳郡主面前她可一点都不高冷。跟其他母亲一样，她是把朝阳郡主当心头肉的。
　　朝阳郡主对长公主也亲，该撒娇就撒娇，该撒泼就撒泼。明明是很懂事的人，到了长公主面前，却像个孩子一样。
　　这两个人，不是亲生母女，却跟亲生母女毫无区别。
　　明曦任由长公主拉着她的手，一句一句回答长公主的话，乖得不得了。
　　母女俩高高兴兴的，说了好半天的话才出去见宁玉钦。
　　说是见宁玉钦，其实主要还是怀淑长公主跟明曦说话，宁玉钦在一旁听着。
　　不过，宁玉钦是个温润又坐得住的，他也习惯了在一旁听明曦说话，因此气氛十分和谐。
　　过了好一会，怀淑长公主跟明曦说好了话，宁玉钦提出告辞，明曦就去送他。
　　从怀淑长公主居住的精舍到山门，这一路不算长也不算短，宁玉钦不知走了多少回，但每一次的心情都格外的好。
　　这条路，他一辈子都走不倦的。
　　眸光从小姑娘脸上划过，最终落在她粉色裙裾上，宁玉钦想起了什么，嘴角漾出一抹笑容。
　　真是俊俏又温柔！
　　明曦不由在心中感叹，嘴角也翘了起来。
　　她没有哥哥，不知道有哥哥是什么滋味，可宁玉钦却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明明她并非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但宁玉钦却一直把她当天真可爱的小女孩，宠着他，惯着她，呵护着她。
　　一开始她很不习惯，久而久之也就适应了。
　　有这样一个哥哥，真好！
　　想起刚才干娘说的话，明曦问，“玉钦师兄要去京城吗？”
　　随着她说话，宁玉钦的视线自然而然就落到她脸上，整整一年未见，阿曦的确长大了。
　　而他，也在五月的时候及冠了。
　　之所以要去京城，自然是因为她，既然她回来了，他就不必去京城了。
　　“之前有这个打算，但还未确定。”
　　他人如其名，像一块玉佩，也像江南的山水，永远都是温温润润的。
　　由于身体不好，他的脸色很苍白，情绪起伏也不大，跟人说话的时候语气总是淡淡的，但表情很温和。
　　他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先天不足，明曦能治，但治不出根，要常年服药。
　　明曦便说，“那如果你要去京城，提前跟我说，我把药给你配好。”
　　“嗯。”宁玉钦点了下头，让她留步，“你刚回来，舟车劳顿，回去歇着吧。”
　　明曦便止步，目送他走，宁玉钦走了几步，忽然又转回头，含笑问她，“阿曦，再过十日便是中秋，十六那晚我们一起去西湖赏月，好吗？”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往年他们都是十五过了中秋，十六去赏月，第二天再把月景画下来。
　　“那当然，我今年研制了一种新药，可以抵御螃蟹的寒气，玉钦师兄这下就不用吮手指啦。”
　　宁玉钦身体不好，不能吃螃蟹，往往都是他剥给身边的人吃。
　　就说前年吧，她跟阿媞吃了个饱，宁玉钦就好脾气地一直给她们剥。
　　要不是明曦发现他偷偷吸允手指，还以为他当真一点都不馋呢。
　　当时看了之后，她真是又好笑又心疼，下决心给他做药，让他可以尝一尝蟹黄的味道。
　　宁玉钦有些不好意思，心头又有暖流划过，脸颊微红地“嗯”了一声。
　　转过头去，他却是在笑着的。
　　因为十六除了赏月，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
　　压住了砰砰跳的心口，宁玉钦上了马车。
　　此时舒嬷嬷正在跟怀淑长公主说话，“……既然如此，那我这就开始收拾东西，咱们过了中秋就回去。”
　　明曦进门正听到这句话，微微有些讶然，没想到怀淑长公主会突然决定要回京城。
　　“当然要回去，女儿大了，总要说婆家的，杭州这边的小子太少，还是得回京城相看。”
　　也不是突然决定的，她都盘算了好几个月了，也让京城的人帮着留心适龄的青年才俊。本来打算写信给明曦，让她留在京城相看，等年底她回了京城就把婚事定下来。
　　没想到信还没写完，明曦就回来了。所以，她就不准备继续待在杭州了。还是要早早回去，给明曦相看才是正事。
　　“娘暂时先别回去了。”
　　明曦微微一笑，在怀淑长公主身边坐下了，“因为已经相看好了，而且过段时间，他要亲自来杭州拜访娘了。”
　　明曦自己看好了，这倒是怀淑长公主没想到的。
　　她想给明曦安排终身大事是一回事，但若是有人拐了她的女儿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怀淑长公主脸上分毫没露，只笑着问，“是吗？那阿曦说说对方是哪家的儿郎？”
　　敢对她的女儿动歪心思，若叫她发现他不老实，她可就不客气了。
　　明曦多了解怀淑长公主啊，一看这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当即无奈地笑了，“娘，人家没欺负我。你看我是会被人欺负的人吗？”
　　也对。
　　阿曦的确不是那种会任由人欺负的。
　　但就算如此，怀淑长公主也依然不放心，不管明曦多厉害，在她心中，都是需要她保护、需要她撑腰的娇娇女儿。
　　她一副护犊子的模样，跟小姨真的一模一样，看得明曦一颗心又暖又软又甜，将她的胳膊抱住了。
　　“娘，那个人你也认识，就是裴衍。”
　　“裴衍？”
　　怀淑长公主愣住了，“哪个裴衍？”
　　“镇国公府的大公子、从前的真被大将军，如今的御林军指挥使裴衍裴子承。”
　　竟然是他！
　　“那阿曦你就是那个马医！”怀淑长公主顿时明白原委，看来阿曦没把她的身份告诉裴衍啊。
　　闹了半天是这么回事。
　　好你个裴家小子，敢写信拒绝相看，到头来还不是得乖乖登门来求娶我的女儿。
　　呵呵一笑，怀淑长公主好像很高兴的样子，眼角眉梢都是舒心，“真不愧是我的阿曦。既然对方是裴衍，那娘就听你的，暂时留在杭州，等他来上门。”
　　裴衍早就为登门拜访未来丈母娘做准备了。
　　明曦下船的时候，裴衍也下船了，他安排裴四正留在杭州城，替他将别院打理好，给他采买拜访时的礼品，他自己则不跟大家走水路，而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回京城。
　　跑了五天五夜后抵达京城，花了一天的时间进宫面圣、处理御林军这边的事物，准备一夜休息之后，第二天就赶回杭州。
　　当晚，裴衍去跟祖母说话，把他跟明曦的事说了，同时跟祖母道歉，“今年中秋不能陪祖母了。”
　　“那有什么关系！”
　　宝贝大孙子终于开窍了，裴老夫人高兴得很，眼角眉梢都十分舒展，望着裴衍的眼神也都是满意鼓励，“你好好去提亲，把婚事定下来，早日娶妻生子，这才是最大的孝顺。”
　　裴老夫人虽然没跟明曦见过面，但对明曦却颇有好感。病马是她医治的，裴衍的头疾也是她医治的。陈太爷与老家将们都对明曦赞不绝口，这样的女孩儿嫁给裴衍，她很满意。
　　裴老夫人笑呵呵催裴衍去休息，“明早出发前就不必过来了，那边见过长辈了立马写信回来，祖母好替你安排。”
　　裴衍辞别祖母，次日天刚亮就启程去杭州。
　　这一路上裴衍心情很好，马不停蹄直奔目的地，抵达杭州那天正是八月十六。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他是想来陪明曦赏月的。
　　只是没想到傍晚抵达时杭州时这边是阴天，虽然是阴天，但他兴致半分不减，到别院换了身衣裳就去见明曦。
　　明曦在灵隐寺山脚下有一处别院，有侍女仆妇、学徒药童，用来接待求诊的病人。
　　在杭州，明神医家喻户晓，但鲜少有人知道明神医是怀淑长公主的女儿。
　　长公主的女儿是金枝玉叶，是贵人，岂会背着药箱到处出诊给人看病？
　　大家从未朝这方面想，明曦自己也没有说过。虽然知道明曦跟怀淑长公主走得近，但大家也只觉得这是因为明曦医术好，又跟怀淑长公主毗邻而居的缘故。
　　明曦给裴衍的地址，就是灵隐寺外的这处别院。
　　她在杭州名气很大，裴衍轻轻松松找到了地方，敲了门。
　　“家师不在家，到西湖赏月去了。”
　　小药童以为裴衍是来求诊的，和和气气地请裴衍进来，说虽然师父不在，但大师兄在这里，可以先让大师兄给您治。
　　裴衍说不用了，转身要走，被小药童叫住了。
　　“我大师兄医术也很好的，是圣上亲封的医魁。”
　　主要是裴衍生的太俊美出众了，气质又格外好，小药童头一回见着这般出色的人，就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裴衍道了谢，再次拒绝，便走了。
　　他长得好，自小到大都十分受人优待，后来扑过来的小姑娘多了，他在人前就摆出冷脸，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但今天，因为马上要见到明曦，他身上丝毫没有清冷，取而代之的温润与淡淡的喜意。
　　男人本就丰神俊秀，双目湛然，脸上带了温和的笑之后简直如朗月入怀，让人忍不住就心生好感。
　　他就这么走了，小药童还挺遗憾的，毕竟这样俊美的人，该让师父见一见的，这样师父的俊男图上就能多出一位了，而且是最出色的一位。
　　既然明曦去了西湖，那裴衍便骑马去西湖了。虽然去的路上淋了点小雨，但他不以为意。
　　他问过明曦，问她最喜欢西湖哪一处的景色。明曦说最喜欢苏堤，等他来了，她会带她泛舟湖上，玩赏苏堤景色。
　　她还说，她会想着他的。
　　所以，裴衍毫不犹豫去了苏堤，堤旁的湖面上，果然停着一只画舫，上面站着一对男女。
　　男子含笑看着女子，目光很温柔。
　　而女子在轻声说笑，正是明曦。
　　呵呵！
　　裴衍冷笑，攥着马缰到堤边，就这样冷冷地看着那两个人。
　　明曦突然察觉到后背一凉，正欲回头，宁玉钦便把她拉到身后，声音很戒备，“别看，有个男子眼神凶狠，别吓着你。”
　　有个男人，眼神凶狠？
　　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心头突然涌起不祥的预感，明曦赶紧转回头，那男子可不正是裴衍。
　　他本来就憋闷得不行，又看到宁玉钦那样护着明曦，气得眼睛里都在冒黑光，“明曦！”
　　糟糕！
　　一听到他不叫她曦曦了，明曦就知道大事不妙。
　　果然，裴衍咬着牙道，“你就是这么想我的吗？”
　　口口声声说要陪他玩赏苏堤，结果就是这样玩赏的。
　　“你还不过来吗？”
　　被她气到想笑，裴衍下马，想上船去把她拽下来，却在两脚落地的瞬间，两眼一黑，意识全无。


第87章
　　他是发高烧了。
　　连续十天星夜疾驰, 中间只睡了一夜饱觉，身体太过疲乏又淋了雨, 自然就病倒了。
　　这样的小病难不倒明曦，她跟匆匆赶来的裴四正一起将裴衍送回别院。开方抓药，给裴衍喂药汤。
　　药汤里放了安神的药，这一夜裴衍睡得很沉, 次日上午醒来时精神饱满, 容光焕发，就是脸板着，不搭理明曦。
　　明曦给他号脉, 他把手收回去, 明曦去捉他手腕，他又躲。
　　如此三两次之后, 明曦就不伺候了，她只是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裴衍，然后幽幽叹了一息，“我已经跟我娘说了，明天带你去见她。我跟她说你俊朗无双，人物出众，是天上有地上无第一流清贵之人。但你现在一脸病颜，形容憔悴, 又不配合我治病，万一我娘对你不满意……”
　　“没有这个万一！”裴衍目光犀利，语气杀气腾腾的, 他不会让这个万一发生的。
　　这下不必明曦去捉，裴衍主动把胳膊伸了过来，却不是让她号脉，而是把她手腕捉住，朝怀里一带，顺势将她压在床上，恶狠狠发泄自己的怨气。
　　这醋劲儿真大，明曦嘴都疼了。
　　明曦推了他几下，往常生怕她有不舒服，时刻照顾她情绪的男人，这一次是真生气了，不仅没有立刻停下，反而还把她一只手抓住举过她头顶，紧紧按住了。
　　这姿势……是要擦枪走火，朝不可描述的方向发展吗？
　　因为她明显感觉到裴衍的呼吸比之前粗重了。
　　犹豫了一下，明曦正在考虑是把他抱住还是把他推开，裴衍突然停下了。
　　把脸埋在她的颈窝，裴衍脸颊滚烫，羞愤无比。
　　明明下定决心给她一个教训的，明明在心底告诉自己这次决不能轻易就揭过去的。可是，她只是说了几句话，他就抱着人不撒手了。
　　明明他之前不是这样的人！
　　可自打遇到了她，说过的话，下定的决心，通通会在一瞬间崩塌。
　　明曦哪里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她弯弯眼睛笑了下，伸手环住他脖颈，感觉到裴衍身子倏然紧绷，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但她忍住了。
　　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喉咙，她轻声说，“那是玉钦师兄，昨晚在苏堤，不止我们俩，还有我的书法师父、玉钦师兄的外祖。而且，玉钦师兄已经有未婚妻了，而且婚期已定，就在来年三月。在等来年春天宁大人述职回京时，就要办喜事的。”
　　是这样吗？
　　他有未婚妻了啊！
　　裴衍心里高兴了，面上却不显，煞有介事道，“那到时候我派人奉上贺喜之礼。你的师兄自然也是我的师兄，你的家人自然也是我的家人。”
　　“等明日拜访了伯母，我们后日再去拜访师父。”
　　记得明曦说过，她干娘在杭州是有头有脸之人，裴衍便问，“你跟我说一说伯母有什么喜好，我也好提前准备。”
　　又主动把明曦的手拿过来，按在他的手腕上，“看看我该服什么药？”
　　刚才赌气不让她号脉的人是谁啊？
　　这会子怎么主动把手腕递过来了啊？
　　揶揄地看着裴衍，直到他面皮绷紧，额头都有汗了，明曦才哈哈一笑，给他号脉开方子了。
　　其实裴衍主要是累的，昨晚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时神清气爽，已经打好了。
　　所谓“一脸病颜，形容憔悴”不过是明曦骗他的，但他明显听进去了。说到底还是不想给未来丈母娘留不好的印象。
　　其实完全是多余。
　　怀淑长公主挺欣赏裴衍的，否则也不会把裴衍当参照物才给明曦找相亲对象了。
　　要品貌出众、年轻有为、身份要尊贵，口碑也要佳，不能是好色之徒，更不能懦弱愚孝。家风要清白，不能有小妾，最好父母感情好……
　　如此优秀的儿郎，别说杭州城，就是整个大楚也找不出几个。
　　正因为如此，她才一直没找到合心合意的。
　　如今来的，是参照物本人，肯定合她的心意。
　　所以，明曦一点都不担心，把药方子交给裴四正，明曦声音轻快地介绍起怀淑长公主，“……我娘她身份很尊贵，是从盛京城来的，目下住在灵隐寺，你应该猜出来是谁了吧？”
　　看着她水盈盈的双眸，裴衍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
　　身份尊贵，从盛京城而来，那就只有怀淑长公主了。
　　“怎么了？”
　　看他表情不对，明曦很讶然。
　　裴家与干娘算起来也是亲戚了，裴衍就算不惊喜，也不至于一副受到惊讶的模样吧？
　　“我之前做了一件及不妥当的事，可能已经把长公主给得罪了。”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埋的了，舔了舔唇，裴衍道，“长公主曾写信到我们家，想让我与你相看，被我拒绝了。”
　　嗯？
　　“什么时候？”她怎么不知道。
　　“去安南之前。”
　　“那你在信里，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
　　怀淑长公主跟明曦的小姨一样，极其护短，在她们心里，明曦就是天底下最漂亮、最懂事、最聪明、最好的小姑娘。同样的一件事情，明曦做对了，那就是明曦心思巧妙、聪慧无双；别人做对了，那是应该的。若是这件事明曦做错了，那肯定是这件事本身不好，跟明曦无关。总之，明曦永远都是最乖最好的，她没有错，有也没有。若是谁敢说明曦一个不字，那就是跟她作对，她是要记仇的，一定会想法设法把这个场子给找回来。
　　想起那天，明曦说对方是裴衍时，干娘脸上的笑，明曦不由得对裴衍表示同情。
　　裴衍本来心里就没底，又看到明曦这深表同情的眼神，真是急到心里发梗，“信里的内容我不记得了。”
　　他当时根本没放心上，只依稀记得说了三条拒绝的理由，具体内容是什么，他记不清了，当时他刷刷几笔就写完了，并没有太在意。若知道明曦就是怀淑长公主的女儿，他答应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会拒绝？
　　还没见面，就把怀淑长公主给得罪了，裴衍苦恼得汗水都冒出来了。
　　万一怀淑长公主还没消气怎么办？
　　万一她不许他进门怎么办？
　　万一她不让明曦嫁给他怎么办？
　　越想越急，短短片刻，裴衍脸色变了又变，若不是明曦在，裴衍几乎想要去揪自己头发了。
　　“哎呀，没事儿！娘很疼我的，只要我认可了你，她一定会同意的。”
　　她说的是真的。
　　怀淑长公主与她小姨一样事事都依着她，所以这真不算什么了不得事。
　　“真、真的？”裴衍呆呆地看着她，显然有些不太确定。
　　“当然是真的。”明曦弯弯眉眼，说得很轻松，“放心吧，她肯定会答应的。”
　　只是过程可能会有一点点小曲折。
　　至于小曲折是什么，她也不清楚，得第二天裴衍见了干娘才能知道了。
　　本来明曦是打算陪着裴衍，想看看怀淑长公主究竟要怎样刁难裴衍的。没想到第二天见了面，坐下没说几句话，怀淑长公主就把明曦支开了。
　　“阿曦，你看看茶房的水烧开了没？”
　　怀淑长公主对明曦爱若珍宝，别说让她去茶房了，就连平时明曦喝水，都恨不能让侍婢给明曦倒好喂给她喝，又岂会真的让她去茶房？
　　知道公主娘是想对裴衍出手了，明曦对裴衍使了个别担心的表情就走了。
　　裴衍身姿疏朗，仪容磊拓，俊朗清贵的脸上一派恭敬从容，他坐在那里好似一轮朗月，满身的光华。
　　事实上他心里很紧张。
　　尤其是明曦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怀淑长公主、舒嬷嬷他们三人，他就更紧张了。
　　见他脊背比刚才挺得更直，双唇比刚才抿得更紧，怀淑长公主冷哼了一声：你还知道紧张！
　　“把东西拿上来吧。”
　　怀淑长公主话音一落，年轻俏丽的侍婢就捧着托盘进来了。
　　托盘上放着一封信，裴衍登时认出正是自己写的那一封。紧紧盯着信，他恨不能眼中能喷出火来，把那封信烧为灰烬。
　　可惜他不能。
　　不仅不能毁尸灭迹，还要眼睁睁看着怀淑长公主把那封信拿在手中，抽出信展开了。
　　然后，怀淑长公主笑了下。
　　这一笑当真让裴衍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从小到大，他一贯聪明，面对文先生、武夫子的考核时也从不知紧张是何物。但是现在，他知道了。
　　他像个等待老师宣布成绩的学生，紧张极了。
　　怀淑长公主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抖了下书信，长公主微笑着说，“我真没想到是你，前几日阿曦跟我说起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有人冒充你呢。没想到竟真的是你。”
　　“裴衍裴子承是国之栋梁，朝廷股肱，不知多少人家将你视为乘龙快婿。我原本也是看好你的，但现在却不这么想了，因为心里有个疑问。若你能把这三个疑问解开了，我们再谈成亲之事。”
　　该来的还是来了。这三个疑问必然是自己当初拒绝长公主的三个理由了。
　　根本记不清具体内容是什么，裴衍现在只希望当初写信的自己别太过分，免得如今太过难堪。
　　但不论再难堪，不管怀淑长公主如何刁难，他都心甘情愿，绝不会有半步的退缩。
　　下定了决心，他反而坦然了。信是自己写的，后果当然要由自己来承担。
　　裴衍站起身来，又虚心又恭敬地拱了拱手，“长公主请说。”
　　怀淑长公主果然就对着那封信，念出了当初裴衍拒绝的三个理由，“一、四方未定，心寄铁马，并无成家之意。二、一介武夫，不解风情，难为郡马之职。三、郡主青春韶华，裴衍虚长数岁，龄既不适，婚何以合？衍数年戎马，疏狂成性，恐负公主所托，怕误郡主终身。合婚之事，敬谢不敏。”
　　这竟然是自己当初的原话吗？
　　裴衍听着，冷汗都冒出来了。


第88章
　　把信放在桌上, 怀淑长公主等着裴衍的回答。
　　当初说并无成家之意的人是你。
　　说自己不解风情，比阿曦大太多的, 会耽误我宝贝阿曦的人也是你。
　　所以，你现在要怎么说呢？
　　她固然欣赏裴衍，但若是裴衍的回答她不满意，那这门亲事她也是不能答应的。
　　面对怀淑长公主质问的目光, 裴衍深深吸了一口气, 郑重拱手道，“当初，我并非无意成家, 而是心有所属。收到长公主信时, 我已心仪曦曦，我想娶的人只有她。不是郡主, 不是公主，而是曦曦这个人。”
　　“我的确不解风情，但我愿意给曦曦我的所有。”
　　“若得长公主首肯，我裴衍愿意用性命相护，今生今世绝不让曦曦受一丁点的委屈。”
　　裴衍说完，冲怀淑长公主拱手一揖，真挚、诚恳、又虔诚。
　　舒嬷嬷想着明曦说的在安南发生的那些事，看裴衍那真是怎么看怎么满意, 如此出色的郎君跟郡主真的很配。
　　怀淑长公主也是这么觉得的，裴衍那句“不是郡主，不是公主, 而是曦曦这个人”尤其打动她。
　　如此一来，原本的拒绝倒成了他看重的是明曦本人，而非身份的证明。
　　与舒嬷嬷对视一眼，怀淑长公主道，“既然如此，那你就跟阿曦回京城定亲吧。是跟阿曦定亲，不是跟公主的女儿定亲。”
　　跟怀淑长公主的女儿定亲，这件事谁敢拦？裴衍、裴家必会高兴欢喜、顺顺利利地把事情办妥当。
　　但那样，就没办法考验裴衍了。
　　在不公开明曦身份的情况下能把婚事定下来，那才能显出裴衍的本事。
　　想娶她的宝贝阿曦，不受点刁难怎么能行？
　　但裴衍丝毫不觉得这是刁难，为了娶明曦做的任何事，那都是应该的，他甘之如饴。
　　“多谢长公主。”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双眸明亮，声音温柔，嘴角噙了一丝笑意，离开的时候脚步也是轻快的。
　　因为他终于要跟明曦定亲了。
　　“我们明日就启程回京。”
　　出门见到明曦，裴衍脸上的笑容再也不必遮掩，满足的笑意从他眸中流淌出来，他用目光描摹着明曦的白皙的脸颊，光洁的额头，心中异常畅快，这句话也说得格外响亮。
　　要不是碍于这里是长公主的地盘，他几乎就要把明曦搂进怀里亲一番了。
　　“明日不行，明日太赶了，公主要留郡主多住几日。”
　　裴衍身子一僵，没想到舒嬷嬷会跟在自己身后，登时满面的懊恼。
　　得意忘形真是要不得。
　　他竟然都没察觉舒嬷嬷在后面。
　　明曦回到杭州也才十来天，他一来就要把人带走，会不会给舒嬷嬷、怀淑长公主留下不好的印象？
　　念头一起，裴衍登时头皮发麻。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脸去，赶紧改口，“嬷嬷说得是，明日启程的确太赶了。”
　　说话的时候对上舒嬷嬷揶揄的笑，裴衍的脸微微发红。
　　舒嬷嬷见他如此，也哑然失笑了。
　　裴衍小时候生的粉雕玉琢、玉雪可爱，是京城中有名的小郎君，然八、九岁时就开始板着脸，眉目冷峻，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舒嬷嬷跟他也算是旧相识了，愣是没见过他现在这种模样，今天实在是大开眼界了。
　　果然啊，素日里在稳重，这心里头有了在乎的人，就是不一样。
　　“公主说，请大公子留下来用午膳。”
　　舒嬷嬷笑呵呵道，“现在离午膳时间还早，郡主不如陪大公子在寺里转一转？”
　　您人真好！
　　裴衍看了舒嬷嬷一眼，眼里都是感激。
　　“那我们去了。”冲舒嬷嬷眨眨眼，明曦跟裴衍一起逛寺庙去了。
　　裴衍这才算松了一口气，数次想拉她的手，但想起刚才的遭遇，又无数次收回了自己的手。
　　明曦哈哈一笑，也不拆穿。
　　这一住就是五天，到了第六天，明曦给宁玉钦的药做好了，便送到江南总督府去，是送药，也是辞行。
　　“阿曦先去，我应该年底就来。”宁玉钦声音很温柔，把提前准备好的桂花蟹黄糕给明曦，“是家里的下人做的，给你带在路上吃。”
　　“多谢玉钦师兄。”明曦不见外，笑眯眯地接了，“那我们年底京城见。”
　　嗯。
　　年底京城见。
　　目送明曦离开，宁玉钦久久没收回视线，却听得耳边一声深深的叹息。
　　“既然舍不得，当初为什么不让你娘提亲呢？”
　　说话的人白发苍苍，精神矍铄，正是当世赫赫有名的书法家张老张锡楼。
　　他深知外孙宁玉钦对明曦的感情，因此很是惋惜。
　　“你们也算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如果当初提亲……”
　　“但世上没有如果。”
　　宁玉钦声音是一贯的清润，神色也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他只是极淡极淡地叹息了一下，目光有些淡淡的伤感，除此之外，再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是个病人，天生体弱。体弱之人，是没有资格生气伤心难过的，因为那样会伤神伤身，会让家人担心。
　　所以他一直都是温温柔柔的，一直都是淡淡的，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一个连喜怒哀乐大情绪都没有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像她提亲呢？
　　那一年，他们初见，他一眼就喜欢上了她。
　　虽然他极力隐藏，却瞒不过外祖的双眼。老人家心疼他，便舍下脸皮主动收明曦为徒。
　　张老张锡楼的名子谁人不知，有多少人重金相许希望能拜入其门下。如今外祖主动收徒，这是多么大的荣耀。但是他总感觉，这荣耀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她根本不在乎。
　　但她还是答应做外祖的关门弟子，她笑着答应了，很爽朗很善解人意的模样。
　　他是开心的。能时常跟她见面，跟她一起练习书法一起画画是他最开心的事。
　　她又漂亮又聪慧，他们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喜欢她，母亲越看越喜欢，有一次，当着怀淑长公主的面，问她有婚约了没。
　　当时所有人都静了一下，他突然心慌。
　　他的确喜欢她，但他一副病躯，又怎么能耽误她呢？
　　所以，他就笑了，笑着说，阿曦妹妹及笄了，如果遇到合适的儿郎，是该说亲了。不像他，很早之前就订了亲事，只等过几年回京就要跟未婚妻成亲的。
　　母亲诧异他的谎言，外祖一脸不赞同。
　　只有他自己明白，他这么说，是不想耽误她，也是有自己的私心。
　　他害怕，怕她拒绝，怕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怕再也不能跟她见面。
　　他不奢望娶她，只求能时常见到她，他就心满意足。
　　他坚持着兄妹的名分，把心事藏于心底，对她再无逾矩，一直都是像哥哥疼妹妹那样疼她，呵护她。
　　她问他，玉钦师兄的梦想是什么？
　　他看着她说，希望能活长一些。
　　他这样的身体，不能练武，不能习文，大夫说，他活不过二十。他之前不觉得有什么，活着也是受罪，但认识她以后，他就不那么想了。
　　他想活，想尽可能的活久一些。这样就能多看她一眼，多陪她一天。不奢求结成连理，只要能陪在她身边，他就满足。
　　她笑着说，这个梦想简单，只要一直服用她的药，多加保重，虽然不能治愈，却可以带病生存。长命百岁太奢侈，但活到垂暮之年一定没问题。
　　他以为她是在安慰他。但事实并不是安慰。
　　这几年，他的身体越来越好了，他不用时常卧床了，不用人扶着走路了，除了身体羸弱不能受累，他几乎与正常人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了。
　　今年五月，他满二十了，举办了加冠礼。对他而言，二十岁不仅意味着成年，更意味着他打破了活不过二十岁的魔咒。
　　他一直在等这一天，等自己活过二十岁，那样就证明他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像其他男子那样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喜欢的姑娘。
　　十六赏月那天，他是准备说的，他想告诉明曦，他没有定亲，也没有未婚妻，但是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那个男人出现了。
　　在男人昏迷倒地，明曦跑向男人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他心里的话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说出口了。
　　他是师兄，是哥哥，这一生都只能像从前那样，做最疼她，最宠她的哥哥。
　　把心酸埋在心底，次日到码头送行，宁玉钦又恢复了昔日的宠溺温柔，“到京城好好照顾自己，我年底就来。”
　　江风将她如墨的发丝吹得凌乱，宁玉钦有心想替她把发丝理好，手伸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不可以，便把手握成拳头抵在唇边，冲着她轻笑，“上船后记得把头发理一理，多漂亮的小姑娘，头发都乱成小疯子了。”
　　他一贯是最温柔的，即便是打趣，说出来的话也是柔柔的，眼眸也是温温润润的，嘴角的笑靥更是包含了兄长对幼妹的那种疼爱怜惜。
　　演得太久，他足以骗过所有人。
　　明曦更是从未怀疑过，她心里也是当宁玉钦是哥哥的，弯了弯眼睛，她冲宁玉钦摆手，“我知道啦，我这就上船了，玉钦师兄也回去吧，咱们年底京城见。”
　　“嗯。”宁玉钦点头，目送她上船离开。
　　虽然知道两人没什么，但裴衍的心可一点都没敢放松，她有多讨人喜欢，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明曦一进船舱，他就把明曦的手给牢牢抓住了。
　　在定亲之前，不，就算定下亲事，就算成亲了，他也要把她看得牢牢的。


第89章
　　此时, 京城镇国公府裴怀信刚刚下朝回家，他夫人潘氏立马迎上来跟他说话。
　　“国公爷, 妾身想跟您说一说阿衍的婚事。”
　　潘氏生的秀丽婉约，这些年又夫妻恩爱，事事顺心，虽然年近四十但她看着十分年轻, 咋一看才三十岁许。
　　她说起话来轻声细语, 亲切温柔，一贯是含笑的模样，可此时脸上却眉头轻蹙, 带了些许忧愁。
　　“阿衍是阿翰的哥哥, 去年阿翰成亲，今年阿翰媳妇有孕, 眼看着就快要生了，但阿衍的婚事却迟迟没有着落。大嫂活着的时候，待我如亲妹一般，阿衍虽然是侄儿，但我心里他跟阿翰是一样的。他的婚事迟迟未定，我一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对不起大嫂。”
　　潘氏说着，眼圈都有些发红, “何况眼下还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就更自责了。”
　　“出了什么样的事情？”裴怀信拧了眉头，望向妻子, 一脸正色。
　　丈夫还是跟从前一样，不论大事小事，一旦涉及到裴衍，他就会特别在意。
　　明明阿翰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可在丈夫心里，裴衍这个侄儿倒比亲生的儿子还要重要。
　　甚至为了捧裴衍，故意打压她的儿子，不论请的武先生、文夫子，都不如裴衍。
　　就因为裴衍是国公府的大公子，就因为裴衍是裴怀信最敬重的大哥的儿子，所以，这个家里人人都以裴衍为尊。
　　她也好，阿翰也罢，都要靠后。
　　潘氏心里真是难受得紧。
　　不过她是个能忍的人，从不在裴怀信面前抱怨一句，只在关键时刻下绊子，上眼药。
　　今天便是如此，她道，“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阿衍跟一名女子走得颇近，眼下满京城都知道他十分心仪那名女子。”
　　裴怀信很诧异，“会不会听错了？”
　　他对裴衍还是了解的，他克己复礼，内敛自持，又对女子不假辞色，就算有了心仪之人，又怎么会闹到人尽皆知呢？
　　“这便是我最担心的地方。”潘氏忧愁道，“阿衍从前并非这种人，如今却为了一名女子做到种地步，可见那女子真的很有手段。”
　　见裴怀信眉头拧得十分紧，她又劝，“也许是我想多了，毕竟传言只是传言，做不得数的。还是等见了真人再说吧，这个女子跟阿衍一起去了安南，却没回来。我听说，她是杭州人，阿衍去杭州就是为了接她。阿衍如此看重她，想来，她应该不是传闻中那样吧。”
　　潘氏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眼见裴怀信把话听进去了，她就不说了。剩下的，让裴怀信自己去打听吧，反正她说的都是真的。
　　扯开了话题，潘氏道，“已经把院子收拾出来了，下人也安排好了，保管叫七叔公与六堂婶住得舒舒服服的。太医院那边也已经打过招呼了，只等六堂婶与阿秀一到，就请太医登门。”
　　七房老太爷是裴氏老家的族长，六老太太虽然是隔了房的婶子，但她们家祖上是对裴府有功的，若非六老太太的祖父把裴家老祖宗从洪水中背出来，裴家这一脉就要断了。而六老太太的唯一的儿子又因五年前在战场上替裴怀信挡箭而亡故，所以，镇国公府上下都是把六老太太一家当恩人看待的。
　　一个月前，裴怀信接到老家寄来的信，说六老太太的孙女得了怪病，要到京城来治。算算日子，应该差不多快到了。
　　听潘氏安排得妥当，裴怀信紧皱的眉头稍稍松开了一些，“一定要好好招待，万万不可怠慢了。拿我的名帖，去请京城最好的大夫，一定要把阿秀的病治好。”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六老太太已经遇到了最好的大夫，那就是明曦。
　　说起来也是巧合，明曦是在沧州港遇到六老太太与裴家七老太爷的。
　　当时，她与裴衍在水路走了小半个月，打算在沧州港换陆路。
　　裴衍去驿站安排马车的时候，她就在沧州港口的茶馆里歇息，刚巧六老太太与裴家七老太爷与明曦做同一张桌子。同坐还有六老太太的孙女阿秀姑娘、孙子小虎。
　　虽然明曦不认识他们，但言谈之间，听六老太太与裴家七老太爷说要带阿秀去京城治病，出于本能，她开启聆听模式便把阿秀姑娘的病听了个一清二楚。
　　阿秀十三四岁年纪，身量瘦弱，双眉紧促，听到祖母说会给她请太医治病，她眼中燃起希望又覆灭，“祖母，若是太医也治不好我这怪病怎么办？”
　　失望太多了，她都不敢再抱希望了，“到时候您跟小虎回家吧，我……我就在京城找个庵堂了此残生。”
　　小姑娘脸色发白，虽然极力忍着，但声音也哽咽了。
　　因为她的怪病，祖母与小虎都受到人非议，她不想再拖累他们了。
　　“胡说！”
　　六老太太佯怒道，“这次上京我们找最好的大夫，你的病一定能治好，不许说丧气话！”
　　老人家心疼孙女，断断听不得这样的话的。
　　那位唤阿秀的姑娘听祖母这样说，神色越发自责，几乎要落下泪来。
　　“老夫人说得对，阿秀小姐的病的确能治好。”
　　拼桌坐了一会，明曦跟六老太太等人也说了几句话，这会子见小姑娘伤心，就道，“这病看着凶险，实则好治，病灶不在宫胞，而在肝火。”
　　她刚才用聆听模式听了一下，阿秀患的是鼻衄，既代偿性月经，在来月经的时候，经血不下，反而会流鼻血。
　　有一些是因为宫胞内膜出了问题，但阿秀不是，她这是肝郁化火，循经上行，导致的鼻衄。若长期不治疗的确会有大问题，但阿秀的问题不算严重，只要疏通肝气，引血下行，两副药就能收到显著效果。
　　“是啊。”
　　六老太太忙宽慰孙女，“你看这位小姐也说了，可见你这病是能治的。”
　　裴家七老太爷也点头，“京城名医辈出，你这个病一定能治出根。”
　　两人听出明曦想给阿秀治病的意思了，但他们故意岔开了话题。
　　只因明曦实在太年轻了，看身量，听声音，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阿秀的病很多有经验的老大夫都束手无策，这么一个偶然遇到的小姑娘怎么能治呢？
　　所以，两人不约而同宽慰阿秀，并未顺着明曦的话题朝下说。
　　明曦也知道，主动上门的大夫很容易被人轻视，被人当成骗子，既然对方不信，她该就此打住才是。
　　但是……
　　目光从阿秀身边吃糖葫芦的瘦弱男童身上划过，明曦开口道，“阿秀小姐的病可以慢慢调理，不是什么大症候，但这位小公子，气虚火旺，不宜再吃羊肉鹿肉此类的热性食物，以及补药最好也不要吃了。”
　　男童之前生了病，病愈之后就一直在吃补药，其实身体虚不受补，再继续吃下去，怕会补出问题来。
　　她的话倒让六老太太惊了一下，没想到这小姑娘年纪不大，却能看出小虎在吃补药。
　　正欲开口询问，却被裴家七老太爷拦住了，“多谢这位姑娘好意，我们知道了。”
　　这位小姑娘应该是懂点医术的，但要说有多高明，倒不见得。
　　八成是随口一诌，当然，也有可能是通过一些途径打听出来，想骗钱。
　　这种伎俩，他实在是见多了。
　　收到他的目光，六老太太也清醒了，转而又失笑，她真是老糊涂了，竟然相信一个小姑娘家的随口一说。
　　她当时就想教训明曦几句，倒不是与明曦争吵，只是一个过来人想指点明曦，让她一个小姑娘出门在外说话的时候当心一些，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好脾气的。
　　她正欲开口，竟见明曦把帷帽撩起了一角，把面容露了出来。
　　冷不丁对上这样一张如花似玉、皎皎明月般的脸庞，六老太太当时就怔住了。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娘子。
　　明曦生得十分漂亮，她的容貌便是在名门闺秀云集的盛京城也是首屈一指的。
　　只是盛京城之人，见惯了美女，见了明曦顶多暗中赞叹一番。六老太太一行人如何见过这般出色的小姑娘，当即就看呆了，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全都说不出来了。
　　“如果小公子再吃补药，怕是要长热疮。我言尽于此，老夫人自己斟酌。”
　　因怕对方不信，明曦才撩起帷帽正视对方的，说完这句话，她也不再多说什么，微微冲对方一颔首，就起身离开，顺便把男童刚才给她的糖葫芦放在了桌上。
　　裴家七老太爷揉了揉昏花的老眼，砸了下嘴，京城就这么人杰地灵，美人辈出吗？他还没到，只是快到京城，就见到这样的绝色了，等到了京城，那还得了！
　　因为这么一个插曲，几人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明曦的容貌上，倒把她说的话给忽略了。
　　几天之后，一行人抵达盛京，住进裴府，找了太医给阿秀治病。不过短短半个月，阿秀的病就得到了有效的治疗，就在此时，阿秀的弟弟小虎突然发起高烧，昏迷不醒。
　　作者有话要说：　　跟宝宝们说一声对不起，我因为颈椎生理曲度变直，且有反弓的趋势，导致脖子疼、头晕、恶心，医生说必须要休息。所以，这本书从明天开始就要停更两个月，6月恢复更新。
　　很抱歉给大家带来了不好的体验。
　　晚上20点还有一更。
　　明天就没有更新了。
　　对不起~给我两个月的时间，我会努力调整状态，争取早日回归，谢谢大家~


第90章
　　小虎的病来势汹汹, 镇国公府一连请了好几位大夫，足足忙了三四天, 高烧才终于得到压制。
　　然而大夫们却发现，高烧压制住了，但小虎的后脖子上竟然长了一个硕大的毒疮。
　　那毒疮十分霸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溃烂, 让小虎的整个脖子都肿胀起来。
　　七八岁的男童被病痛折磨得面无血色, 只能昏昏沉沉地趴在床上，明明很痛很痒，却极力忍着, 告诉祖母、姐姐他不疼。
　　“求你救救我孙子吧。”
　　面对镇国公请来的一拨又一拨的大夫、太医, 六老太太一遍又一遍地哀求，短短几天, 老人家原本半白的头发几乎全都白完了。
　　大夫们哪里见过这么霸道的毒疮，得病的又是未长成的孩子，纷纷表示无能为力。
　　有几位大夫勉强开了方子，却根本没有任何效果。
　　看着饱受折磨的弟弟、仓皇无措的祖母，阿秀眼圈泛红，自责到极点，若不是为了给她治病来到京城，弟弟也许就不会得病了。
　　她的病对太医们来说很简单, 很快就治好了，弟弟的病却……
　　阿秀突然想到了什么。
　　“祖母，您还记得那位姑娘吗？她说我的病不要紧, 小虎却可能会长毒疮！”
　　她声音又快又急，迫切中带着一丝希冀。
　　六老太太陡然一惊，“那位姑娘！”
　　她想起来了，那位姑娘的确提醒过她，不仅提醒，还有想替小虎治病的意思，是她心胸狭隘，故意打岔，认为对方是在信口胡说。
　　但事实是，阿秀的病很快就治好了，小虎也真的长毒疮病倒了。
　　她听说过，上医治未病，中医治欲病，下医治已病。医术高超的大夫能在没生病之前就能判断出人可能会得什么病，并提前治疗，防患于未然。
　　很明显，那个小姑娘根本不是胡说，她就是传说中的上医、神医！
　　六老太太想着，手指都抖了起来。
　　正在此时，丫鬟端了水，端了药过来，“六老太太，小少爷该服丸药了。”
　　丸药，就是人参养荣丸。
　　因小虎之前大病一场有些体弱，裴氏宗族便做主出钱给小虎配制了人参养荣丸来补身体。
　　毕竟六老太太一家对裴氏有功，不能亏待了孤儿寡母。
　　六老太太也希望孙儿身体康健，自然心存感激，每天都按时让小虎服一粒人参养荣丸。
　　可现在，她忽然摆了摆手，让丫鬟把药丸拿下去。
　　不服了。
　　再也不服了。
　　那个神医姑娘说了，热性的羊肉不能吃，补药也不能吃，否则小虎只会病得越来越重。
　　六老太太后悔极了，立马深吸一口气，去找镇国公，把情况说了，让镇国公帮着找人。
　　她记得，那位神医姑娘说，她也是要到京城来的。
　　“……个子高挑，身材细弱，皮肤雪白，十分美貌。有一双水盈盈的眸子，那眸子浅浅望过来的时候，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让人忘记说话，只想沉溺其中……”
　　听了六老太太、阿秀的描述，镇国公与镇国公夫人潘氏都觉得太夸张了。
　　真有这样的人吗？
　　生的如此美貌，医术还如此高超？
　　但事涉小虎的安危，镇国公即便心存怀疑，也立马吩咐人去找。
　　七房老太爷闻言也帮着找人。
　　他心里很自责，因为当初六老太太是有些意动的，是因为他打岔，六老太太才歇了让对方诊治的念头。
　　他之所以会打岔，因为给小虎吃人参养荣丸是他的主意，对方却说那丸药吃了不仅对身体不好，反而会让小虎生病，所以他才狭隘地打断了对方。
　　现在看来，他真的是有眼无珠。
　　小虎是他看着长大的，如今孩子遭受病痛的折磨，他心里也不是滋味。心存愧疚，也不敢到六老太太面前去，每天天不亮就到外面找人去了。
　　因了这件事，整个镇国公府都人仰马翻。
　　但裴衍却不知情，他回京之后，立马护送皇帝去皇家温泉别苑过冬。
　　皇帝身体不好，年年冬天都是在温泉别苑度过的。
　　路上走得很慢，抵达之后，裴衍又在温泉别苑待了几天，回来时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了。
　　而这一个月，明曦一直跟景媞一起住在大悲寺。
　　整整一个月未见，去大悲寺接明曦的时候，裴衍心里一团火热。
　　“明天我们去见祖母，你别担心，她老人家会非常喜欢你的。”
　　这么急？
　　明曦有些讶然。
　　她倒是无所谓，可裴衍今天刚回来，还没回家，明天就要带她上门，对裴老夫人来说，会不会有些不礼貌？
　　因为这个时代，如果不是特别亲近之人，第一次登门拜访，至少要提前三天下帖子通知的。否则就是失礼之举。
　　裴衍以君子自居，又是高门公子，会不懂这个规矩吗？
　　她眼中的惊异是那么明显，让裴衍脸红了。
　　“咳。”
　　以手握拳，放到唇边轻咳了一下，裴衍才说，“虽然今天才回，但四天之前我已经给祖母说过此事了。”
　　急是急了点，但并不失礼。
　　而且，祖母她老人家高兴得很。
　　还回信说他是老房子着火，这样很好，越着急越好，她等着抱重孙。
　　“好吧。”
　　知道他着急也是因为想早点把婚事定下来，明曦笑了下，同意了此事。
　　既然明天要正式拜访裴老夫人，那今天就不能留在大悲寺了。
　　她跟裴衍一起回到京城，住进了汪家。
　　知道明曦要跟裴衍正式议亲了，汪慧娘不知有多高兴。
　　她春天生了孩子，如今半年过去，她身子已恢复大半，正好可以帮明曦、裴衍张罗婚事。
　　“明儿见了裴老夫人，正式找了媒人议亲，你跟阿衍明面上就不能再见面了，但只要没人看见，私底下倒是可以见面，也不知阿衍这个守礼的君子这一次能不能守得住？”
　　想到表弟一面告诉自己非礼勿为，一面又忍不住想见明曦，汪慧娘忍不住就笑了。
　　而裴衍却对此毫不知情，他回府见了裴老夫人才知道小虎的病情。
　　“明天曦曦来的时候，让她看看再说。”
　　裴衍对明曦的医术毫不怀疑。
　　听孙子如此亲昵地叫着一个女孩的名字，裴老夫人眼角眉梢都是笑。
　　很好，很好，这回是真开窍了。
　　而此时，镇国公裴怀信也到了汪家门口。
　　听说镇国公来了，汪慧娘愣了一下，这是她有生以来，裴怀信第一次登汪家的门。
　　她不由想起了当年裴怀信袭爵的事。
　　她从裴衍那里听说了，事情并非外面传言的那般，是裴怀信从年幼的裴衍手中夺了爵位。当年上书阻拦裴衍袭爵的幕后黑手是裴家朝堂上的政敌。
　　镇国公府屹立多年不倒，自然让不少人眼红嫉恨。因此，先镇国公裴怀瑾一倒，那些嫉恨裴家政敌就纷纷上折子说裴衍年幼，不堪袭爵，又把此事嫁祸给裴怀信，想让叔侄争斗乱了镇国公府的根基。
　　虽然裴衍还小，但裴衍的母亲-先镇国公夫人却是十分受家将门爱戴的，一个是先镇国公府夫人、一个是刚刚袭爵的镇国公，这两人对上，裴家势力必然会在内斗中消耗大半，再也无法屹立于一流勋贵之列。
　　但先镇国公夫人从大局出发，选择了隐忍。
　　当年的事，的确不是裴怀信指使，但裴怀信对裴衍照顾不周，以致裴衍差点被害死却是实情。
　　当时先镇国公夫人与裴老夫人在寺庙给裴怀瑾做法事，若非裴衍机警，差点就被得了手，而凶手正是裴怀信的得力干将。
　　虽然先镇国公、裴衍都选择了相信了裴怀信，但汪慧娘却觉得他不是好人。
　　这会子裴怀信来，怕八成是冲着明曦来的。
　　知道明曦不是任人欺负的人，但汪慧娘还是拍了拍明曦的手，“别担心，有我在。”
　　她可是把明曦当亲妹妹看的，有她在，谁也别想欺负曦妹。
　　明曦嘴角动了动，原本她想说自己不担心的，可既然汪慧娘这样护着她，那她就当一回被人护着的小妹妹吧。
　　说起来这滋味还真的挺不错。
　　不一会，镇国公裴怀信被请进来了。
　　他是四天前得知裴老夫人要宴请明曦的，没错，不是随随便便相看，而是把明曦当座上宾正式宴请。
　　他打听过明曦，觉得不妥，这样的人身份太低，如何能配得上阿衍？
　　但裴老夫人一脸期待，他不好让母亲失望，便决定从明曦这边入手，让她知难而退。
　　等进了汪家，见到汪慧娘身边站着的那个姑娘，他登时就愣了一下。
　　明曦的美貌，他在打探她的时候就听说过的，能让裴衍动心，绝非庸脂俗粉。他心里有准备，但漂亮到这种地步，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不仅没想到，甚至在他活着的这几十年，更是从未见过如此美貌。
　　其实明曦自己也发现了，离开济宁侯府之后，她越长越像前世的自己了，容貌的确越来越好看了。
　　这也是裴衍让她戴着帷帽出门的原因。
　　所以，裴怀信见到她愣了一下，这一点她倒是习以为常，因为前世这种情况倒是时常会见到，这一世嘛……嗯，她会习惯的。
　　“明曦小姐，我觉得你跟阿衍不合适。”
　　震惊之后，裴怀信越发觉得裴衍要娶明曦，完全是被美色所诱。之前听说，裴衍为了明曦捧她做神医，在马球比赛之前造假，把其他马医治好御马的功劳算到明曦头上，裴怀信是不信的，因为他相信裴衍。
　　可此时，他信了。
　　一则，他觉得明曦这样美貌的女孩子，绝不可能有高超的医术。
　　这便是美貌带来的副作用，人会本能地认为美貌之人只有美貌而没有真本事。
　　二则，他觉得裴衍是君子，却不是圣人。为了这样出色的美人，他摈弃之前的底线，哄明曦高兴完全有可能。只因明曦实在是太漂亮了。
　　所以，他更加不能让裴衍娶明曦了。
　　因为将来，他是要把镇国公府交给裴衍的，镇国公夫人绝不能是个空有美貌却毫无内涵之人。
　　“明日的宴请，我希望你知难而退，不要去，我是不会同意裴衍娶你进门的。”
　　镇国公开门见山，直接摆出了态度。
　　“那就让裴衍入赘我家好了。”
　　丝毫不给镇国公留面子，明曦笑了下道，“我家只有我一个女儿，让裴衍入赘这件事我还是能做得了主的。”
　　眸光一闪，她笑着问裴怀信，“就是不知镇国公您能不能做得了裴衍的主？能不能做得了裴老夫人的主呢？”
　　就是不能做裴衍与裴老夫人的主，所以镇国公才会来找明曦，哪里想到她竟然会如此难缠。
　　一开口就被掐住了命脉，裴怀信的剩下的话也就说不出来了。
　　知道从明曦这里入手不行了，他便回去，找七房老太爷帮忙。
　　“……事涉裴氏嫡枝宗妇大事，就有劳七叔公出面了。”
　　“放心吧。”
　　没找到神医姑娘，七房老太爷急得嘴巴里直冒泡，但着急也没有用，眼下还要仰仗裴怀信帮着找人，他当然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明天那女子来了，我一定出面拦着，不许她进门。”
　　裴怀信不好出面，他却是可以的，他是族长，更是裴衍的长辈，就是裴老夫人也要给他几分颜面。既然那女子与裴衍不相配，他拦了就是了。
　　“找那位神医姑娘的事得抓紧了，小虎的身子比前两天更差了。”
　　“好，我明天多派些人手。”提起这件事，裴怀信也有些发愁，也希望能快点把那位美貌的神医小姑娘找到，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拧着眉头回房，告知潘氏七房老太爷已经答应了。
　　潘氏就松了一口气道，“这下好了，妾身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等明天七房老太爷赶走了明曦，裴衍一定会跟裴怀信吵起来，她再从中挑拨，只要这叔侄俩离了心，她的阿翰就能离爵位更进一步了。
　　“那妾身服侍您歇下吧。”
　　裴怀信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自己忽略了，到底是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理解，爱你们~
　　推荐基友李息隐的古言《如花美眷》
　　几年前，傅世安落魄流落京城，幸得潘家四小姐救济~
　　只那匆匆一瞥，傅世安便将少女明媚容颜刻在了心中。
　　数年后，潘家败落，潘四小姐辗转也由京中贵女沦为普通百姓，甚至险些被送入青楼烟花之地。
　　而此时，傅世安出面，不仅替潘四赎身，还八抬大轿迎娶为妻。
　　自此以后，傅世安一路扶摇直上，他的身份一直在变，但唯有对妻子的爱不变。
　　京中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潘娆笑话，可潘娆始终是那颗最耀眼的明珠~
　　一句话简介：这是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入骨髓的故事~
　　排雷：男主心狠手辣，绝非善类
　　剧透版文案：
　　起初，潘娆沦陷困境，诸闺秀正等着看笑话，潘娆却被当地富商赎身娶进门。
　　诸闺秀：神气什么？不过一介低贱的商户之妻。
　　之后，傅世安三元及第，成了新科状元郎。
　　诸闺秀咬牙：神气什么，不过一介寒门。
　　再之后，傅世安步步高升，在朝中举足轻重。
　　诸闺秀：神气什么，又无爵位伴身，丢了官，还不是一介布衣。
　　最后，傅世安皇子身份曝光……
　　诸闺秀：抱歉，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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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明曦第一次见家长, 清晨起来着意打扮了一番，穿上了长辈们喜欢的那种颜色鲜亮的鹅黄罗裙, 除了裴衍送给她的红宝石蜻蜓簪之外，又戴上景媞做的猫眼石钗。
　　对着镜子笑了下，镜中之人笑靥如花，倾国倾城。
　　汪慧娘当即就惊艳了, “这也太漂亮了。”
　　明曦长得美, 她是知道的，但这样装扮之后，就更美了。
　　她笑着拉住明曦的手, 骄傲道, “别得不说，光这份容貌就足以让老夫人喜欢。”
　　裴衍多年不娶, 如今竟找了这么一个明艳动人的姑娘给老夫人做孙媳妇，老人家必然高兴。
　　果然，两人刚吃过饭，下人来禀，说镇国公府的老夫人派叶嬷嬷来接明曦。
　　汪慧娘大喜，拉着明曦就出了门。
　　叶嬷嬷可是裴老夫人的陪房兼贴身仆妇，代表着裴老夫人的脸面。
　　别说在镇国公府，就是在整个盛京城, 叶嬷嬷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裴老夫人派叶嬷嬷来接明曦，这可是极大的体面。她如今半点也不担心了，笑吟吟地送了明曦上马车。
　　眼见叶嬷嬷眼中闪过惊艳, 汪慧娘眯眯一笑，心满意足地回了家。
　　半个时辰之后，明曦抵达镇国公府，由婢女领着进了内宅。
　　宅门内雕梁画栋，气象峥嵘，星牖月窗，天锦地绣，一派钟鸣鼎食之家的蔚然气度。
　　这样的富贵明曦见得不少，因此并未露出惊奇之色，表情依然平静从容，让领她进门的叶嬷嬷与丫鬟婆子们又是一番点头称赞。
　　而此时，七房老太爷已经得到消息，急匆匆朝门口赶来了。
　　既然答应了裴怀信要刁难明曦，他必然是要去做的。他也知道明曦是裴老夫人的贵客，他不该出面赶人。但裴怀信都开口了，他不得不去做。
　　把人赶走倒不至于，他也没那么拎不清，但说几句难听话，冷嘲热讽一番挑剔，他还是可以做的。
　　他老人家拉着脸，垂着眼皮，一脸不悦地来了。
　　明曦老远就看到有人直奔她而来，昨天裴怀信说了那些话，她就有心理准备。
　　一看来人的脸色与气势，就知道是刁难她来的。
　　等人走近了，明曦忽然停了脚步。
　　因为这人她认识。
　　联想到之前裴衍给她介绍的家人情况，明曦第一时间就知道，这一位就是七叔祖了。
　　“七叔祖好。”打过了招呼，她问，“秀儿小姐的病治好了了吗？小虎现在还好吗？”
　　如果没有采纳她的建议，小虎现在应该到毒疮爆发的阶段了，会有性命之忧。
　　所以，她第一时间就想知道小虎的情况。
　　但七房老太爷想歪了，他一直耷拉着眼皮，认为明曦是在故意套近乎。
　　对于这种自来熟的人，他一向是没什么好感的，当即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叶嬷嬷便上前一步，站到了明曦旁边。
　　这位极有可能是大公子的未来夫人，照顾她是她的职责，任何人都不得放肆，即便是七房老太爷也不行。
　　叶嬷嬷已经做好七房老太爷发飙，她替明曦挡着的准备了。
　　只见七房老太爷撇了撇嘴，掀了掀眼皮打算说难听话挑刺，这一抬眼皮登时就呆住了。
　　他瞪大了眼，目光紧紧锁住明曦，呼吸急促，胸膛起伏，脸颊在微微颤抖。
　　苍天有眼！
　　终于让他再次见到了仙女神医！
　　小虎有救了！
　　七房老太爷激动得神色让叶嬷嬷误会了，她以为七房老太爷“目露凶光”，打算对明曦不利。
　　叶嬷嬷当即再次上前一步，拦在了明曦与七房老太爷之间。
　　七房老太爷一把将叶嬷嬷拨开，径直冲到明曦面前。
　　“七老太爷！”以为他要行凶，叶嬷嬷紧张地喊了一声。
　　同时响起的，还有七房老太爷激动不已的声音，“神医！我总算见到您了！”
　　他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声音都在打颤，冲到明曦面前，他想上前来一把攥住明曦的手，生怕仙女神医跑了。
　　意识到于礼不合又赶紧止住，只眼巴巴望着明曦，“神医，快，快跟我去看看小虎吧！”
　　看来，他们果然没听从她的建议。
　　知道小虎现在情况危急，明曦便转身对叶嬷嬷道，“我先去看看小虎，劳烦叶嬷嬷跟老夫人说一声，我稍后就来。”
　　说完之后，她就被七老太爷恭恭敬敬地请走了。
　　一众下人都懵了。
　　她们眼睁睁看着七老太爷来势汹汹，还以为要闹出口角。不想明曦小姐开口说了两句话，他老人家面色陡变，仿佛见了凤凰蛋一样，恨不能把明曦小姐捧起来供着，哪还有半分要找麻烦的样子？
　　简直神奇！
　　连叶嬷嬷都怔了一下。
　　七老太爷要刁难明曦，她是知道的，老夫人让她去接人，就是防止这一出。
　　一是让她看看，遇到长辈的刁难，明曦会怎么处理，观察明曦为人处事。二是在明曦处理不了的时候，为明曦出头。
　　但是万万没想到，她根本没有用武之地，七老太爷与明曦打了一个照面，就自动缴械投降，心悦诚服了。
　　叶嬷嬷大抵也知道原因了，望着明曦离开的身影，她高兴地笑了。
　　因为她知道，老夫人一直悬着的心事，这回终于可以放下了。
　　叶嬷嬷去找裴老夫人复命时，明曦已经抵达小虎祖孙住的院子，六老太太见了明曦比七房老太爷还激动，几乎要当场跪地给明曦磕头，求仙女神医大发慈悲大人不记小人过救小虎一命。
　　“别担心，这病我能治。”
　　她信心满满，语气淡然，轻描淡写的很，仿佛这病微不足道。
　　若换做别人，七房老太爷等人必然要呵斥了，毕竟这病有多凶险，那些大夫名医是怎么束手无策的，他们都看在眼中。
　　但眼前的人是明曦啊，她越是不放在心上，觉得微不足道，他们越是觉得小虎的病有希望。
　　六老太太又是感激又是愧疚，擦着眼泪带明曦去看小虎。
　　心中却做了决定，等小虎的病好了，就给明曦立一个长生牌位，日日供奉，乞求上苍保佑明曦长命百岁，喜乐安康。
　　小虎病得的确很严重，毒疮已经很大了，人也发着高烧昏迷不醒。
　　这种情况得用峻剂，之前的大夫因小虎是个孩子，用药保守，疗效甚微。
　　但明曦医术高明，又能通过聆听模式判断小虎病情，开起药来胆子就非常的大，不仅让小虎内服黄连、黄芩、黄柏、大黄、蛇床子这样清热去解毒的药，又让他外敷败火去热毒的黄金散，又开了护心丸保他心脉。
　　眼看着小虎服下第一遍药，热烧退却才离开。
　　七房老太爷、六老太太，阿秀几人千恩万谢，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七房老太爷更是亲自送明曦到老夫人那边去。
　　很快，这个消息就传得整个国公府都知道了，镇国公夫妇听了脸色都变了。
　　潘氏原本高高兴兴的，就等着明曦被赶出去，哪里能想到明曦竟然就是大家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仙女神医。
　　十六七岁，仙女般的容貌，医术十分高超……这一条条的，可不全都对上了吗？
　　再一联想明曦之前做的那些事，她越发恼怒窝火了。
　　她恨裴衍，恨他怎么不死，占着大公子的名分，让他的儿子不能正大光明的袭爵。
　　裴衍一直未娶亲，她不知道多高兴。
　　可现在，裴衍要娶亲了，对方还是这么厉害的一个角色。
　　当初明曦凭一己之力让济宁侯府颜面扫地，名誉尽毁，她却全身而退的事，潘氏打听得一清二楚。若这样厉害的角色进了门，她还能像从前那样糊弄裴衍吗？
　　想着想着，潘氏气得砸碎了一个茶杯。
　　当然，书房里的裴怀信心情也没有美好到哪里去？
　　那样牙尖嘴利的女子进了门，以后还能有安宁之日吗？
　　但裴老夫人的心情特别好。
　　七老太爷把明曦夸得像一朵花一样，“……人又和气，医术又高，长得这般如花似玉，与阿衍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老夫人，您以后就等着享孙媳妇的福吧。”
　　把小虎的事情解决了，七老太爷高兴得很，说起话来就肆无忌惮了。说完意识到自己这话太露骨，忙止住话头，惭愧地看了明曦一眼。
　　对古人来说这样的话有些失礼，但明曦是现代人，什么样的话没听过？
　　何况老人家这是高兴，是在夸她，她并不觉得唐突。只微笑着听着，丝毫没有生气的模样。
　　七房老太爷见了，心中又是一番夸赞，然后就离开了。
　　“七老太爷年岁大了，说话直白了些，你多担待。”
　　裴老夫人语速不疾不徐，脸上带着笑，目光十分慈爱。
　　明曦笑了下说，“七叔祖也是太高兴了，我不生气。”
　　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花骨朵一般的年纪，肌肤雪白，眼眸却亮得像一汪清水，眼梢的那颗红痣呀，真是说不出的妩媚娇俏。
　　她脸上带着微笑，说话的声音也好听，这笑容是从心底发出来的，她是真的没有觉得七房老太爷唐突，并不是刻意装出来的。
　　再一联想她之前被他们怀疑，却不计前嫌地给小虎治病，裴老夫人当真是说不出来的满意。
　　她的大宝贝乖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把天底下最好最漂亮的小姑娘给拐到家里来了。真好！
　　明曦陪裴老夫人说了好半天的话，临走前去看小虎，小虎已经服了第二遍药，中间清醒过一次，又昏昏睡去了，情况得到了极大的好转。
　　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她离开了镇国公府。
　　虽然还是早上接她的那辆车，还是叶嬷嬷与那些下人，但众人的态度明显变了，变得更郑重也更恭敬。
　　别说明曦，连汪慧娘都感觉到不同了。裴衍临时被皇帝叫进宫又怎么样，她曦妹美貌善良医术高，没有裴衍陪着，依然能让老夫人喜爱，这就是能耐！
　　而被汪慧娘吐槽的裴衍，直到夜深才出宫，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去汪家。
　　裴四正也上了马车，把今天明曦进国公府发生的事情一一禀报。
　　听到明曦得了七老太爷与老夫人的夸赞，裴衍脸上的疲惫渐渐散了，露出个舒心愉悦的笑容来。
　　“明曦小姐走后，老夫人就把国公爷与夫人叫去说了半天的话，夫人是哭着出来的，国公爷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他们回房没多久，就吵了起来，听说，夫人被禁足了。”
　　裴衍拧了眉头，神色渐渐凝重了起来。
　　这一次又是如此吗？
　　可是他不想再继续陪他们夫妇演下去了。
　　“回国公府。”
　　有些事，该彻底解决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时隔两个月，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从今天起恢复更新，每天更新时间在晚上21点，
　　掐指一算，这文还有十来天就完结！


第92章
　　夜色已深, 裴衍踏着大步去见裴怀信。
　　裴怀信十分惊诧，毕竟自打他袭爵之后, 裴衍就再也没有主动找过他，更不曾踏足过他的院落书房。
　　是为了明曦？
　　眉头皱了皱，他脸色冷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请大公子进来。”
　　不一会, 裴衍来了, 他身着御林军指挥使官服，气度雍容，步履沉稳。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却大权在握, 战功累累，备受武将推崇、皇帝信赖。
　　他不需要说话, 就这么走进来，身上的威仪就能让人心悸。
　　他真是越来越像他的父亲了！
　　“二叔，白天发生的事，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丝毫没有委婉，裴衍单刀直入，分明是兴师问罪，要给那明曦撑腰来了。
　　裴怀信心头一滞，有怒气涌上来。
　　因为明曦, 他已经受了老夫人一顿严厉得呵斥，又与潘氏发生争吵，可谓是颜面无光。
　　这会子裴衍竟然也来质问于他。
　　“是你二婶的不是, 她不该胡说八道，污蔑造谣。”裴怀信望向裴衍，正色道，“但明曦的确不是良配，她如此牙尖嘴利，不敬长辈，你不该娶这样的女子进门。”
　　“若你父亲还在，也一定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
　　提到长兄裴怀瑾，裴怀信声音怀念，十分唏嘘动容。
　　一抬眼，见裴衍抄手站着，表情淡漠，只淡淡看着他，“既然二叔没什么可说的，那我就直说了。我要镇国公的爵位，还要与二叔分家。”
　　裴怀信这一惊非同小可。
　　正欲开口说什么，只见裴衍微微扬了下手，裴四正立马抱着一摞文书进来。
　　心头涌起不妙的猜测，裴怀信脸色一变，待看到文书里的内容，只觉心惊肉跳，魂不附体。
　　这是十几年前，他怂恿人弹劾裴衍年幼不堪袭爵的内容，底下是经手人签字画押的证词。
　　再一看后面，是潘氏吞没裴衍母亲嫁妆的证据，厚厚的一大摞，人证物证都有。
　　“当年推我落水的那个武将也是受二叔指使的吧。”
　　毕竟潘氏一个内宅妇人，就算有心，又怎么可能指使得动裴怀信的人。
　　还有那个故意把他朝歪路上引的那个夫子，也是二叔的手笔。
　　“你好深的心机！”
　　裴怀信抬头看着这个侄儿，至此才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他。
　　“原来，你之前对爵位的不在意，对府里事情的不在意，都是装的！”
　　不对！不是装的，裴衍他的确不想要爵位，他要是想要爵位，之前就可以发难夺爵，绝不会等到今天。
　　他之前根本没把爵位放在眼中。
　　那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是明曦！是因为明曦！”
　　裴怀信简直不敢相信，裴衍他为了一个女子突然做出改变。但事实摆在面前，他又不得不信。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侄儿的可怕。
　　他费尽心机做的那些事，他以为是自己谋划得到的，其实不过是裴衍不屑去争，故意让给他的。
　　如今，他碰了裴衍心尖尖上的人，只是小小地刁难了一下，他就突然发难，将他打回原形，揭开他的伪装，让他十几年的谋划变成一场空。
　　而裴衍用的，全是正大光明的手段，不涉及半分阴私，更无陷害抹黑，比他的手段不知高明多少倍。
　　若他真的对明曦做了什么……
　　裴怀信后退两步，又是庆幸又是惊恐，跌坐在椅子上，许久都没有回过神。
　　书房这边发生的事，裴老夫人第二天就知道了。
　　她一直相信次子的话，认为当年弹劾裴衍的人是国公府的仇家。如今见了证据，才知晓自己被蒙蔽多年。
　　到底见惯了大风大浪，虽然一开始很震惊，但她老人家很快就接受了事实。
　　一边是长孙，一边是次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但这次是裴怀信做错事，裴衍要他还回爵位，要与他分家，那也是应该的。
　　裴老夫人没有任何异议，只觉得裴衍这么多年明明知道真相却一直隐忍，对裴衍十分心疼。
　　以往，她心疼裴衍，却不知道怎么补偿这个长孙。可现在裴衍有了明曦，情况就不同了。
　　“去给文渊阁赵大学士的夫人送帖子，我明天请她喝茶。”
　　赵夫人品行端正，性格爽朗，又爱给人做媒，在京中颇有名气。
　　一接到裴老夫人的帖子，她就知道老夫人这是要给裴衍说亲了。
　　“恭喜老夫人，双喜临门啊！”
　　裴怀信已经把还爵位给裴衍的折子递上去了，要不了多久，裴衍就是新任镇国公了，这算一喜。
　　第二喜，就是婚事。既然赵夫人上门了，说明亲事不远了，可不就是双喜临门吗？
　　“就是不知哪家姑娘这么有福气，能得老夫人您的青眼？”
　　赵夫人快人快语，裴老夫人自然也不藏着掖着，“是子承表姐的义妹明曦小姐，她治好了子承的顽疾，不仅医术高超，更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
　　“今日请夫人前来，是希望夫人帮忙保这个媒。再次之前，还要劳烦夫人，把明曦小姐很讨老身欢心的事情宣扬出去，让众人都知道，老身我已经有相中的孙媳妇了。”
　　赵夫人当即便惊讶了。
　　明曦给裴衍治病的事，她当然也听说了，但明曦的身份到底太低，她想着，明曦顶多做个贵妾，但万万没想到，裴老夫人竟然如此看中明曦，还要她特意把这个消息传出去，给明曦撑腰。
　　这位明曦小姐，可真真是好命之人。
　　“老夫人只管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妥。明日卫国公府办花宴，就是很好的时机，届时我一定会让大家都知道，裴家要办喜事了。”
　　卫国公府办花宴的事整个勋贵圈子都知道，几乎大半王公贵族都收到了帖子，裴家也不例外。
　　听说是因为怀淑长公主快回来了，要提前替长公主的义女朝阳郡主相看夫婿。
　　这样的场合，把裴老夫人相中长孙媳的消息透露出去，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此时，卫国公府，二夫人顾敏珍与她的女儿赵娇娇都喜气盈盈。
　　八年前，卫国公战死沙场，因为无子，在出殡时就由卫国公唯一的侄儿赵世轩摔盆戴孝。
　　从那以后，顾敏珍就一直等长公主开口把爵位传给赵世轩。
　　谁知等了足足四年，长公主也没开口，还跑到杭州去了，这一待又是四年。
　　一个月前，长公主终于准备回来了，还透露消息说，这次回来是为着她的女儿朝阳郡主的亲事回来的。还说，要把卫国公府爵位的事情处理一下。
　　“长公主是怕你哥哥袭了爵位跟她不亲，所以收养了一个义女，让你哥哥娶了那义女。”
　　这就跟人家招赘是一样。
　　还有许多无子的人家过继，一定会让过继来的儿子娶一房亲近自己的妻室。
　　怀淑长公主也是这个目的。
　　“为了爵位，只能让你哥哥忍一忍了。”顾敏珍对女儿道，“你哥哥做了卫国公，你便是正儿八经的国公府小姐，满京城，除了灵溪郡主景媞，就数你最尊贵。明儿赵夫人来了，母亲就请她去试探试探裴老夫人的心意。”
　　她女儿最尊贵，当然要配天底下最尊贵的儿郎。
　　以前身份差距大了些，可如今，门当户对，女貌郎才刚刚好。
　　赵娇娇神采飞扬，下巴几乎要扬到天上去。
　　如今的大楚，只有两大国公。
　　她哥哥是卫国公，裴衍是镇国公，她就是卫国公的妹妹镇国公的妻，这盛京城还有谁能比得了她？
　　然而第二天，她就被打脸了。
　　花宴开始后，顾敏珍招呼了众人，就把赵夫人拉到一旁说体己话，透露了要请赵夫人帮忙去裴府说亲的意思。
　　要搁从前，她是不敢的，但现在情况不同，毕竟她儿子马上就要做卫国公了。
　　“夫人不可！”
　　赵夫人当即就说，“非是我不愿意帮忙，而是昨日我见了裴老夫人，她老人家已经有意属的孙媳妇了。”
　　因为身份不一样了，顾敏珍与赵夫人说话的时候，分明对这门亲事志在必得，陡然听到赵夫人这样说，登时就愣住了。
　　“这不可能！满京城谁还能比我娇娇出色。”
　　竟然被人捷足先登了，顾敏珍的心情很不爽，但她想了想，就不以为意道，“裴大公子人品贵重，意属他的人很多，想借着裴老夫人套近乎的人也多。我对娇娇有信心，劳烦赵夫人去裴老夫人面前说亲吧。”
　　裴老夫人会有意属的人选，那是因为她的女儿没有去，若是她顾敏珍表达了想要结亲的意愿，裴老夫人又岂会再选其他人？
　　不是她吹嘘，这盛京城，谁能比她的女儿强？
　　顾敏珍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让赵夫人沉默了。
　　想了想，她决定实话实说了，“实不相瞒，裴老夫人对明曦小姐满意得很，不仅亲自请明曦小姐到裴家去，就连我今天来，也是受了裴老夫人所托，要让众人知道，她老人家十分看重明曦小姐，十分看中这门亲事。”
　　“明曦？！”
　　竟然是明曦！
　　她不是早就消失了吗？
　　要不是知道明曦消失了，顾敏珍也不会夸下这么大的海口。
　　没想到她竟然又出现了，还能让裴老夫人如此喜欢！
　　刚才顾敏珍多得意，这会子就有多丢人，一张脸白了青，青了红，像开了染坊一样，别提多精彩了。
　　而躲在一旁偷听的赵娇娇，更是怒目圆瞪，快要气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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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花宴开始之前, 盛京城被议论得最多的消息就是怀淑长公主要给朝阳郡主说亲。花宴结束之后，明曦被裴老夫人喜爱, 极有可能加入裴家便成了最新、最劲爆的话题。
　　一时之间，盛京豪门贵妇、千金小姐的目光几乎都落到了明曦身上。
　　毕竟她的经历太传奇了。从真千金回府，到与顾家断绝关系；从医马救场到医人神技，回回都是爆炸性的话题。
　　现在, 她极有可能成为镇国公夫人。那可是一等一的勋贵门第啊, 怎能不让人眼热。
　　不过还有许多人持观望态度，觉得这事不太可信。
　　直到裴家请了赵夫人做媒人，挑选了良辰吉日, 决定于下月初八到宋家下聘, 众人这才不得不信了。
　　宋家，就是宋沛、江舅母的家。
　　那年举办荷花宴, 江舅母因为偶感风寒没参加，事后得知明曦离开济宁侯府，便上门把顾士元、宋婉芝夫妇狠狠骂了一顿。又找到明曦，对她说万事有舅母，他们不要她，舅母要她，让她给舅母做闺女。俨然把明曦当成了无家可归的小可怜。
　　明曦哭笑不得，拒绝了江舅母的好意。
　　但她知道江舅母疼她, 所以，一直对江舅母也很好，并未断了往来。
　　这中间, 宋婉芝托江舅母从中传话，跟明曦道歉，想要跟明曦见面。一律被明曦拒绝了。
　　她说了跟顾家没有关系，那就是真的没有关系。
　　迟来的歉意，没必要。
　　江舅母只传话，并不替宋婉芝说情，见明曦不想见宋婉芝，再也没有提过这个话头。
　　裴老夫人看中明曦的消息一传出来，江舅母就登门了，是拿着嫁妆单子来的。原来，她早就给明曦备下了厚厚的嫁妆。
　　“舅母没女儿，只你一个贴心的小棉袄，这嫁妆都给你。”
　　她实在是疼爱明曦，如今明曦又有这样好的亲事，她高兴得很，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她疼明曦，把明曦当亲生女儿，明曦自然也当她是长辈，她毫不见外地把嫁妆单子收了，然后又交还到江舅母手中。
　　不待江舅母开口，她就说，“这些请舅母替我收着，接下来还有裴家送来的聘礼，都要劳烦舅母先替我收着。因为下个月的订婚礼，我想在江家办，舅母觉得好吗？”
　　这是把宋家当娘家的意思了，江舅母哪有不答应的，当即又惊又喜，连连点头，“好，好，好，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江舅母喜气洋洋地回去准备去了，下聘那天镇国公府是要来很多人的，她得把酒席准备好，还有院墙，得重新粉刷一遍。还要把花房里的花挪出来，把院子收拾得妥妥当当的。决不能叫人轻瞧了她的小闺女宝贝阿曦。
　　下聘定亲的日期一定下来，登门拜访明曦的人陡然就多了起来，连顾明珠都来了好几次，不过明曦没见她，次次都将她拒之门外。她就故技重施，在汪家门口泪眼汪汪地哭。
　　一开始还有人上前问是怎么回事，后来得知了她的身份，便对她满脸都是鄙夷了。
　　有婆子叉着腰骂，“你也太不要脸了。之前占了明曦小姐的身份，处处陷害，还抢了属于明曦小姐的婚事。如今见明曦小姐要飞黄腾达了就过来攀附，攀附不成就故意在汪家门口哭。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种不知廉耻之人？”
　　顾明珠被骂得无地自容，掩面而去，再也不敢来纠缠了。
　　看着顾明珠狼狈离去的身影，明曦笑了下，吩咐人给那位办事得利的婆子打赏，回房拟药材采购单子去了。
　　没错，辱骂顾明珠的人是她安排的，因为她实在不想把时间精力浪费在顾明珠身上。过几日就是一年一度的药材大会，她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得知顾明珠铩羽而归，赵娇娇气白了脸，顾敏珍也很不高兴，看顾明珠就更不顺眼了，骂顾明珠是废物。
　　“我……我会想办法的。”顾明珠白着脸，含冤受屈地跟顾敏珍保证。
　　一年多过去，顾明珠早没了之前的骄傲。什么国公府长媳，她根本想都不敢想。
　　她只求顾敏珍能点头让她进门，做妾室就行。她实在不想做外室了。
　　为了这个目标，这次顾敏珍交代的事情她一定要办好。
　　当然，这也是她自己的心愿，她真的很恨明曦，凭什么她连妾室都是奢望而明曦却要嫁给裴衍做镇国公夫人呢。
　　……
　　今年的药材大会在陈家五凤楼举办，说是五凤楼，其实是一座非常大的宅院，因最高的建筑高达五层，美轮美奂，因此被命名为五凤楼。
　　除了药材商之外，还有许多高门权贵家的夫人、小姐前来采买珍品药材，人参、鹿茸、血燕、灵芝、天山雪莲等滋补养颜的药材，最受夫人小姐们喜爱。
　　明曦与汪慧娘都遇着了几位熟人，赵娇娇与顾明珠也来了。
　　见着明曦，赵娇娇面色如霜，一副高贵冷艳的表情，她高昂着头颅，走到明曦面前，用鼻孔冷哼了一声，拦住了她的去路。
　　顾明珠一脸“我是你姐姐，妹妹你心好狠，怎么能不理会我”的表情，“妹……”
　　她才说了一个字，明曦与汪慧娘就越过她们，径直走开了，根本没给她们一个眼神。
　　认识赵娇娇、顾明珠的夫人小姐们忍不住笑了出来，觉得这真是一出好戏。
　　贱人贱人贱人！
　　赵娇娇脸孔扭曲，在心里啊啊叫，发誓要明曦好看。
　　而明曦根本没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中，她的注意力都放在药材上，正在她挑选中药的时候，突然一个小厮给她递了一张纸条。
　　打开纸条看了，她恍然大悟，原来顾明珠纠缠她是因为这件事情。
　　“这必然是顾明珠使的阴谋诡计。”汪慧娘怒道，“咱们不理她，直接报官！”
　　原来顾明珠在纸条上说，吴根花在老家给明曦定过一门亲事，还交换过信物。说对方得知明曦没死，就找到京城来，要明曦履行婚约。否则，就把事情闹大，让明曦没脸。
　　顾明珠说她愿意帮助明曦说服对方息事宁人，但要明曦跟她见面详谈。
　　一看就知道有猫腻。
　　汪慧娘说，“我这就让人报官。”
　　“也好。”明曦点头道，“这件事还是报官稳妥一些。”
　　稳妥，但并不能解决问题。
　　所以，等汪慧娘吩咐人报官的时候，明曦就去见顾明珠了。
　　见面地点在五凤楼后厢房，顾明珠十分耐心地等着。
　　她并不担心明曦不来。
　　因为她知道，明曦马上就要与裴衍定亲，在这个节骨眼上，明曦绝不敢出一丁点的差错。所以，她敢肯定，明曦一定会来。
　　攥着帕子的手紧了又紧，她的眸中闪过一抹恶毒。
　　就在此时，明曦来了。
　　“妹妹！”顾明珠赶紧迎上去，像以前一样想去拉明曦的手，可惜再一次被明曦拒绝。
　　心里的恶意在翻涌，但顾明珠脸上还是做出一副委屈求全好姐姐模样，“不光是定亲信物，竟然还有几件贴身的衣裳，说是你之前的穿的。我带来了，就放在厢房，走，我领你去，你看看是不是你的。”
　　“好。”明曦看了顾明珠一眼，眸光一闪，“我去看看。”
　　见明曦上当，顾明珠心头一松，便知她已经上当了，忙领着她来到厢房门口。
　　快到的时候，顾明珠故意放慢脚步，让明曦走在前面。
　　她以为这种事涉及女儿家的名声，明曦心里着急，必然不会注意到这个小细节。
　　只可惜，她的一举一动明曦都听得一清二楚，就算走在前面，明曦也能出顾明珠的举动。
　　“就在里头。”
　　厢房的门是开着的，没有不该有的香味，但房间里藏了一个人，而且是个年轻力壮的男人。
　　不仅如此，明曦还听到顾明珠朝后退了一步，伸出双手，用了很大的力气，准备推她。
　　眼中闪过一抹冷意，明曦身体朝旁边一侧，躲开了顾明珠的偷袭。
　　而顾明珠却因为陡然扑空，整个人跌进了门房内，摔了个狗啃泥。
　　啊啊啊！
　　怎么会这样！
　　顾明珠快气疯了，却顾不得狼狈，赶紧爬起来，“瞧我，竟然这么不小心，跌了一跤，妹妹，你进来看看吧。”
　　都到这个地步了，她竟然还不收手，还想着把明曦骗进去。
　　冥顽不灵，无可救药！
　　脑中闪过这八个字，明曦毫不犹豫地抬起手臂，对准顾明珠。
　　顾明珠大骇，“你要干什么？”
　　一语刚说完，只听“呲”地一声，一枚银针从明曦腕上射出，顾明珠一声闷哼，再次倒地，迷昏不醒。
　　这腕上的手环是裴衍送给明曦的。
　　那次被阿灵娜掳走，虽然只是明曦故意欺骗凤池吾，但裴衍却当了真。事后，他不由分说把护身的暗器手环送给了明曦。
　　明曦说不要，裴衍却不许她拒绝，在她手腕处亲了一下，然后把手环给她戴上，又不由分说堵住了她的嘴，不许她摘下来。
　　他自诩为君子，却使出美人计哄她戴上暗器手环，明曦一眼就把他看穿了。
　　但男人认真执拗的模样让人沉醉，特别是他低头那一吻，当真是致命的温柔。就算明知道他在使计谋，明曦依然没舍得拆穿他。
　　男朋友色.诱自己怎么办？
　　当然是假装上当，然后调戏回来啊！
　　想着男人面红耳赤、故作镇定又呼吸急促的模样，明曦的嘴角又忍不住勾起一抹笑容。
　　摸了摸暗器手环，她眼中露出赞赏。
　　不愧是裴衍送的东西，就是好用，等会见了他，得给他大大地奖赏。
　　至于顾明珠，明曦给过她机会，既然她不知悔改，她也不用客气了。
　　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那都是顾明珠自作自受。
　　上前关了房门，明曦毫无心理负担地走了。
　　在五凤楼上欣赏了好一会风景，小半个时辰之后，看到赵娇娇浩浩荡荡领了一群人来厢房“抓奸”，明曦才下了楼，朝厢房走去。


第94章 送燕窝
　　众人来到厢房门口, 听到里面有糜乱的声音还有一股子让人上头的味道，登时目光兴奋鄙夷, 窃窃私语起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发生这种伤风败俗的事。
　　真不知这里头是谁家的女眷！
　　等会你们就知道了。
　　赵娇娇心里畅快极了，脸上却做出忧虑模样, “陈夫人, 还是先把门撞开吧。”
　　本次药材大会，由药材会陈会长主持举办，女眷们一律由陈夫人招待, 既然出事, 自然也由陈夫人来拿主意。
　　陈夫人点了点头，吩咐下人道, “去开门！”
　　门没有栓上，只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开了，同时有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
　　众人正欲进门看个清楚，只听身后传来清朗的声音，“大家不要闻，这屋里燃了香，会让人手软绵软, 不受控制。”
　　众人一惊，忙捂了口鼻，朝后退了两步。一回头, 见是明曦在开口提醒，登时对她生出感激之情。
　　看热闹归看热闹，若是不小心着了道，手脚不听使唤，那就丢人了。
　　而赵娇娇简直如遭雷击，尖着嗓子不敢相信，“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赵小姐觉得我应该在哪里？”
　　这句话明曦是笑着问的，她语气轻快，表情轻松，赵娇娇却觉得遍体冰凉。
　　按照计划，明曦会被顾明珠骗进房间里，被人百般羞辱，受尽折磨，丢人现眼，名誉尽毁！
　　可现在明曦却好好的在门外站着，那房间里的人是谁？
　　该不会是顾明珠吧？
　　虽然不是哥哥的妻子，但顾明珠是哥哥外室的事人尽皆知。而且，顾明珠今天还是跟自己一起来的。若里面的人真的是顾明珠，那他们赵家的名声、她的名声，岂不是全毁了？
　　赵娇娇像掉进冰窟窿一般，脸色清白，直冒冷汗。
　　大家立刻发现有猫腻，正好两人对话的功夫房间里的味道散得差不多了，就一拥而上进了房间，把顾明珠与一个男人堵在了床上。
　　见床上之人果然是顾明珠，众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脸上满是鄙夷。
　　连泼了好几盆凉水，顾明珠才清醒过来，“娇娇，娇娇救我，是明曦，明曦她带我来来到此处，她做了局害我！”
　　顾明珠满身伤痕，声音凄厉，原本众人对她的遭遇挺同情的，可听了她满口胡沁，含血喷人的话，那点子同情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胡说！”汪慧娘第一个站出来，大声斥责，“这几日你一直纠缠阿曦，阿曦根本都不理你，避你如蛇蝎，大家有目共睹。分明是你自己做下丑事，却污蔑阿曦，你也太无耻了！”
　　这话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赞同，明曦不理会顾明珠，顾明珠却死缠烂打的事，很多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大家根本不相信她的污蔑。不仅如此，还直接釜底抽薪，揭穿了她的计谋，“不是明曦小姐陷害你，是你跟赵小姐联起手来要陷害明曦小姐吧。”
　　“毕竟那奸夫是拿着卫国公府的腰牌进来的，明曦小姐可没本事能指使得动赵家的下人。分明是你们想谋害明曦小姐，却自食恶果，自作自受！”
　　顾明珠浑身发抖，几欲晕厥。
　　那奸夫是赵娇娇找的地痞无赖，是赵娇娇安排好了要对付明曦的。
　　可是受尽欺辱的人却变成了她自己。
　　是明曦害了她！
　　要不是她用银针弄晕了自己，她又怎么会在被侮辱的时候说不出话来？
　　明曦！你好狠！
　　我不会放过你的。
　　双目猩红地盯着明曦，顾明珠眼中几乎要沁出血来，你等着，我会报复的，我会报复回来的。
　　明曦摇了下头，没再继续看顾明珠了。
　　都到现在了，顾明珠还没有一丁点的忏悔。她不过是仗着赵世轩宠她一直纵容着她罢了。
　　但这一次，顾明珠与下人有染，当众出丑，赵世轩会像从前那样无条件纵容一个让他绿云罩顶的人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药材大会之后，明曦再也没有见过顾明珠，据说是被赵世轩关进了乡下的别院，再也不许她出来；据说是被吴根花领回去卖给一个地主；总之，顾明珠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赵娇娇因为是事件的参与者，名声一落千丈，只能灰溜溜躲在家里不出门。当然这是后话了。
　　这次药材大会，明曦与汪慧娘收获颇丰，除了名贵药材之外，明曦还收货了一大堆的八卦。
　　监视顾明珠的时候，她开启了聆听模式一直没关，便听到了好些阴私之事，几乎各大豪门贵族的八卦都有，连宫里的皇上娘娘都不能幸免。
　　贵夫人们表面端庄，但八卦起来跟后世吃瓜网友一模一样。明曦笑着摇了摇头，关闭了聆听模式。
　　回到汪家后，明曦熬了燕窝粥，去送给裴老夫人。
　　老人家年纪大了，胃口时常不好，燕窝粥滋补好消化，明曦做的味道又好，裴老夫人吃了整整一碗，心满意足，对着嬷嬷叹道，“我真是半点遗憾都没有了！”
　　“那是，孙媳妇这么漂亮、孝顺、出色，打着灯笼也难找，谁不羡慕您？”
　　叶嬷嬷笑着让人把碗勺收下去，捧着剩下的半罐燕窝粥，说，“这给大公子送去吧，给他也补补。”
　　这分明是两个人的分量，叶嬷嬷本能地就以为另一份是给裴衍准备的。
　　“瞎操心！”老夫人笑呵呵道，“你只管吃了就是，有人给他送，咱们送的，他可能还不稀罕呢！”
　　是呀，明曦既然给老夫人送了，又岂会不给大公子送？
　　叶嬷嬷哑然失笑，把剩下的燕窝粥吃了。
　　老夫人猜得没错，明曦的确给裴衍也做了燕窝粥，毕竟这次对付顾明珠，裴衍送的暗器立了大功，于情于理，明曦都得犒赏他。
　　出了镇国公府后，她就去御林军衙门。
　　马车在路上走到一半，被人拦了下来。一掀车帘，见拦车的人竟然是济宁侯顾士元。
　　明曦眼中闪过一抹讶然。
　　毕竟，事情过去了快两年，她几乎已经把顾家的人都忘光了。
　　“侯爷有事？”
　　这句话，她是出于对陌生人的礼貌问出来的，谈不上尊敬，但也不失礼，平平常常的语气，像见到别的陌生人一样。
　　顾士元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下意识就想问问她是怎么学的规矩，怎么一点都不懂上下尊卑！
　　但现在不是计较她规矩的时候，虽然心里不高兴，但顾士元还没忘记这一趟的目的。
　　“虽然你之前做了许多错事，但你到底是济宁侯府的人，顾家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给你上族谱，明天就开祠堂。你回去收拾一下，晚上你哥哥来接你回家住。”
　　顾士元这也是没办法了。
　　自打风荷宴之后，济宁侯府就沦为了笑柄，顾士元不仅没能升迁，连原来的职位也没有保住，济宁侯府的地位、名声一落千丈。
　　因为顾明珠不停作妖，名声越来越坏，连累得整个顾家一族的名声都受损，族里未婚的姑娘们被人指指点点，婚事不顺。大家就把矛头全都指向了顾士元，让顾士元解决这件事情，否则，就要把顾士元从顾家族谱上除名，将他们一家赶出顾氏宗族。
　　顾士元仕途失意，走投无路，若再被家族除名，那几乎等同于要被逼上绝路。
　　思来想去，他终于想到了明曦。
　　若明曦回归顾家，从济宁侯府出嫁，以后人们提起顾家，提起济宁侯府，只会想到他们是镇国公府的亲家，是镇国公夫人的娘家，谁还会记得从前的丑事？
　　所以，顾士元来了，来接明曦回去，替他扭转不利局面。
　　“从顾家出嫁，对你百利而无一害，我们可以给你丰厚的嫁妆，比江舅母给你的嫁妆要多得多。若有其他要求，你也可以提出来。”
　　原来，在顾家人眼里，她是为了嫁妆才从宋家出嫁的啊。
　　顾士元还真是跟从前一样傲慢、又爱脑补。
　　明曦并不缺钱，所以她想也未想就拒绝了，“不必了，从宋家出嫁挺好的。”
　　“嫁妆的事，就不劳顾侯爷费心了。”
　　明曦说完就想放下车帘，被顾士元拦住了。
　　“你不想从济宁侯府出嫁也行，但明日上族谱，你得来。上了顾家族谱，顾氏、济宁侯府就是你的娘家，你身上到底流着顾氏一族的血。”
　　这已经是顾士元最大的让步了，他是她的父亲，今天来请她，已经给足了她脸面。
　　她再闹，也得适可而止。
　　否则，他就要不客气了。
　　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明曦笑了下，眸色变得清冷，“那顾侯爷尽管不客气吧！”
　　再不给顾士元眼神，明曦放下车帘，吩咐车夫走。
　　顾士元气得脸色铁青，眼中冒火，冲着离去的马车喊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明曦在马车里撇了撇嘴，的确有人后悔了，但很显然，那个人不是她。
　　……
　　马车再次停下时，明曦便到了御林军门前。
　　大门还是那个大门，守门的侍卫还穿着跟从前侍卫一样的侍卫服，裴衍的办公房还在中轴线上立着。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
　　她该不会被当成追求裴衍的小姑娘，然后被侍卫拦着不许进门吧。
　　想到第一次来到这里的遭遇，明曦无不恶趣味地想着。
　　只是她刚走到门口，还未来得及让侍卫通报，就看到裴衍从里面走出来了。
　　在外人面前，他一贯面色冷峻，但匆匆的脚步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眼中有淡淡的笑意溢出来，明明看到明曦手里拎的小瓷罐了，却还是明知故问，声音清冷地问，“怎么突然来了？”
　　“来给你送燕窝。”
　　明曦对他微微一笑，声音很清甜。
　　裴衍脸上的笑意几乎要绷不住，却抿紧了唇点了下头，“好，跟我进来吧。”
　　侍卫们彼此对视，纷纷酸了。
　　未来夫人太漂亮了吧！
　　又漂亮又温柔，对大人还这么体贴，亲自给大人送燕窝，难怪大人会走那么快来接人。
　　虽然大人刻意绷着，但他们又不是瞎子，岂会看不到大人眼中的温柔？
　　哎呀，真是神仙眷侣，让人羡慕。
　　大家的羡慕裴衍都看到了，一转身他脸上的笑意就荡漾开了，进了门，他立刻把小瓷罐接过来，还揽了下明曦的肩。
　　等上了楼，打开小瓷罐，第一勺，他没吃，而是先递到明曦面前喂她。
　　等明曦吃了第一口，他才吃第二口，然后又喂明曦。
　　你一口，我一口。
　　把闻到味道跑过来的小狗狗都快急哭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狗狗：虐狗可耻！


第95章 送嫁妆
　　时间倏然而过, 眼看着离明曦与裴衍定亲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宋沛奉江舅母之命，把明曦从汪家接回了宋家。彼时, 江舅母已经给明曦准备好了院子，家具物什全是最好的，屋里屋外放了许多珍品花卉。
　　办完之后，宋沛到裴衍面前表功, “曦表妹住的院子是我们家最大最好的, 自带小花园，是我娘以前养花做干花的地方，我以前想住, 我娘都不让。那地方真好, 便是公主郡主也住得了！”
　　裴四正就打趣他，“幸好没让你住进去, 要不然我们以后见了你岂不是得称呼你公主殿下？”
　　“去你的！”宋沛捶了裴四正一拳，对裴衍说，“姜太傅那边暂时没什么动静，但济宁侯这几天却动作连连。”
　　略一凝神，裴衍撩起眸子看宋沛，“他准备开祠堂了？”
　　“嗯。”宋沛点头道，“日子就在后天，虽然曦表妹没答应, 但他还是决定要把曦表妹的名字写到族谱上。”
　　这是强行碰瓷，强行认曦表妹做女儿，真不要脸！
　　虽然是嫡亲姑父, 这种人宋沛真的很看不上。
　　他以为把曦表妹的名字写到族谱上，就能在曦表妹表面摆父亲的谱了吗？真是痴人说梦！
　　“拿我的帖子，给顾氏几位宗族长老送去，我明天请他们喝茶。”
　　听了裴衍的吩咐，宋沛眼睛一亮，精神抖擞地办差去了。
　　这一切顾士元都毫不知情。
　　那天被明曦拒绝之后，他就想了个损招。不管明曦答不答应，她始终都是他顾士元的女儿，这一点更改不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他是明曦的父亲，只要她的名字写在顾家族谱了，他就永远是他的父亲。她不同意也没用。
　　所以，他告诉顾家合族耆老，要行使父权给明曦上族谱。
　　未经本人同意，强行上族谱这种事，顾家之前还未做过。但族中几位耆老收了顾士元的好处，帮着顾士元一起欺瞒族长，说明曦已经同意了，只是马上要定亲，不好露面。
　　族长没有怀疑，就把上族谱的日子定了下来。
　　没想到日子才定下，裴衍就把他们请去了，他倒没有威逼利诱，只是在族长面前揭穿了顾士元的阴谋，告诉族长，那几位耆老收了顾士元的礼。同时告诉他们，未经本人同意，强行上族谱，按照律法该判什么刑。
　　几位耆老吓得脸都绿了。
　　裴衍一走，族长就将他们骂了个狗血喷头。
　　但是这件事顾士元不知情，并没有人来告诉他。
　　第二天一早，顾士元来到顾氏祠堂，就发现族长与几位耆老的脸上不对劲。
　　“你也是读圣贤书长大、两榜进士出身，竟然干出这种事，真是丢读书人、丢顾家人的脸！”
　　“你竟然连我都敢骗，还收买耆老们，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族长一脸威严，毫不客气地把顾士元一顿痛骂。
　　那几位耆老也上前来，你一眼，我一语，说顾士元鬼迷心窍、遗害宗族。毕竟昨天族长才骂了他们一顿，为了撇清自己的关系，几人不遗余力地踩顾士元。
　　顾士元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毕竟这些人收礼的时候，满口答应一定会把事情办妥，才一转眼就倒戈了。
　　但他又不能当着族长的面质问，憋了一肚子火，却只能忍气吞声地问，“那今日还要开祠堂，给明曦上族谱吗？”
　　都这个时候了，还执迷不悟。
　　老族长被他气笑了，“你竟然还惦记着上族谱？”
　　顾士元一听这话，就知道给明曦上族谱的事彻底没戏了，心里的憋屈就别提了。
　　“既然族长说不行，那就不上了，但族长放心，我会劝服明曦，让她心甘情愿回来上族谱的。”
　　“不必了！”
　　他如此冥顽不灵，老族长也不想再给他机会了，
　　他无情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顾氏一族不能再姑息养奸了。既然合族耆老都在，正好今日把话跟你说清楚，从现在起，将你从顾氏族谱上除名，你以后再不许以会稽顾氏自居。”
　　“族长！”顾士元不愿相信，他竟然这样就被除名了。
　　但这就是事实，族长与耆老们当着他的面，叫来合族成年男性，当着大家的面，开祠堂，将他的名字从族谱上划去。
　　从此，顾氏一族，再没有顾士元这个人。
　　先被上峰厌弃，仕途无望，又被家族除名，声名狼藉，顾士元彻底绝望了。
　　没有了捣乱的人，明曦与裴衍的定情礼办得格外顺利。
　　裴家的彩礼流水一样抬进了宋宅，谁不羡慕江舅母有福气，有明曦这样贴心的外甥女。
　　当然，大家最羡慕的还是明曦。
　　毕竟那可是镇国公府啊，大楚朝勋贵头一份。
　　也有许多人羡慕裴衍有福，因为明曦实在是漂亮，医术先不说，光容貌这一项就足以让人把她放心尖上疼。这样漂亮的小姑娘，光看着，就令人心生欢喜，谁会不喜欢呢？
　　当然也有人很不高兴，那个人就是尉迟洵。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明曦真的跟裴衍定亲了，他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
　　“师公！你喜欢裴子承哪一点？你说，只要你说出来，我立马找更好的男人给你，保管让您满意！”
　　“你是不想称呼裴衍为师公丈，不想给他做晚辈吧？”
　　他的别扭，明曦都知道，笑了伸了下手，尉迟洵赶紧把头伸过来给她揉。
　　手感好极了！
　　“小洵乖，你不想叫裴衍师公丈那就不叫，师公允许你像以前那样称呼他。你一向最乖了，不会让师公为难的，对吗？”
　　头顶传来师公掌心的温度，又舒服又温暖，师公又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跟他说话，尉迟洵当场就不行了。
　　“好、好吧！既然师公开口了，那我就给师公一个面子。毕竟我尉迟洵是最尊师重教的人，我一向最听师公的话了。”
　　“但师公得答应我，以后有了小师叔，得让小师叔跟我学武。”
　　“行！不仅武艺跟你学，医术也跟你学。”
　　为了安抚徒孙，明曦毫不犹豫把未来儿子给卖了。
　　尉迟洵这才高兴了，满脸都是美滋滋的笑容，当即把早就准备好的嫁妆交给了明曦。
　　明曦一看，嗬！可真真是丰厚！
　　哪里是给师公添妆，他这分明是把她当女儿嫁了。
　　两人说了好半天的话，江舅母在门外急得团团转，承恩公世子与明曦之间的绯闻，她之前是听说过的。
　　但她一句都不信，因为曦儿这么聪明可爱的小姑娘，怎么可能脚踏两条船呢？
　　不可能！一定是别人的污蔑！
　　可眼睁睁看着尉迟洵与明曦说话十分亲昵，她心里也开始打鼓了。
　　等了好半天，终于尉迟洵走了，她赶紧进房找明曦。
　　“曦儿啊，你如今已经跟镇国公定亲了，从前的事就断了吧！”
　　明曦：“……”
　　舅母，你是不是想多了？
　　“没有那回事，我跟尉迟洵是师徒关系。”明曦认真跟江舅母解释了，把尉迟洵送的嫁妆单子交给江舅母，让她打理。
　　江舅母当时便为尉迟洵的手笔咋舌，这出手也太大方了。
　　没错，一定是师公！承恩公世子是因为尊敬师公才出手这么大方的，若明曦真的跟尉迟洵有什么，他刚才来只会兴师问罪，又怎么可能会添妆呢？
　　江舅母松了一口气，才出了门，又听下人来报，说首辅家的大少爷、新晋状元郎傅长霖来了。
　　与他也是来给明曦添妆的，而且送来的嫁妆不比尉迟洵少。
　　与傲娇别扭的尉迟洵不同，傅长霖长相温润清贵，在明曦面前性格也十分温柔。
　　早在第一次开口叫明曦干娘的时候，他就做好了有朝一日要叫同龄人干爹的准备。
　　所以，他并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反而觉得明曦嫁得好，打心眼里为明曦高兴。
　　“听说裴老夫人很喜欢干娘，儿子心里很放心。以后若是受了委屈，您千万别忍着，有儿子在呢，我给您撑腰！”
　　说起来是母子，他心里是把明曦当妹妹疼的。
　　临走的时候，他还不忘跟江舅母说，“这阵子干娘就拜托给舅祖母了。”
　　这一声舅祖母把江舅母叫得眼晕，什么舅祖母，这怎么回事，她有那么老吗？
　　直到明曦说了自己与傅长霖的关系，江舅母才明白，原来不是状元郎乱叫，而是自己的的确确是状元郎的舅祖母。
　　这要不是亲耳听到状元郎这么叫，她怕是以为自己在做梦。
　　但是她很快就把称呼的事抛开了，因为傅长霖送来的嫁妆单子，不比尉迟洵送来的少，让她震惊了。
　　除了田产地契，还有金银珠宝各色瓷器，粗略看了一下，江舅母擦了下冷汗，还好还好，家里勉强能放得下傅长霖、尉迟洵、以及裴衍送来的东西。
　　“若是再多，可就放不下了。”
　　江舅母说完，自己倒笑了。
　　傅长霖、尉迟洵那都是异类，寻常人岂会有这么大的手笔？
　　光他们一人送来的嫁妆，就比许多贵族小姐的嫁妆多了。
　　这已经很夸张了，其他人不会添这么多了。
　　江舅母笑完，就准备去清点嫁妆，忽然下人来报，说吏部尚书的大公子来了。
　　“这大公子是你的……重孙？”
　　不怪江舅母这么问，因为刚才儿子、孙子辈的都有人了，再继续排下去，也只有重孙辈了。
　　明曦满头黑线，忙跟江舅母解释，她跟吏部尚书的三公子没有关系，不过三公子的侄女孙尚雪叫她一声明先生。
　　这事江舅母之前也知道，刚才是因为太震惊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自己觉得自己好笑，笑了一场之后，忙让人把尚书府三公子请进来。
　　当然，这位也是来添妆的。
　　孙尚雪跟孙老夫人回南方老家了，但临走之前交代过，若是明曦婚事定了，让三公子把老夫人之前准备的添妆礼送过来。
　　孙老夫人送来的添妆礼十分丰厚，虽然不能跟尉迟洵、傅长霖比，但拿出去也是要让人羡慕的。
　　江舅母送了一口气，还好是田产商铺占了大头，成箱的东西不多，挤一挤，勉强能放得下。
　　想来该送的都送了，接下来应该没有了。
　　江舅母正想着，忽然门房又来了人，说靖王妃到门口了。
　　又来了一位！
　　江舅母觉得这一回家里怕真的放不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江舅母：小闺女的嫁妆太多，家里放不下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第96章 救景媞
　　明曦定亲这样热闹的事, 景媞自然是不会错过的。虽然婚期还没定，她已经开始着手给明曦设计成亲时的凤冠了。
　　“我已经画出来了, 但有几处不太满意，等下午出宫后，我们一起去铺子里改一改。”
　　约定好时间之后，景媞就进宫给太后请安去了。
　　明曦一直等到下午, 没等到景媞, 等来了一个行色匆匆的小太监。
　　小太监很着急，“郡主被皇后娘娘留在宫中了，这是郡主给您的信。”
　　说是信, 其实就是一张小纸条, 上面写着：做簪事发，阿曦救我！后面是一张哭泣的脸。
　　纸条太小, 没办法表达太多，景媞被逼到画表情包了，看来的确是被李皇后给拿捏住了。
　　继后李氏一直表现得端庄内敛，宫里宫外都知道李皇后是个好相与的人。
　　但事实上，李皇后绝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般温和。
　　许多年前，皇后李氏与景媞的母亲靖王妃是闺中好友，两人家世相当，容貌不相上下, 兴趣爱好也相同，是盛京城中最耀眼的两颗明珠。
　　两人先后定下亲事，景媞的母亲被选为靖王妃, 李氏与越国公世子定下婚约。
　　靖王妃很快与靖王成亲，婚后生活顺遂美满。
　　而李氏先因为丧母不得不守孝三年而推迟婚期，后来又因为越国公贪墨被抄家与未婚夫毁亲。一来二去就蹉跎成了老姑娘。
　　靖王妃心疼好友婚姻不顺，就接李氏到靖王府小住散心，不料李氏竟然打起了靖王的主意，背着靖王妃勾引靖王。
　　靖王与靖王妃夫妻恩爱，李氏不仅没有成功，反而惹怒了靖王妃，将她赶了出去。
　　昔日好友从那时就决裂了。
　　这件事是怀淑长公主向明曦介绍皇室中人时说的。
　　明曦随便听听，并未放在心上。
　　然后就到了药材大会，她又听到了李皇后的八卦。
　　这个八卦可不单单是八卦这么简单，若是传了出去，那是要威胁到李皇后身家性命的。
　　明曦手握着李皇后这么一个大把柄，她还真不怕李皇后。
　　“你回去吧。”
　　明曦神色平静地对小太监说，“你去告诉郡主，不会有事的，我马上就进宫。”
　　她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她想进宫就能进宫一样。
　　小太监嘴巴张了张，很想提醒她，那是皇宫，除了皇室中人，其他人非召不得入内，并不是谁想进宫就能进宫的。
　　但就在此时，下人来报，皇后派人来了。
　　“你从后门走！”
　　明曦叫了个人，把小太监送走了。
　　直到离开宋家，小太监那句提醒的话，也还是没说出来，只能哭丧着脸走了。
　　而明曦已经见着了李皇后派来的人，说是皇后娘娘宣明曦次日进宫觐见。
　　抓了景媞的把柄，却不抖出来治罪，而是叫明曦进宫。
　　不用说，这是要针对明曦了。
　　明曦还真不怕她，她想了想就出门，去御林军衙门见了裴衍，一刻钟之后又坐车回家。
　　此时，江舅母正忙着接见各庄子上的庄头、铺子里的掌柜，跟他们对账，宋家来来往往车辆很多。
　　回到宋家之后，明曦坐上一位掌柜的车再次出门。她来到尉迟洵的药圃，拿了几根灵芝，叫上药工，去了李皇后娘家李府不远处的一个胡同。
　　到第三家敲了门，说自己是药材大会的药商，来绮娥小姐送灵芝的。
　　送了灵芝，领了赏钱，坐掌柜的车回去时，正好赶上饭点。
　　吃过晚饭，江舅母跟明曦说了进宫注意事项。
　　明曦弯弯眉眼，一一应了，“放心吧，舅母，皇后娘娘是好人，一定不会为难我的。”
　　此时，李皇后也在听宫人汇报，“……盯得紧紧的，她见过裴衍之后就没有出过门，裴衍当晚果然去见了老太爷。”
　　老太爷就是李皇后的爹。
　　李皇后倒笑了，她爹递上来说要请安的折子她看见了，也答应了让她爹明天觐见。
　　不过觐见的时间在明曦觐见后的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足够她连景媞带明曦一起教训了。
　　次日，明曦在约定的时间内来了，李皇后端庄坐在凤椅上让人带明曦进来。
　　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明丽少女走了进来，她身材纤细，肌肤雪白，秀美的脸颊上一双清澈的双眸大而圆，十分漂亮。眼梢一颗红痣，好看极了。
　　就算李皇后在宫中见惯了美人，也不得不承认，明曦的美貌实在是世间罕有。
　　“见过皇后娘娘。”
　　明曦稍稍福身就站了起来，并未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李皇后原本想折辱明曦，等她跪下之后故意晾着她，没想到明曦居然这么大胆，根本不跪，把李皇后给气着了。
　　景媞两眼放光，暗暗叫好，冲明曦竖起了大拇指。
　　明曦也看了她一眼，让她放心。
　　两人这般大胆的眉来眼去，分明没把李皇后放在眼里。
　　李皇后看明白了，这个明曦显然是打算跟她撕破脸皮，所以连面子上的和平都不愿意维持了。
　　既然如此，那她也不必迂回了，打开天窗说亮话，速战速决吧。
　　冷哼一声，李皇后凉凉道，“阿媞是个好孩子，一向乖巧，岂会做出悖逆祖训之事？原来是明曦小姐在后背怂恿蛊惑。”
　　“挑唆郡主违背皇制，欺君罔上，藐视皇权，本宫身为六宫之主、天下女子楷模，焉能纵容？”
　　“今日，我便行皇后之职，教导你弃恶从善，改过自新。”
　　“来人，服侍明曦小姐受罚。”
　　李皇后说完，大殿两旁立马走出来几个凶神恶煞比容嬷嬷还凶的嬷嬷，手里拿着长长的荆条，要上来打明曦。
　　“慢着。”
　　明曦朝前走了一步，不慌不忙道，“我想给皇后娘娘说一个故事，说在极南之地，终年覆盖冰雪，那里少有人烟，只有一种动物，人唤企鹅。不知皇后娘娘是否听说过？”
　　企鹅？
　　什么鬼？
　　那几个恶嬷嬷当她在胡说八道，立马上前要过来压着她打，景媞岂能眼睁睁看着明曦挨打，跳上来，给了带头的那个嬷嬷狠狠一耳光。
　　这下把那嬷嬷惹怒了，登时要打明曦还回来。
　　不料李皇后突然一声厉喝，“住手！”
　　嬷嬷们一愣，为首的那个嬷嬷眼珠子都红了，她何尝受过这样的侮辱，“娘娘，她们……”
　　“退下！”
　　李皇后再次厉喝。
　　嬷嬷们气得要死，一转头，见明曦气定神闲，好像认准了她们拿她没办法一样，登时心肌梗塞，脸孔扭曲，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咬牙退了出去。
　　“阿媞也出去吧。”
　　虽然不知道阿曦这个故事是什么典故，但很明显把李皇后给唬住了。
　　景媞微微一笑，“是，皇后娘娘。”
　　说完，又对明曦说，“我在门口等你，别让我等太久哦！”
　　不同于景媞的轻松，李皇后的心情可以用惊涛骇浪来形容。
　　她进宫之前，生过一个女儿。
　　是她前未婚夫的。
　　当时两人婚期定下了，她一时没忍住，有了一晌贪欢。谁知，婚前一个月未婚夫被抄家、发配流放，婚事不了了之，但她却因为那一次腹中有了孩子。
　　为了找人接盘，她就把目光放到靖王身上，却没有成功。
　　后来她离京偷偷生下女儿，交给表姐抚养，又阴差阳错进了宫，被封为皇后。
　　而她进宫前生的女儿，名字就叫绮娥。
　　所以一听到明曦说起企鹅的故事，她就猜到明曦意有所指。
　　但她又不太确定。
　　毕竟这件事太私密了，只有表姐、绮娥，还有她，她们三人知道。这件事连她爹娘、贴身侍婢都不知道，明曦又怎么可能会知道呢？
　　“明曦小姐的故事没说完吧？”李皇后笑道，“请继续。”
　　“好。”
　　明曦笑了下道，“原本这企鹅应该在她应该待的地方，没想到却来到了京城，因为水土不服，企鹅身体吃不消，得用上好的补品来滋补身体，像灵芝人参鹿茸之类的，都比较适合。”
　　她说完扬了下手，手腕上就露出一个编织的手绳，款式很独特。
　　李皇后震惊了。
　　绮娥一直与表姐生活在江南，两个月前来到盛京，的确水土不服身上长了许多疙瘩，她的确给绮娥送了许多滋补的药物，前不久的药材大会，她还让表姐带着绮娥去买名贵药材。
　　这一条条全都对上了，明曦手上戴的那根手绳她之前在女儿绮娥手上也见过。
　　李皇后心慌极了，勉强维持了心神，“这个故事极好，本宫很喜欢听。但本宫希望，这个故事本宫能独享。”
　　“若明曦小姐能保守秘密，不分享给他人，作为回报，本宫便把阿媞做簪子的事情也烂在肚子里，绝不让外人知晓。”
　　“明曦小姐觉得如何呢？”
　　“如此，就多谢皇后娘娘了！”
　　明曦冲李皇后点了下头，就出去找景媞。
　　她刚一走，李皇后就勃然大怒，把桌上的东西悉数挥到地上，“去查，明曦什么时候跟绮娥小姐接触过，查清楚究竟是谁泄露的消息！”
　　可惜这个真相李皇后注定查不出来了。
　　因为明曦是在药材大会上，无意中听到一名少女与一位少妇抱怨，说她娘贵为皇后，她却要灰溜溜地躲着不能见人，又催促少妇快些带她进宫，让她见到亲娘，就算不能正大光明地相认，好歹也要给她封个郡主当当。
　　当时明曦没放心上。
　　收到景媞的求救信之后，她猜到李皇后会监视她，就装模作样去找裴衍“求助”，麻痹李皇后。
　　然后她乔装打扮之后，去见了李绮娥，她说她送来的都是上好的灵芝，比李绮娥原本预定更好，又把李绮娥好一通夸赞吹嘘。
　　直吹得李绮娥心情美妙、飘飘欲仙，当即要给明曦打赏。
　　明曦就说不敢要小姐打赏，若小姐愿意把身上戴的物件赏一件那就是天大的福分了。
　　李绮娥就十分豪迈地把手上戴的腕绳给了明曦。
　　明曦昨天去，只是想看看李绮娥的容貌，好等今天见了李皇后把两人进行对比。
　　她学过画画，若两人是母女，她还是能看出痕迹的。
　　今天见了李皇后，发现她果然跟李绮娥长得很像，把柄就坐实了。
　　至于手绳，不过是意外收获罢了。
　　明曦没有把这个秘密告诉景媞，只说，知道的越多风险越大，我不说，是为你好。
　　景媞果然就没有再问了。
　　而李皇后派出去的人，虽然没查到明曦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却带回了另一个消息：有许多御林军暗中监视李绮娥，一直到不久前才离开。算算时间，正好是明曦离开皇后宫中的时间。
　　不用说，这必然是裴衍在给明曦撑腰。
　　得知这个消息，李皇后气得又砸碎了几个花瓶。
　　此时，明曦与景媞已经在出宫的路上了，忽然有宫人拦住了她们的去路，“明曦小姐，令尊济宁侯在圣上面前告御状，说您仗着镇国公撑腰，忤逆不孝，悖逆祖宗。您有什么话，到圣上面前与令尊对峙吧！”
　　原来不是李皇后一人发难，顾侯爷还跟她玩起了联动。
　　行吧！
　　那就认祖归宗吧！
　　她从袖笼中把一块玉佩掏出来，在腰间挂着。
　　这玉佩与景媞的玉佩款式一模一样，不同的是，景媞的玉佩上写着灵溪，明曦的玉佩上写着朝阳。
　　朝阳--正是明曦的封号。


第97章 公主回
　　手握玉佩, 明曦并不担忧，景媞也知道她厉害, 就乖乖在乾清宫外等她。
　　明曦与小太监一起进了乾清宫。
　　殿内玉阶金阙，云顶檀梁，朱漆殿柱上盘着金龙，白玉香炉内燃着龙涎香。
　　顾士元垂首立在一旁, 一脸端凝。刚才, 他已经告明曦一状了，他说明曦忤逆不孝，说裴衍仗势欺人。
　　明曦进来给皇帝行礼时, 他就在一旁看着, 想看明曦等会怎么称呼他。
　　皇帝说平身之后，明曦站了起来, 冲顾士元略一颔首，“顾侯爷。”
　　她跟之前一样，还是不肯低头，顾士元觉得自己也不用客气了。
　　“皇上，这便是微臣的女儿顾明曦。她不认微臣，但微臣身为父亲，却不能不认她。求皇上替微臣主持公道。”
　　呵！
　　好一个被忤逆女儿伤透了心的老父亲。
　　明曦真没想到，顾士元竟然能作到这个程度, 一次又一次刷新了她的认知。
　　他这一番唱作念打，不知情的人说不定真的会被他骗了。但明曦相信皇帝不会。
　　她腰间的玉佩太显眼了，这是干娘请封她为郡主、给她上皇家度牒时, 皇帝赏赐给她的。象征着她皇室郡主的身份。
　　顾士元没注意，但皇帝一定会认出这块玉佩。
　　一则，是因为这玉佩满大楚只有她跟景媞有，她们是整个大楚唯二的郡主。物依稀为贵，皇帝不可能不认得。
　　二则，她回京的消息，干娘已经写信告诉过皇帝了。
　　干娘是皇帝唯一的妹妹，一直膝下空虚，好不容易认了个义女，他立马给她上了皇家度牒了，连封号还是他亲自拟定的。
　　所以明曦一点都不担心。
　　果然。
　　皇帝把目光落在明曦的玉佩上，问她，“顾侯说你是他的女儿，却忤逆不认他，你有何话说吗？”
　　皇帝这话问得很公正，其实心里已经决定要站在明曦这边了。
　　他就一个妹妹，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女儿，岂能让别人抢走？
　　这个顾士元，太没眼色！
　　明曦大抵明白皇帝的意思了，她回道，“我从前可能是顾侯爷的女儿，但现在一定不是顾侯爷的女儿。”
　　“你……”顾士元立马张口就要反驳，却被皇帝拦住了，“顾侯别急，先让她说完。”
　　皇帝的声音冷冷的，顾士元心头一惊，忙唯诺应是，不敢吱声。
　　见皇帝如此，明曦心里更有底了。
　　她道，“我从小在保定府一个村子里长大，娘的名字叫吴根花，对我十分凶狠，非打即骂……”
　　明曦从小时候开始说起，一直说到她被人所救，认了对方为干娘，后来来到京城，遇到江舅母，回到济宁侯府，荷花宴上彻底离开。
　　除了干娘的身份是怀淑长公主之外，其他的全都说了。
　　她最后道，“……若我真的是顾侯的亲生女儿，他怎么可能对我那么坏呢？我流落在外十几年，已经很可怜了，顾侯难道不应该多怜惜我，怎么会五次三番地要教训我，要打我，最后还把我赶出家门呢？”
　　“所以，我觉得之前一定是弄错了。至于现在顾侯为什么要认回我，怕是跟镇国公有关吧。皇上，您也知道，有很多人想要攀附镇国公，而顾侯现在……唉！”
　　现在如何？明曦没说，她只摇了摇头，鄙夷地一声叹息。
　　窘迫的处境，龌龊的心思陡然被揭开，顾士元面红耳赤，恼羞成怒，“皇上，您别听她胡说，她就是微臣之女。她这一番说法，完全是在为自己开脱，想不认微臣。皇上，您万万不能相信她的话啊！”
　　他说着，噗通一声跪在皇帝面前，恨不能以头抢地，证明自己。
　　但皇帝表情冷冷的，声音也冷冷的，“顾侯说她是你的女儿，可有证据？”
　　顾士元立马抬头，“微臣有！明曦与微臣长得十分相像，这就是铁证！”
　　皇帝看了看顾士元，又看了看明曦，不置可否，只问旁边的老太监，“像吗？”
　　当然像！
　　亲生父女，哪有不像的！尤其是那双圆圆的鹿眼，简直一模一样。
　　但老太监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语气很坚定，“奴才以人格担保，不像，一点也不像！顾侯爷是长脸，明曦小姐是鹅蛋脸；顾侯爷是厚嘴唇，明曦小姐是微笑唇。根本就不像！”
　　顾士元几乎要喷出一口老血，“不是的，皇上，她眼睛、皮肤跟微臣很像的，脸型、嘴唇像臣的妻子。”
　　“侯爷说哪里话，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莫说是有几分像的，还有很多人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却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若按长相来认亲，那岂不是乱了套了。”
　　老太监点着头，哈着腰，说出来的话几乎没把顾士元气死。
　　他还要争辩，皇帝却冷冷问，“顾侯可还有其他证据？”
　　“微臣……”顾士元搜肠刮肚，脑子飞速地转，最后一无所获，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但明曦他的确是微臣的亲生女儿，这件事千真万确，微臣可以对天发誓！”
　　天什么天！皇上才是天呢！
　　老太监很想白他一眼，却忍住了。
　　为表公平，皇帝问明曦，“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的。”明曦点头，“我有几句话想问顾侯爷。”
　　得到皇帝首肯之后，明曦问顾士元，“侯爷可知我最喜欢吃什么吗？”
　　顾士元：“……”
　　“侯爷可知我最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吗？”
　　顾士元：“……”
　　“侯爷可知我最喜欢看什么书？我跟镇国公是怎么认识的？我有哪些朋友？闲的时候最喜欢做什么？”
　　沉默、沉默、顾士元一直沉默地擦着冷汗。
　　明曦笑了下道，“你对我什么都不知道，又凭什么说我是你的女儿？凭什么摆出一副疼爱女儿的慈父模样呢？”
　　“这里是帝前，顾侯爷，你犯了欺君之罪了！”
　　犯了欺君之罪会如何？
　　砍头倒不必，毕竟皇帝是仁君。
　　他只是赏了顾士元三十大板，将他赶出宫去。同时将顾士元的侯位降为伯位，但不许他继续再做济宁伯，而是让他的儿子提前袭爵，同时下旨，罚顾士元终身不得为官。
　　顾士元的好日子终于被他作到了头。
　　而明曦也可以安安心心地陪景媞设计凤冠，等凤冠设计好的时候，怀淑长公主的凤鸾也快要抵达盛京城了。
　　明曦给怀淑长公主写信，问要不要明曦提前回公主府，把东西安置一下。
　　怀淑长公主哪里舍得让她去做这些事，回信让她好好在宋家待着，哪也不要去，这些琐碎的事情自有下人做。
　　写完了回信，怀淑长公主打发人送给明曦，这才让卫国公府的李嬷嬷来回话。
　　李嬷嬷是顾敏珍身边的管事嬷嬷，是奉了顾敏珍之命来给长公主、朝阳郡主请安的。
　　她来到马车前跪拜了。
　　“起来吧。”
　　怀淑长公主不急着走，问她，“最近盛京城里有什么新鲜的事吗？”
　　李嬷嬷一听就来了精神，她这次来，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跟怀淑长公主套近乎，探一探怀淑长公主的口风。
　　她连忙挑了几件新鲜有趣的新闻说给怀淑长公主听，说着说着，就说到济宁侯、不济宁伯的亲生女儿、真千金明曦身上。
　　李嬷嬷是顾敏珍身边的人，提起明曦当然没有好话，先说了明曦与顾家的恩恩怨怨，又说了明曦与赵娇娇、顾敏珍之间的事。
　　“这位明曦小姐，当真天下难寻的跋扈，偏偏仗了镇国公裴衍的势，我们夫人竟拿她无可奈何！”
　　“如今公主回来了，可算是有人给我们卫国公府、给我们小姐撑腰了。小姐日盼夜盼，就盼着您呢！”
　　怀淑长公主岂会不明白李嬷嬷的意思？
　　她意味不明道，“竟然有这样的事情，我既然回来了，肯定不会不管的。”
　　李嬷嬷听了大喜。
　　长公主出手，便是裴衍也护不住明曦，这下，有明曦的苦头吃了。
　　说了一会闲话，李嬷嬷不敢停留太久，临走前，小心询问，“不知奴婢能否给郡主磕个头？”
　　“不必了。”怀淑长公主道，“接风宴上，自有相见的时候。”
　　李嬷嬷一走，怀淑长公主就道，“我就知道这孩子受了委屈没跟我说。”
　　所以，她才没让明曦暴露郡主身份，就是想知道这段时间明曦经历了什么。
　　没想到欺负她孩子的人还挺多，这个顾敏珍，欺负了明曦，还想让她出头？还想让赵世轩承袭卫国公府的爵位？真是不知所谓！
　　舒嬷嬷抿嘴一笑，“谁能让咱们郡主受委屈呀，您没听李嬷嬷说吗？二夫人都拿她无可奈何呢。更何况还有镇国公给郡主撑腰，咱们郡主一点亏都没吃。”
　　“裴衍还算不错。”怀淑长公主眼中闪过一抹满意，“但二房一家人也不能不教训。”
　　“三房的老二是不是来了，让他过来吧。”
　　舒嬷嬷知道，若是三房的二少爷没有什么大缺点，这爵位八成就要落在三房了。
　　可怜的顾敏珍，还在做着赵世轩袭爵、怀淑长公主教训明曦的美梦，美滋滋地写了帖子，让人送给明曦。


第98章 接风宴
　　两日后, 怀淑长公主回京。
　　次日，卫国公府摆花宴, 与京中名门夫人、贵族小姐们一起给长公主接风。
　　早在长公主回京当天，顾敏珍就悄悄打探过朝阳郡主，只打听到长公主叫了全京城最好的十位绣娘来给朝阳郡主绣衣裳，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赵娇娇嫉妒得眼睛都快滴血了。
　　那么多的顶尖绣娘, 绣出来的衣裳该多美啊。
　　长公主为什么没过继她做女儿呢？
　　怀淑长公主知道了, 嗤笑她癞哈蟆想吃天鹅肉，等赵娇娇来请安的时候，把那套罗裙拿出来给赵娇娇看。
　　“喜欢吗？”
　　浅蓝色的衣裙上绣着大大小小的珍珠与透明宝石, 哪怕在光线不那么明亮的室内, 也闪烁着星空般的光芒。
　　这样漂亮的裙子，长公主竟然要送给她！
　　赵娇娇拼命点头, 满心欢喜，“喜欢，我太喜欢了。”
　　“你喜欢就好。”
　　长公主笑了下，命人把那套衣裙收起来，赵娇娇忙道，“不用包起来了，马上接风宴就要开始了，我现在就换上吧。”
　　长公主没吭声, 只笑着看着她，好一会才道，“不是给你的, 是让你看看喜不喜欢，既然你喜欢，那曦儿必然也是喜欢的，毕竟你们都是年轻的小姑娘。”
　　赵娇娇的脸腾地一下变得通红，身子都僵住了。
　　什么？
　　不是给她的吗？
　　丢了这么大的脸，赵娇娇哪敢再继续待下去，她支支吾吾说自己还有事，不打扰公主了，就落荒而逃。
　　等出了长公主的院门，她身子还在轻轻发颤，牙关也死死咬着。
　　今天的仇，我不会忘记的。等哥哥袭了爵位，我一定加倍奉还。还有那朝阳郡主，也不是好东西，等嫁给了哥哥，一定让哥哥冷落她。
　　赵娇娇走后，顾敏珍来了，接风宴要开始了，她亲自来请怀淑长公主过去。
　　“公主把郡主藏得好严啊，这以后要是嫁给别人了还得了？不如就留在咱们卫国公府，永远都是一家人，公主也不用牵肠挂肚了。”
　　怀淑长公主看了她一眼，难怪赵娇娇敢痴心妄想，原来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二嫂为何不早说？若知道你有这个想法，当初我就不给曦儿定亲定那么早了！”
　　她一脸懊恼的模样，顾敏珍听着心里凉了一大截，“郡主已经定下亲事了？”
　　“是啊。可惜了！”
　　听着怀淑长公主这一声叹息，顾敏珍那叫一个后悔、那叫一个肉疼。
　　要是她早一点说，要是她胆子大一些，那朝阳郡主岂不是就嫁给她儿子了？
　　可惜，可惜呀！
　　看了眼顾敏珍后悔不迭的模样，怀淑长公主心里快意极了。
　　眼看她走远了，顾敏珍赶忙追上去，道，“知道您要教训明曦，所以我给她下了帖子，您的接风宴，她不敢不来。如今，人已经到了。”
　　等两人到了花厅，夫人小姐们纷纷来拜见，顾敏珍就把明曦指给怀淑长公主看，语气很是恶毒，“就是她欺负我们娇娇！”
　　长公主迟疑，“你确定吗？这小姑娘看着得体大方，不像那种欺负人的人啊！”
　　“那是她会伪装。”顾敏珍含恨道，“她看着温婉大方，其实内里十分卑鄙，她嫉妒娇娇，处处陷害欺负。”
　　“不应该啊！”怀淑长公主疑惑地看了顾敏珍一眼，“论容貌，她比娇娇漂亮多了；论才华，她医术好，书法得张锡楼老先生亲传；论婚姻，镇国公裴衍是她未婚夫婿。娇娇处处不如人家，人家会嫉妒一个处处不如自己的人？”
　　顾敏珍：“……”
　　她快要憋屈死了，“话虽这样说，她许是、许是嫉妒娇娇身份高贵。”
　　“原来是嫉妒娇娇的身份啊！”怀淑长公主冷笑了下，“那好，我来问问。”
　　她站起身，冲明曦招招手，“你跟我来！”
　　说完，她就领着明曦离开了。
　　众人挺诧异的，纷纷过来跟顾敏珍打听出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长公主是好相处的人，不会把明曦小姐怎么样的。就是看在镇国公的面子上，也不会重罚明曦小姐的，大家别担心。”
　　顾敏珍说得很矜持，但眼中的得意是骗不了人的。
　　有人嫉妒明曦，看她不顺眼，暗暗高兴；更多的人替明曦担心，觉得顾敏珍太龌龊了。
　　顾敏珍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只觉得扬眉吐气，心情舒畅。赵娇娇也一脸骄矜，毕竟怀淑长公主替她撑腰，给她做主，她脸上很有光彩。
　　这个时候，大家都想看看，怀淑长公主会怎么处罚明曦，倒把朝阳郡主一直未出现的事给忘了。
　　怀淑长公主领着明曦回了她的房间，进门先点着额头说了她几句，“被人欺负了竟然都不跟我说！你真是越大越不让我省心！”
　　这嗔怪的模样，跟小姨一模一样，明曦越来越无法分辨长公主跟小姨了，她也不愿意去分辨了，因为她们都是她最亲的亲人。
　　“我长再大，在娘面前，还是小孩子。”
　　她抱着长公主的胳膊撒娇。
　　也只有在长公主面前，她才会这样撒娇。
　　“起来，起来，把我衣裳都弄皱了，没一点正行。”嘴上这么说着，长公主手却搂着明曦，等婢女把衣裳拿过来了，才松开手让她换衣裳。
　　是按照明曦的尺寸定做的，穿上去自然十分合体。
　　布匹、花纹、配饰，都是最顶尖的，这样星空般闪烁耀眼的衣裳穿在明曦身上，丝毫没有夺去明曦的光芒。反而像众星捧月那般，让明曦更出色耀眼了。
　　而此时，在接风宴的花厅上，享受小姐们众星捧月般吹捧的人是赵娇娇。
　　眼见她得了长公主喜爱，小姐们自然都来亲近她。
　　赵娇娇就显摆道，“这几天我日日都陪长公主说话，今天早上，长公主还特意把给朝阳郡主准备的裙子拿出来，询问我的意见。那条蓝色的裙子很漂亮，缀满了珍珠宝石。”
　　这样的炫耀，自然又引起一阵艳羡的惊呼。
　　明曦与长公主回来时，赵娇娇正在吹嘘呢，看着明曦换了一身华美精致的衣裙回来了，众人都惊呆了。
　　赵娇娇还不知道，犹自说着说什么，有人就扯了扯她的袖子，指着她身后问，“你说的裙子是那一条吗？”
　　赵娇娇不明所以地回头，当时就瞪大了双眼，这裙子，怎么会穿在明曦身上？
　　裙子漂亮，人更漂亮，她像个闪闪发光的仙女。
　　怀淑长公主满脸笑容，揽着明曦的肩膀跟大家介绍，“这是我的女儿，朝阳。”
　　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明曦，她竟然是朝阳郡主！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怀淑长公主一脸与有荣焉，“怎么，是不是我乖女太漂亮，把大家惊着了？”
　　“是，是，是，真的太漂亮了。是惊讶，惊艳，更是羡慕。”
　　“惊讶郡主的身份，如此尊贵，却如此和气，还不计身份给人看病。”
　　“惊艳于郡主的美貌，本来就极美，这样一打扮，简直仙女下凡。”
　　“羡慕郡主医术高，长得漂亮，有长公主这样的母亲撑腰；也羡慕长公主，有这样美丽懂事的女儿！”
　　夫人们反应过来，甜言蜜语不要钱似的朝外涌。小姐们也不遑多让，纷纷过来拜见朝阳郡主。
　　所有人都围着长公主跟明曦，顾敏珍母女像瘟疫一样被隔开了。
　　孤零零站在一边，顾敏珍心中的惊慌、凄凉可想而知。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怀淑长公主的女儿就是明曦。
　　她屡屡跟明曦作对，刚才又说了那样的话，怀淑长公主会放过她吗？
　　怀淑长公主当然不会。
　　等大家安静下来，怀淑长公主果然来跟她算账了，但长公主没说什么难听话，只是微笑望向顾敏珍，问她，“二嫂，你怎么一直不说话？莫非你现在还觉得明曦嫉妒娇娇，对明曦有气？”
　　“不，没有！”
　　顾敏珍现在想死的心都有，她立刻否认，“我只是太过震惊，所以一时忘了开口。”
　　“没有就好。”怀淑长公主点了点头道，“你一直不来拜见朝阳，我还以为你对她有意见呢！”
　　“臣妇不敢！”
　　顾敏珍做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会下跪给明曦行礼。
　　她忍着屈辱，哆哆嗦嗦跪下，“臣妇见过朝阳郡主。”
　　而赵娇娇已经抖的如筛糠一般了。
　　她娘都跪了，她敢不跪吗？
　　来跪拜的时候，她是含着眼泪过来的。跪拜完之后，她就回到自己房间，就把房中瓷器砸了个稀巴烂。
　　但没人关心她的心情了，因为大家都在围着朝阳郡主打转呢。
　　接风一结束，明曦就是朝阳郡主的消息就传开了，整个京城为之震动。
　　连裴老夫人都愣了一下。
　　但老人家很快反应了过来，她当即就呵呵笑了，“快去叫大公子回来，我要亲自去公主府拜见。”
　　这个大孙子，不仅拐了最漂亮、最优秀、最乖巧的小姑娘，对方竟然还是整个大楚最尊贵的，如今正经亲家母回来了，她怎么能不去拜见？
　　两天后，裴老夫人来到公主府，与长公主商量婚期，裴衍就去明曦的院子看未婚妻。
　　明曦正在画画呢。
　　她要把下个月兔妹、狗叔的故事画出来，让《月刊》出版。还要回复粉丝来信，当真很忙了。
　　她如今住到公主府了，那四个丫鬟也跟着回到公主府照顾她饮食起居，所以，虽然忙，却并不累。
　　裴衍没让丫鬟通传，他放轻脚步进了书房。
　　那个漂亮、低着头专注画画的小女子，是他的未婚妻。
　　嘴角不由自主溢出一丝笑容，裴衍来到明曦身后，看到小女子画的内容，先是一怔，接着便有不容错识的惊讶、骄傲从眼中流露出来，慢慢化成大而灿烂的笑容。
　　他的曦曦真棒，不单是神医，竟然还是备受推崇、让他十分欣赏的画家兰叶公子。
　　“看来，三日后的宫宴，不必我出手了。”
　　咦？
　　明曦转过头来，“是李皇后、太子妃又要闹新的幺蛾子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事，更新晚啦，抱歉啦~


第99章 太子妃
　　宫中每年年底都会举办团圆宴, 今年的团圆宴由太子妃主持。
　　因怀淑长公主要带着女儿朝阳郡主回京，太子妃就向李皇后、太后进言, 说不如多邀请一些人，除了皇室中人，高门夫人、贵族小姐、有功劳的大臣也可以邀请一些，这样更隆重热闹。
　　太后、皇后答应后, 太子妃就传旨给各家大人夫人小姐了。
　　明曦也在邀请之列。
　　太子妃邀请明曦, 当然不是为了给明曦体面，而是想羞辱明曦。
　　之前听说裴衍与明曦在一起了，她是不信的。
　　裴衍, 是她少女时期心中最美好的梦。
　　她得不到他, 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他，她就满足了。
　　可是她没想到, 裴衍竟然要娶亲了，他不是不近女色的吗？他怎么能娶亲呢？
　　是明曦，一定是明曦蓄意勾引。
　　想到明曦那张美到令人窒息的脸，她嫉恨得心都扭曲了。
　　她是太子妃，明曦只是民女，她想了很多折辱明曦的方法，打算在团圆宴上一一实现。
　　但是没想到，短短几天, 明曦的身份就变成了怀淑长公主唯一的女儿--朝阳郡主，她之前的计谋就全部都没用了。
　　她不甘心，她绝不能甘心, 就想出一个更高明的计谋来对付明曦。
　　但是她没有想到，因为裴家与姜家势同水火，裴衍便在东宫安插了眼线，她要对明曦不利的打算，裴衍已经知道了。
　　转眼到了宫宴当天，夫人小姐们装扮一新，进宫赴宴。
　　景媞更是一早就来到公主府，把一套非常漂亮的水晶头面送给明曦。
　　“今天，咱们大楚最尊贵的两大郡主终于联袂出现，咱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亮瞎他们的眼！”
　　“你戴紫色的，我戴红色的，一人一套。”
　　这两套首饰包含发簪、步摇、耳珰、项链，以及手钏、压裙佩，除了颜色不同，其他俱一模一样。
　　怀淑长公主又拿了两套一模一样的衣裳出来，让婢女给她们梳头。
　　两人打扮得像双胞胎仙女一样，美滋滋地跟着怀淑长公主进宫了。
　　众人果然被两人惊艳了。
　　明曦大大方方上前，给太后行礼。
　　太后就看到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花骨朵一般，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不仅规矩礼仪出众，那见过大世面，浑身的气定神闲的气度更是比皇室中人还更像皇室中人，一下子就得到了太后的喜爱。
　　她重规矩，气度好，自然喜欢这样的人。
　　太后只生了长公主一个女儿，原本想着，不管明曦如何，她看在女儿的份上，认下这个便宜外孙女就是。
　　如今看到明曦，发现她是这样一个出众的姑娘，跟她的亲孙女站在一起毫不逊色，一派皇家风范，行为举止、眼梢的尊贵简直与女儿小时候一模一样，她怎么能不喜爱呢？
　　“快来，让外祖母看看。”
　　明曦便走上前去，落落大方地把手交给太后，坐在了太后身边，仿佛她就是皇家郡主，就是太后的嫡亲外孙女，天经地义就该坐在这里一样。
　　太后看了比之前更满意，拉着她的手说，“把阿媞比下去了！”
　　景媞挤到太后另外一边，笑着说，“那皇祖母就有两个小仙女陪着了，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祖母了啊！”
　　一席话逗得满堂大笑，连皇帝都点头，觉得这对姐妹花很好看，让这次宫宴热闹了许多。
　　其他官家夫人、小姐就更不必说了，她们既羡慕明曦与景媞，又眼热两位郡主戴的首饰，这样的漂亮精致，等回家了，就让人去镜凤翔订一套戴。
　　太子妃脸上一直挂着极淡、极淡的浅笑，一如她之前的端庄温柔。
　　且出风头吧！等会有更大的风头让你出！
　　半个时辰后，众人吃完了团圆宴，皇帝领着大臣去养心殿，女眷们则到暖阁陪太后。
　　太后与官夫人们叙闲话的时候，这边太子妃也招呼年轻的小姐们品茶。
　　大家都很喜欢明曦，来跟明曦亲近，问她喜欢什么，平时有哪些爱好。
　　得知明曦会画画，太子妃就站起来说，“郡主会画画那就太好了，我正好要请郡主帮个忙，我们到偏殿说话吧。”
　　“郡主会帮我这个忙吗？”
　　她温温柔柔的，脸上带着笑，若明曦拒绝，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明曦从裴衍那里听说了，太子妃今天的计划跟一幅画有关，那画是兰叶公子画的。
　　兰叶公子就是明曦。
　　所以，明曦丝毫不担心。
　　“太子妃盛情相邀，我岂能拒绝？”她笑了下，起身跟太子妃一起走了。
　　景媞想跟着去，被明曦拒绝了。
　　也是，阿曦现在是郡主，又一贯聪慧，太子妃不是她的对手。自己跟去，只会给阿曦拖后腿。
　　景媞便留下来，继续跟大家说话。
　　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一名宫女慌慌张张进了暖阁，“太后娘娘，朝阳郡主与太子妃起了争执，把兰叶公子画的《萌虎下山图》弄坏了，那幅画，太子妃原本是想献给娘娘的。”
　　这还了得！
　　太后一听脸色就有些不好，“去，把太子妃与朝阳郡主叫来。”
　　众人面面相觑，觉得朝阳郡主这是闯了大祸了。
　　京中有许多人都是兰叶公子的画迷，但兰叶公子的画都在《月刊》上，除了兔妹与狼叔之外，也画过其他的画，大多以小动物为主。
　　这副《萌虎下山图》乃是兰叶公子十分有代表性的一幅画，画得是一只老虎从山林中跃下，与从前的猛虎不一样，这百兽之王，被兰叶公子画成了一只胖嘟嘟、肉呼呼、大脑袋、大屁股、大眼睛，萌萌哒的大脑斧。不仅不见凶猛，反而憨态可掬，十分可爱。
　　莫说真迹了，就连市面上仿得有几分神韵的赝品，都价格昂贵，清售一空。
　　在座的夫人小姐里，有一些乃是兰叶公子的画迷，一听说这唯一的《萌虎下山图》被毁了，当即好不心痛。
　　只是没想到，太后娘娘竟然也是兰叶公子的画迷。
　　朝阳郡主闯了这么大的祸，这一次怕是难逃责罚了。
　　众人面含忧虑，景媞、怀淑长公主这两个与明曦最近亲的人反而是最气定神闲的。
　　景媞心道，还以为太子妃要憋什么大招呢，就这？就这？
　　怀淑长公主更是满不在乎道，“既然如此，那就把太子妃与曦儿叫过来问清楚，是谁的错就让谁承担，本宫绝不偏袒，母后只管处置，不必看儿臣的面子。”
　　这倒让太后惊讶了。
　　毕竟她养的女儿她知道，这明曦乃是她心尖尖上的肉，她怎么就这么相信明曦呢？
　　这下子，太后对明曦更好奇了。
　　“去，把太子妃跟朝阳郡主叫来。”
　　太子妃来的时候，手中还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的正是那副《萌虎下山图》，她一进来，就把那幅画展给太后看，好好的一幅画，上面全是茶水污渍，已经被浸泡坏了，惨不忍睹。
　　“孙媳一直在替皇祖母收集兰叶公子的画，本以为之前三幅已经十分幸运，没想到前段时间竟然让孙媳得到了《萌虎山下图》的消息，孙媳费劲千辛万苦，得到这幅画，是打算今天给皇祖母一个惊喜的，但是没想到郡主十分不喜兰叶公子，说兰叶公子的画难登大雅之堂，还……还把茶水泼到这副画上。”
　　“是孙媳思虑欠周，惹了郡主不喜，又没能保护好这幅画，求皇祖母责罚。”
　　太子妃这番话合情合理，但众人都很诧异，就算不喜，也不能把茶水泼到画上啊。
　　但偏殿的宫女们却说，她们站得远，没听到太子妃与朝阳郡主说了什么，但她们的确看见，是朝阳郡主把茶水泼到画上的。
　　偏殿里都是太后的宫女，不存在偏袒哪一方之说，所以，明曦故意破坏太后心爱之画的罪名算是坐实了。
　　太子妃要的就是这个目的，她知道，明曦辩驳不了，必然难逃惩罚。
　　她无不恶毒地想，刚才你有多风光，如今你就有多落魄！朝阳郡主又如何，今日就叫你身败名裂，把你打回原形！
　　虽然没有读心术，但太子妃的想法，明曦已经知道了。
　　她瞥了太子妃一眼，目光轻飘飘的，演绎了什么叫“三分薄凉三分讥笑和四分漫不经心”之后，她才回答太后，“回外祖母的话，这幅画的确是我泼湿的。”
　　众人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她便话锋一转道，“但我并不后悔，因为这幅画乃是赝品。”
　　“太子妃邀请我看画，我的确对这幅画表达了不喜，但不是因为我不喜兰叶公子，而是因为我不喜太子妃作假的手段。我看出这幅画是赝品，就告诉太子妃，说她不该拿假画糊弄您，太子妃恼羞成怒，与我争执，还故意推我，等我失手打落茶盏，泼湿画卷之后，她又反咬一口，污蔑我毁了这幅画。”
　　“画，的确是我打湿的，这罪我认。外祖母您若是生气，只管罚我就是，但即便是受罚，我也决不能任由旁人继续蒙蔽、欺骗于您。”
　　就在众人诧异、太后怀疑的时候，明曦又抛出另外一个重磅炸弹，“不仅仅这幅画是假的，太子妃之前送给您的那些画也全部都是假的。”
　　“你撒谎！”
　　太子妃震惊又害怕，目眦欲裂瞪着明曦，“没有证据，你这是造谣污蔑！”
　　“我当然有证据。”
　　明曦唇角勾起，露出一个反派的笑容，“证据就在太子妃您的寝宫，如果我没有猜错，您寝宫里应该有许多兰叶公子的赝品，因为这些赝品都是您画的啊。”
　　太子妃脑子一懵，手脚冰凉，这……这怎么可能！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第100章 拜天地
　　兰叶公子的画太受欢迎了, 偏她除给《月刊》画连载之外，便只单独画过两次画, 一次是画《萌虎下山图》另外一次是画《喵版仕女图》
　　物以稀为贵，如此一来，她的画就更珍贵，更受追捧了。
　　给她写信的人不少, 仰慕她的画技, 想要拜她为师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其中有几位佼佼者，把她的画风模仿得惟妙惟肖，时常与她通信。
　　只是她没想到太子妃竟然就是其中之一。
　　刚才到了偏殿, 太子妃在她面前炫耀, 说已经给太后献了三幅兰叶公子真迹，这《萌虎下山图》便是第四幅。
　　她当时就发现了漏洞。
　　她一共只画了两幅图, 太子妃怎么能有四幅呢？
　　紧跟着，太子妃打开了《萌虎下山图》上题字，她一眼就认出来，太子妃就是给自己写信，仿了画作让自己点评的人，其中的确有几幅画得很传神，她很不吝惜地给了褒奖。
　　太子妃献给太后的那三幅画，必然就是得到她夸奖的那几幅。
　　既然太子妃出手对付她, 明曦便毫不客气地把太子妃造假的事情揭了出来。
　　太子妃都懵了。
　　明曦，明曦在监视她！东宫一定有内鬼，否则, 明曦怎么会知道她干的那些事？
　　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直到宫人去她房中搜出了大量的赝品，太后狠狠呵斥她，问她还有什么话要说，太子妃这才如梦初醒，哭着求饶。
　　“我……孙媳没有，孙媳是被冤枉的，我是仰慕兰叶公子，所以平日会模仿，但孙媳献给皇祖母的画，却的的确确是孙媳高价从民间买来的正品。皇祖母，您不能因为郡主的话就冤枉了孙媳。”
　　“而且，皇祖母，您不觉得奇怪吗？朝阳郡主甚少进宫，她怎么会对孙媳的事情知道的这么清楚？孙媳平日喜欢画画，许多东宫的下人都不知道，郡主她怎么会知道呢？”
　　“孙媳被冤枉是小，但东宫与皇长孙的安危是大，难道如今的东宫已经到了谁都可以窥视的地步了吗？”
　　好一招祸水东引！
　　可惜，她遇上的是明曦。
　　相较于太子妃又哭又跪的狼狈，明曦神清气爽，从容不迫，她道，“太子妃是想说我在东宫安插的有眼线吧，可惜，这只是你红口白牙撒谎而已，你为了转移视线，便说些没有证据的无稽之谈。”
　　“你说我没有证据，那你呢？”太子妃哭着质问明曦，“你说我的画是假的，你又有何证据？”
　　“你没有证据，就这样污蔑于我！”
　　“谁说我没有证据？”明曦挑了下眉，笑着说，“太子妃，您是笃定兰叶公子没办法来指证你，所以才这么有恃无恐的吧？如果我说，兰叶公子，她就在这大殿之中呢？”
　　这不可能！
　　太子妃一惊，左顾右盼，想验证明曦的话是否属实。
　　这一次，她是真的慌了。
　　大殿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怎么兰叶公子就在这大殿之中吗？
　　太后眼睛都亮了，“朝阳，你这话可当真吗？兰叶公子当真就在大殿里？”
　　毕竟兰叶公子太神秘了，除了回复画迷来信之外，谁都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明曦没未回答，景媞就跳出来，笑盈盈说，“皇祖母，阿曦从不骗人，她既然说兰叶公子在这里，那就是真的。”
　　“那快请上来！”太后已经迫不及待了。
　　怀淑长公主微微一笑，对太后说，“不急，先让人上笔墨纸砚。”
　　她的宝贝曦儿，要当场教太子妃做人！
　　景媞也两眼放光，激动得嗷嗷叫：啊，我的阿曦啊，就是这么厉害！
　　笔墨纸砚一上来，她就激动地在一旁磨墨，太后倒怔住了，“阿媞，你要作画？”
　　“不是我！”景媞把笔塞进明曦手中，激动道，“是我们阿曦。”
　　众人眼睛都瞪大了！
　　不是吧？
　　是她们想的那样吗？朝阳郡主就是兰叶公子吗？
　　明曦没回答众人的疑问，她只是提笔，饱蘸颜料，低头作画。
　　一炷香后，《萌虎下山图》跃然纸上，除了原来那只萌萌哒脑斧之外，竟然还有一个圆溜溜、肉滚滚小了一号的小脑斧。
　　小脑斧玩线团，被缠住了，张牙舞爪，大脑斧在一旁无奈地看着它，可爱极了。
　　当她把兰叶公子这四个字落款之后，众人终于确定她的的确确就是兰叶公子本人。
　　太后喜欢得不知该说什么好，竟然从凤座上下来，围着那幅画看。看着看着就恍然大悟。
　　“这大老虎是我儿怀淑，眼神跟怀淑一模一样。这小老虎是曦儿，你们看，它脸上有一颗红痣呢！”
　　刚才还叫朝阳，这会子就改口叫曦儿了。
　　怀淑公主毫不掩饰脸上的骄傲，一副我女儿最棒最厉害最乖最孝顺模样，“是呀，我是属虎的，可不就是大老虎吗？”
　　“好，好，好！”
　　太后连说了三个好字，拉着明曦的手夸了好一会，才在宫人的提醒下想起太子妃还在底下跪着呢。
　　太后目光一落到太子妃身上，就想起她用赝品欺骗自己，竟然还妄图朝明曦身上泼脏水。若非明曦就是兰叶公子自证清白，那她今天的恶毒计谋岂不是就实现了？
　　原来，她昔日的孝顺懂事竟然全都是伪装，自己竟然被她骗了这么久！
　　心里膈应，太后此时也就不想给她留脸面了，当场发作了她，“太子妃酒后失德，胡言乱语，未免她继续犯错，丢皇家颜面，罚她闭门思过三个月，这三个月内，不许她见皇长孙！”
　　德行如此之差，别带坏了她的重孙孙！
　　虽然太后拿了酒后失德来做借口，但这么多人看着，太子妃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皇帝当晚就知道了这件事，他陷入了沉思。
　　太子已经薨逝了，只给他留下这一个孙子。皇长孙体弱多病，才三四岁，就已经喝了足足一年多的汤药。
　　因为心疼皇长孙，皇帝对姜家的那些小动作一直十分纵容。
　　但现在，他怀疑了。
　　一个小动作不断的姜家，一个存心不良、善于逢迎伪装的太子妃，他们会真心疼爱皇长孙吗？会对皇长孙悉心照料吗？
　　他又想起了太子，想起了医魁跟他说，太子秉性脆弱，若做个闲散王爷，加以保养，可颐养天年；若为储君，为帝王，太子的身体怕不堪重负，恐会有所损伤。
　　他知道医魁是好意，但是他没听，他认为太子的病既然好了，就不会有事。他是他唯一的儿子，自该继承他的皇位江山。
　　但他却永远地失去了太子。
　　如果他听从医嘱，他的儿子是不是现在还能向从前一样承欢膝下？
　　第二天，皇帝招了裴衍进宫，紧跟着，又传了侄儿靖王世子景熠、弟弟允王进宫。
　　最后皇帝让景熠住进宫里。虽然没有明说，但有眼睛的人都知道，皇帝怕是要立景熠为太子了。
　　对此，景媞觉得这是托了明曦的福，“如果不是你要去安南国，裴子承也不会带上我跟阿熠。如果没有这一路的历练，阿熠绝不会成长怎么快，也不可能通过皇伯父的考量。”
　　什么叫托了她的福，明明是裴衍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
　　这个阿媞，真是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到做簪子上去了。
　　这样开开心心的，也挺好。
　　明曦没说什么，乖乖配合景媞，把新做的凤冠戴到了头上。
　　这是景媞特意为明曦做的，赤金凤凰衔珠冠，让她成亲那天戴。
　　“真好看！”
　　镜中的少女眉眼如画，肌肤胜雪，与头上的凤冠相得益彰，漂亮极了。
　　景媞对好友的颜值、自己的手艺都十分满意，“等着吧，三个月以后，裴子承一定会被你迷死的。”
　　三个月后，就是明曦与裴衍的婚期，是皇帝亲自赐婚选定的良辰吉日。
　　裴衍手握重权，圣眷优隆，再加上景熠的缘故，这三个月以来，来送礼的人就没有断过。
　　等到了真正成亲这日，镇国公府的热闹达到了顶峰。
　　明曦头顶盖头下了花轿，由喜婆搀着，先到正房拜天地。
　　拜完之后，要进新房，裴衍突然长臂一伸，把喜婆挡住，自己把明曦的手握住了。
　　周围立刻想起善意的哄笑声。
　　明曦的视线被盖头挡住了，虽看不到外面，但也能猜到大家揶揄调笑的表情。
　　她勾唇笑了笑，小指划了一下裴衍的掌心。
　　原本淡定从容的男人登时就僵了一下，虽然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他的心已经乱了。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紧紧攥住她的手，共同迈进了新房。
　　揭开盖头喝了合卺酒之后，裴衍去招呼宾客，明曦把沉重的头饰、衣裳脱下来，吩咐人抬水进来，她要洗澡。
　　等她一身清爽地出来，桌上已经放好了饭菜，都是她最喜欢吃的。
　　吃完饭后，她慵懒地躺到床上，没一会裴衍回来了。
　　看到床上躺着的人，他眸色当时就暗了。
　　今天他们大婚，大婚的场景，他幻想过许多回，但是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大胆，竟然提前躺到床上等着他了。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灼热起来。
　　“曦曦。”
　　裴衍嗓子哑了，将明曦抱进怀中，让自己尽量温柔。
　　最后他抱着她去沐浴，回来之后，他放下帐幔，给她盖好被子，躺在幽暗的床上，忽然一阵柔软压了过来，耳垂处传来一抹温热，她声音低软，像在哄骗孩童，“乖，这一次，让我在上面。”
　　裴衍没回答，只是用行动表达了拒绝，这一次，不再是细雨轻风，而是粗狂的疾风骤雨。
　　后来，明曦才知道，压抑太久的男人是撩拨不得的，可惜已经迟了。


第101章 送簪子
　　放纵的后果很明显, 第二天，明曦是被裴衍叫醒的。
　　昨晚, 撩拨他的人是她，最后求饶说不要的人也是她。
　　她一贯练习吐纳，自认为身体素质比一般人好很多，可是没想到, 早上醒来, 还是会那么疼。
　　而且全身都疼。
　　当看到裴衍神采奕奕，精神饱满，容光焕发之后, 她磨了磨牙。
　　明明都是第一次, 明明一起闹到半夜，明明出力气的是他,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遭罪？
　　到后来，她嗓子都嘶哑了，他偏偏不放手。
　　“你简直不是人！”低低骂了一声，她毫不客气地掐了裴衍一下。
　　裴衍一动不动由她掐，等她掐好了，捉了她手亲了一口，让她起床。
　　新婚第一天，两人得去给长辈敬茶。
　　裴氏一族, 旁支众多，昨天许多人都没见着新娘子，今天都跃跃欲试了。
　　等见着了人, 俱连连点头，觉得两人天造地设，登对极了。
　　裴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断过，给了明曦丰厚的见面礼，就让他们回去了。
　　小夫妻嘛，昨晚恩恩爱爱，这时候该补觉了，她懂，她懂！
　　明曦回去后，果然一头扎进床里睡觉，裴衍就在临窗大炕上支了桌子看书，偶尔会掀了帐幔看看她，一脸都是满足。
　　吃午饭的时候，明曦是被裴衍亲醒的。
　　上午睡饱了，饭后就不睡了，裴衍领着明曦去了他的书房。
　　明曦眼睛一转，突然勾住他衣角，娇滴滴道，“阿衍哥哥，不行啦，在书房人家会不习惯的啦！”
　　裴衍：……
　　他何尝见过这样的明曦，当时就不行了。
　　一把攥住她手腕，将她打横抱起朝床边走，“那不去书房。”
　　这回轮到明曦僵硬了。
　　她只是心血来潮开了个玩笑，怎么就发展成这个样子了呢！
　　这一天，书房当然没去成，明曦几乎一整天都是在床上渡过的。直到第二天下午，她才正式到书房。
　　裴衍的书房她之前来过很多次，当真不算陌生了，但这一次是以女主人的身份进来的，她很有女主人的自觉，丝毫不见外，进门就自己到书架上找书看去了。
　　裴衍不打扰她，让人取水来，亲手泡了一壶茶，倒了两杯之后，便去处理公务。
　　新婚小夫妻，一个找书看，一个忙自己的事情，书房里静悄悄的，和谐的出奇。
　　陈爷爷拄着拐棍来了，朝书房看了看，又拄着拐棍笑呵呵地走了。
　　他要去准备晚饭，要做夫人爱吃的。他还要把家里的账册整理整理，内宅有了女主人，当然要让女主人管家咯。
　　夫人聪慧又有本事，一定会把里里外外都安排妥帖的。公子娶了这样一个哪儿哪儿都好的夫人，他呀，以后就等着享福咯。
　　但他也知道，皇上开恩，特意给裴衍放了一个月的婚嫁，所以，这一个月他老人家都没有打扰去小两口。等一个月后，裴衍假期结束，他才捧着东西，乐呵呵去找明曦。
　　之前在杭州的时候，明曦帮灵隐寺管过一段时间的庶务，上百僧人都不在话下，管家不过是多了一些人而已，对她来说很容易。
　　对于镇国公府的庶务，她又提了一些行之有效的改进方法，利用现代社会的专人专岗、责任到人的理念去安排工作，整个国公府的庶务都顺畅起来。
　　陈爷爷喜得见牙不见眼，跑到老夫人面前，把明曦好一通夸赞，逢人就说自家夫人天资聪颖，天下难寻。
　　没几个月，明曦能干的名声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等到了端午节她进宫的时候，皇帝、太后都问起这件事，太后夸奖她说，“不愧是皇家郡主，很好，很给咱们皇室长脸。”
　　自打知道明曦就是兰叶公子，她老人家看明曦哪儿哪儿都满意。
　　“那也是娘教的好，外祖母教的好。”太后疼明曦，明曦也乐得哄老人家高兴。
　　太后听了果然眉开眼笑，夸她懂事，又道，“有些事该忙就忙，但也不能太忙了，能交给下人的就交给下人，否则，要他们做什么呢！”
　　“你很该保养身子，争取早日怀上孩子，裴衍年纪不小了，他的同龄人，孩子都满地跑了。”
　　“还有画画，也不能荒废了。你最近必然没有时间作画吧？今日进了宫，在外祖母这里画个够，外祖母早就把笔墨纸砚准备好了，你千万别客气。”
　　明曦：嗯？！！
　　我以为你是真心疼爱我，没想到你只是惦记我的画，这一番祖孙情，终究是错付了！
　　景媞一看形势不妙，忙道，“既然阿曦要作画，那我就去看看皇长孙，我今天特意给他带了玩具呢。”
　　同情地看了明曦一眼，景媞脚底抹油就跑了，太后拦都拦不住。
　　这老太太如今闲得很，就喜欢秀孙女，回回让阿曦画画，然后让她提诗，等夫人们来请安的时候，她就拿着画出去给人欣赏，说画画的是她外孙女，提诗的是她孙女。
　　等那些夫人们一通溜须拍马之后，老太太就高兴了。
　　这原也没什么，但问题是，阿曦画得好，当得起别人的夸奖啊。她的诗，那简直惨不忍睹。
　　一只小鱼水中游，游来游去晕了头。咕嘟咕嘟吐泡泡，个个都是圆溜溜。
　　她只是信口胡诌哄老太太高兴的，那些夫人就把她吹成了天上有、地上无的大才女，还把她的诗传开了，出门听到别人朗诵《小鱼儿诗》她自己都觉得无颜见人。
　　她再也不要再来第二回 了！
　　阿曦，别怪我不讲义气！
　　默默念了这一句，景媞就跑开了。
　　她急匆匆离开的身影落在某些人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今天端午，很多高官夫人都携了儿子、女儿来给太后请安，有些人见景媞先离开了，脸色还有点不好看，而明曦还留在里面，大约就了解了什么。
　　有一位夫人就冲自家儿子使了个眼色，那位公子就追了出去，把手中的折扇递给景媞，“天热，别热坏了郡主的千金之体。”
　　太后宫里放了冰，凉丝丝的，突然走到外面的大殿来，的确挺热的，景媞见这位公子斯文白净，彬彬有礼，不让人厌烦，就把扇子接了过来扇。
　　那位公子就顺势跟景媞说话，“郡主别生气，我相信，在太后娘娘心里，谁也越不过您。朝阳郡主不过是刚来，所以太后多疼她一些，她也是没注意罢了，我相信，她一定不是故意跟您争宠的，您千万别跟她生分了！”
　　哟，这是挑拨来了！
　　景媞就抬了眼眸，上上下下打量对方，刚才看着清爽爽的一个人，如今再看，只觉得格外油腻。
　　对方还以为自己俊俏，景媞这是跟他看对眼了，就扯了一个玉树临风的笑容，正欲说话，不料景媞一声冷笑。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笨，听了你的话就会亲近你，然后点了你做郡马？”
　　“我告诉你，想都不要想！”
　　“滚！”
　　景媞毫不客气把扇子摔到那个人身上，对身边的太监说，“把他给我赶出去，没有本郡主允许，再不许他进宫，否则，本郡主见一次打一次。”
　　竟然在她面前说阿曦坏话，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景媞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刚好明曦出来了。
　　“太好了，你终于自由了，你都不知道，刚才我遇到一个不长眼的混蛋……”
　　她balabala把刚才的事说了，有些烦恼道，“自打阿熠得了皇伯父的青睐，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发生这样的事，不是偶遇就是偶遇，这些套路真是烂透了。”
　　明曦拉着她的手出宫，“我听说这里头不乏才貌双全的世家公子，你就一个都没看上？”
　　景媞显得很烦恼，“全是冲着我的身份来的，才貌双全有什么用，但凡他们有一丝真心，我都愿意试着处一处。”
　　她叹了一息，略带埋怨道，“都怪裴子承把你娶走了，要不然有你陪着我单身，也不怕。现在就剩下我一个了，那些人都围着我打转，一个个都没有真心，我真惨！”
　　“全都没有真心吗？那可未必。”
　　明曦心道，宋沛就很有真心，要不然也不会硬扛着舅母的压力，一直不娶了。
　　只是阿媞后知后觉没察觉到罢了。
　　明曦正想要不要点一下好友，突然马车停了，拦车的正是宋沛。
　　“郡主，过几天我娘过生辰，我想给她买个簪子，想请你帮我挑一支。”
　　这借口，跟那些制造偶遇的人一样没新意啊。
　　明曦挑了挑眉，笑眯眯看着自家表哥。
　　宋沛紧了紧喉咙，故意不看明曦的眼睛。
　　他这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这几天当街拦景媞马车的人太多了，他真怕景媞被那些打扮得开屏孔雀一般的人给骗走了。
　　“好啊！我陪你去镜凤翔挑。”
　　景媞丝毫不觉得宋沛的套路跟那些偶遇的人一样，她下了马车，跟明曦挥挥手，到宋沛的马车上去了。
　　看着好友毫不见外、毫不防备、笑嘻嘻的模样，明曦觉得，或许用不了多久，她就要改口叫阿媞表嫂了。
　　察觉到表妹眼中的意思，宋沛脸皮一紧，赶紧上了马车。
　　不一会，两人来到镜凤翔，景媞推荐了三支，宋沛觉得每一支都好，就随便选了一支，本来他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就是景媞，而非给母亲挑发簪。
　　他让人把选好的发簪包起来，就要去付账，被景媞拦住了。
　　“不用付钱啦，咱们谁跟谁，你也太见外了。”
　　宋沛便道，“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就当我送伯母的好了。”
　　“嗯，好。”宋沛果然没再见外，把簪子收了，又道，“我能不能再挑一支？”
　　“没问题，你只管挑。”
　　也对，刚才那支算她送江舅母的，那宋沛这个做儿子的，自然还是要再挑一支送给母亲的。
　　但景媞没想到，宋沛竟然挑了一支男式发簪，还当场戴上了。
　　她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一时又没有拐过弯来。
　　“多谢郡主赠簪。”
　　等宋沛离开了，景媞才猛然想起来，女子给男子送簪，那是定情的意思。
　　好你个宋沛，竟敢套路我！


第102章 完结章
　　景媞在感情的事上, 一贯迟钝，但开窍之后便是一日千里。
　　短短一个月内, 拉小手、亲小嘴，定亲就全部来了一遍，还亲自去求皇上赐婚。
　　皇上要去皇家别苑避暑，要九月才回京, 于是大手一挥, 把婚期定在十月。
　　之前靖王妃愁女儿嫁不出去，如今女儿这么快就要嫁了，她也生气, 见了怀淑长公主, 忍不住吐槽，“果然女儿大了留不住, 竟然主动求皇上赐婚了，这个死丫头，就没有让我省心的时候！”
　　吐槽归吐槽，但准备嫁妆、安排人绣嫁衣的事，却一件也没落下。
　　怀淑长公主要陪她张罗，所以，今年就决定不去避暑了。
　　明曦跟景媞却是要去的，身为皇室唯二的两位郡主, 皇帝给两人一人赐了一个别宫，就在皇家别院里面，她们的别宫里, 有专门游泳消暑的池子。
　　看来，今年可以游泳了。
　　明曦便画了泳衣，让丫鬟做了，自己与景媞一人一套，就等着到了别院度过愉快的夏天了。
　　然而，眼看着快要出发了，她决定不去了，让人把收拾好的东西又放回去，那套泳衣也收了起来。
　　知道她不去，裴衍没说什么，因为去别苑的路上要受几天罪，她不去，在家里也挺好的。
　　但是他要知道，宁玉钦、尉迟洵去不去。
　　宁玉钦到京之后，根本没成亲，她嫁给他那天，他还以哥哥的身份去观礼添妆了。
　　虽然已经成亲了，但裴衍对他的防备一点没减少。
　　只因他的曦曦太过出色，他得把她看的紧紧的，一刻也不能放松。
　　还有尉迟洵，一直想破坏他跟曦曦的婚姻。
　　这两个人，是他重点防备的对象。
　　裴衍观察了好几天，发现这两个人的确没有异样，便稍稍放下了心。
　　明曦心知肚明，却假装不知道，只在他临出发前的晚上，突然说，“那个人不在外面，就在我们府里，都来了两个月了，在你看不到的时候，一直陪着我。”
　　但醋坛子裴衍这回却不相信了。
　　“说吧，究竟怎么回事？”他把她箍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颈窝。
　　嗨呀，长进了！
　　明曦笑了下，拿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腹部，“以后我们就不再是两个人了。”
　　她感觉到抱着他的男人身子一僵，紧跟着，他赶紧把手拿开，猛然坐下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那眼神好像再说，是真的吗？
　　明曦笑着点了点头，裴衍激动得不行，立马跳下床，围着她打转，却没注意脚下，噗通一声，摔倒了。
　　明曦：……夸早了，一点也没长进！
　　……
　　明曦自己就是大夫，她当然知道自己身体情况，这一胎很稳，所以，第二天一早，她就派人去报喜了。
　　大家都十分高兴，却又怕惊了她，商量好了时间，轮流过来看她。江舅母还带了东西来，就住在裴府陪伴她了。
　　转眼过了三个月，明曦的胎坐稳了，小腹也微微有些隆起。家里就热闹了起来。
　　这一天傍晚，外面突然戒严，街上许多甲衣军卫把整个京城都团团围住了。
　　除此之外，并未有其他事发生。到了后半夜，这些军士就退去了，甲胄之声在半夜十分清晰，又慢慢消失了。
　　“将士们辛苦了，这么热的天还要演练。”江舅母轻轻给明曦打着扇子，笑着说，“睡吧，演练结束了。”
　　哪里是什么演练，这是姜家造反，被裴衍与皇上提前布置消灭了。
　　明曦笑着点下头，躺下睡了。
　　第二天，姜家造反被灭的事情就传开了，很快皇上回朝，反贼得到惩治，靖王世子景熠被立为太子。
　　事情处理完之后，裴衍下朝回家，第一时间去看明曦。
　　三个月未见，她脸圆了一圈，腰腹也隆起了，正站在庑廊下赏花。阳光落在她身上，温暖而美好。
　　裴衍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我回来了迟了。”
　　妇人怀孕初期，最是难熬，他却没陪她。
　　看到男人眼底浓浓的愧疚，明曦笑着摸了一把他的腰，“那有什么关系，接下来可以陪我一辈子。”
　　“嗯。”裴衍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哑，“腰也给你摸一辈子。”
　　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
　　作者有话要说：　　就到这里吧，他们会幸福地走下去。
　　没有番外啦。
　　预收《穿成侯府小可怜》戳进专栏可收藏哈
　　徐兮暖是史上最年轻三金影后，
　　人称 大荧幕的票房女王，撕资源的夺命三娘。
　　某次拍戏昏迷，醒来后被告知患有心脏病，不能劳累，不能情绪过激。
　　为保命，徐兮暖告别了心爱的舞台，回家继承亿万家产。
　　一觉醒来，她穿成侯府庶女，
　　亲爹不疼，生母病重，
　　自己马上就要被关进祠堂。
　　对此，徐兮暖表示，是时候表演真正的演技了，宅斗高手了解一下！
　　恶毒嬷嬷你对我泼脏水？好的，你跟人私通的事我免费帮你宣传，不用谢！
　　黑心姨娘你说我偷东西？没问题，但赃物从你房间里搜出来，这该怎么算？
　　白莲花嫡姐你说我是灾星？行吧，你接近谁，谁就倒霉，人人避你如蛇蝎，这个结果可还满意？
　　不良于行，温柔善良的太孙表哥突然双腿康复，登基为帝，还要娶我做皇后？！！这个……嗯，可以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