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下TXT书网www.wxia.net更多免费电子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尽量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 第1部分   一   生在帅哥美女云集的时代幸福吗?如果是个丑八怪,就不幸福。   当上了皇帝的继承人幸福吗?可要是个皇帝爸爸一心想杀掉的继承人,就不幸福。   法师觉得自己迟早会被杀掉。现在他就跪在皇宫的凄风苦雨里,已经夜半,已经饿了,可他不敢走,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陪着他的是华愿儿,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华愿儿跪在他对面,把手平放在他的膝盖下面,这样稍微舒服些。   法师是个丑八怪,法师是他爸爸一心想杀掉的继承人。所以他一直在哆嗦,刚开始是因为害怕,到了后半夜是因为冷。   “我给你唱歌吧。”华愿儿出主意,“这样时间过得快点,天一亮咱就可以回家睡觉了。”   “不要。”法师摇头,努了努自己的大尖嘴,“咱们诅咒吧。让我爸爸快点死。”他闭上了小眼睛,开始念念有辞。   华愿儿欢欣鼓舞地说:“好啊,这样你就是皇帝了。”   “我当了皇帝,我抽死他们!”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法师养了条小蛇,喜欢揣在袖子里。上午他刚起床,和自己的妃子小何娘娘在院子里玩蛇,一不注意,那条蛇不知道跑到那里去了。   小何娘娘问:“哪去了?”   法师看着她长得越来越漂亮的身体,说:“在你身上吧?”   小何娘娘傻了,脸变得煞白。她带着哭腔问:“怎么办啊?”   “脱了不就找到了?”法师出主意。站在旁边的华愿儿就笑。   “你他妈笑什么笑。”法师转过脸去,很凶地对他说,“滚门外头去。”   华愿儿跑了。小何娘娘开始脱衣服,一件、两件……   就在这时候,华愿儿又滚了回来。他喘着气汇报:“陛下招爷去呢。”   法师心里就是一寒。这两天他爸爸老喝酒,不应该见他,今天这是动了哪根筋了?慌乱中他抓了外套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跟小何娘娘说:“你继续脱,等我回来。”   法师跑到皇帝爸爸那的时候,已经有一大堆人站在那儿了。狗日的爸爸早晨就醉醺醺的,蜷在大椅子上。   法师站到爸爸面前,他爸爸说:“小子,和你弟弟站一块。”   弟弟很漂亮,白嫩得好象一根葱。这小崽子比法师小六岁,可法师往他旁边一站,感觉就是矮一头,委琐。   心里知道不妙,小眼睛就开始往四处看,找有没有熟人。这些人都认识,老蔡、老戴、老柳、老颜、老沈、老王、老袁,都是大臣,还有刘大眼泡——法师就这么称呼他,实际上他是法师的叔祖,也就是爷爷的弟弟,刘义恭。现在这个大屁股可威风了,是太宰,就是二号,除了皇帝爸爸,就数他了。   “你们看看,子业和子鸾,谁更像我儿子?”皇帝爸爸问。   没人敢吭声。一帮人都低着头。大臣嘛,遇到这种事情谁敢表态啊?表错态就死定了。   “说话啊狗屎们。”皇帝挪了挪屁股。法师暗想,这家伙越来越肥了,老刘家的人年轻的时候帅,过了二十岁,全变得和猪一样。   子鸾挺了挺脖子,这小子最会来事儿,知道什么时候该表现自己。法师想,你丫一个孽种。子鸾的妈妈殷娘娘,其实是皇帝爸爸的侄女,也就是说他姥爷是皇帝爸爸的弟弟。简单说,当年皇帝爸爸把自己亲兄弟派外地公干,趁着机会就去弟弟家转了一圈,看见几个侄女儿长得漂亮,一股脑全带回来了。乱伦。   为这事,外出公干的弟弟造反了,结果被老柳老沈老王他们几个带兵给杀了。不仅杀了全家,还要把那一城的人都杀光。老沈最后含糊了,问皇帝:“咱少杀点行吗?”   皇帝大方地说:“那光杀男的吧。”   一堆脑袋运回来,放在郊外的白下城,砌了一堵骷髅墙。   这回没人管了,皇帝爸爸让几个侄女都改了姓,就可以当贵妃了。最漂亮的改姓殷,就是子鸾他妈。猫搞近亲繁殖能生出波斯猫来,皇帝搞近亲繁殖就生出漂亮的儿子。不过殷娘娘生了子鸾,皇帝爸爸仍然不放过她,很快就搞死了。   想到这,法师幸灾乐祸起来。   “老袁你先说吧。”皇帝看大家都像小学生一样不吭气,开始点名了。老袁官最小,命最不值钱。   老袁吭哧着,估计都快尿了。吭哧半天才说:“我看,要是说帅嘛,子鸾当然帅一些。可是呢,子业作文写得还不错。现在的孩子,能写好作文也不容易了。”   这叫什么话?所有的人都憋着不乐出来。法师心里想,行,老袁还算厚道。   皇帝也笑场了。今天他就是打算把太子给废了的,这下不严肃了,也没法说了。   法师正得意呢,就觉得腿上一阵凉,好象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往上爬。他的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二   法师从裤裆里拎出那条小蛇的时候,子鸾像个女人一样尖叫起来,他一下子就蹿到皇帝的怀里,不停地颤抖。   由于事发突然,皇帝也被吓得哆嗦了一下。接着愤怒冲上了他的脸。他这回被彻底激怒了。惊驾之罪,搁在别人头上要灭族。他一把推开子鸾,拍着椅子大吼:“斩了斩了。”   这时候刘大眼泡老蔡他们几个都已经护卫到皇帝跟前,别看他们胖得跟猪一样,表现自己的时候可真麻利。法师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拿着蛇,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老爸是不是真要杀自己。   还是老袁反应快,他一步上前,抢走了那条蛇,到殿门外,从卫士那抽了刀,把蛇在地上砍了。然后回来跪在地上复命:“陛下,臣已经遵旨斩蛇。”   大家都长出一口气,只有子鸾在那里不依不饶地大哭。皇帝爸爸忙着哄子鸾,谁都不理。   老沈冲傻乎乎的法师做了一个提裤子的动作,意思是赶紧提裤子走人吧。   法师这才回过神来,觉出害羞。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十六岁的人了,也是娶媳妇的人了,还是太子,当众把裤子脱成这样,的确没面子。   “小王八蛋你先别走,你给我到外面跪着去。”皇帝爸爸发话了,“什么时候跪死,什么时候回家。真奇了怪了,我怎么生出这么个玩意儿。”   在爸爸身边号啕大哭的子鸾听了这句话,终于停下来不哭了。法师心里这个气,暗暗骂:“不管怎么样,你都死定了。”   还没容他往下想,皇帝就从座位下面拿了鞭子,冲过来一顿暴抽。大臣们知道老子打儿子不知轻重,是一心想往死里整,赶紧招呼卫士,把他架了出去。法师的身上已经挨了好几下,火辣辣地疼。   小何娘娘脱得精光,没找到蛇,于是就躺在了被窝里,等法师。法师让她这么等,她不敢不等。   嫁过来的时候,才十三岁,什么都不懂。第一次见到法师,就吓哭了。长得实在太难看了。   法师要和她上床,可怎么都搞不定她。折腾了一宿,她就是拼死反抗。法师火了,说:“你再不老实点我就叫人帮忙了。”   小何娘娘不敢动了,让法师好一顿蹂躏,疼得几次都要晕死过去。她就有点不明白,法师也就比她大几岁,怎么对她就那么狠。想哭,但是不敢哭。   法师的姐姐楚玉来看她,说:“你脸色差得很那。”   小何娘娘什么都不敢说。   楚玉最懂女人心思,笑道:“你不就是嫌法师不帅吗?其实帅有什么用?好多帅男人是徒有其表的。”   小何娘娘问:“徒有其表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不行。”楚玉恨恨地说。楚玉嫁的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小河娘娘的远房表哥何迈。何迈帅极了,血统纯正,眉宇轩昂,个子高大,城里的女人都想亲他一口。街上的小孩唱流行歌,都说:“青春嫁作何家妇,宁可一夜便白头。”   楚玉就是听了这歌,死活跟皇帝爸爸央求要嫁何迈。这事办得太容易了,可等嫁过去才发现,何迈阳痿,对女人毫无办法。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广告不能全信,买东西不能只看包装。   楚玉就把这皇家秘密嘀咕给小何娘娘听,意思是比她命苦的人多的是。从那以后,小何娘娘才死心和法师过日子。   可每次她都觉得很难受,总是皱眉头。法师急了:“你个臭娘们,你要害死老子?”   和一个没感觉的女人生活,男人也坚持不了多久。   法师不招他爸爸待见,三天一顿骂,五天一顿打,回了家就拿小何娘娘出气。一般的情况是,让华愿儿把小何娘娘捆在树上,他站在十几丈外,射箭。头一箭就射在小何娘娘的腿上,血流如注。   “你要再不给我点好脸色,等我爸爸死了,我就废了你。”法师咬牙切齿地说。   没人比法师更盼着老爸死了。不过就这么着,法师的箭法却练了出来,基本上百步穿杨。小何娘娘再也没受过皮肉之苦,顶多换件衣服,或者重新打理发型。   最近这一阵,皇帝突然不怎么理法师了,据说是每天喝酒,和后宫的娘娘们玩乐。法师挨打受骂少了,对小何娘娘也和气起来。   早晨起床,法师对小何娘娘说:“快点,有礼物送给你。”   小何娘娘满心欢喜。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华愿儿递过来锦盒,法师转手就给了小何娘娘。小何娘娘笑着打开,一条小蛇吐着信子立在盒子里。   小何娘娘吓得撒了手,锦盒掉在地上,小蛇噌噌地游走了。   法师几乎笑得背过气去。他最喜欢看的,就是小何娘娘面色惨白。   可是天都黑了,法师也没回来。小何娘娘心里开始打鼓,她知道凶多吉少了。   越是这样,越不敢睡。她迷迷糊糊缩在被子里,祈祷法师要么快回来,要么别回来。   天亮了,法师终于被人架回了家。他的腿麻得没法走路,是华愿儿和一帮宫里的太监背回来的。   小何娘娘披上衣服,迎到门外,问:“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华愿儿说,“陛下昨天喝多了,没让太子殿下回来。到了早晨才想起这事儿。”   看着法师脸上有血道子,浑身沾满泥水,小何娘娘的心就往下沉,知道今天肯定没好果子吃。   法师坐到了床上,小何娘娘赶紧递碗姜汤给他。法师看也不看,当然也没接。   小何娘娘知趣地缩在一旁。   法师把华愿儿叫过来,在他耳边说:“你不许睡,你得一直念叨皇帝老儿快完蛋,直到我醒了接你的班。我就不信咒不死他。”   华愿儿点头:“是。”   法师接着把目光转向小何娘娘,冷冷地问:“谁让你穿衣服的?”   他的话就像锤子砸在小何娘娘心上,小眼睛闪着凶狠的光芒。小何娘娘已经吓得体似筛糠。   三   法师一睡就睡沉过去,全不管别人多辛苦。小何娘娘躲在屋子里,全然没了主意,华愿儿困的上下眼皮直打架,但还强撑着坐在板凳上,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那灭九族的咒语。不过他念得很小心,别人根本就听不清。   法师睡得昏沉,脸上屁股上仍然火辣辣地疼。想起来叫人拿药,坐在床上,却发现屋子里已经没人了。   天色昏暗,他喊了两声华愿儿,没人搭理他。他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看天,乌云密布,黑黑的,却没有下雨,只是闷。外面不是花园,而是一丛丛的花草。一个女人弯着腰在忙着,好象是在拔草,可拔去一把,另一把长出来。   法师过去抬脚就踹屁股,说:“叫人呢你不吭声,干吗呢?”   可这一脚居然踹空了。   女人站在离他一尺开外,笑眯眯地看着他。法师吃了一惊。这人以前没见过,别是刺客吧。   女人说:“你大难将至,还不知道自己要死了吗?”   没人和法师这么说过话,法师一下就愣住了。他小眼睛转了转,问:“你是谁?”   “我是鬼。是死掉的殷娘娘。”   法师天不怕地不怕蛇不怕,怕鬼。他“噌”地后退一步,没想到鬼也跟进一步,仍然和他保持很近的距离。鬼说话的时候嘴里冒凉气,能冷到骨髓里去。法师打了个哆嗦。   “你要干什么?你不好好呆在墓里,到我这晃悠什么?”   “我一直在犹豫。”殷娘娘不紧不慢地说,“你先死还是你爸爸先死。”   “干吗?”法师警惕地瞪起了眼睛,可他的眼睛再瞪也是那么小,“你好歹也是我爸爸的老婆,是亲戚,干吗要我们死?”   “你不是也在咒你爸爸死吗?因为他不喜欢你,天天想杀了你。我也是,他杀了我们一家,奸淫了我和所有的姐妹,还不该死吗?”   “对对。他该死。我们一起把他搞死!”法师想和殷娘娘套近乎。   “那得看我高兴了。”殷娘娘说,“早死晚死,反正你们都注定不得好死。”   “那也得让我爸爸先死。坏事是他干的,和我没什么关系。”法师在推脱责任,“我也是受害者。”他心里在转着念头,心说只要我爸爸一死,那我就捉鬼,弄残你个殷娘娘。   “看我高兴吧。你爸爸昨天是喝醉了,他一醒过来就会杀你,看你们谁先醒吧。”   殷娘娘说完,扭头要走。法师心想,难道自己还在睡着吗?就去抓她:“你把话说清楚。”   这一抓,抓的是头发,然后一颗脑袋就拎在了手里。殷娘娘转回身,向法师伸出了手。那颗脑袋也在法师的手里翻过正脸,说了两个字:“放开。”   法师本能地撒了手:“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头在地上滚了滚,殷娘娘的身子跟上去,把头捡了起来,就那么抱着走了。   法师闻了闻自己的手,一股霉臭味。   正想去洗洗,自己的手突然又被抓住。谁禁得住反反复复的刺激啊,这回法师是真被吓掉了魂儿,“嗷”地大喊了一声。   拽法师手的是华愿儿,他从外面飞奔进来,使劲摇晃法师,法师正在梦魇中,大喊一声醒过来,浑身冷汗。   “臣罪该万死,惊驾了。”华愿儿“咕咚”一声跪在了床前。   法师以为自己还没醒呢,咬了咬嘴唇,是疼的。他就问:“你疯了?和谁说话呢?”   华愿儿“当当”磕着响头:“恭喜陛下呀,你爸爸一个时辰前死了。他死了,可不爷就是陛下了吗?那老东西喝酒喝得醉了,一天一夜都没醒过来。太监去了一摸,人都硬了。陛下,咱这咒语还真灵。”   法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问:“你听谁说的?”   “王娘娘派人来报的信。她正和刘大眼泡他们开会呢,一会就派人来接陛下进宫。咱好日子来啦。”华愿儿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声音都颤抖起来。   王娘娘是正牌皇后,法师的亲妈。   真是太突然了,法师的脑子嗡嗡直响。接着有人在外面吆喝,说王娘娘派人接法师进宫。   法师一拍大腿:“熬出头了,这回可痛快了。”   “那快点换衣服。”华愿儿招呼主衣官进来。那个家伙抱了一套白衣服。   法师问:“小寂,我是去当皇帝,你给我穿这个?”   主衣官叫寿寂之,大个子,浑身是肌肉,却是个好裁缝。他捧着衣服说:“陛下先得去哭丧。”   法师这才想起来,死的不仅是自己的爸爸,还是个皇帝呢。他骂骂咧咧穿起了孝服:“我他妈就不爱穿白的。”   寿寂之心想,那是因为你太寒碜,长得太黑。   法师换好衣服,急忙忙出门,看见在屋子角落里缩成一小团的小何娘娘。他上前捏了捏小何娘娘的脸蛋,说:“你啊,你不爱跟我睡,以后也没的睡了。”   死的不是一个普通人,所以好多人的命运会由此改变。有的变得更好,有的变得更糟糕。   法师上车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殷娘娘的身影。他想:“看来还真的有鬼呀。”   四   宫里一片大乱,法师进去了,才听人说,他爸爸半夜里酒喝到一半,突然把刘大眼泡和老柳、老颜、老沈、老王四个人叫去,说是一起喝,也不知道商量了什么事,反正喝着喝着,就大醉不知人事了,睡过去再也没醒过来。   法师丑是丑点,可也不是没脑子的人。听见这事儿,就开始后悔这么冒失地就进来了。好歹也应该带几个卫队来啊。其实他也没卫队,他的卫队就俩人,队长宗越,副队长童太乙。不过那也比身边只有个华愿儿强。   所以他下了辇车,站住了。要是他爸爸是和几个老混蛋商量怎么杀自己,怎么办?   越想越害怕,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往里走,这时候就见一个人在远处急匆匆向自己招手,是老戴。   老戴叫戴法兴,是皇帝爸爸的贴身秘书,从皇帝爸爸没当皇帝的时候就跟着了,算是亲信。这样的人,法师根本就没好感。可是戴法兴的名字不错,自己的小名叫法师,那戴法兴的意思,不就是“代表法师兴旺”吗?这么一想,法师觉得这人还算可以。老戴来了,而不是老沈和老王那两个带兵的家伙来,法师松了口气。至少,自己应该死不掉。   老戴冲法师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法师拉着他的手第一句话就问:“我爸爸真死了吗?”   “陛下真的崩了,唉。”戴法兴挺悲痛地说,“皇后都等急了,赶紧去吧,要办大事了。”   法师也就没多想,跟着老戴就走了。   屋子里乱哄哄的,王皇后坐在椅子上,哭得一塌糊涂。法师一进门,就被人架到皇后身边,咣当按到椅子上。   刘大眼泡大声说:“皇后别哭了,国家不可一日无君,咱先把事儿办了吧。”   皇后根本就没什么主意,点头说:“行,五叔你就交代吧。”   刘大眼泡就站在旁边,大声说:“国家不幸,皇帝正值盛年就驾崩了。昨天晚上我们喝酒,皇帝高瞻远瞩,留下遗嘱。”说到这儿,他打开手里的锦帛,开始念:“太子年幼无知,还不能单独治理国家,所以让太宰、江夏王刘义恭,也就是我啦,首席辅政。剩下辅政的大臣是——我点名的都站到我旁边啊——柳元景、颜师伯、沈庆之、王玄谟。由我们几个拥立太子当皇帝。”   法师在座位上盯着这帮人的大屁股想:“这是我爸爸的意思吗?”   几个大臣站好后,其他的大臣哗啦一下就全跪下了,喊“万岁”。   法师挺了挺脖子。没想到啊没想到,老子也有今天。   刘大眼泡回过头来,狠狠盯了他一眼,那双大眼睛里露出很凶狠的目光,只是一瞬间,法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突然明白了,皇帝老爹死了,现在最大的还不是自己,而是这位叔祖。他可是什么都管着呢。   王皇后说:“老蔡,赶紧的把玉玺拿过来吧。”   管皇帝权利交接的,一般都得选一个长得清秀的大臣,这帮大臣里,就老蔡还没走型,所以大家定的是他负责交接。老蔡赶紧把怀里的玉玺捧到法师面前,跪下说:“陛下您得说几句吧。”   “啊?”法师完全没准备,“我讲话?我说什么呀?”   “您总得说点怀念先皇的好话吧?”老蔡低声提醒。   “哦。”这更把法师给难住了。这阵子念叨在嘴边的,一直是咒他爸爸死的话,要改口歌颂,还真转不过弯来。   他想了想,就说:“我念我祖爷爷的好,是他打下了江山,让咱们过上了有酒有肉有女人的生活。咱们要把这生活继续过下去,才不辜负我爸爸。”说完他一把抢过玉玺,抱自己怀里了。   王皇后捅捅他:“你得哭啊。”   法师为难地看看妈,说:“朕哭不出来。”   刘大眼泡再次回头,盯了他一眼。   “朕哭不出来,怎么办?”小眼睛盯着大眼睛,法师挑衅地回敬道。   刘大眼泡没再理他,而是对着满地的大臣吼道:“哭!”   于是哭声四起,哀悼的气氛再次被烘托起来。   法师坐在那儿,等着大伙哭完。可刘大眼泡站在那儿,这帮人谁也不敢先止住哭声。法师觉得心慌意乱,小眼睛开始四处溜达。这一溜达,居然看见一个女人站在他妈背后,那女的是殷娘娘。   法师冲她挤挤眼睛,意思是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殷娘娘只是冷笑,把手往王皇后的脖子上比划。   法师一下子跳了起来。这一跳,大伙的哭声全停了,傻傻地看着新皇帝。   “好了,一帮男人就别哭天抹泪的了。”他不耐烦地说,“大家节哀顺变啊,国家大事为重。我现在宣布,封王皇后为皇太后。”他看着自己的妈,说:“妈,您是太后了,回去歇着吧。”   王皇后点点头。   法师又说:“至于我的小何娘娘,我先不让她当皇后呢,谁给我生儿子谁是皇后。”   大家愣在那儿,没料到皇帝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几个宫女走上来,扶起王太后,往后面走去。皇帝回头目送着他妈妈,看着殷娘娘兴高采烈地在她身后蹦着走,一会搀着她的胳膊,一会按按她的肩膀。皇帝心里叹口气:“完蛋,我妈要倒霉!”   五   新皇帝,大名刘子业,小名法师,十六岁当皇帝了,改年号叫永光,所有人都往狠里赏。赏得最多的当然是华愿儿,金银珠宝给了十大车,他发财了。   “这样不好吧?”老戴说,“一小屁孩,还是个太监,给这么多?”   老戴说话是有分量的。老皇帝的秘书,到了新皇帝这儿还是秘书。皇帝没吭声,心想你个老混蛋,自己那么阔,我的钱愿意给谁,你管得着吗?   “要不咱和太后商量商量?”老戴问。   “这点屁事还商量?”皇帝斜了老戴一眼,“行了,少给点,减一半,你满意了吧?”   戴法兴满意了。皇帝赏别人多少钱,对他来说真是无所谓,他只是想让大伙知道,皇帝听他的。   刘大眼泡看着皇帝和戴法兴,没表情了。皇帝拍拍老戴的肩膀:“朕以后可就靠你了啊。有什么意见多提,说得对,我就答应。”   戴法兴很得意地笑了。他觉得新皇帝已经搞定了,一点也不知道,这是沾了自己名字的光。   第二件事情也很重要。皇帝说:“朕搬到皇宫里来啦,房子多了,总空着也不是事儿。朕准备征召天下美女,谁办这件事情啊?”   戴法兴这回不吭声了,心说我又不是辅政大臣,不能老提意见。再说皇帝青春年少,想多搞点美女也在情理之中。   刘大眼泡瞪着自己的几个同事,最后目光落在了老王身上。王玄谟没了辙,硬着头皮说:“陛下啊,先帝刚去,丧事还没有办完,这么搞不好吧?老百姓会议论的。”   “嗯。”皇帝点点头,“有道理啊有道理,是应该以国家大事为重。这样吧老王,朕命令你立刻出发,去江北招兵,筹集粮草,准备北伐,咱们打个仗看看吧。”   这话一出口,老王脸就红了,其他的人也开始偷偷乐。皇帝爸爸活着的时候,老王逞能,非要带兵去北伐,谁劝都劝不住。结果呢,打几仗输几仗,其实老王这辈子就没打过胜仗。也不知道一个没打过胜仗的将军是怎么当上这么大的官的,也不知道皇帝爸爸那么爱杀人,为什么偏偏不杀老王,可能就是要在家里找个能逗乐的人吧。所以有时候聊起北方的魏国老到长江边骚扰,皇帝爸爸就说:“别把我惹急了,急了我派老王北伐。”这么一说,大家就乐。老王屁也不放,在旁边陪着乐。   老王一被噎回来,就该轮到老沈了。老沈功劳很大,当年皇帝爸爸搞乱伦,把自己叔叔逼造反,就是老沈去摆平的。可老沈有一个毛病,打仗胆子大,当官胆子小,所以胡子都白了,才混了个男五号。看着刘大眼泡瞪自己,老沈吭哧了半天,突然跪下了。   “干吗呀你?”皇帝有点糊涂。   “老臣我岁数大了,我想告老还乡。”   刘大眼泡没想到老沈放出这么个蔫儿屁来,气得直跺脚。他一步上前,说:“不成,你是辅政大臣,你走了陛下怎么办?”   “老臣我最近老梦见石头城的骷髅墙,那些脑袋在说话。老臣觉得不塌实,可能是太老了,什么都干不了了。”   刘大眼泡简直有点气急败坏。心说法师这小崽子还真有两下,这还没说几句话呢,五个辅政的就有俩怂了。他恶狠狠地说:“老沈你可别想逃避责任,今天不讨论这事儿。”   “好了好了。”皇帝心里舒坦了不少,说,“朕是明君,从善如流。你们不用给朕来这套,不就是女人吗?朕不选了,朕自己想别的办法。今天就散了吧,朕昨天没睡好,上头天朝还真有点累,你们给朕一个适应过程啊。”   话音没落,皇帝就跑到殿外头去了:“华愿儿,走走,回趟家。”   大臣们都纷纷往外走。刘大眼泡对身边的颜师伯说:“你们几个都到我家去,咱喝点酒。”   老颜有点晕:“啊?还喝?”   刘大眼泡最爱干的事是什么?回家,因为他家比皇帝还阔。想当年他哥哥(也就是刘子业的爷爷)当皇帝的时候,他就老觉得钱不够花,就老向老百姓借钱。过年的时候,好多老百姓堵他家门口要债。皇帝实在看不过眼,就把他调身边来了,主要就是为了不让他乱花钱。   刘大眼泡今天的准备的酒席比平常丰盛一百倍。比如有红烧排骨。红烧排骨轻易不上桌,那是因为这猪是吃人奶长大的。这道菜是一百多年前晋朝的石大人发明的,刘大眼泡原来只听过没见过,后来当了仅次于皇帝的最大的官,还真养了几头。猪的饭量大,刘大眼泡雇了三十个奶妈。   一说排骨的来历,几个大臣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都没敢动筷子。   刘大眼泡得意地捋捋胡子,说:“我跟大家说个感觉啊,你们可别给我说出去。这皇帝一驾崩,我怎么觉得逃出生天了啊?跟个变态皇帝,还真紧张,每天都怕哪句话说得不对了,掉脑袋。为这事儿,得庆贺。”   大家都点头。这话说的倒没错。   “以后这国家,还就得靠咱们几个人了。新皇帝你们都看见了,有点二百五,没了咱们行吗?”   “是啊,还真得靠王爷了。”颜师伯马屁精,抢着说。   “喝酒喝酒,喝痛快了,一醉方休,明天咱们就不喝了,好好治理国家。”刘大眼泡举着杯子,“我这还有个美女呢,咱叫她来唱小曲儿。”   美女来了,抱着琵琶,坐在当场。琴弦一动,浅吟低唱: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时哉不我与,去乎若云浮。朱实陨劲风,繁英落素秋。狭路倾华盖,骇驷催双輈.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   老男人都色,老婆又不在身边,听着婉转的歌词,看着粉雕玉琢的美人,都变得有点痴呆。老王一没留神,哈喇子都下来了。   只有刘大眼泡突然皱起了眉头。他突然说:“这女人唱得真好听,一定是因为有个美妙的舌头。你们想尝尝口条吗?”   六   六   谁都不明白刘大眼泡在说什么,这家伙已经拔出剑来了。他从桌子上跨过去,左手一把掐住美女的脖子。   琴掉在地上,美女痛苦地张开了嘴巴,刘大眼泡把剑往嘴里一搅,一条血淋淋的舌头就滚在地毯上,兀自翻着个。   一个歌伎值不了几个钱,甚至还没有桌子上的一碗排骨贵,可要练成这样婉转的歌喉,也是要花上十几年功夫的,更何况大家觉得没有理由惩罚这个女人。可惜啊,众人立刻发出了一片叹息声。不爱听人家唱,可以卖掉她嘛,在座的就有好几个肯买。   女人疼得倒在地上,不停地抽搐着,却出不了声。刘大眼泡说:“真丧气,我们正商量振兴国家,她却给我们唱亡国之音。不吉利,呸呸呸。”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刘大眼泡是生歌词的气呢。这首诗倒也是有来历,作者是晋朝的将军刘琨。这刘琨能文能武长得也帅,就是一样,手里要兵没兵要粮没粮,如同做生意总是本钱不够。最后部队打光了,只好投奔朋友,没想到朋友翻了脸,把他给杀了。这个歌词,就是刘琨被朋友抓起来以后,写给他的部下兼难友卢谌的。这还不算,卢谌的曾孙子叫卢循,还领兵和本朝的开国皇帝叫板,最后被打得跳河自杀了。在这个时候唱这个歌,可不是把舌头往刀口上撞吗?   从人上来要把没了舌头的女人拉下去,刘大眼泡说:“别浪费,做成美人羹。”   “美人羹”也是只听说没见过的名菜。美女上锅蒸熟,再化好妆,穿上漂亮的衣服,容颜依旧,坐在锦床上,身边摆满作料,手里还托着金盘,上面放着自己的舌头。她笑盈盈的,明眸皓齿,朱唇微启,浑身散发着浓郁的肉香。   大家的口水一点都没了,全都觉得胃难受。刘大眼泡亲自把舌头切片,沾了酱汁分给大家:“吃,每个人都吃,不吃就是不给我面子。”   皇帝回家了,这是他最后一次回家,收拾收拾,明天就要进皇宫住了。他脸色发白,头一天当皇帝,一点也不快活。   华愿儿也不快活,十车财宝,让那个戴法兴一说,就剩五车了。其实五车也不少,但总比十车少。   小何娘娘跪在院子里,浑身哆嗦着接驾。她已经知道皇帝没让自己当皇后,也就算知道了自己没有好下场。所以她害怕。   皇帝瞧都没瞧她一眼,径直回了房间。华愿儿跟着,皇帝屁股一落坐就说:“这个老混蛋,比我爸爸还混蛋。你信么?我非杀了他。”   华愿儿说:“陛下,他是爷爷辈儿的人啊。”   “你知道什么叫六亲不认吗?”皇帝脱了鞋,盘着腿抠脚丫,“今天他表现得倒真像朕的爷爷,一点都不像朕的大臣。还有那个老戴,说是为了朕省钱,实际上是嫉妒,一个他,一个刘大眼泡,是咱们国家最大的贪污犯!”   “陛下你可别生气。”华愿儿说,“他们有兵啊,老沈和老王都听他们的。我不在乎,不就是钱吗?我跟着陛下,那还能缺钱吗?最让我生气的是他们不让陛下找女人,这不是憋着陛下吗?他们自己倒好,天天花天酒地。”   皇帝觉得华愿儿真好,是自己身边随时能用的垃圾桶。   他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华愿儿说的话,接着就一拍大腿:“有了!”   “陛下圣明,您真有主意了?”   “可不是嘛。不让朕赏你,朕自己赏自己总可以吧?咱明天就盖个大花园,里面珍禽异兽全养着,我还就不信了。这花园,就叫……”皇帝小眼睛转了转,“华林苑怎么样?姓你的姓。”   华愿儿乐得手舞足蹈:“好主意啊,陛下真是天下第一圣人。”   皇帝说:“不让朕选女人是吧?行,朕不扰民。明天朕就请客吃大餐,你通知,所有王公大臣,家里有女人的,十岁以上,三十岁以下,无论是老婆,还是公主,还是女儿,全都得来,一个都不能少。少了谁的我杀了他们。我让他们管着朕,朕一定给他们好果子吃。”   华愿儿简直听得心花怒放,他前所未有地感觉崇拜皇帝。没想到皇帝这么英明,什么招数都能想出来。   “对了,明天热闹完以后,你得帮我干正事了。”皇帝严肃地说。   “陛下尽管讲,臣一定能办成。”   “你去给我找一个人去,这人能在两个月内把华林苑给我盖起来,必须是行家。春节,他要拿新花园给朕献礼。”   华愿儿面露难色。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了。   “不惜代价,不惜成本。这可关系到朕的形象。”皇帝说,“盖不成,我一样杀了你。”   华愿儿吐吐舌头。   “好了,国家大事处理完毕,朕要睡觉了。”皇帝打了个哈欠,“当个皇帝可真不容易啊。”   华愿儿小声提醒说:“小何娘娘还在院子里跪着呢。”   “嗯,让她起来吧,去丫头房里找地方睡去。朕大赦天下了。”   七   第二天早晨上朝,老王辞行,到外地上任去了。和刘大眼泡商量的结果,在外面有个带兵的人也不错,名义上是整顿军备北伐,实际上是以防不测。万一皇帝有什么想法,比如有一天突然想收拾刘大眼泡,那老王就可以带兵打回来。   老王自己倒是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一出了建康城的白门(也就是西门),就大大松了口气。这下可自由多了。他这人虽然愚笨,也看得出来,在朝廷里,皇帝和刘大眼泡都不好对付,惹了哪一边都吃不了兜着走,不留神就得抄家灭门。出门在外,眼不见为净,说话和表态的机会都少,对自己可是大大有利。   颜师伯、柳元景和沈庆之送他到门口,老颜抓着他的手说:“千万别忘了咱们……”   老王赶紧打断他说:“不用多说,明白明白。”   就这样,老王撒丫子撤了。他没想到,这是他和颜师伯说的最后一句话。   中午时分,皇宫里已经变得非常热闹,新皇帝开聚餐会,请的全是王公官员的家眷,男的不让进,女的一律放行。其实在大丧期间搞这样的活动影响很不好,可皇帝怕什么呀?再说他对老皇帝一点感情都没有。   这件事情,刘大眼泡没管。一则是昨天夜里瞒着皇帝已经喝过大酒了,这事要是让皇帝知道可了不得,但今天皇帝也搞娱乐活动,那他就没事了。二则,他巴不得皇帝早点失去民心呢。这小崽子和自己总是那么别扭。他想,迟早有一天,自己会把这个小家伙办了。   外面已经很冷了,大殿里确实春意盎然。皇帝往正中的宝座上一坐,看着周围全是粉黛含春的大小美女,心里那叫一个舒坦,暗骂自己的爸爸可耻。天下明明有这么多美女,偏偏发给自己一个长得扁平的小何娘娘,真是“啊——呸!”   一时间,皇帝的小眼睛有点花。这些女人虽然漂亮,大多数自己都不认识,最熟悉的,就是姐姐楚玉了。楚玉此时正和身边一个大美人说得起劲。皇帝冲她招招手说:“姐姐,坐到朕这边来。”   楚玉笑盈盈过来,端着酒杯说:“陛下万岁。”   “什么陛下。朕是你弟弟。以后直接叫朕的小名。”皇帝拉着姐姐的手,“今后姐姐有什么事情,朕全给你办了。朕当了皇帝,再也不自卑了。”   皇帝从小不招人待见,他爸爸更是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所以皇帝身上到处都是伤痕累累。也就是这个姐姐觉得他可怜,总是护着他。有一次他写大字没写好,皇帝爸爸大发雷霆,抄起桌子上的砚台就砸过来,在旁边的姐姐伸手去挡,结果自己的胳膊被砸了一个大口子,血流不止。要不是这一挡,皇帝是活不到今天的。   所以,皇帝和姐姐特别亲。只是后来姐姐出嫁,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皇帝笑嘻嘻地问楚玉:“和你说话的那个大美人是谁啊?”   “她你都不认识了吗?她是英媚姑姑啊。”   皇帝狠狠地瞧了英媚姑姑一眼,说是姑姑,岁数要大十多岁,可是保养得真好,容貌就像十七八岁的女孩。皇帝看英媚的时候,英媚也正好在看他。四目相对,皇帝的心都醉了。没办法,从小到大,见到美女就赶紧低头,所以看见个好看的,就进了心里了。   皇帝眨了眨眼,目光又转到另外一个角落里,看见一个小姑娘正被姐姐们灌酒。这小姑娘长得丁是丁卯是卯,简直是要什么有什么,小身子板倍儿结实。皇帝问楚玉:“姐,那个是谁啊?”   “那是刘少府的新婚太太含芳,歌唱得可好听了。”刘少府叫刘道隆,和皇帝同姓,算是很远的亲戚吧,皇帝认识他,长得有魁梧又英俊,少年俊杰。没想到也抢先娶了这么个美人。皇帝遗憾地咂了咂舌头。他马上大声说:“朕下旨了,刘少府升任朕的右卫将军,管理朕的禁卫军。”   这话一出口,全场都安静下来。含芳没反应,旁边的人推了她一下,她才赶紧走到皇帝面前,跪在那里说:“臣妾替丈夫谢谢陛下。”   “要谢朕啊?好啊。”皇帝立刻眉飞色舞起来,“听说你歌唱得好,给朕来一首!你们——”他指指周围几个宫女,“拿琴去啊。”   “臣妾不敢,臣妾刚喝了酒,嗓子有点疼。”含芳推辞,有点害怕,有点害羞。   “你可搞清楚状况啊。”皇帝俯过身去,在含芳的耳朵边说,“朕是皇帝,朕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琴拿来了,含芳坐在皇帝面前,轻抚琴弦,展歌喉唱了起来:芳树生北庭,丰隆正徘徊。翠颖陵冬秀,红葩迎春开。佳人闲幽室,惠心婉以谐。兰房掩旖幌,绿草被长阶……   皇帝听得入迷,拉着楚玉的手说:“姐,我真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歌。我把她带回去行吗?”   楚玉刚要说话,含芳的歌声忽然停了。两个人和一个人影站在了皇帝的面前。整个大殿里顿时鸦雀无声。   王太后站在皇帝的面前,气得脸色铁青。后面立着的是戴法兴。再往后一个影子,若有若无,白天看不清楚,但皇帝猜得出是殷娘娘。   “妈——”皇帝觉得在这么多女人面前被家长管,真是太没面子了。   “法师,先帝尸骨未寒,你就在这儿歌舞欢宴,调戏大臣的妻室,有点过分了吧?”王太后很严厉地说。   皇帝赶紧趴在地上,抬头瞪了一眼戴法兴。不用说,老戴知道自己劝不住皇帝,去太后那儿告密去了。   “还有,你凭什么不让小何娘娘当皇后,自己却跑到这里来招蜂引蝶?”太后越说越生气,又对正哆嗦着收拾琴的含芳说:“滚远点,你个狐狸精。”   含芳含着眼泪退一边去了。   原来太后是为这个生气啊。皇帝赶紧说:“妈,小何娘娘身体那么弱,你看她生得出孩子么?生不出孩子的人,就别让她当皇后了吧,以后多麻烦啊?”   这还真是个有说服力的理由。太后想了想,说:“这样吧,你要是觉得小何不合适,我再给你物色一个好的。但是,你不要在皇宫里搞这一套。”她又看了一眼楚玉:“你是姐姐,法师听你的。你要教法师点好。”   王太后说完,转身走了。戴法兴赶紧冲皇帝磕了个头,屁颠儿屁颠儿跟了出去。殷娘娘也冲皇帝嫣然一笑,跟着太后走了。   “啊呸!”皇帝吐了口吐沫,对姐姐说:“我最烦的事情就是正高兴的时候有人败兴,我这是当皇帝吗?”   楚玉对他说:“别生气了,为这个上火值当吗?她是太后,不听也不行呀。”   楚玉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说:“你看,这是姐专门派人到北方魏国给你弄的药。小何娘娘不喜欢房事,你给她吃点这个试试,别一次吃太多啊,会要命的。”   皇帝笑了:“还是姐姐最心疼我。不过——这个不是专为我弄的吧?”   “讨厌你。”姐姐被皇帝说破心事,脸红了。   “不许欺君啊。”皇帝冲楚玉嘿嘿地笑了两声,把药瓶揣怀里,走了。   八   八   一灯如豆。真想不出太子家里还有这样的房子,柴草的屋顶,朽木的梁,土坯的墙,四面漏风。小何娘娘蜷缩在角落里,看着灯影在墙壁上晃晃悠悠,心里害怕。   何姓是个大族,建康城内外,到处都是姓何的人,小何娘娘的爸爸,就曾经是大官。可惜现在爸爸已经不在了,何家的兄弟姐妹,似乎想不起来还有个人在皇帝身边。就是想起来了,也不敢打听。   小何娘娘很冷,也很饿。她只穿了单衣,匆匆忙忙披在身上的,跪在院子里不敢起来。皇帝让她到这睡,她就到这睡,可她睡不着,一直醒着。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反正没有人和她说话,没有人来看她。好象所有的人都忘记了皇帝唯一的娘娘。屋里的一桶凉水,她喝了一点,越喝越冷。柴禾就在屋外,可富贵人家的女孩,谁会生火呢?   外面有响动了。小太监敲了门进来,端着盘子跪到了面前。他和小何娘娘一样瘦弱。盘子上是一杯清水,一个小碟,上面放着灰色的药粉。   小何娘娘的脸霎时变得惨白,她觉得自己活不成了。   小太监细声说:“陛下旨意,娘娘身体太弱,特意找了良药石灵散,请娘娘服用。”   小何怎么敢吃。皇帝送来的药,一般不是好药。她哆嗦着问:“陛下还有什么话没有?”   “陛下请娘娘吃完药后赶紧进宫。”接着小太监挤眉弄眼地说,“娘娘放心吧,这药是山阴公主特意从北方弄来的,娘娘但吃无妨。”   小何娘娘放下了心。山阴公主就是楚玉姐姐,楚玉姐姐待她很好,不会害她。再说皇帝让她进宫,说明吃这药没有生命危险。   她闻了闻,一股异香扑鼻而来,精神就是一爽。接着就不犹豫了,把药粉尽数倒进喉咙,用清水冲服。   什么药,吃的时候都是苦的,吃下去,肚子里一阵燥热,也不觉得冷,也不觉得饿。看眼前的小太监,似乎是重影,脑袋也开始晕,是很舒服的晕,好象喝醉了酒,踩在云上。   “请娘娘进宫吧。陛下说,什么都不用带了。”小太监诡异地笑着,搀小何娘娘从破床上下来。小河娘娘一把推开他说:“这药好厉害。”   “当然,特效药嘛。”   真的管用,那股热气开始从肚子往上蹿,也往下蹿,没一会,浑身都热得难受,却不出汗,身体软软的,自己也好象不是自己了,就是觉得舒服。   从很早以前,道士们就开始炼丹药,据说吃了能长生不老延年益寿。后来有一种叫“五石散”的东西传到民间,是用五种石头炼成的,人吃了就飘飘欲仙,仿佛现在的毒品。再后来,炼得越来越精了,这种石灵散,就是乱性的春药。楚玉老公是个废人,楚玉也是心急,就从北方费了好大力气买回了这种药。看到皇帝弟弟和自己有相似的苦恼,就分了他一瓶。   只是皇帝猴急,给小何娘娘吃了半瓶,这是三个精壮男人的药量,不知道小何是否撑得住。   给小何娘娘送药这种事情,本来应该是华愿儿干的,可是华愿儿这个时候另有使命。皇帝说了,让他去找个能人来修华林苑,所以,他就得去找。   他已经两天没怎么睡觉了,可是他不能睡,皇帝的事是不能耽误的。再说他一点都不困。他骑着马,在街上拼命地跑。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可路很长,他得穿越整个城市,去找一个人。   这个人是建筑师,皇宫里的不少房子,都是他建的,所以华愿儿知道他。这也是他知道的唯一会盖房子的人。   华愿儿进奚显度家的时候,奚显度正在拿鞭子抽吊在树上的丫鬟。丫鬟已经皮开肉绽,不停地哭喊,可奚显度不停手。奚显度养了两条金鱼,是杂交了好几代,颜色才变成金色的,可今天这个丫鬟在换水的时候,居然把鱼缸打碎了。一只猫窜过来,一口一条,两口,鱼没了。   所以奚显度把全体佣人集合起来,当众拿鞭子抽丫鬟。这家伙力大无穷,怎么抽都不累。   华愿儿进来,说:“老奚,陛下让我找你商量事儿呢。”   “等会儿,等我抽死她再说!”奚显度手上加了劲,丫鬟慢慢不叫了,血滴答下来,刚开始是一滴一滴的,后来变成细流。   没人敢劝。华愿儿当然也没劝,他想看看奚显度到底有多狠。   奚显度显然是个抽人的行家,每一鞭子都打在要害部位。衣服被抽成一缕一缕的,皮肤也被抽成一缕一缕的,接着是骨头露了出来。唯一能看出是个人的,是吊在上面的两条胳膊,惨白。   看见丫鬟已经昏死,奚显度说:“盐水!”   一桶盐水泼上去,华愿儿嘴里不由自主地“咝”了一声。他知道被抽的滋味。前天晚上,皇帝就被抽了。   丫鬟苏醒过来,看着自己的下半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还是自己的身体吗?   奚显度可没容她缓过神来,鞭子像雨点一样飞过去。溅起的是血水和肉沫,还有骨头渣子。接着有人惊呼了一声,一坨东西从树上掉了下来,是内脏。   奚显度居然把她肚子上的肉都抽没了。华愿儿闭上了眼,心里却在想,这人能行。   “切碎了喂猫。”奚显度说,“给我的鱼殉葬。”   他扔了鞭子,对华愿儿说:“让你久等了,等老子换身衣服跟你说话。”   穿上体面的衣服,奚显度还显得挺眉清目秀的,一点都看不出来是个杀人魔王,那个时候的人都特别帅,连魔王都玉树临风。   听了华愿儿讲的事,奚显度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这么重要的任务,恐怕也只有我能完成了。国家需要建设,我应该勇挑重担。”   华愿儿一拍大腿:“这就对了。这可是向陛下献礼的事情啊,一定要做得快,做得好。”   奚显度说:“可我是有条件的。”   “尽管说。”华愿儿心想,不就是要钱吗?要得越多越好,这样我就可以把损失的五车财宝赚回来了。   “我要军队!”奚显度一字一顿地说,“一万禁卫军。还有他们的粮饷、武器。”   “你要让军队造华林苑吗?”华愿儿不解,“咱们可以招民工嘛。”   “时间太紧,特殊情况就得特殊处理。我不仅要军队,还要生杀予夺的权利。在这件事情上,我必须绝对权威。”   皇帝特别兴奋,在寝宫里上窜下跳。石灵散石灵散,没想到这药还真灵。刚才听太监说,小何娘娘坚决不穿外套,洗澡的时候还非要用凉水。   皇帝乐坏了。任凭你多么坚贞的美女,到了我这儿,照样得放浪形骸。这是多么让人得意的一件事啊。   再过一会儿,小何娘娘就会洗得干干净净地送上来,平就平点吧,大丧期间,一切从简。   他把玩着手里的小瓷瓶,心里琢磨着:“它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威力?这是哪位神仙发明的?可真是造福人间啊。不知道吃下去是什么滋味,要不……朕也尝尝?”   九   九   服药,脱衣,上床。小何娘娘呻吟呼号,一边痛苦不堪,一边却死死抱住皇帝的腰。   皇帝觉得可真是舒服。要是小何娘娘早点这样,又何必受那么大的罪呢?药真是个好东西,所以那么多人喜欢嗑药。皇帝在一瞬间几乎觉得,小何娘娘也不错。   皇帝脑子里想着怪念头,身体享受着小何娘娘,脊梁却感到有些发麻。他突然觉得,这个屋子里有动静。宫殿很高大,宫女太监都知趣地退到门外,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留在房子里?   胆子大的不是人,是殷娘娘,站在床边低着头,很认真地看着皇帝和小何。小何娘娘已经进入昏迷,嘴里溢出白沫,只是随着皇帝的动作发出低微的哼哼声,人似乎没什么反应了。   皇帝吓了一大跳,感觉身上冰冰凉。皇帝说:“你个死鬼,朕做这等事你也看,你有毛病吧?”   殷娘娘笑,殷娘娘说:“你别停,小何娘娘马上就能和我做伴了。”   “你以为朕是铁人?你把朕吓得这个样子,朕能不停吗?”话音还没有落,殷娘娘一巴掌拍在皇帝屁股上,皇帝“啊”地惨叫一声。   小何娘娘的眼睛睁开了,睁开却没有转动。像个死人。   “寂之——”皇帝嚎叫起来。   寿寂之一直在旁边屋子里打瞌睡,听见那边喊,知道出事了,提着刀冲了进来。   “鬼,有鬼。”皇帝光着屁股从龙床上滚下来,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指着床边。床边什么都没有,倒是小何娘娘已经气若游丝。   寿寂之挡在皇帝身前,说:“陛下,愚臣什么都没看见。”   皇帝看得见,殷娘娘怀里抱着个东西,飘飘然走了。   “算了算了。敢骚扰朕。”皇帝知道自己没事,爬起来,“快去给朕拿衣服穿。”   衣服乱七八糟地扔在地上,寿寂之捡起来,一件件给皇帝穿,边穿边皱眉头。皇帝威仪天下,百官看了都不敢抬头,脱了衣服,连老百姓都不如,瘦得像一只风干的乌鸡。也许,喜怒无常的人,骨子里都有深深的自卑。   穿好衣服,皇帝才彻底缓过神来,想起回头看一眼小何娘娘。床上已经鲜血四溢。皇帝突然觉得眼睛有点湿。小何娘娘其实挺可爱的。   “臣去叫太医来。”寿寂之这才发现床上的人已经不行了,飞也似的向外跑。   “你顺便把宗越童太乙他们叫来。”皇帝在后面喊。   太医一进屋就知道皇帝闯祸了。他把了脉,看了看眼睛,赶紧坐到桌旁写药方,交给人去取。   皇帝问:“人是活的吗?”   太医跪下说:“陛下,娘娘身体太虚弱,又似乎服用了暴烈的狠药,元气大亏……”   “别废话,我问的是死活。”皇帝不耐烦地说,“你把他给朕救过来,朕要让她当皇后了。”   太医脸色煞白,汗珠子滴下来,磕着头说:“陛下,有时候天命难违啊。”   “啊呸!”皇帝跺着脚,“这个混帐,敢让朕的皇后死,朕就敢杀她的儿子。”   太医不知道他在说谁,只是一个劲地磕头。皇帝在屋子里转着,正好宗越童太乙两个跌跌撞撞赶来,“咕咚”跪在地上:“微臣护驾来迟了。”   “你们立刻把刘子鸾那个小王八蛋给我看起来。”皇帝命令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虽然知道皇帝爸爸活着的时候,皇帝受尽了刘子鸾的鸟气,可那毕竟是个王爷,还是皇帝的兄弟。   “快去呀,一命赔一命。带着绳子带着药,等朕的话!”皇帝吼了起来。   两个家伙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半夜叫太医,是件大事,说明有重要人物病了。接着又出现了禁卫军的调动,那肯定事情就更严重了。   外面一乱,王太后就醒了。本来她就没睡得很沉,一做闭眼,就梦到一只猴子钻进了自己的肚子,吓得醒过来,发现是梦,松了口气。正准备再睡,迷迷糊糊,听见外面大呼小叫。她一下子坐起来。   隔壁房间的戴法兴也跑过来。皇帝爸爸的秘书,一般就是皇后的情人。皇帝爸爸女人多,往往三五个月想不起正牌老婆,所以秘书派上了用场。这个秘密没人知道。这几天王太后身体不舒服,叫个信得过的人在旁边支应着,也算合理。   “太后。”戴法兴说,“外面传言,陛下叫了太医,还派人把新安王抓了。”   “混帐,当了皇帝就无法无天了。”太后有点恼火,说,“我们去看看。”   戴法兴赶紧伺候太后更衣。带着从人,一行匆匆赶往皇帝住处。   皇帝已经心神大乱,看着人把药给小何娘娘灌下去。小何娘娘牙关紧咬,药汁流了一床。最后还是太医用特制的签子撬开牙齿,才算把药喝了。   没反应,什么反应都没有。皇帝沉不住气了,吩咐人:“来,传朕的旨意,我们的太医是个冒牌货,不能治好先皇,也不能治好朕的皇后,所以,斩首,夷三族。”   太医连话都来不及说,就晕倒在地上。几个军士上来把他往外拖。拖到门口不拖了,太后站在那儿。   “不许杀人!”太后说。   戴法兴也从太后身后抢上前来,跪在地上说:“陛下,不能杀人啊。”   “为什么?为什么?”皇帝问,“朕才是皇帝啊。朕要杀人,你们管得着吗?”   戴法兴说:“古来圣君,向来以德服人……”   “朕老婆要死了。”皇帝打断他,“你不要给我讲道理。我还真纳闷了,怎么什么事你都要插一腿啊?”   这话说得重了。王太后听不下去:“陛下!”   “还有你。”皇帝指着王太后的鼻子,“你是我妈,可朕在处理国事的时候,你就闭嘴。”   王太后气得要发狂了。   “太后身体不好,送她回宫。”皇帝冷冷地说。   一个影子从太后身上闪了出来,欢蹦乱跳的,手里还抱着东西。   “你不能动子鸾,他是你兄弟!”太后着急,赶紧把要说的话说了出来。   “都给我滚!别以为朕制不了你们。”皇帝简直暴跳如雷,怒吼起来。   “陛下,小何娘娘醒了。”一直在床边伺候的寿寂之说。   十   十   小何娘娘气息微弱,神志却突然清楚了。她看着皇帝,眼睛里流泪。   “你好了。”皇帝高兴地说,“朕把你给治好了。那个鬼她不敢杀你。到时候朕让你多吃多睡,好好养着你,让你给朕多生几个儿子。”   小何娘娘只是摇头。她说:“陛下,你真是心疼我了,就让我死了吧。”   “这叫什么话?”皇帝觉得小何说这话真不吉利,“你这不是好了吗?你起来起来。”皇帝伸手去拉小何娘娘,可她软得像一摊泥,没拉动。   “她让我走。”小何娘娘说,“她一直在让我走。她已经把我的魂带走了,我是和她商量,回来和你告个别。现在我要走了。”小何娘娘很虚弱,说了这话,仿佛耗尽了力气,一仰脖子,再也不动了。   没人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看明白了,小何娘娘完了。   皇帝还拉着她的手,使劲晃悠,没用,长长的头发垂到脑后,眼睛闭着,嘴唇已经没有颜色。皇帝喊起来:“你别吓唬朕,你刚才不是能说话了吗?”   一股骚臭之气传来,是被拖到门口的太医。刚才看到小何娘娘说话,知道是回光返照,但还抱着一点点希望。现在,人是真的死透了,不由得丧魂落魄,尿了裤子。   皇帝哭了。皇帝从小挨打受骂,就从来没掉过眼泪。这回哭了,是真的有些伤心,还有很多委屈。毕竟,死的是自己的至亲,而且是一个不恨的至亲。其实除了华愿儿,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人喜欢皇帝,只有小何娘娘,还算是听他的话的。为什么一当上皇帝,偏偏要死自己不恨的人。而那些可恶的家伙,刘大眼泡、刘子鸾,包括眼前这个总管闲事的老戴,都活得好好的?   “杀人。”皇帝说,“把那个家伙杀了。”   禁卫军拖起太医就走了,他甚至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   皇帝放下小何娘娘,拿袖子胡撸了一下脸上的泪水和鼻涕,话也不说,快步就往外走。走过太后和老戴身边的时候,狠狠盯了他们一眼。他们不敢吭声,心里明白,皇宫中马上就要血雨腥风。   皇帝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报复。他上了禁卫军的马,对手下的人说:“告诉右卫将军刘道隆,多派人手,把新安王府各个门全部封死,谁也不许出去。”   马蹄声急,渐行渐远。王太后一阵晕眩,“忽”地一下,失去了知觉。   刘子鸾没睡觉,正和小弟弟刘子师玩围棋。两个小孩子,一个十岁,一个六岁,都还不懂事。刘子鸾要悔棋,刘子师不让,就吵了起来。奶妈一个没留神,子鸾掀了棋盘,“呜呜”地大哭。   “你不会让着哥哥点?”保姆过来,训斥子师。谁都知道子鸾最受宠,所以无论哥哥弟弟,都要让着他。   子师赌气,躲在床角不说话。   子鸾是那种得便宜卖乖的孩子,见有人向着自己,不仅不收敛,反而哭声更大了。奶妈急得把他抱在怀里,一个劲地哄:“不哭啊,不哭。”   他不哭了,因为他看见有人闯了进来。宗越和童太乙,后面还有十几个士兵,呼啦一下把屋子撑得满满的。奶妈一下子慌了,把子鸾放在身后:“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陛下旨意,要我们看管新安王,听候发落。”两个人齐声说。   刘子鸾没听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可士兵们立刻动手,像抓小鸡似的把刘子鸾揪了出来,捆得结结实实。里面的刘子师刚要窜出来跑,被童太乙一把抓住脖领子,掼在地上,门牙掉了两颗,满脸是血。这回刘子师“哇”地哭出声来。   动静惊动了整个王府,王府的卫队都睡觉了,听见出了事,乱哄哄地跑出来,都光着膀子,有人手里拿着刀。   宗越站在门口喊:“谁也不许动。新安王刘子鸾大逆不道,本人奉陛下旨意捉拿。”   宗越知道刘子鸾是肯定要死的。皇帝最恨的人就是他。如果有人造反,那十有八九会拥立子鸾当皇帝,老皇帝活着的时候就有这个意思。就因为这个,今天无论如何得要了这个小白脸孩子的命。更何况,他现在算是个孤儿了。   人们安静下来,紧张得不敢出大气,不知道马上要发生什么事。   过了不大一会儿,外面突然嘈杂起来。是刘道隆带着援兵来了。刘道隆的调派的禁卫军有一千多人,把王府团团围住。宗越看到有人撑腰,胆气立刻大了起来,说:“你们都把刀放下,跪在地上。”   接着进来的是皇帝,刘道隆紧紧跟着他。皇帝看见地上跪了一片人,还有扔得乱七八糟的武器,冷笑道:“果然是在谋反啊。”   刘道隆立刻下令:“把所有人都搜出来。”   王府里立刻鸡飞狗跳。男男女女一百多人,大多是丫鬟和仆役,也有几个斯文的,是子鸾的老师,还有几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是子鸾的小妹妹,当然也是皇帝的小妹妹。这几个小女孩不是殷娘娘生的,但喜欢和子鸾玩。有时候就住在子鸾这里。她们不会找皇帝玩,因为皇帝太丑了,小女孩也喜欢帅哥。   刘道隆点了人数,跪下跟皇帝交差:“陛下,都齐了。”   “那还等什么呀?”皇帝问。   刘道隆心里明白,站起来向士兵挥手。大家立刻冲上前去,砍瓜切菜一样,杀得血流成河,院子里哭嚎一片。不到喝杯茶的工夫,哭喊声消失了,所有跪着的人都被砍掉了脑袋。   皇帝踩着尸首走进了屋子。子鸾、子师、奶妈哆嗦着挤成一团。   “让我看看我爸爸的宝贝儿子。”皇帝弯下腰,摸着刘子鸾的脸蛋。刘子鸾还想哭,可想起现在哭已经没用了,只好不哭。   “真是长得太漂亮了。”皇帝说,“我要是你爸爸我也疼你。告诉哥哥,那天你真是那么怕那条蛇吗?”   刘子鸾已经木了,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你那天的表现真好啊,差点要了朕的命。可是朕活到今天了,这可就怨不得朕了。”皇帝笑嘻嘻地说,“你和你妈妈都不是好东西,所以朕觉得,你和你妈妈应该团聚。”   童太乙已经找到一个茶壶,往里倒了水,宗越把怀里的牵机药拿了出来,一大包,放了进去。   皇帝对奶妈说:“你喂他喝!”   十一   奶妈接过了茶壶,刘子鸾这才确信无疑,今天是活不过去了,皇帝是真要他死。他“哇”地号啕起来,一边哭一边挣扎:“我不要死,为什么要我死?”   奶妈抱他过来,哄着说:“乖孩子,这茶一点都不苦,喝了,一会就好了。要不我先喝给你看?”   奶妈倒了杯茶,喝了。刘子鸾看着她,收住哭声,吃惊地问:“真的不苦吗?”   奶妈说:“真的不苦。”   “我为什么非要喝呢?不喝不行吗?”刘子鸾实在是想不通。   “因为你是皇帝家的孩子。皇帝家的孩子时刻都会死的。”奶妈的肚子已经开始疼起来,豆大的汗珠掉下来,可她还要努力微笑。她看了一眼皇帝,皇帝也看着她。奶妈把茶杯端起来,送到刘子鸾的嘴边。   “我下次不再也生在皇帝家了。”子鸾喝着茶说。   茶杯掉在地上,刘子鸾倒在奶妈怀里,说:“我疼。”   “你也喝!”皇帝看着躲在奶妈身后的刘子师说。   “我不喝。我不是他们家的人。”刘子师大声说。   “在这的都得喝,不然就砍了你!”皇帝瞪着眼睛。   “我不!”刘子师跳下来,想向门口跑。旁边的童太乙揪住头发,一下把他夹在臂下,走到床边,抓起茶壶就给他灌了一大口。刘子师一口咬在童太乙手腕上,童太乙疼得松了手。   刘子师依旧向门口跑,还没有跑到,就跌倒在地上了。   奶妈和刘子鸾两个人偎依坐着,半晌不动。童太乙走上前去,轻轻推了一把,倒了。童太乙吓了一跳,赶紧退回来。   皇帝这才长松了一口气,心里感觉平衡多了。   这一夜的折腾,皇帝几乎没睡。等回到床上,天都快亮了。这个时候浑身酸麻,心里有些酸,更多的是快意,仿佛终于去了一块大石头。想着等皇帝爸爸赶紧出了殡,自己就一定大选天下美女——小何娘娘这一死,再也没有人有理由拦着自己找老婆了。就这么转着念头,又想起了刘道隆的老婆含芳,还有楚玉姐姐和英媚姑姑,觉得那几个人才世上美女的典范。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那么漂亮的女人。   迷糊之间,殷娘娘又来了,眉开眼笑的,手上没再抱东西,而是拉着一个人。仔细看,竟然是小何娘娘。   “你烦不烦啊?朕睡个觉你还这么不塌实。你把朕的小何娘娘带走了,朕杀了你的儿子,亏你笑得出来。”   殷娘娘说:“那个孽种,就是要你杀的。你不仅会杀了他,还会杀好多人。然后别人再来杀你,杀来杀去,把你们刘家的血脉都杀光。你说我能不高兴吗?”   “喂,你说话注意点。”皇帝纠正她,“什么叫‘你们刘家’?别忘了你也是姓刘的,既是刘家的女儿,又是刘家的媳妇,杀的也都是你们家的。”   殷娘娘收了笑脸:“我和你们刘家已经没有任何恩情了。你们父子两个,都是大逆不道,丧失人伦的家伙。我就是要把你们刘家全都弄死。你看,小何娘娘是怎么死的?你爸爸怎么弄死的我,我就怎么弄死得她。”   小何娘娘在旁边点头,只是点头,却没有别的表情。   “你别把我饶进去。”皇帝心里还是有些害怕,“我可是刚当了皇帝,什么都没干。”   “你刚当了两天皇帝,已经杀死不少人了。”殷娘娘说,“照这么下去,你干的坏事只会比你爸爸多,不会比你爸爸少。你别以为杀了我的儿子,就是报复我。这只能让我更肆无忌惮。你会变成疯子。”   “啊呸!”皇帝急了,“我是皇帝,你还能左右得了我?咱们倒是看看,谁比谁更狠。”   “这可是你说的!”殷娘娘咬牙切齿地说了这句,拉着小何娘娘往外走,出了门,两个鬼又蹦蹦跳跳起来。   皇帝开始琢磨,堂堂皇宫,就这么被她出入自如,以后这日子怎么过啊。该怎么让这个讨厌鬼不再上门呢?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皇帝爸爸要下葬到景宁陵里去。这一天来的人可真不少,除了在京师建康城的皇家亲戚、王公大臣们以外,很多在外地的王爷也赶来奔丧。一时间人流滚滚,哀哭震天。   可是走在队伍前面的皇帝就是哭不出来。张罗整个葬礼的蔡兴宗跑过来对皇帝说:“陛下是孝子,得给天下人做表率啊。请陛下流点眼泪吧。”   “朕哭不出来。”皇帝苦着脸,“朕怎么能说哭就哭呢?”   蔡兴宗俯过身来出主意:“陛下可以想一想别的伤心事,也许就能哭了呢。”   皇帝想,自己长这么大,最伤心的事也许就是小何娘娘死吧。可是,想了半天小何娘娘,还是哭不出来。   华愿儿偷偷地塞了几颗辣椒在皇帝手里。什么叫贴心?这就是贴心。   远远地,看见刘大眼泡和一群大胖子在那儿聊天,皇帝问蔡兴宗:“哪来了那么多胖子啊?”   “陛下,那几个是从外地赶来的王爷,湘东王、建安王和山阴王。”蔡兴宗说。   “真够胖的。我以为刘大眼泡是最胖的,没想到还有比他更胖的。”皇帝拿辣椒往眼睛上抹抹,火辣辣地,“传朕的旨意,哭!”   十二   十二   今天出来的人还真不少。很多平时见不到的人物,今天全出现了,比如路老太后,那可皇帝的奶奶了,皇帝也有日子没见到她。奶奶是来哭儿子的,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旁边还站着个小姑娘,十三四岁的模样,眼圈红红的,脸庞可是相当清秀。皇帝哭得不专心,看见小姑娘了,不由得走神,心想这是谁啊,朕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王太后哭得也很惨。老公是个花篓子,谁来都装,王太后对他的感情并不深。好不容易老公死了,轮到自己当太后,想着可以过几天舒服的日子,没成想自己的儿子更是个厉害的角色,昨天晚上一场较量下来,自己和老戴明显不是对手。这小王八犊子到底是从哪学来的混蛋招啊?上来就弄死了自己的老婆,杀了两个弟弟。看来自己的日子,以后也好不到哪里去,想到这里,触动了伤心事,本来是小哭,一下没控制住,变成了大哭了,哭得简直是死去活来。戴法兴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劝也没用,只好小心陪着。王太后昨天晚上晕厥过一次,他生怕这下再背过气去。   皇帝一看仪式进行得差不多了,拉了华愿儿袖子一把,说:“咱们找地方喝茶去吧。”   两个人就溜出来,只带着几个从人,回到了皇宫。   坐在椅子上,皇帝总算松了口气,问华愿儿:“你说的那个奚显度,他真的就那么能耐吗?”   华愿儿说:“陛下,他已经开工了。快吧?带着一万兵马,一夜就抓了三万民工。陛下放心,这个人是一个可用之才。以后咱们造房子造城墙,我看全都得用他。”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朕总算有件高兴的事情了。”   “不过……”华愿儿吞吞吐吐,好象有什么话不好说出口。   皇帝拿小眼睛瞟了他一眼,他赶紧说:“昨天晚上我帮着老奚给那些民工造册登记,老奚一个劲地给大家鼓劲,说这是陛下的花园,要建得快还要建得好。可那些老百姓还是不明白,还问我,说咱们朝廷里皇帝升天了,不就还剩下个王太后和戴法兴,怎么又来了个新皇帝啊?”   皇帝又瞥了华愿儿一眼,华愿儿不敢再说了。心里却想,我叫你卡我的财宝,今天就立马给你上一大桶眼药。   两个人正聊着,外面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按照规矩,皇帝要给大家开个会,正式宣布改年号,表示新皇帝新朝廷,气象一新。走在前面的是刘大眼泡,身边簇拥着那几个大胖子,后面是老柳老颜老沈老袁等一干大臣。虽然说还是冬天,但路走得多了,那几个大胖子已经气喘吁吁,额头上冒了汗。皇帝低声对华愿儿说:“那几个胖子就是一个地名。”华愿儿反应还挺快:“合肥呀。”   开会基本上是走过场,实际上的目的,是让大家都认识认识新皇帝。刘大眼泡把几个胖子拉到皇帝跟前,一一介绍说:“陛下,这几位王爷,平时都不怎么来京城,现在来了,老夫给陛下介绍一下。”   皇帝摆摆手:“不用介绍,朕已经都认识了。”他指着最胖的那个家伙说:“你是湘东王刘彧。”又指指第二胖的:“建安王刘休仁。”再指第三胖的:“你是山阴王刘休佑。你们都是朕的皇叔。”   几个大胖子赶紧跪拜:“陛下圣明啊。”   “好啦好啦。”皇帝自己瘦,最见不得大肥肉,看着他们胖嘟嘟浑身都往下坠的样子,不由得一阵恶心。“别跪了皇叔们,你们辛苦,坐着去吧。”   几个皇叔站起来,又是一身汗。但谁都不肯去坐着,因为没有刘大眼泡的允许。   刘大眼泡变戏法似的,又从身后拉出一个帅哥来:“陛下,那这个人你一定不认识。”   几个大胖子身形魁梧,一直把这个帅哥挡在身后,所以皇帝根本没看见。仔细打量,这是个瘦子,面白如玉,眼睛亮晶晶的。皇帝吓了一跳,以为是长大了的刘子鸾。刘大眼泡得意地说:“这是咱们的义阳王刘昶啊。”   皇帝冲刘昶点点头。刘大眼泡一点都没注意皇帝神色的变化,继续说:“义阳王也是陛下的皇叔,但长得可是玉树临风,可以说是人中豪杰。以后国家还就得靠他们做栋梁呢。”   皇帝挺不乐意了,问刘大眼泡:“你什么意思啊?”   刘昶吓得脸色苍白,赶紧跪下说:“臣罪该万死,以后有机会,一定努力报效陛下。”   刘大眼泡这才发觉自己说错话了。当着丑皇帝夸别人帅,这不是哪壶不开拎哪壶吗?   他赶紧差开话题:“咱们说正事说正事。”   也没什么太正经的事情。新皇帝即位,怎么让普天下的老百姓都知道呢?那就是发行新钱,造新的硬币,钱上刻着皇帝的年号,大家就知道现在谁当家了。   可是有一条,南方缺铜,造铜钱成本太高。汉朝的时候王莽造过五铢钱,省是省,但是使着不方便,老百姓就造反了。这个朝代,皇帝爸爸已经开始造四铢钱,那就更薄了,揣在身上,一不留神就不知道掉哪去了。所以就有大臣说,干脆还造回五铢钱去。   这么无聊的问题让皇帝很不耐烦。他看着大家吵来吵去,突然问:“你们瞎争论什么啊?朕倒是问问你们,你们上街买东西,都用零钱吗?”   大家一下不吱声了。   “还是的呀。”皇帝“嘁”了一声道,“那方便不方便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咱们还是节约第一,怎么省怎么来。钱嘛,不就是那么个意思嘛。朕决定了,造两铢钱。”   这话一出口,一片哗然。两铢钱,那可是超薄啊。刘大眼泡立刻说:“不成不成,那种钱稍微一用力就会折断。”   皇帝真的不耐烦了,怎么你刘大眼泡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他问:“谁折断谁倒霉,反正在座的诸位不会折断吧?这事儿今天就议论到这了,就这么定了。那谁,老沈,这肥差交给你了。”   皇帝也不傻。沈庆之手握兵权,把造钱的差使给他,那是一种大大的拉拢。   沈庆之有点傻眼,风马牛不相及呀,皇帝怎么把这种事交给我了?接吧,刘大眼泡肯定会生气,这人得罪不起;不接吧,那是抗旨。情急之下,他一下子跪在地上:“臣沈庆之年岁已高,请求退休。”   “你怎么就知道退休啊?”皇帝乐了,“你不是辅政大臣吗?朕偏偏不让你退,你得发挥余热。”   刘大眼泡看着这戏演得越来越热闹,刚想再插嘴,突然有个太监从外面冲了进来,跪在皇帝面前说:“陛下,不好了,有人把江夏王府给抢了。”   刘大眼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有人敢抢我家。他问太监:“你再说一遍?”   “没错王爷,抢的就是你家。有个叫奚显度的,带着几千人,抢了您的太湖石,抢了您花园亭子上的琉璃石藻井,连您家三十棵的百年大柳树都给拔走了。”   刘大眼泡急了眼,跟皇帝说:“陛下,老臣得回家看看。”   “去吧去吧。”皇帝差点没乐喷了。华愿儿说得没错,奚显度还真是个人才。   刘大眼泡急匆匆地走了。皇帝走下宝座,拍了拍沈庆之的肩膀:“行了老沈,好好跟着朕干,就先别想退休的事了。”   十三   刘大眼泡赶回家的时候,一切都晚了。奚显度早已经带着人和东西扬长而去,只剩下一个无比凌乱的后花园。池子里被扔满了杂物,鱼也翻了白。茂密的柳树林变得光秃秃的,地上还掉了几只死鸟。这还不算,连草坪都给挖走了。真是掘地三尺了。   刘大眼泡是又生气又心疼。老实说,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还真没有人这么欺负他。奚显度是什么人?他以前就没听说过,这个人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   回到屋里,刘大眼泡正准备找人打听打听,颜师伯和柳元景来了。一见面颜师伯就说:“王爷殿下,这事我打听清楚了,奚显度是在给皇帝修华林苑。估计是工期赶得紧,什么都来不及造,就只好抢现成的了。王爷您这里东西最全,要下手,可不就得从你家下手吗?”   刘大眼泡脸色都发白了,他念叨着:“暴君,真是暴君。”   声音很小,可老颜和老柳听得清楚。老柳说:“他这么做,实际上是不把我们几个辅政大臣放在眼里。时间长了,别说花园了,我们可能性命都难保。”   刘大眼泡目光呆呆的,就是不说话,也不知道听明白没听明白。   颜师伯看见刘大眼泡没反应,便说:“天下非一人之天下,皇帝犯浑,王爷可以取而代之啊。我还就不信了,咱们治不了一个小孩子。”   刘大眼泡想了半天,说:“这个事,咱们也就是发发牢骚。一个花园算什么?等皇帝的华林苑造好了,咱们再造一个就是了。不过,要真是打算干什么,必须得一步一步来,首先是得有军队,咱们得把老沈老王都拉过来。老沈在内,老王在外,里应外合才能成功。什么时候,可以先试探试探他们的意思。还有,王太后这一关咱们也得过,干大事不能招人恨,否则,天下不服。就是不死在这个小魔王手里,也得死在外边这几个藩王手里。”   “这没什么难的。老王是个窝囊废,有他没他无所谓。老沈就是怕事,我去劝劝他。”颜师伯拍着胸脯说。   这事也就说到这为止了。整个建康城里,却已经被奚显度闹得鸡飞狗跳。他抢完刘大眼泡家,接着就抢了戴法兴家。这地方谁最富,华愿儿都给他写了名单了。   皇帝回寝宫,一进来就看见楚玉坐在屋里呢。今天参加出殡,楚玉穿了一身素缟,白白的,人却显得更加漂亮。见了皇帝她就跪,说:“臣妾该死。”   皇帝把姐姐搀起来说:“姐,你有什么错?是朕给她把药吃多了。”   一边说着,一边就用鼻子嗅呀嗅的,感觉楚玉身上有一股奇香:“姐你身上抹什么了?”   “是女人的香粉。”楚玉看见皇帝的脑袋都快扎进自己胸口了,赶紧往后退了一步,“陛下,你一个人,那药可就千万别再吃了。”   “可朕已经吃啦。”皇帝装傻,“怎么办啊姐姐?”他一把抱着楚玉就往床上滚,楚玉挣扎了老半天才挣脱,身上的衣服已经相当乱,胸口还被皇帝的瘦爪子抓了一下。   “再这样我以后就不来看你了。”楚玉有点生气。   “那不行!”皇帝耍赖,“朕没女人,朕的女人就请姐姐帮朕解决了。太后是个老古董,朕指望不上她。”   楚玉不知道怎么的,心跳得也挺厉害。她定了定神说:“陛下看上哪家的女儿,楚玉自然会去说。”   “没有女人再比姐姐漂亮了。”皇帝痴痴地盯着楚玉,“你要是能找一个比你自己还漂亮的女人,那朕就服了你。”   楚玉嘻嘻笑了。女人都喜欢听夸奖,没想到这个皇帝弟弟的嘴还这么甜。   两个人正说着,寿寂之在外面喊:“陛下,太后那边传话过来,请陛下过去。”   楚玉赶紧站起来,在镜子前面整理衣衫。皇帝这边泡妞正进展呢,听寿寂之这么一嚷嚷,顿觉杀风景,不耐烦地说:“我妈不好好歇着,没事老叫我干吗?”   “陛下,太后病重。”寿寂之答。   “陛下就去看看嘛。”楚玉小声说。   “我才不去呢。”皇帝对着外面说,“太后屋子里有鬼,朕不能去。听明白了吗?”   寿寂之愣了一下,没想到皇帝这么回答。他问:“小臣就这么回复太后吗?”   “那你还怎么说?快去。”   楚玉觉得不妥,问皇帝:“要不我去看看?”   “看什么看,鬼上身了你不怕啊?君无戏言,她那里是真的有鬼。”   王太后这几天本来就不舒服,她总是被皇帝气得几乎一宿睡不着觉,老看见眼前有个什么东西晃呀晃的。仔细一看,好象是个女人,见王太后盯着自己,突然冲她呲牙。王太后哪见过这个呀,猛地喊了一声,就晕过去了。   醒过来,天已经快亮了。满头大汗的戴法兴说,就别去送老皇帝了。王太后强撑着起来,说:“那怎么行呢?”   结果今天一去,又哭得一塌糊涂,可能在外面受了风寒,回来便难受得躺在床上。头又晕,还喘不过气来,心想自己也许什么时候就死了,不由得又伤心落泪。戴法兴在旁边看了,也不落忍,想劝吧,却不知道从何劝起。   “去把皇帝叫来吧。”太后说,“我要是死了,就更没人管他了。虽然我的话他也不听,可说说总比不说要好。”   请皇帝的宫女去了老半天,才把皇帝身边的主衣官带回来。   “怎么了?陛下没来吗?”太后问。   寿寂之吭哧半天才说:“陛下说,太后房间有鬼,他不能来。”   这句话可真把太后给激火了。她大声哭骂起来:“这个不肖的孽障啊,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太后转向戴法兴,“去,帮我找把刀来。”   戴法兴赶紧跪下,不知道太后要干什么冲动的事。   “找把刀来吧。”太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你们拿刀把我的肚子破开吧,看看那里面都长了什么呀,怎么会生出这么个怪胎来。”   十四   王太后确实在怀疑,自己为什么会生一个这样的儿子。刘家的孩子绝大多数的比较俊朗高大,世世代代,又都是娶的名门望族的女儿。在那个年代,是非常讲究门第的,所以,就算是女人胸平点,相貌上也都说得过去。可是,偏偏这个皇帝古怪精灵,又黑又瘦,眼睛像豆子,模样像猴子,还有一张突出的、尖尖的嘴。这真是一个古怪的儿子。   戴法兴不止一次地开导太后,说:“自古的帝王,都是天降异相。长得和大多数人不一样,才能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家里丑男人多了,皇帝一般就是俊男。俊男多了,皇帝就会变得很古怪。这是正常现象,您就别琢磨了。”   尽管皇帝长得寒碜,可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所以皇帝爸爸想废太子,太后也百般反对。太后知道,只要太子一废,那儿子和自己的命基本上也就完了。还好皇帝爸爸喝多了突然就过去了。太后觉得这事挺侥幸的。万没想到皇帝一上台,就开始为非作歹。杀人也就算了,自己的亲娘病成这样,居然也不来看一看。   太后昏昏沉沉地睡着,白影子就又出现在自己面前。这回还带了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影子后面,怯生生管自己叫娘。   太后问:“你是谁?谁是你的娘?”   女孩说:“我是小何。娘,我被这个鬼给制住了。她说必须再找一个魂来代替我,我才能转往生去投胎。”   太后愣了,问:“你们是打算找我吗?”   白影子笑了:“王娘娘,其实咱们也是老相识啊。你就认不出我来了?”   王娘娘仔细看着那鬼,好象有些熟悉。白影子看太后端详自己,赶紧做出一副妩媚形态,弓着腰,一只手还举在头顶,冲太后咧嘴笑了一下。其实这笑,比哭还难看。不过这下太后认出来了,是殷娘娘。太后说:“你这贱人,死了这么长时间了还不去投胎,在我这呆着干什么?”   殷娘娘慢条斯理地说:“我来报仇呀。我全家都被杀光了,现在儿子也被杀光了,我能不来报仇吗?”   王太后害怕了:“你儿子是皇帝杀的。我拦着他不让去,可他不听我的。这和我没关系。”   “有关系。”殷娘娘笑着说,“皇帝是你生的,和你没关系那和谁有关系呀?”   “可我不想死。”王太后挣扎着想坐起来,却一点都动坦不得。小何娘娘在一旁哭着说:“娘,你就死了吧。其实活着比死了难受。你要是不死,她就不放我。”   殷娘娘可不管那么多。她伸出手来,就要抠太后的嘴巴。太后“呜呜”地叫着,四肢乱蹬。殷娘娘尖尖的指甲已经伸到她嘴里,把她的舌头勾住,使劲地往外拽。   戴法兴一直守候在外面,突然听见里面太后乱喊乱叫,赶紧冲进去。王太后的舌头已经软软地垂在嘴外面,眼睛翻了白,口水止不住地往外流。戴法兴拿衣袖去给太后擦口水,一边擦一边在心里犯恶心。这是和自己上过床的女人吗?他现在有点后悔了,自己当初贪恋富贵,皇帝爸爸另外两个秘书都找借口退休了,可自己却不肯。到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不能自拔。太后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能有自己的好果子吃吗?   更何况,自己天天在这看病人,那边皇帝的人已经把自己的家给拆了。   太医和丫头太监们都围在戴法兴身后,已经不知道怎么办。戴法兴郁闷地说:“跟陛下说去吧,说可能太后不行了。”   皇帝正和楚玉姐姐喝酒呢。他可不想让楚玉姐姐走。从小到大,自己一直让人看不起,只有楚玉姐姐疼他,护着他。所以,皇帝对楚玉姐姐有一种天生的依恋。   皇帝喝多了,就说:“姐姐,朕现在没人管了,也就谁也不怕了。朕已经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楚玉拿眼睛看着他,那模样让皇帝真有点按捺不住。   皇帝咽了口吐沫:“朕决定,姐姐你以后要什么,朕就给你什么,决不打半个磕巴。”   楚玉笑笑。该有的她都有了,就缺一个管用的男人。老公何戢吃了好几天石灵散了,可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人家吃了药都闹腾,可何戢吃了药,就迷迷糊糊地要睡觉。家家有一本难念的经。可这念头,怎么跟皇帝说呢?毕竟自己还是个公主。   正在琢磨措辞的时候,华愿儿回来了。一身的土和泥,看样子累得不善。他站在门口,本来是想跟皇帝汇报一下工程进展的,可看见公主在里面,就没敢进来。   皇帝眼尖,已经瞧见,就招呼道:“站着干什么,跟朕说说吧。”   华愿儿这才进来,跪到地上说:“陛下,经过两天的艰苦努力,华林苑已经初具规模。按照这个速度,一定能提前竣工。”   皇帝点点头:“你说具体点嘛。”   华愿儿说:“奚显度边设计边施工,克服了很多困难。现在柳树林子已经有了,草地也铺好了。亭台楼阁基本有了规模,正在抓紧建设。”   “他挺能干的啊。”皇帝说,“你跟他说,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朕提,朕一定满足他。”   华愿儿咳嗽了一声。   “还真有困难啊?”皇帝说,“尽管直说。”   华愿儿道:“陛下,奚显度请求再抓五万民工。”   “什么?”皇帝差点跳起来,“他人还不够吗?一万军队,三万民工,四万人修一个花园啊。”   “是是。”华愿儿磕了个头说,“可这两天,已经累死九千三百七十七人了。”   皇帝没说话,脑子短路了。   “陛下,民工嘛,就是得干危险的活。再怎么算,就算每人赔上点钱,也是成本最低的。所以,奚显度就决定消耗人力,最大限度地保护建筑。这是在为陛下着想。”   皇帝挥挥手:“行了,都已经这样了。传朕的旨意,死了的人,每人一麻袋钱。可是两铢钱啊——你找老沈要去吧。”   话音刚落,楚玉突然“哎呀”一声,酒杯掉了。她两腮通红,浑身燥热,突然就倒在皇帝身上。   皇帝笑了。他觉得这个时候的楚玉,是最可爱的。   楚玉挣扎着问:“陛下,你在酒里放什么了?”   十五   皇帝和楚玉就跟疯了一样。皇帝从来没抱过标准的美女,这下和姐姐搞到一起,肌肤滑爽,百般娇媚,觉得无比爽快。楚玉虽然觉得自己和皇帝这种搞法有乱人伦,没奈何吃了灵石散,浑身燥热难当,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再加上何戢平时从来不碰她,现在真是烈火浇油一般,叫得惊天动地。这药还是她自己给皇帝的呢,这也算是自己种下的果子自己吃吧。   在旁边汇报工作的华愿儿傻了眼。这叫什么和什么啊?他不敢再看,赶紧偷偷地爬出去,把门关好,心里怦怦乱跳。心想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可不得了,那天下人不都得把皇帝给骂死?正思忖间,就觉得后背被人拍了一下。他一个激灵,回头看,却是寿寂之。   寿寂之皱着眉头,问:“小华,陛下在干什么呢?”   华愿儿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说是在和女人搞吧,那屋里只有楚玉一个女人,那就是自己把皇帝乱伦的消息传出去了。说是和楚玉做游戏吧,这一声高过一声的喊,又怎么解释呢?情急之中,华愿儿说:“我也不知道陛下在干吗。他们的事,我实在是瞧不懂。”   寿寂之心里说,你个太监。   心里反感,嘴上却不能说,于是把华愿儿拉到一边,说:“小华,太后病危,恐怕是不行了,咱得让陛下赶紧过去。”   “那你跟陛下说吧。”华愿儿十分滑头,“我的意思,你过会儿再进去。陛下那事儿,干不了多长时间。急也不急在这么点时间啊。”   寿寂之觉得华愿儿说的也有道理。这个时候去打扰皇帝,那不是自己去找死吗?于是开始在外边溜达。没想到皇帝和楚玉两个都吃了药,在里面折腾得没完没了。寿寂之等得汗都下来了。   华愿儿说:“老寿你先在这儿等会儿,我去上趟厕所去。”还没等寿寂之反应过来,华愿儿就溜了。   皇帝和姐姐的这通折腾,完了事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两个人都累得浑身大汗淋漓,仿佛被抽了筋。楚玉依偎在皇帝的怀里,眼泪花花地流。皇帝说:“姐姐,朕今天才知道真正的女人是什么滋味。”   楚玉说:“姐姐是最疼陛下的。只要姐姐有,陛下要什么,姐姐就给你什么。”   皇帝说:“没问题。姐姐要什么朕也给什么。从此以后,咱们两个就是一个人,这个天下,算咱们俩的。”   楚玉破涕为笑:“傻瓜,姐姐对天下没兴趣。姐姐只要陛下快乐就可以了。”   “好啊,你敢说朕傻,看朕怎么惩罚你。”皇帝说着,小猴爪子就往楚玉的腋下挠去。楚玉吃吃笑着躲,两个人在床上打闹起来。还是皇帝劲大,最后把楚玉牢牢地给压住了。   外面寿寂之听到里面的叫喊声没了,就觉得没事了。他实在忍不住,就咳嗽了一声,说:“陛下,臣有急事。”   皇帝和楚玉两个正要再次颠鸾倒凤,听见这一声喊,好不败兴。皇帝把大被子往楚玉身上一蒙,自己抓了件衣服披在身上,说:“进来进来,有屁快放。”   寿寂之开门进来,看见皇帝这个样子,不禁皱了皱眉。他跪在地上说:“陛下,太后病重。陛下要是不去,恐怕是见不到太后了。”   “怎么这么烦啊,早不病重晚不病重偏偏这个时候病重。”皇帝心想,这男女之事要是老被这么打扰,以后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楚玉从被窝里伸手,掐了皇帝的屁股一下。   皇帝明白姐姐的心思,改口说:“好了好了,朕过去就是。你先出去在外边等朕。”   “是。”寿寂之回答,“请陛下穿好衣服。”   寿寂之是衣官,对衣服最讲究。多这么一句嘴,是因为他看见皇帝披的是楚玉的衣服,他也就知道了被窝里的女人就是楚玉。他这么一提醒,皇帝也看见了自己的狼狈相。   寿寂之出去了,皇帝弯腰又去抱楚玉。楚玉推开他说:“陛下,日子还长着呢,咱们还是去看看妈吧。”   “朕是一国之主,朕不要和你偷偷摸摸的。”皇帝说。   “嗯。”楚玉亲了皇帝一下,“陛下要怎样都行,就是现在不行。好歹要做做样子,让天下人知道陛下是孝子。”   要说皇帝这辈子有什么忘不了的事,那就是这个晚上了。他嘟囔着:“好吧好吧。朕最听姐姐的。”   两个人磨磨蹭蹭起床。楚玉先穿戴好,重新化了妆,从偏门先走了。之后皇帝把寿寂之叫进来,给自己正衣冠。脑子里却全是楚玉的身影。   收拾停当,天也就蒙蒙亮了。外面居然下起了大雨。皇帝刚坐在马车上,就听见一干太监宫女号啕大哭着走了过来。   他们见了皇帝,呼啦一下都跪下:“陛下,太后已经薨逝了。”   皇帝松了口气,心想,终于不用去太后那里了,也终于不用见那个可恶的殷娘娘了。   “那就办丧事吧。”皇帝说,“一件也是办两件也是办。真没想到朕当了皇帝,别的事没做,倒成了办丧事的专家了。”   大雨磅礴,雷电交加。工地上却仍然是热火朝天,一片沸腾。奚显度提着皮鞭,大声喊着:“快点快点,离陛下给咱们留的时间还只剩八十三天了。”   话音没落,鞭子却已经抽到一个跌倒的民工身上。这一下又狠又准,一个眼珠子飞出来,在泥土里滚着。   奚显度走上前去,“啪”地一声把眼珠子踩碎。身边的士兵刀剑齐下,那个可怜的家伙顿时被砍成几段。血水很快被冲进泥土,只有残缺的手臂上,几个手指头还在不停地抓挠着。   “想活下去就得早点干完。”奚显度大声吆喝着。这几天他处在极度兴奋的状态,不吃不喝不睡。他完全沉浸在对事业的追求上,他要又快又好地造一座完美的园林。一个建筑师,一辈子能有多少机会,来施展自己的抱负呢?   工程昼夜不停。奚显度不睡,没有人敢睡,甚至没有人敢坐下歇口气。只要有人手里没东西,或者动作频率稍微慢一点,奚显度的鞭子就会招呼上去。这个人要是不能及时地站起来,他就死定了。   已经是第三个夜晚了,工程一直以高强度进行着。就这样,三天里民工就减员了三分之一。奚显度觉得很正常,只有这样,他才感觉到自己实现了人生的价值,才感觉理想正一步步变成现实。   他把那只还动的手踢到一边去,抹去脸上的雨水,一座巍峨的宫殿已经在他面前耸立起来。   他陶醉在自己的杰作之中,眼角甚至闪出了泪花。这座宫殿,这座花园,一定会成为都城的标志性建筑的。   “好样的。”有人在他背后说。   奚显度回头一看,有两个人站在他身后。风雨里他看不清楚来人的模样,其实就是看清楚了他也不认识。他一向和官员很少打交道的。   “我们是来献宝来的。”两个人往身后指指,后面马车一大串,上面堆满了巨大的、玲珑剔透的太湖石。   十六   来的人是老袁——袁行章,后面跟着的,是他的副手叫徐爰。虽然是寒冷的早晨,可两个人已经冒了汗,白气从头顶直往上冒。老袁抢先一步握住奚显度的手说:“辛苦了辛苦了,向你们致意。”   奚显度听完这两个人自我介绍,还是有点狐疑,不知道他们什么来意。徐爰解释说:“我们两个就是比较自觉,看见你们一家一家拆房子,觉得太麻烦。琢磨着也差不多该拆到我们家了,一合计,干脆我们自己先拆了,给您送来。这些太湖石,都是我们花园里的,非常难得啊。”   别看奚显度威风凛凛,遇到这两个文人,真有点闹不清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想,这世界上真有这么自觉的人吗?   老袁把奚显度拉到旁边,小声说:“兄弟,听老哥一句。这工程死的人不少,我估计这么下去,以后这园子里肯定会闹鬼。你想想,这么多鬼,要是惊着了陛下,还不拿你试问啊?就算是找个垫背的,给鬼一个交代,那也得先杀你。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兄弟,你可得琢磨琢磨啊。”   这种事儿奚显度还真没想过,听老袁这么一忽悠,还的确是这么个情况,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赶紧问:“那怎么办啊?”   老袁故意卖关子:“要想保命,你得听我的。我看的书多,有办法。”   “说说说说。”奚显度被老袁的神秘表情弄得慌了神,“老哥你有什么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尽管提。”   “好说好说。”老袁压低声音说,“花园建好了,陛下论功行赏的时候,兄弟跟陛下说说我们捐献太湖石的事情,这样老哥就感激不尽了。”   奚显度拍了拍胸脯:“这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老袁嘻嘻地笑了,一把把奚显度拉到身边,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好半天。奚显度不停地点头。话说完了,奚显度给老袁作了个大揖:“袁先生,你可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别别。”老袁摆着手,“这么客气干吗?同朝为臣,互相提醒帮助是应该的。你让人卸货吧,我们就走了。这些大车也不用送回去了,算是我们捐献的。”   奚显度拉着老袁的手说:“好人呐,真是好人。”   回去的路上,老袁和徐爰两个人都沉默着。走了半天,徐爰忍不住先开口了:“袁先生,你可真行,奚显度那么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混世魔王,你两句话就把他搞得俯首帖耳。你都跟他说什么了?”   老袁笑道:“我跟他说,民工的尸体不要乱丢,那样会闹鬼的。也不要送回家里,那样老百姓会去告状。怎么着都会要了奚显度的命。唯一的办法,是把他们都埋在华林苑的湖底,这样谁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上面拿我们的太湖石镇住。太湖石属阳避邪,竣工的时候,还一定要往水里多撒点钱,就万无一失了。”   徐爰挺不理解:“这兔崽子人人都恨,怎么咱们还要花这么大力气讨好他?您就那么想当大官吗?”   “我是想升官。这个世道你还没看出来吗?我这样的官职,不大不小,哪天陛下一生气,随便就杀了,杀了也不心疼。上次先皇帝想杀陛下,不就让我先发言吗?幸亏我说对话了,要不脑袋已经搬家啦。我的计划,把官职往上升升,然后想办法让陛下调我去外地当个刺史,把全家都带出去。没事我就好好当我的官,万一有事,我手里有兵有钱,也好自保。实在不行了,咱就尥蹶子跑他娘的,总比在京城里天天提心吊胆强啊。”   徐爰点点头:“袁先生,您可想得真周到。”   “还不知道能不能行呢。”老袁叹了口气。   “可惜啊,您一给奚显度出主意,这个混帐东西就能活命了。”徐爰心有不甘地说。   “他活不长了。今天这个主意,实际上是给他做了个套。不出主意还好,一出主意,他就已经死定了。哈哈,咱们这就算为民除害,一箭双雕。”老袁狡猾地笑了。   “真的吗?”徐爰问,“是个什么套啊?”   “不能说不能说。”老袁得意地晃悠着脑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奚显度就这么被人给黑了。后来他死的时候,也没明白到底自己为什么会死。其实有人要是莫名其妙地突然热心起来,多半不会是好事。尤其是这个人,还是个官,是个文官。   这一夜,刘大眼泡失眠了。自己一个苦心经营,几十年造起来的家,就这么被奚显度给毁了。刚才猪圈里养的的猪都跑出来,哼哼着到处刨树根找食吃,他让人赶了半天,才又赶拢到一起。   真心疼啊。刘大眼泡经历了好几代皇帝,从来没有这样委屈过。   脑袋疼,脖子疼,腰疼……失眠的人是痛苦的。他看看天色,索性不睡了,到外面溜达。   外面下大雨了。刘大眼泡披着蓑衣,来到残破的花园里,心疼得掉了眼泪。他不是守财奴,他花钱从不吝啬,但是,自己是几朝老臣,还是当朝太宰、辅政大臣。这个弯他怎么也转不过来。他开始算重新把花园修起来需要多少钱,在算自己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看到一个新花园,越算就越恨皇帝。他想,一定要把皇帝搞死,才能解心头之恨。其实政变的计划,已经开始实施了。   大雨让他的思维格外清晰,慢慢地,他觉得精神好了很多。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两个影子——一个年轻的女人,还有一个中年女人,在荒弃的园子里走来走去。两个人穿得都不多,也没穿蓑衣,似乎也不觉得冷。刘大眼泡有点奇怪。   刘大眼泡喊了一声:“站住!”   两个影子果然站住。刘大眼泡快步走上前去,他突然认出,那个年纪大一点的女人是王太后。   他“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不知道太后来了,臣该死。”   太后看着他,只是摇头叹气。   另外一个女人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看。   刘大眼泡抬起头:“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了?”女人说,“你害死我爸爸的时候,我们见过面的。”   刘大眼泡仔细看了看女人,突然一股凉气从后背冒出来。殷娘娘,怎么会是她? 第2部分 〓〓小凡做的电子书〓〓   十七   殷娘娘的爸爸叫刘义宣,排行第六,刘大眼泡叫刘义恭,排行第五。刘义恭是刘义宣的哥哥。皇帝爸爸强娶刘义宣的女儿,把刘义宣给惹急了,带着兵马就杀向建康城。当时建康城里兵也不多,会打仗的就是个老沈沈庆之,和义愤填膺的刘义宣打,还真没什么胜算。刘义宣当然也要拉个帮手,就拉上了哥哥刘大眼泡。可刘大眼泡滑头,看不清楚最后谁赢,就带着兵观望。两军交锋,正吃力的时候,刘大眼泡看明白了,要是弟弟打胜了,自己肯定会受到猜忌,哪有弟弟当皇帝哥哥当臣子的啊?可要是侄子打赢了,自己就是辈分最高的人,还不是说什么就是什么?想到这一步,刘大眼泡立刻投奔了皇帝,反戈一击。刘义宣完全没准备,没想到哥哥会出卖自己,结果没报仇不说,还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也就是说,殷娘娘的爸爸,一半是死在刘大眼泡手里。   打了胜仗的皇帝爸爸特意请刘大眼泡吃了饭,还把他当成最大的功臣。也就是在那顿饭上,刘大眼泡见到了殷娘娘。殷娘娘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刚哭过。皇帝爸爸捏着她的脸蛋说:“你看你爸爸糊涂不糊涂?放着老丈人不当,非要让自己的女儿当寡妇。要不是咱们五叔,你今天还能吃得上饭吗?”   就是那次,殷娘娘记住了刘大眼泡。   女鬼报复人,一点都不盲目。冤有头债有主,这回,该轮到刘大眼泡了。   刘大眼泡可不是女人,见了鬼没慌,只是问:“你把太后带出来干什么?”手却暗暗地摸腰里,那里应该有宝剑。可惜,这是在自己家里,他没带。   “我们毕竟共事一君啊,是姐妹,在一起聊聊天总可以吧?”殷娘娘看见了刘大眼泡的的动作,说:“怎么你切了我爸爸的脑袋还不够,还要切我的脑袋吗?”她把双手往下巴上一托,把自己的脑袋摘了下来,递到刘大眼泡跟前,“喏,给你。”   这一下,把刘大眼泡吓着了,几乎弄成灵魂出窍,头顶就像是挨了一棒子,“哎呀”一声,一头就栽倒在地上。   仆人们是在天大亮的时候才发现刘大眼泡的。他一个人昏睡柳树林的泥土里,全身都是稀泥,身上特别烫,显然是发了烧。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出来,又怎么在烂泥里睡着了。大家把他架回来,烧了姜汤给他喝。   半晌,刘大眼泡才醒过来,浑身都难受。他嘴里嘟囔着:“你们快给我进皇宫打听打听,太后怎么样了?”   不用打听了,皇宫里的人已经来通知,太后晏驾,让刘大眼泡赶紧入宫奔丧。   刘大眼泡想起来,可浑身却酸软无力。他叹了口气对来人说:“我病得太重了,去不了了。你替我向陛下请个假。”接着又吩咐人准备些礼品送到皇宫里去。   办完这些事,刘大眼泡觉得脊梁还是阵阵发冷,索性用大被子把自己牢牢地包起来。他拿了个单子盖在头顶,还是一个劲哆嗦,自言自语:“难道真是有鬼了吗?”   答案是肯定的,因为他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两个白影子在他面前晃呀晃。他的好日子过到头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安稳觉可以睡。   一个总也睡不好觉的人,恐怕是活不长的了。   丧事办得其实挺草率的。皇帝根本没心思给老娘送葬,他满脑子都是楚玉姐姐。昨天夜里真是难忘的一夜。皇帝想,一定要想办法把楚玉姐姐弄到自己身边,天天陪着自己。   这么一来,就更没法哭了。华愿儿给的辣椒抹上,只是感到火辣辣地疼,眼泪还是没挤出几滴来。他实在是太不专心了。   这一回,哭得最伤心的可是戴法兴。老戴就像是死了自己的娘一样,哭天抢地。其他的王爷大臣们都觉得奇怪,至于吗?他们有时候会交换个眼神,那意思就是:不应该呀,难道老戴……   其实,老戴也不光是在哭王太后。他也是在哭自己。一个皇帝爸爸,一个太后,这两个他花了大半辈子才靠上的靠山,一下子全都塌了,现在他在朝廷中变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人,这可让他以后怎么办呢?秘书秘书,他这秘书一下子就显得多余了。   柳元景还算比较仗义,走到老戴旁边提醒他:“老戴,差不多得了,别失态,小心大祸临头啊。”   戴法兴也明白事理,老柳一说,他就止住了哭声。也是,人家的老婆人家的妈,自己哭成这样,确实有点过分。   他抹了把鼻涕,对老柳说:“先帝和太后对我都特别好。我还没有来得及报答他们,他们就都去了,我是为这个伤心啊。”   “行了行了,套话就别跟我说了。”老柳拍拍戴法兴的肩膀,“明天你去找我,我认识一个算命的,让他给你算算,很灵的。”   皇帝那边也等得很不耐烦。这仪式让老戴一搅和,就变得没完没了了,他得不停地抹辣椒,滋味可真不好受。正想找人去跟老戴说别哭了,几个大胖子王爷和义阳王刘昶却跑到跟前来。这几个人眼圈都红着,看见皇帝直抹眼睛,赶紧跪下说:“陛下一定节哀,保重龙体。”   不知道为什么,皇帝看着这几个人挺烦的,所以赶紧摆摆手说:“行了行了,你们几个也节哀。最近比较辛苦,你们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明天就走,该回哪儿的就回哪儿去。”   这几个王爷,平时在家里都养尊处优惯了,到了京城不仅要向一个小屁孩子作小伏低,而且还吃不好住不好,早就不愿在这儿呆了。而且他们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是非之地,迟早要出事,都巴不得赶紧开溜。听见皇帝这么一说,马上就叩头:“陛下旨意,臣等一定遵从。”   “哦对了。”皇帝拍拍脑门,似乎想起来什么,对湘东王刘彧说:“听说湖南妹子都长得不错啊。朕还没有去过呢。”   “臣回去一定细心查访,陛下放心。”刘彧的头特别低,看不见是什么表情,从口气上听来,八成是一脸苦相。   “那福建的呢?”皇帝转向建安王刘休仁。   刘休仁赶紧说:“陛下,福建穷山恶水,女人不是太好看。如果陛下一定要找,臣回去就到山里挖坑,挖出一两个来也未可知。”   皇帝忍了忍没笑,心想这家伙挺幽默的啊。正想问问别的几个王爷,就见老沈满面愁容地走了过来。   沈庆之汇报说:“陛下,臣十分愚鲁,那个两铢钱,实在是造不出来。”   “为什么?”皇帝说,“造钱很难吗?”   “是这样。”老沈从袖子里拿出一枚两铢钱的样品来给皇帝看,“这钱太薄了,稍微使劲一捏,就碎了。”他捏了一下,果真钱变成了两半。   “没事你捏它干什么?”皇帝奇怪地问,“这钱是用来捏的吗?”   老沈没词儿了,只好往下跪。   “停停。”皇帝打手势,“不许辞职。”   老沈腿弯到一半,听皇帝不让他辞职,不知道是继续往下跪还是该站起来。   皇帝说:“你们自己就不知道变通么?什么都要我拿主意。老沈,你给朕听着,明天就扛十麻袋钱给奚显度,他那儿要用钱。好了,散会。这皇帝真不是好当的,瞧把朕给累的!”   十八   皇帝的确是累了。想了一天自己喜欢的人,好不容易熬到天快黑,哪还有心思办公啊。刚才在送葬的人群中,皇帝看见了楚玉姐姐,楚玉姐姐也看见了他。那个时候何戢也在楚玉姐姐身边,所以皇帝忍住了没上去打招呼。楚玉只是看着皇帝,指指自己的心。这意思皇帝还不明白吗?其实他和楚玉才是两口子。也不知道这妈是怎么搞的,把夫妻给生一窝里了,这叫什么事儿啊。现在妈死了,问都没法问。皇帝就想,自己是不是一个想要什么都能要的人呢?   他怏怏不乐地回宫,华愿儿跟在车边,问:“陛下,一会儿咱们干什么去啊?”   皇帝想了想,真想不出该去干什么。光棍苦啊。他琢磨了半天说:“朕想把楚玉姐姐接进宫来住。”   “这个有点难吧?”华愿儿说,“山阴公主昨天就没回家,今天陛下要是再把她接来,那她老公能答应吗?再傻的傻子也能想明白出了什么事了。”   “可朕是皇帝呀。皇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就是想见到谁就应该能见到谁嘛。你去办。”   正说话间,有个太监骑马赶上皇帝,跳下马来跪着说:“陛下,太皇太后有请。”   皇帝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老奶奶呢。他叹了口气。爹妈都死了,本来应该无法无天了,这又蹦出个白发苍苍的路老太后,被人管的日子哪天才算到个头啊?   他挥了挥手,意思是那就去见见老奶奶吧,心中却沮丧到了极点。   路奶奶倒是长得慈眉善目的,见着皇帝,一把就搂到身边来,鼻涕眼泪的开始哭:“可怜的孩子,才十六岁就没爹没妈了。奶奶心疼你呀。”   是没爹没妈了,可自己已经是个皇帝了,自尊心还是有的。皇帝挣扎着从路奶奶怀里钻出来,说:“奶奶,有事儿说事儿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朕会让人笑话的。”   路奶奶想想也对,就叫人搬了凳子让皇帝坐,还沏了上好的茶给皇帝喝。皇帝喝了一口,心里琢磨,以前和奶奶见面也不多啊,自己挨爸爸打的时候也没见她拦着,怎么现在她突然心疼起自己来了?这是憋着什么主意呢?   路奶奶看皇帝在那儿想心思,就问:“陛下呀,一个人过日子很辛苦,又要操心国事又要操心家事。你看是不是应该有个皇后了?”   皇帝点点头,心想奶奶可真会来事儿,怎么一说就说到自己心坎里去了。   “陛下可有什么中意的人了吗?”路奶奶问。   皇帝心里“咯噔”一下,别是自己和楚玉姐姐的事让老奶奶知道了吧?这谁啊那么多嘴,把事情传得那么快!   路奶奶接着说:“陛下要真是有了什么喜欢的姑娘,奶奶我就给你做主,不管她是谁,只要是门当户对的女孩,咱都把她娶回家来。”   皇帝听了这话,紧张的心情才慢慢放松下来。看来这老奶奶是真替自己着想,给自己张罗媳妇儿呢。他差点就脱口而出“我要楚玉姐姐”,可话到嘴边又忍住了。他担心把这个秘密说出来,老奶奶会背过气去。自己接连办丧事已经烦透了,可千万别再死人了。   看着皇帝只是沉默不说话,路奶奶就接着说:“陛下要是还没有看上谁,奶奶给陛下介绍一个吧。”   她说完,也不管皇帝什么反应,就冲身后招手:“小缨子,过来一下。”   路小缨扭扭捏捏地走了出来。她是个齿白唇红的小姑娘,皇帝盯着她看了一眼,认识啊。在皇帝爸爸下葬那天,不就是她跟在路太后身边吗?这个姑娘好看是好看,可是——也太小了吧?才十三四岁的模样,又是一个扁平。   “这是我的侄孙女路小缨。别看她小,可是知书达理呢。”路奶奶看着小缨,露出满意的笑容。   路小缨给皇帝施了个礼,银铃般地叫了一声:“皇帝哥哥。”   皇帝傻乎乎地点点头,心中却一个劲地喊着:“不!不!不!”   “陛下要是觉得合适,等春天的时候,就把小缨子送到陛下身边,咱们也办个喜事。陛下觉得如何呀?”   这几句话点醒了皇帝,他知道路奶奶的心思了。皇帝爸爸死了,老奶奶成了真正无依无靠的人,她是想再把自己的亲戚嫁给皇帝,亲上加亲,以后就没人敢欺负路家的人了。可是,皇帝实在是觉得这个路小缨太小了,一点风情也没有。要是让她当了皇后,那以后自己不又暗无天日了吗?可路奶奶也不能硬顶啊?这件事情,唯一的办法就是拖。   想到这里,皇帝对路太后说:“奶奶,朕觉得小缨子不错啊。不过,朕现在刚刚当了皇帝,主要精力还得放在处理国家大事上,现在真的没心思找女人。等朕把国家治理得安定了,一定和奶奶好好商量这件事。奶奶您说呢?”   说这话的时候,皇帝的脸有点红。什么叫装孙子?这就是装孙子。   还能说什么呢?路奶奶现在觉得自己的孙子是全天下最伟大的孙子了,不仅少年老成,而且胸怀大志。就连小缨子也激动地跟皇帝说:“皇帝哥哥真棒,我喜欢你。”   从路奶奶那儿出来,皇帝觉得真该抽自己两个嘴巴,居然说自己没心思找女人,这话像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吗?   抬头,看见华愿儿已经在路边等着了。见皇帝来了,赶紧过来说:“陛下,山阴公主已经接进了宫,在等陛下啦。”   “哦,姐姐怎么跟她老公说的啊?”皇帝问。   “什么都没说啊。”华愿儿说,“公主给驸马吃了灵石散,驸马睡得跟猪一样,估计不到明天晌午醒不来的。”   “嗯。”皇帝点点头,“还是时间太短,要是他能睡个十年八年就好了。”   十九   天亮了,街上仍然无比昏暗,几个老家伙从刘大眼泡家出来,个个满腹心事。   刘大眼泡一夜在发烧说胡话,一会说看见太后显灵,一会说看见殷娘娘鬼魂。拉着几个大臣的手,突然又说要请大家吃美人羹。几个人看得心惊胆战,觉得太宰是中邪,也由此更觉得忧虑重重。小皇帝虽然愚鲁,可杀人丁是丁卯是卯,现在和他作对的人,正一个个都在死去。下一个,估计轮到太宰王爷刘大眼泡了。这国家以后该怎么办呢?国家倒还在其次,自己以后又该怎么办呢?皇帝的荒唐事,到底管还是不管?管了可能就要死,不管的话,也许死得更快。   他们约好了,看完王爷就一起去算命。柳元景偷偷请了个老和尚——之所以是偷偷,那是因为皇帝爸爸恨和尚,觉得他们整天无所事事浪费粮食,就命令把寺庙都拆了,和尚全还俗,不还俗的就杀。尼姑呢?皇帝爸爸把好多尼姑都搞到后宫去了。   所以,那个年代请和尚是要冒风险的。但大家太需要高人给指点指点了,于是就偷偷找了一个,据说很有名,法号上善——当然,和尚也是化了妆的,打扮成个老太太,被接进了柳家的大门。   上善长得黑,浑身皱皱巴巴,却被敬若上宾,坐在柳元景的小茶室里,和柳元景的弟弟柳叔仁聊天呢。看见老柳、老戴和老颜进来,突然闭了嘴,不说话,似乎还有点害羞,手就往自己脑袋后大假发髻上抓。他就是一老太太相。   柳元景给大家做了介绍,和尚“嗯嗯”地点头。柳元景说:“今天几位朋友来,是想请师父给看看以后的运势,是吉还是凶。”   上善和尚点头,问:“先给谁看啊?”   柳元景推推戴法兴:“老戴你先来。”   和尚上下打量了一下老戴,眉头皱起来:“这位施主,位高权重啊,恐怕难免杀身之祸。”   戴法兴一听就懵了,心里扑棱棱直跳,赶紧说:“师父你得指点一个破解之法啊。”   和尚托起老戴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番,摇摇头:“你的声势地位,实在是太大了,想全身而退,难。看运气吧。唉。”   戴法兴一脸的晦气,不知道该谢还是不谢。柳元景赶紧把颜师伯推向前,说:“师父你给他看看。”   上善和尚打量了一遍颜师伯,开口道:“这位施主,位高权重啊,恐怕难免杀身之祸。”   颜师伯的脸色也就变了。柳元景心里直打鼓,琢磨这老和尚别就会这一句吧,就一把把弟弟揪到面前说:“你再给他看看。”   “他我早看了,位高权重啊,恐怕难免杀身之祸。”和尚说。   柳元景有点生气了,他问和尚:“那我呢?我也是位高权重,难免杀身之祸了?”   和尚有认真地看看柳元景,点点头:“施主说得没错,悟性很高。”   “你会不会啊就这装?”柳元景真生气了,没想到自己冒这么大风险请一大师,却就会说这一句话。看来老皇帝杀和尚,还是有道理的。他沉着脸说:“这位师父,我看你这么大的名声,实在是混出来的。你一定骗了不少人吧?”   “老衲不需要骗人。”和尚说,“你们人和人不一样,可老衲看到的都是一样的。真的都是——不得好死。”   老柳也倒干脆,对弟弟说:“把他轰出去吧。”   柳叔仁像拎小鸡一样把上善给拎出去了。他把上善拎到大门外,放在台阶上,又从怀里掏出银子给他,说:“师父你也别怪罪,我哥他们现在心理脆弱,禁不住吓。”   上善看了一眼银子,呵呵地笑了。他一把把钱抓过来,拍拍柳叔仁的脑袋说:“还是小兄弟厚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你记住我这句话,灵验着呢。”   说完,和尚呼啦一下晃进人群,不见了。   “怕什么怕?”老柳看着老戴和老颜面如土色,不满地说,“出家人胡言乱语,没根据,都别怕。咱们的王爷不还没死呢?”   老颜叹了口气:“可我怎么觉得,他说得对啊。”   皇帝醒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了。伸了个懒腰,手臂碰到了身边的楚玉。楚玉睡得正香甜,把头埋在枕头里,皇帝看呀看,越看越喜欢,就把鼻子凑到楚玉的胸口,狠狠地吸了吸。   楚玉觉得痒痒,醒了。睡眼惺忪地瞧了一眼皇帝,把他搂在怀中。   皇帝觉得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幸福的了。当了皇帝可真好啊,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楚玉看见皇帝的小眼睛在转,就问:“陛下在想什么呢?”   皇帝说:“朕和你同床共枕,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楚玉笑了,这还真是个难题。她想了想说:“还是叫姐姐吧,我又不能嫁给陛下,以后迟早有一天,陛下还是要有一位皇后的。”   皇帝点点头说:“也对,可今天朕不想起床了,就想和姐姐这么一直躺下去。”   楚玉刮了刮皇帝的鼻子:“陛下真可爱。”   “那咱们就这么干躺着吗?”皇帝问。   楚玉说:“那陛下想干什么呢?”   皇帝眨巴着小眼睛,显然已经有了主意:“朕想躺在床上,抱着姐姐,听人唱歌。”   “哦。”楚玉多聪明,立刻反应过来了,“原来陛下想起含芳来了。”   皇帝嘻嘻地笑了:“姐姐,要不朕怎么这么喜欢你呢,因为朕脑子里闪过什么念头,姐姐是最清楚的,一说就说得准。姐姐不会生气吧?”   “你是陛下呀。”楚玉凑在皇帝耳边说,“陛下想做什么,姐姐都不生气。”   二十   刘道隆已经几天没有回家了。他是新升任的禁卫军首领,所以感觉意义特别重大,带兵杀掉刘子鸾他们后,就一直在宫里巡逻,不敢有一点大意。   皇帝的知遇之恩一定要报答。他就是这么想的。武将性子直,他一点都没想明白皇帝问什么要升他的官。结果就在他特别积极地巡逻的时候,看见一辆小马车进了宫。车里的人他觉得眼熟,就过去盘查,一看,怎么能不熟呢,自己的老婆含芳啊。   刘道隆有点糊涂了,没反应过来,问:“你来干什么?”   “陛下招妾进宫伺候。”含芳的脸色有点白,显然心里也没底。   刘道隆晕了。这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一大早招大臣的老婆进宫,怎么也讲不通啊。刘道隆问:“就叫了你一个么?”   “我也不知道。”含芳摇头。旁边的人就催促:“刘将军你就别问了,陛下等得着急呢。”   刘道隆只好满腹狐疑地挥手放行,这一挥手,就把自己的老婆给挥丢了。   老婆在车上,一直回头看着他,那是不祥和哀求的眼神。刘道隆看了有点难受,琢磨了半天,还是不塌实,就往皇帝的寝宫走,走到门口,正好碰见宗越和童太乙。   两个家伙幸灾乐祸地看着刘道隆,宗越笑嘻嘻地说:“呀,这不是刘将军吗?恭喜恭喜,大概是又要升官了。”   “是呀。”童太乙在旁边帮腔:“刘将军,对就对在娶了一个漂亮老婆,没准就和陛下亲上加亲了。宗将军你得向刘将军学习啊,娶老婆的时候要娶一个能歌善舞型的。”   两个小痞子一边打闹一边挤兑刘道隆。刘道隆想进去看看,结果两个人一下子把他拦住了。宗越说:“刘将军,你可别惹事啊。大丈夫何患无妻啊。你把老婆献给陛下,陛下一定提拔你,你还怕没老婆吗?想要多少要多少。这买卖合算啊。你看我们两个,错就错在没本钱。”   刘道隆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他央求说:“二位都是陛下身边的红人。能不能……”   “我们能有办法吗?”童太乙说,“刘将军你就认了吧。”   这个时候寝宫里传出了含芳婉转的歌声:“岁去冰未已,春来雁不还,风肃幌兮露濡庭,汉水初绿柳叶青。菊有秀兮松有蕤,忧来年去容发衰,流阴逝景不可追,临堂危坐怅欲悲。轩鸟池鹤恋阶墀,岂忘河渚捐江湄,试托意兮向芳荪,心绵绵兮属荒樊……”   刘道隆听出来了,这首歌是自己的哥们谢庄写的。谢庄是文人,祖上是打过淝水之战的谢玄大将军,也是有名的大诗人谢灵运的后代。谢庄文笔好,人也挺飘逸,招女人喜欢,含芳特别崇拜他。谢庄来自己家里做客,刘道隆就觉得含芳的情绪格外高涨。为了保险,他以后再也不叫谢庄来自己家了。   女人啊,在无可奈何的危急关头,第一个想起谁,就是最爱谁吧。   歌声突然停了,含芳叫了一声,就没了声息。宗越和童太乙不约而同地向刘道隆摊了摊手,意思是完了,生米做成熟饭了。   刘道隆扭转头走了,他觉得全皇宫的人都在看着他,他边走边抹眼泪,真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下了一夜的雨,地上都是泥,正好开挖大湖。奚显度指挥着民工死命往深挖。他站在岸边看着大家干活,有的人衣服湿透了,站起来让风一吹,冻成冰衣,直打哆嗦。   “谁也不许哆嗦。”奚显度喊,“哆嗦说明没有出汗,干活不卖力。”   可哆嗦是止不住的。江南就没有出现过这么冷的天气,老百姓本来就不适应,再加上几天几夜不睡觉,身体虚弱,有的人干脆一头载倒在泥水里,使劲哆嗦,踹都踹不醒。也许是晕倒了,也许就是睡过去了。   奚显度跟身边的士兵嘀咕了几句,几个士兵立刻冲进烂泥塘,架起晕倒的人到岸上。一共五个人。   “你们不是冷吗?”奚显度说,“现在给大家生火,让大家暖和暖和。”   其实奚显度也觉得冷,他把腰上的小酒壶解下来,塞在一个民工的怀里。   几个倒霉的民工被捆得结实,扔在木头堆上,熊熊大火点起来,那几个人在火里惨叫、挣扎,很快便没了声息。干活的人没人敢抬头,甚至不敢向岸边看一眼。   烧了好大一会儿,火渐渐地熄灭了。奚显度走上火堆,用鞭子扒拉着。那个怀揣酒壶的民工已经被烧得变了形,身体蜷缩着,像一大块黑碳。奚显度弯腰,把他的抱着脑袋的胳膊掰开,结果用的劲大了点,一条胳膊掉了下来。胳膊已经熟透了,散发出一种奇特的香味儿。奚显度咽了口吐沫,觉得味道很像正宗的烧烤,可惜是人肉。   他从那个人怀里拿出酒壶,暖暖地喝了一口。   “沈老头给咱们送钱来了。”有人在奚显度耳边汇报。   奚显度抬头看,几十个当兵的抬着十大麻袋钱正往这边走呢。奚显度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兴高采烈地迎上前去。   老沈走在最后面,因为走得急,脚步都有点踉跄,毕竟岁数大了。   奚显度冲上去,一把把老沈抱在怀里:“沈大爷你可真行,这么快就把钱送来了,真是雪中送炭,谢谢啊。”   老沈好不容易挣脱开,耸耸鼻子:“奚先生,你身上什么味道?怪怪的。”   “没什么。”奚显度满不在乎地说,“刚才烧了几个人取暖,可能是人油的味儿。”   沈庆之胃里一阵难受,强忍着把翻滚上来的东西咽了下去。他不想在此地多留一刻,赶紧说:“昨天陛下让我造十麻袋钱出来,我连夜赶工,现在交差了,你点一下,对了数我就走,还有事。”   “不用点不用点,沈将军我还信不过吗?”奚显度把手里的酒壶递上去,“您来一口吧。”   “不了不了。”沈庆之赶紧摆手。他看了看周围的工地,“很好啊,工程进展真快。”   “那当然,也不看看这活是谁干的。”奚显度更加飘飘然了。   “奚先生真是国家的栋梁。”老沈说,“我想陛下一定会好好地奖赏你的。”   说完,老沈拱了拱手,扭头走了。   奚显度一点都没听出老沈话里的揶揄,还在后面喊:“沈大爷慢走啊。”   二十一   大湖挖成了,方圆几里地,几千民工在湖底忙碌着。奚显度已经准备好一万士兵,站在岸边,每个人都配备了充足的箭。新征来的五万人也已经到位,等士兵们把湖底的人都射死,他们将掩埋死者,压上成袋的钱,再把太湖石码好。挖湖的人必须得死,因为奚显度干了什么,他们知道得太多。可怜这些人,对此还浑然不觉,以为挖完了这个湖就算收工,可以回家去找老婆了。   中午时分,开始阳光高照,大家都觉得暖和些。奚显度一挥手,弓箭手们立刻把湖围了个严实。奚显度说:“节约材料,尽量射得准些。”士兵们点头,为首的军官一声号令,箭就像雨点似的飞向那些民工。湖底的人还在为天气变好而高兴,突然就感觉上空飞来大片的云彩,接着身边有人惨叫着倒下。有的人钻在泥里,有的人四散奔走。有的人眼睛上插着箭,还有的人就像后背上长满了树枝。箭的力道很大,甚至能从左耳射进去,再从右耳穿出来。   一切挣扎都是徒劳的,只过了一杯茶的工夫,呼喊和哀求的声音就听不见了,只剩下轻微的呻吟声。士兵们拔出刀箭,走到湖底,开始斩杀那些还没有断气的人。   成捆成捆的尸体也被推进湖里,有生的,有熟的,有残破不全的,也有腐烂枯干的。   士兵们干完活,五万新来的民工开始往湖里填土。奚显度想,等工程全部完成后,这五万人也得想办法杀掉。可是,把他们埋在哪呢?   建康城周围,男人几乎快被这个奚显度抓没了。   湖底很快几变得平整,一点都看不出来下面是一个万人坑。奚显度开始指挥人摆放太湖石。十麻袋钱,就压在那些太湖石下面。   刘道隆下班回家,家里已经是一片凌乱。刘道隆有点奇怪,问仆人怎么了。仆人说,皇帝修建华林苑,向所有大臣征收木料树木,今天征到家里,拆了好几间房,主要是要木料,窗帘家具什么的都没要,只是砸了个乱七八糟。   “夫人的琴也被抢走了。”有人汇报。   这台琴是刘道隆花了好多钱买来的,据说是一百多年前的竹林七贤之一嵇康亲手做的古琴,音色纯美。有一天刘道隆带着含芳上街闲逛,看到这把琴。含芳歌唱得好,所以也喜欢琴,看到这个就走不动路了。刘道隆就跟乐器行的老板商量想买,没想到人家根本不卖。好说歹说,最后花了几百两银子,才算“让”了过来。这是含芳最喜欢的东西。   刘道隆是个没什么想法的人,娶了个漂亮老婆,有一份稳定工作,挺知足的。他就想老实过日子,可谁知道皇帝偏偏就不想让他过好日子。就这么一天,老婆没了,家也没了,混来混去混了个什么都没有,他心里那叫一个恨。   可又能怎么办呢?让他拿着宝剑杀到宫里,把皇帝给砍了?他没这个胆量,也没想过。   他能做的,就是窝窝囊囊地蹲在院子里,让厨房弄了壶酒,一个人闷喝,喝醉了就躺在地上睡。他梦见了含芳,怎么叫含芳都不理他。也许含芳根本就不爱他。   含芳只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好冷。   楚玉姐姐要回家了。   第一次在宫里过夜,借口是丧事需要帮忙。第二次在宫里过夜,没有借口,只是把老公弄睡着了。要是再在宫里过一夜,回去就真的没法解释了。   就算是很爱这个皇帝弟弟,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毕竟自己是亲姐姐,事情要是传扬出去,还不得留千古骂名?所以,尽管皇帝不乐意,楚玉还是要回家。她对皇帝说:“陛下身边有含芳了,她会好好地照顾你的。”   皇帝拽着楚玉姐姐的衣襟。含芳还在床上,没表情,愣愣地看着他们。   “折腾了一天,陛下不觉得累啊?”楚玉拍拍皇帝的后背,“今天早点歇吧,明天该上朝了,毕竟是皇帝,好多人都看着陛下。姐姐一有机会就来找陛下,想着姐姐啊。”   皇帝的鼻子有点酸。皇帝说:“朕是皇帝啊。”   “知道知道。”楚玉亲了皇帝一下,“好了,姐姐要走了,再不走又走不成了。”   皇帝最后还是松了手,让楚玉出去了。好在含芳还在床上,今夜不会孤单。   皇帝回头看着含芳,含芳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皇帝抹了把眼睛,旱地拔葱,窜上了床,一头扎到含芳身边。   “姐姐走了,就剩我们两个了。”皇帝搂着含芳,“你有什么不开心的,给朕说说。”   含芳说:“你们姐弟两个,我夹在中间,算什么事啊?陛下,你让臣妾也回家吧。”   “回什么家啊?”皇帝拍了拍被子,“这就是你的家!朕会对你很好的,姐姐也会对你很好的。到时候,朕让你当皇后。”   含芳苦笑,说:“我倒没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这样下去,臣妾心里非常不安,对不起丈夫,也对不起陛下。”   “有什么对不起的?明天朕让老沈给你家送钱去。让你老公再娶一个,他就不会恨你了。这些事朕明白得很,男人啊,只要让他觉出合算来,就欢天喜地的。”   含芳低着头不言语。皇帝接着说:“我也奇怪,你歌唱得那么好,怎么嫁了一个军官。你唱的那些歌,他听得懂么?”   刘道隆的确听不懂,也不会欣赏,只知道对她好,买琴买衣服,那些歌,含芳愿意唱就唱。大多数时间,唱歌的时候,刘道隆都不在身边。   “可是朕听得懂呀。”皇帝抱着含芳说,“朕是真心喜欢听,知音!反正,朕就爱楚玉姐姐和你两个人。”   含芳说:“陛下又开玩笑。陛下以后会有很多女人的。”   “朕爱多少人,都不会少了你们两个。因为你们两个是不可替代的。”   皇帝长得丑,可嘴甜。说了这么多,目的已经达到。含芳几乎已经决定不再想家了。   楚玉回到家里,何戢还没睡,坐在屋子里喝酒呢。楚玉看见他,没敢打招呼,低头匆匆往里屋走。   “回来。”何戢喊了一声。   楚玉站住。   “这一天你都去哪儿了?”何戢问,“神色慌张。你过来,让我看看。”   何戢从来没用这种口气和楚玉说过话。楚玉心里有点慌,难道何戢知道了吗?她犹犹豫豫地走上前去。   何戢一把薅住她的脖领子,把她揪到跟前来。何戢不是瞎子,楚玉的脖子、胸口,有好几个吻痕,那是皇帝留的。   何戢看了一眼,冷冷地问:“谁啊?我认识吗?”   二十二   何戢的左手紧紧地抓着楚玉,右手一直在摸桌子旁边按着的宝剑。楚玉看见了,楚玉吓晕了,她只能哭,却说不出话来。楚玉是公主,何戢按理说不敢杀她,可是,一个喝了酒的男人,谁知道他会做些什么。   何戢看见楚玉哭得可怜,心好象有些软,突然放了手,叹口气,不再看楚玉,只是喝酒。楚玉的啜泣声慢慢变小,不时用眼角瞥一眼何戢。   何戢说:“你说吧,说实话,我就不追究你。”   楚玉想了想,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了三个字:“是陛下。”   她只能这么说。她了解何戢,这个人外强中干,一时火起什么豪言壮语都敢说,什么头脑发晕的事情都会做。但只要他冷静下来想想利害,就什么都干不成了。所以,不如实话实说,陛下这个词,还是足以让他消停下来的。   何戢拿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还是把酒倒进了喉咙。他呵呵地冷笑起来。他问:“真是亲姐弟啊,什么都不分。”   楚玉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低了头不做声。何戢突然又问:“这么说,是乱伦?”   楚玉嗫嚅着回答:“没有。”   何戢看着她,奇怪地问:“既然没有,那你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是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楚玉突然提高了声音,“陛下招我进宫去帮忙处理丧事,我怎么能知道他把我带到后面寝宫里去呢?他强行把我拉到床上,是我誓死不从。于是他就把我关在那里,要不是我死死哀求,他是不会放我出来的。”楚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编的这个故事,她一边说一边流眼泪,心里想:“对不起陛下,我只能这样开脱,否则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何戢看到楚玉哭得像个泪人一样,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下台阶。原谅楚玉吧,她已经不清白了;不原谅她吧,好象她还挺替自己着想的。再说这事也不能赖她啊。   楚玉看见何戢在犹豫,突然一把抓过何戢身边的宝剑,抽出来就往自己的脖子上抹。宝剑很沉,楚玉举着有点吃力,何戢是武将手快,一把捏住了楚玉的手腕。剑一下子掉在地上。何戢顺势一把把她抱在了怀里。他一边亲吻着楚玉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我不会生你的气的。”   楚玉是禁不得男人抱的,只要男人一抱,她的身体立刻就变得酥软,不能控制。她被何戢抱到卧室,一把掀翻在床上,衣服被胡乱地撕开。何戢在她的身上又咬又掐,仿佛要把吃过的亏都补偿回来。   楚玉躺在那里,忍受着痛楚,两眼看着天,一声不吭。她恍惚觉得,何戢现在是个男人了。   可是结果令人失望。何戢折腾了半天,还是不行。他气咻咻地站起来,拿了衣服,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楚玉一个人躺在那里,任凭夜晚的寒冷侵袭身体。她的眼泪流干了,自己对自己说:“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她感觉,自己就要失去这个家,失去这个丈夫了。   新皇帝上任没几天,好多人的家就变得支离破碎了,只有戴法兴家还算稳定。虽然被奚显度抢走了不少东西,但是自己家不起眼的菜窖里,还藏着几十坛子金银财宝,靠这些钱,过个不错的晚年还是没问题的,关键是,这个晚年怎么过。   算命归来,老戴心里直打鼓。上善和尚的话信还是不信呢?要是信,那就什么都别干了,好吃好喝等死吧。要是不信,这一段自己的靠山一下子全没了,新皇帝对自己又不冷不热,自己家被抢了连问都不问一句,实在是没底。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三条路。第一条,告老还乡。可是新皇帝刚上任,这也太不给皇帝面子了。第二条路,和老颜老柳他们混到一起去,互相提携着点。可这条路也不妥当,他们都是太宰的人,估摸着明着暗着,迟早有一天得谋反。戴法兴可没这个胆子,闹不好这就得灭九族。再说就算是谋反成功,能有自己多大好处啊?真是太悬了。第三条路,就是讨好新皇帝。可这小崽子的路数自己实在是瞧不清楚。老皇帝刚死的那几天他对自己还不错,可太后一死,怎么就有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呢?老戴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到底为了什么。   他当然想不出来。他怎么能想到自己得罪了华愿儿,那小家伙天天在皇帝面前说自己的坏话呢?   在床上想了大半夜,戴法兴还是没有拿定主意。最后他想了一个办法,就是再见到皇帝的时候,试探一下皇帝,看看皇帝对待自己到底是什么态度。态度好就留下,态度不好就开溜。主意打定,这才觉得有些困了,迷糊了一会儿,又很艰难地爬起来。该上早朝了。   皇帝打着哈欠,大臣们也打着哈欠。大家晃里晃荡地聚集在大殿上,都盼着早朝赶紧结束。   皇帝坐着,居然觉得腰有点疼。他琢磨着,别看这含芳是个淑女,可到了床上的疯劲比楚玉一点也不差。想到这里,不由得看了站在门口的刘道隆一眼。刘道隆见皇帝看他,赶紧低下了头。皇帝心里那叫一个乐。   今天刘大眼泡请病假,老王已经派往外地,辅政大臣就剩下老柳老颜老沈三个人,一字站在皇帝身边。早朝的重要内容,是奚显度汇报花园工程的进展。这奚显度也真是的,见皇帝也不打扮得干净点,穿的朝服皱皱巴巴,上面还带着泥水点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辛苦。奚显度一进门,人人都对他怒目而视,因为几乎每个人的家都被他抢了一遍。可他却满不在乎,跪下就大声说:“陛下,华林苑再有十天就可以完工了。”   “这么快?”皇帝有点不相信,“你会变戏法啊?给朕说说你怎么弄的?”   “陛下,事情很简单。要是按部就班地干,再有十个月也完不了工。臣很着急,于是就派人到诸位王公大臣家,能搬的全搬来了。现在华林苑可以说是集全建康城的精华,别人有的咱们有,别人没有的咱们也有。臣创造条件,大干快上了。”   “你都搬什么了?”皇帝好奇地问。   “嗯——臣搬来了三百棵大柳树,还有几十亩草坪。现在华林苑已经是绿油油一片春意盎然了。”   “等等。”皇帝说,“大冬天的,那树啊草的被你这么一折腾,能活吗?”   “臣已经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建康城方圆五百里地的大树和草地,臣都已经登记在案,枯黄了就换新的,保证陛下看到的永远是绿色。皇家工程的形象永远美好。”   皇帝现在一点都不困了,他心里几乎乐开了花。倒不是乐自己的园子快完工了,而是乐这个奚显度。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想的都是些什么办法啊?今天这早朝上得值。   正要开口赏这个奚显度,突然老戴从大臣队列中走出来,对皇帝说:“臣戴法兴要告状,告奚显度侮辱大臣,强抢民财。”   二十三   戴法兴鼓足了勇气,涨红了脸,看也不敢看皇帝,在那里一口气不停地说:“陛下,奚显度以给陛下造华林苑的名义,怂恿手下人抢掠王公大臣家的财产,中保私囊,败坏陛下的声誉,让我们的朝廷离心离德,老百姓怨声载道。陛下才即大位不久,名声就被这个家伙坏了,臣请求陛下治奚显度重罪。”   皇帝听他罗罗嗦嗦说完,半天没吭声,接着转身问:“有谁被抢了?”   戴法兴直拿眼睛瞧周围的大臣,可大家都低着头不敢说话。戴法兴开始使眼色,意思是老颜老柳快说话呀,可那两个人就知道咬嘴唇。   皇帝直接问:“老颜,你家被抢了吗?要是被抢了,告诉朕多少钱,朕还给你。”   颜师伯弯着腰回答:“臣家的家产,本来就是陛下给的,臣因为家产贡献给陛下建造园林,感到无上光荣。臣的家产,是自愿献出的。”   这话一出口,戴法兴的鼻子都气歪了,心想好啊你个臭老颜马屁精,昨天你还说同舟共济呢,今天关键时刻,就把我给卖了。   皇帝忍住笑,又问:“老柳你呢?”   “臣只恨自己的家产太少,不能给陛下做更多的贡献,臣的命都归陛下驱使,更和况身外之物。”老柳说。老颜定了调子,老柳也只能跟着。   “是吗?”皇帝又问奚显度,“大臣们都这么自愿?没有强迫?你可不能说谎。”   奚显度汗都下来了,回答说:“陛下,真的是这样。比如袁行章和徐爰,人家可都是赶着自家的马车把太湖石送到工地的。这精神多可贵啊。”   “你看你看。”皇帝得词了,对老戴说,“大家都是大臣嘛。老戴,以前我爸爸好象对你不错吧?其实朕也对你不错,一直都让你管着。朕要是有一两银子,怎么不也得分你半两?你是朕最信任的人了,还是朕的长辈呢。你发的财也不少,这朕都知道。可是,你怎么觉悟就这么低呢?朕是白要你东西的人吗?不就是现在事情急,临时借用嘛。你就这么舍不得?”   老戴“扑通”一声跪下,大气都不敢出。   “奚显度,咱们借了老戴什么了?你回去把朕的园子拆了,都还给老戴。”皇帝说。   奚显度本来已经被老戴说得汗流浃背,腿都有点软了,听了皇帝的话,这才算松了一口气,正要回答,老戴却抢着说:“陛下,臣的财产也都是陛下的,陛下尽管用,臣一点怨言都没有了。”   “真的吗?你可别背后又说朕的坏话。”   “真的真的,臣怎么敢欺君呢?臣心甘情愿。”老戴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了。   “你呀,也当了这么多年大官了,可就是地主本色,抠门。”皇帝从来没有觉得像现在这么爽。想想看,太后在的时候,自己可不止一次被这个老戴数落,谁能想到这么快就出了口恶气了呢?“老戴啊,我看你真的是老了,这样吧,你回农村老家养老去吧,缺钱花给朕捎个信儿,朕大方得很,保证你晚年幸福衣食无忧,你觉得怎么样啊?”   老戴还能说什么呢?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皇帝没杀自己,已经是很开恩了,自己回家养老,总算是有个平稳的结局,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虽然今后没机会发财了,可手里的钱也够,人总得知足。于是他拼命地磕了几个头,站起来,狠狠瞪了老颜和老柳一眼,走了。   皇帝常常地出了口气,这早朝有点意思啊。他说:“老袁啊,你接替老戴的职务,把咱们的人事啊、调度啊给组织起来。徐爰给你当副手。”   老袁回答:“谢陛下。”   “对了,你先记下来,工程完工了,朕要给奚显度封个侯爵。还有,刘道隆!”皇帝喊了一声。   刘道隆一直在门口想心事,里面发生了什么根本没注意,猛然听到皇帝喊,赶紧进来跪下。   “刘将军,你的老婆含芳朕已经看上了。朕是明君,不想扰民,所以就想把含芳收为贵妃。刘将军你有意见吗?”   刘道隆低声说:“臣没意见。”   大臣们中间立刻“嗡”的一声。   “有什么好议论的?感情嘛。”皇帝说,“你们的老婆闺女都有份,朕以后还要经常举行宫廷聚会。”   大家又都安静下来。   “刘将军大公无私,朕决定刘将军的俸禄增加三倍。”皇帝说。   刘道隆跪在地上,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不要激动,咱们是亲上加亲了。”皇帝说,“你对朕的好,朕永远都会记得。”   刘大眼泡下午起床了,觉得精神好了点,就是身子轻飘飘的。他让人出去打听今天早朝的内容,结果知道老戴丢官了。   “这个小王八蛋,收拾得还挺快。”他嘴里嘟囔着,对底下人说,“你们去把老戴、老颜、老柳和老沈都请来,今天给老戴饯行。”   晚上,大家都来了。和上一次庆祝皇帝爸爸驾崩不一样,这一次大家都愁眉苦脸,不怎么说话。老戴还气乎乎的,见了老颜老柳,根本不理。   还是老颜脸皮厚些,主动跟老戴说:“都是当大臣的,我们的处境你也该理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其实你也不错了,这回可以远离是非之地,不用整天担惊受怕了,比我们强多了。”   刘大眼泡浑身都不得劲,只好躺在两个美女小妾的怀里。他躺着对大家说:“今天上朝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们现在别闹着不团结,小皇帝挺毒辣,收拾老戴仅仅是个开始,我看他会一个一个来,估计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   “那可怎么办啊?”老颜问。   “等死啊。小皇帝就是不收拾我,我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刘大眼泡气哼哼地说,“然后是老颜、老柳、老沈……我看老家伙们都得完蛋。”刘大眼泡开始用话激大家。   “那不行。”老柳性子比较直,“皇帝无道,那就该取代他,这样天下才太平,大家才有好日子过。”   “什么话!”刘大眼泡心里高兴,他就等人说这话呢,可脸上却装出比较气愤的样子,“你不想活了?”   “我是活不下去了。”老柳说,“反正迟早都会被收拾,不如咱们先动手。今天右卫将军刘道隆的老婆被陛下抢了,我可以去探探他的口风。他管禁卫军,离皇帝近。他要是与我们合伙,可以让他找机会暗杀小皇帝。外面让老王带兵,谁不服就打谁。京城由老沈守卫,见了小皇帝的人就杀个干净。事情一成,我们就拥立太宰当皇帝。”   老柳说得挺清楚,显然已经考虑了好久了。   “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大家都表表态度吧。众人拾柴火焰高,老沈你先说说。”刘大眼泡的眼睛突然放出极亮的光芒,沈庆之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二十四   这个态度叫沈庆之怎么表明呢?老沈其实觉得挺没意思的,自己仅仅是个武将而已,受人驱使,打仗吃饭。可皇帝偏偏派自己去造两铢钱,这差使本来就让人很不高兴了,现在又卷到宫廷斗争里来。他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玩这些有点力不从心,也知道自己这么混下去,迟早有一天得饶上性命,所以几次申请退休,但皇帝就是不准。这倒好,被刘大眼泡逼着表态。看老家伙凶凶的样子,能说半个不字吗?再把自己给蒸了就不好玩了。所以他说:“我觉得太宰说得很有道理,可是这个事情必须从长计议。还是先探探刘道隆的底细再说。这个人是新提拔上来的,谁都不是特别熟悉。”   这番含含糊糊的废话,倒说得大家纷纷点头。   “那老戴你发表下意见吧。”刘大眼泡对戴法兴说。   “我对陛下是一向忠诚的,说他也是为他好,可他不听劝啊。”老戴心里郁闷,心里琢磨,要是刘大眼泡把小王八蛋杀了也不错,那自己还可以重新过回好日子去,于是说:“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我支持太宰。只是我打仗不内行,你们干,我可以出主意。”   “这就好。我看你回家也是闲着,还是留在我这里吧,很快你就有机会的。”刘大眼泡挺高兴。   “不好不好。”老戴说,“我在这里,万一风声走露,皇帝肯定起疑心,那咱们的大事就坏了。我还是回去,好在老家也不远,随叫随到。”   这帮人的确一个比一个滑头。老戴的如意算盘是,刘大眼泡要是成功了,自己立码就回来,还落个支持者的好名声。要是失败了,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老颜和老柳当然是坚定不移地拥护刘大眼泡。看到大家意见统一了,刘大眼泡就吩咐上菜,边吃边议论细节。其实吃饭的时候,殷娘娘和王太后的鬼魂一直在,之所以没看见,是她们附在刘大眼泡靠着的两个美女身上。殷娘娘边听边冲王太后做鬼脸,王太后急得直皱眉头。皇帝再气人,毕竟还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这群坏蛋要害皇帝,她当然会着急。   一着急,手上就会使劲。刘大眼泡突然觉得自己的大腿暴疼了一下,他大叫一声,猛地跳起来,撩起袍子,提起裤腿,看见的是凹进去的深坑,乌黑。   两个女孩吓得跪在那里。刚才是怎么了,好象一下子就睡着了。   刘大眼泡一手揪着一个人的头发,把她们拖到外边,拿宝剑捅死了。他本来就没打算让她们活,因为她们听得太多了。当然这也是满足他喜欢杀美女的心态,杀美女的时候,他的精神特别好,一点都不像一个病人。他把两个漂亮的脑袋都砍下来,提在手里,只剩下可怜的美丽尸体在地上兀自抽搐。   回屋,漂亮脑袋放在桌上,刘大眼泡说:“咱们继续。”   三天过去了,楚玉没敢出家门,皇帝也没见到姐姐。他对含芳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天没见姐姐,就是九年啊,人生能有几个九年!”   这几天皇帝不让含芳起床,自己去上朝,就让含芳睡在被窝里。一天可以上三次厕所洗一次澡,但吃饭必须躺着叫人喂。只要一回来,就和含芳抱在一起。含芳拿不准他是真的爱自己,还是仅仅把自己当成楚玉的替代品。   皇帝这么一说,她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皇帝还是和姐姐亲一些,要是自己三天没见皇帝,他未必会这么说。   不过她什么都没说。像猪一样的生活其实挺好的,都这样了,还和命运争什么呢?现在自己脸色也红了,人似乎也胖了点,差不多也把刘道隆忘了。她想,要是能给皇帝生一个孩子,那自己的地位就稳了——就这样混吧,怎么活不是活?和谁睡不是睡呢?   含芳是聪明人,她知道唯一的办法就是抢先生出儿子。楚玉是不能和皇帝生孩子的,就是生了也是怪胎。在这个方面,自己掌握着优先权和主动权。   做完爱,皇帝搂着含芳躺在被窝里,把华愿儿叫了进来。皇帝说:“朕现在很想念山阴公主呀,你得给朕想个法子,让她能来陪朕,朕想和她呆多长时间都行。”   华愿儿就跪在那儿,翻着眼睛想主意。偶尔偷看一眼皇帝和含芳,心砰砰乱跳。只是跳也没用,他是太监。   “瞎看什么啊你。”皇帝被华愿儿的表情逗乐了,“你小子是没戏啦,还是快点给朕想办法。”   华愿儿嬉皮笑脸地说:“陛下,其实这事儿挺简单的。陛下想想,拦着山阴公主不让来的是谁呀?不就是何戢吗?”   “对啊。”皇帝点点头。   “那如果要是没有何戢这个人呢?陛下和公主不是想干什么都行了吗?”   要不怎么说华愿儿聪明呢,话一说就到点子上。皇帝开始眨巴小眼睛,认真考虑这个建议。   “这么干,姐姐乐意吗?”皇帝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华愿儿说:“陛下,何戢和臣一样,都是废物点心一个。臣是从来不想男女之事的,可那个何戢,就属于占着茅坑不拉屎了。”   皇帝打断他:“你说谁是茅坑?”   华愿儿赶紧改口:“公主不是,公主是金枝玉叶,那这就更不道德了。我想公主是爱陛下的,她绝对不会为了一个废物,耽误自己的大好青春啊。她只是没想到这个办法,或者是没下决心而已。这件事情不用陛下发话,臣就可以搞定。”   “好。”皇帝高兴了,差点没从被窝里跳出来。谁不喜欢不让自己操心勇挑重担的下属啊。   “陛下,还有一件事情,臣觉得应该尽快告诉陛下。”华愿儿说。   “说吧。”皇帝觉得含芳在自己怀里有点发抖。   “臣打听到一件事情。戴法兴临走前的那天晚上,去了太宰家吃饭。”   皇帝的耳朵一下竖起来。   “臣经常微服私访。现在老百姓都说,咱们国家有两个天子,戴法兴是真天子,陛下是假天子。陛下总是在深宫之内,外面的事不太清楚。现在戴法兴和太宰、老颜、老柳,也许还有老沈,都成了死党了。他们手下的宾客总有好几百人。当官的和老百姓都怕他们。陛下想想,这个老戴以前就是大红人,有多少官员巴结他啊?现在又和太宰他们混到一起,陛下的位子,还有和山阴公主、含芳娘娘的好日子,那不是岌岌可危吗?”   “他妈的这个老戴。”皇帝是真生气了,“朕给他面子都不要。你传朕的旨吧,老戴家离京城太近了,就是回家,也不能断除杂念,不利于闭门思过。让他去交州当苦役去,好好想想自己做错了什么。”   交州就是现在的越南,那是当年朝廷最远的一个州了。   华愿儿目的达到,屁颠屁颠地办事去了。   皇帝看华愿儿走了,这才腾出手来哄不停发抖的含芳:“你怎么了?怕什么呀?”   “陛下一说杀人的事,臣妾就怕得不行。”含芳一边哆嗦一边撒娇。   “和你有什么关系呀?”皇帝满不在乎地说,“你又不认识他们。”   “陛下,臣妾有件事求陛下。有两个人,求陛下以后千万不要杀他们。”   “谁啊?说给朕听听。”   “一个是刘道隆。还有一个,是写歌词的谢庄,臣妾的好多歌都是他写的,他要是被陛下杀了,臣妾就没的唱了。”   二十五   皇帝答应含芳的要求。皇帝嘛,当然要罩着自己的女人。刘道隆是武将,把老婆让给了自己,这个恩德是一定要报的,可以不杀。谢庄皇帝听说过,没见过,一介文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皇帝没事杀他干吗呀?所以,皇帝磕巴都没打就答应了。   当然,答应的事情也许会忘记,也许会反悔。不过这个时候,皇帝是真心希望含芳高兴起来,也就真心地决定不杀那两个人。   含芳把头埋在皇帝胸前哭。皇帝捧起她的脸,仔细端详着。含芳的泪水还挂在眼角。皇帝说:“真没想到,其实你哭起来更好看呢。”   含芳抽噎着说:“陛下对臣妾真是太好了。”   “我会一直对你好啊。”皇帝用嘴唇轻轻地去亲那些泪珠,有点咸,有点苦,这味道皇帝喜欢。恋爱中的人,什么都是好的。   楚玉照着镜子,觉得自己瘦了。思念就像潮水,一个人呆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和皇帝在一起的细节。他的亲吻,他的调皮,他的任性,当然还有,皇帝的功夫。越想就越难过,想离开,却走不掉。   何戢这几天倒是生活有规律,每天早晨起来,就召集家里的卫士们,先吃肉,吃饱了训练,格斗、跑步。中午以后就喝酒,喝到晚上,就把楚玉叫来,让她脱衣服,然后想做爱。做不成,吃药,然后睡觉。楚玉被看得死死的,上厕所都有人跟着,不可能出家门半步。楚玉不知道这受折磨的日子还需要多久。每当何戢不能成事,气哼哼地把她扔下回屋的时候,她就会想,谁能带个信给皇帝啊,让他救救自己。   照镜子的时候,楚玉也是这么想的。这个时候何戢正在院子里大呼小叫,也不知道他训练这些壮汉要干什么。楚玉有时候会透过窗户,眼巴巴地看着那些肌肉发达的卫士,要是用何戢的漂亮,去换这些卫士的强壮,哪怕只换来一半,也是可以的呀。   正在乱出神,突然就有人来通报,说华愿儿公公来了。楚玉的心立刻“怦怦”乱跳。华愿儿来,说明皇帝想着自己呢。   华愿儿是来送东西的。他对何戢说,皇帝觉得快过节了,要给楚玉姐姐送点料子做新衣服,接着就让人抬进一个大箱子来。打开,满满的,都是上好的丝绸。何戢跪谢完毕,在一边陪着笑脸,说要请华愿儿喝茶。   华愿儿没理何戢的茬儿,打量着那些汗流浃背的卫士,问:“何驸马在干什么啊?”   “锻炼锻炼。”何戢赶紧说,“这不闲得没事吗?让他们强健身体。”   “嗯,好。”华愿儿点头,“驸马的身体也一定不错吧。”   何戢听出话里有话,脸红了,心想有朝一日,我要有了机会,头一个杀的就是你这个臭太监。   “陛下说了,务必让我见公主一面,公主呢?”华愿儿依旧趾高气扬。   “在屋子里。”何戢赶紧把华愿儿往公主的房里让。楚玉看他们要进来,立刻用手把头发弄乱,然后到门口去迎,嘴里说着:“不知道公公今天来,你看,家里乱得不成样子。”   华愿儿见了公主,问:“公主是病了吗?气色怎么这么不好啊?”   公主说:“臣妾这两天身体不好。不过没什么大事,公公转告陛下放心。”   华愿儿立刻转头对何戢说:“陛下念叨呢,过两天要亲自来看公主,那个时候公主的身体要是还没好,驸马可就会有麻烦。”   “是是。”何戢点头哈腰。   华愿儿又对楚玉说:“箱子里有个包袱,陛下特意在宫里找了上好的胭脂、香粉和锦绣小衣,都放在那里面,公主一定要仔细收好了。”   说完,华愿儿就告辞走了。何戢送他到大门口,看着他上车,望着远去的车子,恨恨地“呸”了一口。   公主把包袱找出来,打开,除了几件漂亮的小兜肚,还有一大堆瓶瓶罐罐。她一样一样整理,整着整着,眼圈就红了。皇帝想得真是周到,每样女人涂抹的东西都有。何戢就从来不会管这些事。   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瓶子中,有一个白色的瓷瓶显得挺特殊。上面没有任何修饰,就是一个普通瓶子。公主好奇地打开,里面是灰色的粉末。这种东西她从来都没见过,不由得皱起眉头。   翻遍包袱,也没有个清单,甚至没有只言片语。楚玉开始奇怪了。她闻闻,没有任何味道,不像是香粉啊。   她用手指头轻轻取了一点。那东西一离开瓶子,就立刻变得鲜红,像血一样,吓了公主一跳。她赶紧把手指放进茶杯中涮涮,就看见“噗”地冒了点白烟,接着粉末就化了,无色无味。   公主的汗就下来了,她明白了这是什么东西,也明白了华愿儿为什么非要见她,说了句让她仔细收好包袱的话就走了。   这肯定是一种要命的毒药。皇帝的意思,是让她要何戢的命。   老戴出了建康城,就拼命地往家乡赶路,可是再拼命也走不快,因为他带的金银财宝太多了,加上自己的大小老婆、孩子、仆人,总共有上百人三十多辆大车,所以走了五天才到家——准确地说,离家还有三十里地。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后面尘烟四起,旌旗猎猎。一队骑兵追上来了。   骑兵们拿着刀枪,转眼间就把老戴他们围在了中间。为首当官的说:“陛下有旨,戴法兴贪污受贿,数额巨大,身为重臣,行为有失检点。因此没收所有家产,全家发配交州思过。”   戴法兴的心就往下一沉,暗叫一声“完了,还是没走掉。”   当官的不容他多想,一挥手,骑兵们立刻上前,把所有人都从车上赶下来。有的老仆人行动慢了,一刀砍翻。之后装满宝贝的大车,轰隆隆地被赶着往回走了。   剩下的士兵还有五十多人。当官的说:“戴先生,咱们也该往交州去了。”   “你看,我都快到家了。老臣跟随先皇帝大半辈子,就没回过见。能不能让我回家去看看再走。”   “不行,陛下没提这事儿。”当官的冲士兵们喊,“都押着上路,谁叫苦,谁敢哭,立刻就地杀掉。”   二十六   天黑的时候,他们过了一条河,走进了一个黑漆漆的村庄。村子里很安静,没有虫子叫,没有灯光,也没有人烟。   老戴口干舌燥想喝水。他还是年轻的时候跑过远路,几十年不锻炼了,一下子走这么长的路,真是吃不消。队伍中没人敢出声,老戴的老婆用嘴咬着一块布,怕哭出来。几个小妾,则争相向士兵媚笑,这样,士兵们就让她们上马了。老戴在心里叹气,平时白对她们好了。大难一来,谁不先顾自己呀。   到了村子中央,老戴就听见当官的和手下议论,说:“就在这里吧。”于是队伍停下来。   开始起风了,身上的汗水被风一吹,刺骨地凉。几名士兵走到老戴面前,低声说:“戴先生,受苦了。先进屋子休息一下吧。”   老戴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被架着进了一间房。   房子很破败,里面是稻草发霉的味道。带队的军官随后也跟进来。他让老戴坐在椅子上,笑嘻嘻地说:“我们不想让你去交州了,路太远,你们去了那里肯定不适应,死定了。”   老戴心中一亮,赶紧问:“你是要放了我们吗?那大恩大德永远不忘,以后我官复原职了,一定好好地报答恩公。”   人身处绝境的时候,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觉得是救命稻草。可惜老戴看见的稻草,只是幻觉。军官说:“别想得太美了。我们要是放了你,那我们就死定了。”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酒葫芦,塞到老戴手里:“喝了吧,解解乏,再也不会累了。一切烦恼都将烟消云散。”   老戴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他现在开始后悔,觉得自己过于贪恋富贵。老皇帝的几个秘书,最后都找借口辞官了,只有他留了下来。他还为此自鸣得意,还搭上了王太后,甚至觉得自己是朝廷与国家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人,连皇帝都不得不听他的。人那,真的不能太得意了。从无限风光到暴尸荒村,也就是几天时间。   老戴抱着葫芦,不甘心地问:“这是陛下的意思吗?”   “这是华公公的意思。”军官笑道,“华公公拿了一半家产分给我们,就是要你的命,谁让你拦着陛下不让赏钱给华公公呢?不过你是大贪官,杀了你我们心里也痛快。”   老戴明白了。宁可得罪一百个君子,也不能得罪一个小人。他说:“那我求求你们,放了我的家人吧,至少放我一个儿子。”   “哪那么多废话啊,给你留全尸已经是很照顾你了。”军官收起笑容,瞪起眼睛,“你到底喝不喝?”   “我喝我喝。”老戴被吓得一抖,颤巍巍地把酒葫芦拧开,送到嘴边。他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磨蹭半天,他还是没勇气喝,又把葫芦放下了。他说:“我不敢。”   几名士兵立刻走到身边,拿绳子把老戴绑在椅子上。军官走过来拽老戴的裤子,拽下来裤腰带,又走到老戴背后,把裤腰带搭在他脖子上。他刚想说点什么,就觉得脖子上一紧,眼睛烫得就像要跳出来。就是连挣扎都不可能了,心中一闷,脑袋感觉要炸了。   老戴仿佛被一脚踢到了半空中,低头看,自己的身体还在抽搐着。军官和士兵们站在两边,使劲地往两边拽着腰带,好象在拔河。   老戴的魂魄身不由己地飘到了屋外,他又看见了一场屠杀。自己家的所有男人,都被砍掉了脑袋。女人们,包括那些飞媚眼求生的小妾,则被拖到屋子里去。干什么就不必说了,出来的时候,也是脑袋和身体都分离。   越来越多的魂魄聚集到老戴的身边,有个鬼在他耳边说:“都齐了,一个也不差。”   此生已尽,只是冤苦难当。他们的怨气很重,不知道是该去报仇,还是该去投胎。正犹豫间,野外传来一阵阵孤魂野鬼的嚎叫声,像哭,又像笑,哭和笑有时候是分辨不出来的。接着,从树林、草丛、河水、山岗上,冒出了数不清的龇牙咧嘴披头散发浑身血污的鬼,四面八方向老戴他们围过来。老戴刚要喊“快跑”,那些鬼已经拥到身边,连啃带咬。很快,老戴一家就和他们纠缠在一起,拉拽着,厮咬着,谁也分不清楚谁了……   华愿儿说过两天皇帝会来看楚玉姐姐,来得正好。何戢想,皇帝一来,自己训练的这些卫士就可以一拥而上,把皇帝掐死、砍死……怎么弄死都行。不管怎么说,反正不能让这个坏蛋再活着走掉。至于以后该怎么办,何戢根本就不想。现在他的脑子是抓狂的,只有一个念头,杀死皇帝。   他光着膀子,一边和卫士摔跤一边在心里念叨,老子不行怎么了?老子就是不行,也不能便宜了皇帝。老子要当了王八,那皇帝就是王八蛋。   心里一发狠,手上就格外使劲。和他摔跤的那个卫士本来是不当真的,怎么能把自己的主人摔倒呢?比划比划得了。结果何戢一个背跨,就把他狠狠地砸在地上。由于没有防备,脑袋先着了地,大家就听见“啪”地一声脆响,红的白的流一地。   “拖走,这么不禁摔怎么行?”何戢看见卫士被摔破了脑袋,心里反而前所未有地感觉到畅快。几个人上前,拖着卫士的脚把他拉了出去,那些粘稠的东西在地上蜿蜒成一条线。   何戢突然感到自己浑身上下躁热起来,有的部位一跳一跳的。他心中就是一喜。哈哈,原来自己总不兴奋,是因为没见血,见了血才兴奋啊。   他一跳老高,哈哈大笑着往公主的房间跑去,一边跑一边喊:“老子能行!”   终于找到办法了,每次和公主睡觉前,杀个人,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何戢兴高采烈地冲到公主的房子里。公主正在泡茶,何戢一把抱住公主:“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厉害。”   公主推开他:“浑身都是汗味儿。你应该先洗澡。”   “洗了澡就晚了。”何戢又要亲公主。   “那先喝口茶!”公主说,“嘴里有臭味。”   何戢也的确觉得有些渴,抢过茶杯“咕咚”一口喝完,就把公主按到了床上。   简直是不敢想象,何戢是这么孔武有力。楚玉突然就觉得很爽,心里还奇怪,他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这么帅的老公,这么强健的身体,比起难看的皇帝来强多了。   公主流下泪来。要是早一天这样,那该多好啊。现在一切都晚了。   何戢也很爽,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别的男人都那么想要女人,乐此不疲,原来这件事是如此美妙。   他突然觉得脸上湿漉漉的,摸了一把,嗬嗬,居然是血。快感顿时袭遍全身。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都在往外滋血,在腾云驾雾般的享受中,何戢的脑袋就像一个红色的喷壶,把窗幔床枕以及身下的楚玉公主,渲染得鲜艳夺目,挥洒豪放。   二十七   二十七   睡到夜半,皇帝饿了,爬起来叫人,却没答应的。   看看身边,含芳睡着,香香的,嘴角还有滴口水,皇帝凑过去舔了,咂巴咂巴嘴,感觉很不错,便下床找人。   寝宫里纱幔重重,灯光昏暗。皇帝找来找去,就是不见人影,猛地觉得身后有动静,回头看,是风而已。皇帝起了身鸡皮疙瘩。   殷娘娘来了,皇帝有感觉,不敢再乱走,扯了块布幔把下身裹上。刚遮住羞,就听到桀桀的笑声。殷娘娘说:“原来你也害羞啊?”   皇帝不是害羞,是怕殷娘娘对自己下毒手。他往后退了一步,问:“你准备纠缠朕到什么时候?”   “纠缠到你烦不胜烦,不想吃饭,不想睡觉,不想泡女人,甚至不想活了。看我高兴嘛。”殷娘娘在帐幔中闪来闪去的,皇帝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哪个方位。   “你别以为朕真的怕你。”皇帝血气方刚,所以嘴硬,“朕说过,把朕逼急了朕会收拾你。”   殷娘娘哈哈大笑起来:“你怎么收拾我啊?除非你到阴间,可到了阴间,又不是你说了算。”   皇帝想想也有道理,便说:“那我们讲和也行,朕可以不追究你,你也可以提条件。”   “晚了晚了。”殷娘娘停了笑,叹息着说,“都说你爸爸不是东西,你比他还不是东西。你爸爸奸淫了一群表妹,你倒好,奸淫你的亲姐姐,还唆使她毒死亲夫。你已经罪恶滔天了。就算我饶了你,天也饶不了你。所以,我还是替天行道得了。”   “你不懂,我是真的喜欢姐姐。”皇帝争辩道,“你是嫉妒,我爸爸没喜欢过你。”   “是吗?你喜欢楚玉?可是你却在和别人的老婆睡觉。”殷娘娘讥讽道,“现在还不想收拾你,仇得一点一点报才爽快。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吧。我现在和你娘去办正经事去了。”   殷娘娘说完,忽地一阵狂风,灯灭了,寝宫里一片黑暗。   皇帝傻傻地站在那里,气得不行。怎么总是有人在管着自己?人死了还有鬼管?每当自己高兴的时候,都会蹦出一件窝心的事情,这是皇帝过的日子吗?   他琢磨着怎么才能制服殷娘娘,一边想一边回到了床上。掀开被子去摸含芳,摸到的却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大吃一惊。缩回手来,看见含芳开膛破肚,肚子里一个婴儿,正瞪大眼睛瞧着自己。   皇帝吓得疯了似的喊起来——直到含芳把他摇醒。噩梦噩梦,皇帝满身冷汗,缩在含芳怀里不住地打哆嗦。   他看到了什么?是梦魇,还是未来?   柳元景上朝的时候,故意提前了一会到,这样他就可以在大殿外溜达一会儿。溜达的目的,是想单独见到刘道隆,和他聊天。刘道隆果然已经在布置门口的哨位了,柳元景赶紧走上前去打招呼:“刘将军,辛苦啊。”   刘道隆看了一眼柳元景,说:“习惯了。”   柳元景站在刘道隆身边,一边搓着手一边说:“不知道刘将军习惯不习惯一个人睡,老夫我可是习惯的。”   这是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刘道隆正色道:“你什么意思啊?”   “刘将军借一步说话。”老柳把刘道隆拉到一边,低声说,“太宰让我和你说一声,刘将军感到有什么不方便的,尽管向我和太宰开口。希望刘将军多保重,这样才能胜任现在的工作。”   刘道隆很聪明的人,一听就明白这是在拉拢自己。他赶紧说:“不用了,陛下对我很好,我什么都不缺。”   “陛下对你很好?”老柳嘿嘿地笑了起来,“刘将军你还是不是男人啊?”   “是不是男人你说了不算。”刘道隆不冷不热地说,“柳大人,你看时间不早了,该上朝了。”   大家陆陆续续都来了,柳元景只好停下这个话题,心里却在琢磨刘道隆是什么意思。不过有一点他明白,自己说的什么,这个刘道隆全听懂了。   刘大眼泡已经有日子没上朝了,今天必须得来一趟,因为天快亮的时候,他得到了老戴的死讯。一家上百口,男男女女全被杀了,尸体扔到河里。骑兵们接着有赶到老戴的老家,斩草除根,七大姑八大姨侄子外甥三代血亲一个不留。然后,一把火烧了村子。   这是发生在三天前的事情。刘大眼泡听了,身上开始发冷。小兔崽子胆子越来越大,连这样职位的大臣都敢杀了,这是刘大眼泡没想到的。   既然敢杀老戴,就敢杀老柳老沈老颜,当然也就敢杀自己。所以无论如何,刘大眼泡今天都得来一趟,难受也得来。他得警告皇帝不要胡搞。这个朝廷已经乌烟瘴气了。   临进大殿,正好看见老柳,没说话,只是拿眼光询问。老柳轻轻地摇了下头。   刘大眼泡想:“这刘道隆怎么一点血性都没有?这样的将军能打仗吗?”   皇帝今天心情还算可以。夜里被噩梦惊吓,醒来看见含芳还是好好的,不由得松了口气。早晨吃饭的时候,华愿儿进来伺候,皇帝还问他:“你半夜跑哪去了?朕饿了却连个人都没有。”话一出口,就觉得错了,自己是在做梦啊。   华愿儿却磕头说:“陛下,小臣昨天忙了一夜,今天早晨才回来。”   “忙什么了?”皇帝知道华愿儿一忙就有好事。   “昨天驸马何戢突然暴病身亡。臣赶紧叫上蔡兴宗去帮山阴公主办丧事去了。”   “什么?”皇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姐夫歇了?有这么好的事吗?”   “千真万确。”华愿儿说,“公主说她孤单得很,守灵三天后,就进宫来,要陛下陪一陪。”   华愿儿说这些话的时候,皇帝的小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天下哪还有比这更爽的消息呢?   “陛下,还有件事要说。戴法兴在发配交州的路上,不幸遇到盗匪,全家被杀了。”华愿儿继续说。   “是吗?”皇帝觉得心里可是真熨贴,“咱们国家的治安得整顿整顿了,怎么能让盗贼这么猖狂呢?”   “陛下说的极是。”华愿儿附和道。   就因为这些,所以皇帝尽管没睡好,精神却是很足。更何况今天要讨论的,是华林苑的竣工典礼。皇帝盼来盼去,不就盼着这一天吗?   所以他眉开眼笑地坐到宝座上,万没想到一抬头,刘大眼泡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还没容皇帝发话,他就恶狠狠地说:“陛下真是英明,做事情雷厉风行,看来老臣也要提高办事效率了。”   二十八   皇帝看着刘大眼泡,心想这老家伙今天情绪不对啊。以前不管怎么说,到底还照顾着面子,今天怎么主动发难了?   皇帝说:“朕做事一向性急,太宰你是指什么呢?”   “戴法兴是两朝老臣了,不知道犯了什么罪过,陛下说杀就给杀了。”刘大眼泡说,“无故杀戮老臣,这么做会让人寒心的。”   原来是为这个。皇帝年纪小,可嘴上不饶人,立刻就说:“太宰消息可够快的。老戴死和朕有什么关系吗?朕只是叫他去交州反省一下,谁知道他倒霉啊?这事朕还得怪太宰呢,天下这么不安宁,连朝廷老臣的安全都不能保证,这谁负责任啊?现在朕就任命太宰为安宁大将军,立刻把所有盗贼消灭,今后再不要出事。太宰立下功劳,朕马上给你加封。”   刘大眼泡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小崽子红口白牙,把事情全推给自己了,合着老戴死了,自己还要担着;笑的是天下可能没有盗贼吗?这等于是交给自己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想了想,又说:“陛下要以仁德之君为榜样。要善待老臣,否则陛下会留下什么名声呢?”   “我很善待你啊太宰。你们忠心为国家,我会没事让你去交州吗?被撤职了肯定是有原因的。现在朕就告诉你,戴法兴深受朝廷信赖,不仅不思报效朕,还在暗地里谋反。朕撤了他的官,是客气的。朕还知道,朝廷里有个别人是和他串通的,朕正在调查,调查清楚了朕会好好收拾的。太宰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皇帝伶牙利齿一席话,说得老柳老颜老沈几个人汗流浃背,强忍着没哆嗦。这皇帝聪明啊,别看整天在宫里搞女人,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好了,咱不提这件事行了吗?”皇帝看见气氛紧张,自己又占了上风,想就坡下驴了。他现在关心的是华林苑。他问:“老蔡来了没有?”   蔡兴宗在山阴公主家忙了一夜,现在还没合眼,眼圈是黑的。听皇帝叫,赶紧出列,说:“臣来了。”   “奚显度说快竣工了,快是什么时候啊?”   “陛下,三天之后,就请陛下参加竣工典礼。典礼正在紧急筹备中。”老蔡显然有准备,呈上了一个折子,上面写着典礼的过程。   皇帝翻了翻,不耐烦地说:“又是喝酒吃肉这一套啊,俗!”他转向老袁:“老袁你新上任还没立过功呢,你出出主意吧。”   “陛下,臣的副手徐爰最近遇到高人了,学了一套奇妙的戏法,到时候一定献给陛下。”老袁满脸神秘,挤眉弄眼。   “那说说呀。”皇帝来了兴致,觉得还是老袁比较知心。   “现在不能说。”老袁卖关子,“说了就没意思了,一定要等当天才揭晓,反正能让陛下大出意外。”   “哦,好,好。”皇帝频频点头,“朕都等不及了。三天,还有三天呢。”   皇帝就想着三天,因为三天后楚玉姐姐也能来了。   “陛下。”老柳突然发话了,“陛下精力旺盛,应该多关心关心国家大事。”   “华林苑的事情不大吗?”皇帝就烦这种扫兴的假招子,好象自己多操心老百姓似的,其实就是沽名钓誉,想让别人说自己是忠臣。你自己想当忠臣,别拿皇帝做反衬啊。皇帝拍拍胸脯说:“你们担心朕荒淫无道是吗?放心吧,朕办完了这件事情,就派老王北伐,统一全中国。朕有的是雄心大志。”   话说到这份上,就搞笑了,连刘大眼泡都纳闷,这皇帝怎么就吓唬不住呢?每次上朝都闹得这么不严肃,自己的这股劲儿怎么就使不上呢?   回家的路上,刘大眼泡脸色铁青,老柳老颜跟着他,都是惴惴不安。刘大眼泡说:“看见了吧?马上就要轮到咱们了。”   “我还听说了一个消息。”老颜说,“昨天驸马何戢暴亡。王爷你知道其中的奥秘吗?”   刘大眼泡的脸色更差了。他问:“难道这对狗男女真的勾搭成奸大乱人伦了?居然谋害驸马。就这一条,足以把他废了。”   “说说容易啊。”老颜面有忧色,“可是,咱们现在手里没有兵马啊。”   “是啊。”老柳在旁边附和道,“那个刘道隆很有可能是个软骨头,愿意吃哑巴亏戴绿帽子,我看靠不住。老王带兵在外头,事情成了他可以呼应,可要提前把他调进京城却很难,他一动,皇帝就先把咱们收拾了。剩下的只有老沈了。可是老沈今天好象有点躲着咱们。”   “回去我先写封信给老王,让他做准备,一旦起事就让他火速到京城来。刘道隆咱先别理他,这种人最容易坏事了。至于老沈嘛——他也是辅政大臣啊,和咱们是一拨,要跟他讲道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咱们要是倒霉了,他迟早也得完蛋。他没有不跟着咱们干的理由。”   第三天,艳阳高照,是个好天气,而且暖和。   皇帝坐车,带着含芳娘娘从宫里出来,后面跟着华愿儿寿寂之加上宗越童太乙,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先奔楚玉家。楚玉早就打扮好了,比平时显得更漂亮,只是出门时有点羞怯,问皇帝:“陛下,臣妾刚死了丈夫,就这样出去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皇帝自己下车,把楚玉抱上来,“心情不好才应该出去散心呢,谁敢说不好,朕叫他脑袋搬家。”   楚玉推了推皇帝,没推动,也就坐到了车上。忘了吧忘了吧,既然已经决定忘了,那还一定要记得做什么?   华林苑已经是人山人海,王公大臣,还有他们的妻子儿女,都拥挤到这里。刘道隆带着禁卫军在维持秩序。皇帝左手拉着含芳,右手拉着楚玉,满心欢喜地走过去。刘道隆低着头不敢看。含芳敢看,看了以后也低下头。没什么说的,甚至没什么想的。   今天最风光的人那就是奚显度了。几十天的劳累,换来的是这样一个富丽堂皇的园林,凝结着他的心血。看看来的这些人吧,个个咂巴着嘴,流露出惊讶的表情,这能不叫他得意吗?他身穿华服挺胸抬头,站在大小官员们的最前列。皇帝肯定要赏他,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希望皇帝说一句:你是天下最棒的建筑师。   这一天终于来了,来得非常快。奚显度告诫着自己要镇定,在人生最辉煌的时刻,镇定才能显得高大完美。   让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快点到来吧。   二十九   说句实话,皇帝也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的排场。小时候皇帝爸爸也干过这样大的事,可那时候皇帝还小,没什么记忆,再以后,记事了,记住的全是提心吊胆的事情。可现在呢?翻身了,这样的典礼是专门为自己组织的,身边还有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那心情就绝对不一样了。所以他兴奋得上窜下跳,话也特别密,一会夸夸这个,一会说说那个。楚玉和含芳的情绪也被他感染。这两个女人这段日子也太郁闷,有这样大的场面,更是开心。   四处转了一圈,上了假山,山上有一座竹林堂,算是主体建筑,能看到山下的湖水,还有湖水连着的小溪。小溪上是青溪桥,桥连接着华林苑的后门,要从后门进来,就必须得过这座桥。现在在竹林堂,可以看到阳光下的水面,波光粼粼,周围彩旗招展,氤氲缭绕,那是刚才太监们放了焰火。皇帝满心愉快地坐在宝座上,看着百官罗列在门前大空场上。典礼举行完毕,这个空场上将种满竹子,竹林堂就名副其实了。   按照程序,大家一定要一个个地向皇帝祝贺,然后开始喝酒吟诗。可皇帝最不耐烦这个,他一坐下就把老袁叫过来:“今天可得揭开谜底了吧?朕这两天都没睡好觉。”   老袁说:“徐爰马上为陛下表演。”   这徐爰今天打扮得也真够邪的,老袁一声呼哨,他就从人群中跑出来,戴着高高的帽子,身穿彩衣,脸上画得五彩斑斓,像一只鹦鹉。他到了皇帝面前,跪下磕头。皇帝说:“快快快,朕着急呢。”   徐爰说:“臣第一个为陛下表演的,是空手献玉佩。”   话音刚落,只见他猛地跳起来,把手掌亮出,示意什么都没有,然后向空中一抓,转眼间手里就多了两枚玉佩,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光彩夺目,一看就是珍品。皇帝眼都花了,没看清楚过程。正纳闷间,徐爰已经把玉佩献了上来:“这是两枚蓝田古玉,专门献给山阴公主和含芳娘娘。”   皇帝哈哈大笑起来:“果然绝妙。”楚玉和含芳也喜笑颜开。   “下面的礼物将献给陛下。”徐爰身形一闪,来到空地中央,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多了根渔竿,口中念念有辞道:“陛下圣恩普照四海,万物生长尽来朝!”这句肉麻的马屁话刚说完,一条金色大鲤鱼出现在渔竿上,活蹦乱跳。谁见过在山上钓鱼啊?还没容皇帝开口,百官们就喝起彩来。   徐爰把鱼送到皇帝面前:“臣祝陛下吉祥如意,万事顺遂。”   皇帝笑得眼睛都快变成芝麻了,连连说:“好啊好啊,还有什么吗?”   “下面是重头戏。”徐爰笑呵呵地说,“龙王将通过长江来到华林苑朝见陛下。”   皇帝问:“你是说有龙要来?吹牛吧?”   徐爰笑而不答,转身面对湖水,双臂高举,大喝一声:“龙王来拜。”   大家抻着脖子看,湖水很平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徐爰再次大喊:“龙王,来了吗?”   还是没动静。徐爰赶紧面对皇帝跪下:“臣学艺不精,龙王没请来。请陛下治罪。”   “行了行了。”皇帝摆摆手,“玩现了吧?朕今天高兴,不治你的罪。以后你就跟在朕身边吧,那些戏法教教朕。”   徐爰却不谢恩,只是皱着眉头,念叨着:“不对呀。”   “有什么不对的?”皇帝问。   “臣是严格按照程序来的呀。陛下,有句话臣想说。”   “说吧。”皇帝也开始纳闷。   “陛下,一定是湖里有什么东西,阻碍了龙王。”   话刚说完,就见湖边的人骚动起来。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皇帝赶紧站起来去看。只见一阵风吹过,湖上漂起了一个个小黑点,多得数不清楚。那些黑点连成一片,立刻就有人来报:“陛下,湖面漂起了很多铜钱。”   人们把铜钱递到皇帝面前,有的已经碎了,有的还是完整的。那些钱上有“永光两铢”的字样,皇帝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他喊:“老沈过来。”   老沈从队伍中走出,跪在皇帝面前。   “老沈啊,朕的湖中也出两铢钱了,比你造钱可快多了。”   老沈拿了钱,仔细看着,又抬头看徐爰,就见徐爰微微一笑。老沈心里立刻明白了,赶紧说:“陛下,这正是臣新造的两铢钱。因为它比较轻,所以在水中能浮出来,老百姓又管它叫鹅眼钱。”   “朕不是问你这个,朕是问为什么这么多钱跑到湖里去了。难道钱喜欢游泳吗?”   老沈说:“这个臣就不知道了。臣只记得,曾经奉陛下之命,给奚显度送来十麻袋钱,用来抚恤因公死亡的民工。”   皇帝的表情阴沉得像一块铁,叫:“奚显度。”   奚显度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一直沉浸在自豪和兴奋中,也觉得徐爰的戏法好看,还笑了一会呢。后来,湖里漂起了钱,他就觉得蹊跷了,皇帝一叫他,他赶紧就跪过去。   “朕给你的钱怎么都跑到湖里去了?”   “陛下,民工伤亡太多,为求吉利,臣就把钱沉到湖中,谁知道它们怎么会漂起来?”奚显度没敢说湖里埋着上万死人,这个漂亮的大湖,实际是个万人坑。要是把这些兜出来,他肯定就死定了。他也没敢说是老袁给他出的主意。老袁是哥们儿,最帮自己了,不能拖累他。   “你傻啊?”皇帝说,“那些麻袋被水泡得时间长了,能不破吗?行了,你就跟朕说说,修这园子一共死了多少人吧。”   三十   奚显度见皇帝好象有点生气,也不敢撒谎,只好大着胆子说:“这个园子,总共死了三万一千一百七十四人,伤残的臣还没有来得及统计。”   话一出口,大臣们就“哄”地一声议论开了。刘大眼泡本来就不习惯奚显度站在自己前面,一直忍着没有发作,这时候可算抓着把柄了,赶紧上前一步说:“奚显度劳民伤财,滥用民力,臣请杀奚显度以谢天下。”   话音还没落,老柳也说:“对,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王公大臣们,谁没被奚显度抢过东西啊,一听有人带头,哗啦啦跪下一大片,都嚷嚷着要杀奚显度。皇帝见了这阵势,吓一跳,小眼睛一瞪:“你们要干吗啊?杀不杀是朕说了算。”   刘大眼泡知道,今天是个难得的机会,皇帝如果杀了奚显度,百官都会拥戴自己。如果不杀,那全国的老百姓都会恨皇帝。谁叫皇帝重用奚显度修华林苑呢?所以他心一横,一咬牙,跪下了:“老臣为民请命。陛下今天要是不惩罚奚显度,老臣就不起来。”   奚显度看了看周围,就没什么人站着了,连老袁徐爰也都随大流跪着呢,这回真有点害怕了。他哪知道,老袁早就料到钱袋会破,是成心设计他呢。   奚显度赶紧说:“陛下,臣有罪,可臣也有话要说。”   皇帝正转着眼睛想主意,听奚显度开口,点头道:“好啊,快说吧。”   “陛下,臣是有罪,死的人的确是多了。可是陛下不想想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了陛下修园子。今天园子刚竣工,陛下就要杀了臣,那大家会说陛下飞鸟尽良弓藏,卸磨杀驴。以后,谁还敢为陛下卖力气啊?”   皇帝本来就不想杀奚显度,听了这话可算找到台阶了,立码说:“有道理有道理。奚显度为朕修好的华林苑,有功于社稷。但是呢,死的人太多,会让老百姓骂朕的,这是大罪过。这样吧,今天是喜庆日子,朕也不打算随便杀人。奚显度,就算功过相抵,扯平了,不赏也不罚。你们看怎么样?”   刘大眼泡心说,你小子还挺会算帐的。   这样的结果老袁是最不愿意看到的。打蛇要打死,如果今天不要了他的命,万一哪天他要回过味来,那倒霉的就是自己了。可皇帝已经发话了,又不能反驳。老袁只好在心中长叹一声:功亏一篑啊。然后第一个开口:“陛下英明。”   这么做,是为了让奚显度知道,自己是向着他的。   刘大眼泡还不情愿,跪着没动。皇帝很客气地说:“叔祖公,朕已经惩罚他了。你不起来,是打算跪着吃饭吗?太阳晒着多不舒服啊。”   刘大眼泡只好站起来,这腰腿还真有点酸痛呢,好久没跪了。   皇帝拍拍手:“好了,喝酒吃饭。那么多人都死了,活着的人要快活点才对。”   饭菜很丰盛,可气氛却有点压抑。大家也给皇帝祝酒,但是都显得别扭。皇帝想了想,对含芳说:“小乖乖,你给大家唱个歌吧,上次咱们宴会唱的是什么来着,那个歌就挺好听。”   含芳想起来,那次是和皇帝第一次见面,唱的是《芳树曲》。她坐到皇帝前面,调了调琴弦,轻轻地唱了起来:日夕游云际,归禽命同栖,皓月盈素景,凉风拂中闺。哀弦理虚堂,杳渺清且凄,啸歌流激楚,伤此硕人怀……   “啪”的一声,琴弦断了。   含芳正唱到忘情处,突然中止,不由得叹了口气。   大家都听得有点痴,就连刚从生死关上走回来的奚显度也觉得音乐是如此动人,摇头晃脑,歌声一停,他的脑袋正摇到一半,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收回来了。   皇帝一拍腿:“这什么破琴啊?就没有好一点的琴吗?”   含芳说:“陛下,臣妾家里倒是有一台古琴,那是晋朝名士嵇康亲手所制。要是把那台琴取来就好了。”   “刘道隆!”皇帝立刻叫。   刘道隆上前听命。   “你回趟家,把那琴给朕取来。”   刘道隆跪下说:“陛下,那琴臣是取不回来了。奚显度修华林苑,已经把琴给征用拿走了。”   皇帝开始瞪着奚显度。奚显度刚把脖子转舒服了,拿起一鸡腿要啃,突然听到古琴的事儿,脑袋就短路了。什么古琴,他可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啊。抢来的东西,大件都用上了,没用的玩意儿,基本都让民工生火做饭使了。这琴是不是也烧了?   他赶紧回答说:“臣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那人家刘将军还冤枉你了吗?”皇帝说,“他和朕是亲戚,怎么还会心疼一台古琴呢?”   奚显度眨巴了一下眼睛:“也许是臣取来了吧?可能是不小心给弄丢了?”他的脑子开始糊涂了,使劲想也想不明白。   “行了行了。”皇帝被这么一闹,彻底失去了兴致,“今天就到这吧。刘道隆你给朕再去找台好琴来。”他转向奚显度:“你啊你啊,你可真是个祸害,朕应该杀了你才对。”他一挥手,“散会散会,各回各家吧。”   人群呼啦啦就散了。奚显度往外走,还没从大喜大悲中脱出来,一个劲地琢磨,今天这是怎么了?早晨自己还是第一大功臣呢,怎么过了中午就成祸害了?   他没发现,有两个人一直跟着他,过了青溪桥,来到华林苑外面。这两个人,一个是徐爰,一个是刘道隆,都是皇帝身边的红人。   徐爰紧走两步,拍了拍奚显度的肩膀:“老奚,你听清楚陛下刚才说什么了吗?”   奚显度没反应过来:“陛下说什么了?陛下说我是祸害啊。”   “还有一句呢。”徐爰启发他。   奚显度想起来了:“说应该杀了我是吧?”   徐爰笑着点点头。这时候刘道隆正好站到了奚显度的另一侧,手按在腰间的宝剑柄上。奚显度这才明白,这两个人不怀好意。他赶紧解释:“陛下没说真杀了我啊,那是开玩笑呢。”   刘道隆在旁边说:“你没听说过君无戏言吗?现在我就奉旨杀你!”   话音还没落,宝剑已出鞘,寒光一闪,一颗人头“咕咚”掉在地上。奚显度人还站着,左转右转,可能正在奇怪自己的头哪去了。   刘道隆一脚把他踹倒,血才从腔子里喷出来。   三十一   皇帝带着楚玉和含芳,就不打算回皇宫了,华林苑多好啊,山水婉转,鸟语花香。他叫华愿儿过来说“园子修好了,哪儿哪儿都好,就是显得空。你再帮朕去找点人来,最好都是美女,让朕好好享受享受。”   华愿儿迟疑了一下,说:“陛下,臣有点不敢。这事万一要是让太宰知道了,他肯定饶不了我。”   皇帝“嘿嘿”地笑了起来:“他已经饶不了你了。你信么?万一朕要是照顾不到你,他头一个就会要你的命。”   华愿儿登时吓得面如土色,说:“那臣就更不敢独自出去了。”   “你怕什么?朕不让你自己出去,朕派人跟你走。”皇帝笑嘻嘻地说,“让宗越童太乙他们派人给你当保镖,朕再给你圣旨,估计就没人敢把你怎么样了。刘大眼泡,他也就是在京城比较跋扈,出了建康这地界,他说了不算。”   华愿儿这才松了口气。刚想再问皇帝要点经费,突然外面一阵嘈杂。   只见刘道隆和徐爰,提着个人头,跪在门口。刘道隆大声喊着:“陛下,臣等奉旨,已将残害百姓的逆贼奚显度正法。”   皇帝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立刻跑到门口,看了看地上的那颗脑袋,问跪在地上的刘道隆:“你们杀了老奚?还奉旨?奉谁的旨啊?”   徐爰抬起头来说:“陛下的确是说过,奚显度是个祸害,应该杀了。”   皇帝想想,没错,是说过,可那是玩笑啊。这臣子怎么就拿玩笑话当真了呢?平时玩笑多了,自己还说楚玉姐姐要什么给什么呢,姐姐要是要月亮,给得了吗?   皇帝的脸色就开始青一阵红一阵。含芳听到外面突然没人说话了,知道不好,赶紧跑出来,拉了皇帝的袖子,喊了声:“陛下。”   皇帝被美女这么一拉,突然想起来,自己答应过不杀刘道隆的。   刘道隆看见含芳,头垂得更低了,脸上直发烧。皇帝顿了顿,说:“行了,算了,朕说了,杀就杀吧。”   徐爰却不肯罢休,他说:“陛下,奚显度利用陛下对他的信任,随意杀伤生命,老百姓恨之入骨。陛下应该把他暴尸街头,表明陛下也一样恨这种奸佞之臣,老百姓就会明白,以前的坏事,并非出自陛下的本意。他们就会拥护陛下的。”   “这就叫得便宜卖乖吧?”皇帝说,“行了,人都死了,留着尸首也没什么用,你们看着办吧。徐爰你明天开始就别到老袁那儿去了,到朕这儿教朕变戏法吧。”   皇帝的心思不在这件事上了,他巴不得这两个人,还有那个脑袋,赶紧消失。他拉着含芳,回屋了。   刘道隆开始以为自己死定了,现在危机过去,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是娘娘救了你啊。”徐爰在旁边缓缓地说,“你这叫因祸得福,以后你可得报答娘娘。”   建康城有六个城门,除了两个偏门外,四个正门分别是:左青龙门(东门),右白虎门(西门),上朱雀门(南门),下玄武门(北门)。白虎门最热闹,因为那里是花街柳巷,人来人往。人们把白虎门简称叫白门,后代人最后就把白门当成花街柳巷的代名词了。   奚显度的无头尸就被扔在白门内的大路口。有两个差役在那里敲锣,喊:“圣上英明,杀了暴戾的大臣奚显度,暴尸示众啦……”   很快就有三三两两的人围过来。其中有家里人死在工地上的,就哭着扑上去,拿嘴去咬奚显度的肉。哭声吸引了更多的人,人们慢慢地变疯了,很快哭声就响成一片。有个小伙子,哥哥死在工地上了,他就拿把刀,在奚显度的肋下划了个人字形,然后站上去一跳,“嘭”一声,一颗心就蹦了出来。人们一阵欢呼。   白门街边有个织翠楼,织翠楼的飘飘姑娘正在发愁呢。嫖客刚走,留下的嫖资是半麻袋两铢钱,她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数一数。   就在这时候,看门的孙大爷拎着一条肉跑了进来。他兴高采烈地对飘飘姑娘说:“姑娘,我刚抢了一条肉,是大奸臣奚显度的。他们说这肉吃了大补。我这就生活炖汤,到时候给姑娘送一碗来。”   飘飘笑笑,老头子,补有何用?   也就是两盏茶的工夫,人们就一哄而散,街上留下的,只是乱七八糟的衣服碎片和七零八落的骨架,还有几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寒风里独自饮泣。   奚显度的肉,被建康老百姓给吃得一丁点都不剩了。   这些日子,江北一直在下大雨。王玄谟的士兵没有冬装,几万人被淋得透湿,哆里哆嗦的。老王只好叫他们每天跑步,跑热了就吃饭,吃完饭再跑。好在粮食还有,吃不是问题。   王玄谟坐在大帐里,在考虑是不是给皇帝写封信,要点棉袄来。当然他知道写信也白搭。信到了建康城,就算皇帝立刻叫人赶工,衣服送来天气也暖和了。所以他犹豫。还不如等到秋天,北方的棉花熟了,派人去抢点棉花,自己做呢。   百无聊赖发呆的时候,突然有快马来到大营。一个信使冲进帐来,浑身泥水,气喘吁吁地说:“王将军,太宰的密信。”   老王心里咯噔一下。他猜到信是什么内容了。打开看,果然是刘大眼泡的亲笔,写的是皇帝无道,民怨沸腾,刘大眼泡准备下手除掉皇帝,请老王在外面起兵接应。   老王看着信,“嘿嘿”地干笑。信使说:“太宰的命令,请王将军回信,并且即日带兵往建康出发。”   老王沉思了许久,说:“信我就不回了。你回去告诉太宰,皇帝虽然胡作非为,但是毕竟是正宗的皇帝。太宰要皇帝变好,我支持,可是要造反,我还得想想。告诉太宰,这事我不会外传的。”   信使问:“将军就是这样的回答吗?”   “对啊。北方魏国的兵马最近有异动,我得看住他们。”   信使有点失望,但也没说什么,磕了头就走了。   老王把信看了又看,觉得非常悬,便叫人过来,吩咐道:“你们把信送到建康城去,不用走得太快,慢慢溜达,一个月送到就可以。如果听说陛下出事,就立刻把信毁掉;如果是太宰出事,就把信直接送给陛下。”   老王有自己的如意算盘。他可不想为这种没有谱的事情担风险。他想,这场争斗迟早会来,谁赢了,自己就帮谁   三十二   飘飘姑娘是织翠楼最红的姑娘了,来找她的都是有身份的人,出手也大方,动不动就撂下两麻袋钱。飘飘姑娘为这个事情头疼,因为织翠楼后院的小屋,已经被麻袋堆满了。她跟老鸨商量,这钱干脆拿去买珠宝得了,多占地方啊。   正说着事呢,就有客人来了。来的人银须银发,是老爷子,一进门就放下一块大翡翠,说:“给我找个清净的房子,不许有人打扰。叫个好姑娘,给我捶肩。”   贵客啊,没的说,飘飘姑娘去招待。上好的新茶泡了,老爷子坐在大躺椅上。飘飘搬了凳子在后面,用小粉拳头轻轻地砸着老爷子的肩膀。   老头肌肉发达,一看就是个厉害角色。飘飘问:“你做什么的啊?”   “做官。”老头说。   “那怎么会来我们这样的地方啊?想要姑娘了可以叫到家里,为什么要外出呢?”飘飘不解地问。   老头说:“有个挺讨厌的人老缠着你怎么办?我一到家他就派人来找我,想让我干我特别不愿意干的事情。所以我只好跑出来了。”   老头喝着茶,看着窗外,想着心事。飘飘不好打扰,就没再说什么。   来的人是沈庆之,他考虑的是和老王同样的问题。刘大眼泡和皇帝已经势同水火,眼看着就要拼个鱼死网破了,而自己因为有兵权,所以就坐在了火山口上。刘大眼泡一直在拉自己,可皇帝呢,也对自己挺不错。这样一来就为难了,弄得好,自己就会成为最重要的功臣,弄不好,就是身败名裂的下场。一想起这些事,老沈脑袋就大,心还乱跳。都这么大一把岁数了,整天还得过担惊受怕的日子,连辞职都不行,这叫什么事儿啊。   在那里出了半天神,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飘飘姑娘就觉得奇怪,她必须得想办法找出话题,不说话,客人是不可能赏自己的。   于是她乍着胆子问:“老伯,我捶得好吗?”   老沈叹了口气,问:“你说,如果有一天,要是有两个人都要娶你,这两个人都有钱有势,谁都不让谁,你万一嫁错了就会有杀身之祸,怎么办?”   “那简单啊,看我喜欢谁了。”飘飘轻巧地回答。   “谁都不喜欢,都不是好鸟。”老沈说。   “那——就看谁能娶我当正房了,如果不是正房,名次往前点就可以了。”   飘飘话一出口,老沈就觉得自己眼前豁然开朗。是啊,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既然不能退休,那就要官越大越好啊。官大了才能自保,名次靠前才更占便宜。连妓院的小丫头都懂的道理,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跳了起来,从脖子上解下自己的金链子塞到飘飘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飘飘姑娘拿着金链子直发愣,真是个怪老头啊。   老沈出门上了车,随从问:“刚才家里来报信,说太宰派人来找将军,咱们去不去?”   老沈迟疑了一下,说:“咱们去华林苑,去见陛下去。”   “现在吗?天都黑了呀。”随从觉得很不可思议。   “快去快去,管他黑不黑呢。”老沈终于想明白了,刘大眼泡身边有老柳和老颜,就算自己的军队在政变中起了决定性作用,那也顶多是第三房。可皇帝身边呢?都是小毛孩子,自己的资历是最老的了。如果皇帝不让辞职,那自己就是老大,将取代刘大眼泡的位置。想想都兴奋,谁说逛窑子没用?   孙大爷的汤炖好了,喷香。他觉得不能自己独享,便把里面那块肉切出来一半,装在小碟子里,还拿调料拌了,让人送到飘飘姑娘房间去。人虽然老,可谁心里没点想法啊?更何况他一辈子没娶老婆。他在想,现在一定要想各种方法讨好飘飘,再过两年,飘飘接不了客了,自己就把她带回老家去。老夫美妻,那乡亲们才羡慕呢。   飘飘给老沈捶了半天背,早就饿了。看见端来的几碟小菜,想都没想就吃了个精光,尤其是那盘肉,可真是香啊。她吃完后问丫鬟:“这什么肉啊?你再到厨房里给我弄一点来。”   丫鬟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说:“这是老孙抢的奚显度的肉,说吃了补身子的,他给了姑娘一半,另外一半,他自己已经吃了。”   不听还好,一听这话,飘飘的五脏六腑都翻腾起来,她赶紧冲到院子里,在一棵海棠树下使劲掏自己的嗓子眼,吐了半天。   “没用的。”身后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说,“已经吃了就吐不出来了。”   飘飘赶紧回头,看见的是晃晃悠悠的长发女人,还是两个。飘飘吓了一跳,问:“你们是……”   “你猜对了呀,我们是鬼。”女人笑着说,“你看,我们的头能摘下来呢。”女鬼话没说完,脑袋已经抱在了怀中。   飘飘差点没晕过去。   “凡是吃了人肉的,就通了阴阳两界,能看到鬼了。这样的人都活不长。”女鬼说,“不过你不用害怕,现在你不会死的,你还要去取当今皇帝的命,替我报仇呢。”   飘飘听得晕忽忽,不知道这两个女鬼在说什么。她只感觉到自己身上很冷,像在发烧。   “今天我们有很多事情要做,就不和你多说了。”女鬼把头安回脖子上,扭头扶着另一个女鬼的肩膀,两个鬼一前一后,跌跌撞撞地消失了。   飘飘回到房间,拼命地漱口,总觉得自己嘴里有一股腥味儿。丫鬟看她脸色特别不好,问:“姑娘是不是不舒服?”   “你叫厨房帮我煮碗姜汤吧。”飘飘说。   丫鬟去厨房了,一进厨房就尖声大叫起来。老孙仰面躺在厨房的地上,双眼突出,七窍流血,已经死透了。看他的表情,死前一定是看到了相当恐怖的东西。   这一夜,建康城死了好多人。大家都说,奸臣的肉太毒了   三十四   骑兵拦住了去路。柳元景坐在车上,一动也不动,只是高声问:“你们是沈庆之的部下吗?”   “没错。车上坐的是谁啊?”一名胡子长满了脸的将官问。   “我是柳元景。我找你们沈将军说话。”柳元景回答。   士兵们听了这话,立刻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就把柳元景从车上拖了下来。老柳的帽子掉到地上,头发被人揪住。有人不由分说就是一脚,把他踹得跪在地上,接着头发一抻,脖子一伸,大刀一闪,柳元景的脑袋就被提在了士兵手里。他身子倒在黄土中,鲜血和尘埃滚成一堆红色的泥。整个过程非常麻利,前后也就是喝口水的工夫。   杀了柳元景,士兵们“哄”地一声欢呼起来。他们紧接着就向老柳的家冲去。可还没到大门前,墙头就是一阵乱箭射过来,跑在前面的几个骑兵应声落马。   柳叔仁站在墙头,光着膀子,喊着:“你们这群乱兵,不怕死的就过来。”   士兵们后面的将官说:“柳元景谋反,我们是奉旨杀贼。你们赶紧开门受死吧,省得费事。”话音没落,柳元景的人头“嗖”地一声被扔进了院子中。柳叔仁回头看,没错,正是自己的大哥,人还没死透,嘴唇不停地哆嗦着,好象要说什么,却又不不了声音。柳叔仁的眼泪就流了出来,他跳着脚喊:“拼了,和他们拼了。”   那个将官挥挥手,士兵们潮水般地向柳家的宅子冲过去。柳叔仁他们总共就没百十个人,打了一会,血流成河,连小孩子都被杀死了。最后剩一个柳叔仁,站在大屋的门口,身上被捅得都是血窟窿,但仍然睁着眼睛。大家也不知道他死没死,站在面前看。那个将官仔细瞧了瞧,说:“好象还活着,再杀。”   这一回柳叔仁惨了,他被剁得骨头都碎了。红的白的搅成一团,仿佛巨大的一堆肉馅。   柳元景是家里的老大,他的六个弟弟、八个儿子以及侄子若干,包括女眷仆人,被杀得一个不剩。再放一把火,老柳家灰飞烟灭,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颜师伯也和老柳一样,本来都要睡了,突然接到进宫的指令。不过这个时候已经有家丁告诉他,外面全是军队,兵刃非常,一定是出什么事了。颜师伯留了个心眼,心说我还去什么皇宫啊,干脆溜了算了。他不动声色地拿了点金子揣在怀里,出了家就叫从人赶着车赶紧去离家最近的玄武门。车后面,军队已经到了,他听见士兵们冲进他的家门,哭声喊声震天。可是他头也不敢回,就是一个劲地跑。   他忘了一件事——这个时候想出城门是万万不可能的。城门已经被军队关上了,加上他的车太好,目标又明显,士兵们顷刻间就把他围在当中。   老颜那叫一个后悔。自己真是烧得慌,没事买那么好的车干吗呀。   士兵不让他走,他就躲在车里不敢动。有人问他是干什么的,他说:“我生意人,卖雨花石的。”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时间好象过了一万年那么长,大胡子将官来了。他骑着马,脸凑过来。颜师伯一看见他心就凉了。认识啊,这不是沈庆之的表弟沈攸之吗?   他赶紧说:“攸之老弟,是我啊。帮帮忙,放我出去吧。”   套近乎已经晚了。沈攸之嘿嘿地笑着,胡子眉毛都快连到一块了。他说:“老颜啊,我这就送你走,你走好。”   沈攸之背后的士兵们根本就不容老颜再张嘴,把老颜架了下来。老颜腿都软了,在地上站不住,瘫下去呈稀泥状,大小便也失了禁。大家把他的脖领子扒开,露出瘦瘦的一截,一刀下去。老颜的骨头发出“喀吧”一声脆响,嘴里叽叽地像鸡一样叫着,在地上抽搐了一会儿,不动了。   老颜的儿子比老柳少,只有六个。不过这六个人在老颜死以前,也被杀光了。造反的罪过,就是灭门。   把老柳和老颜送走以后,刘大眼泡已经快不行了。刚才他就开始犯迷糊,现在剩下自己,浑身像散了架似的。仆人们把他送回卧室,他刚一躺下,就看见两个女鬼盘腿坐在他身边。   刘大眼泡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用眼睛扫视着她们。今天王太后脸上喜气洋洋的,殷娘娘则面色沉静。王太后看见刘大眼泡瞪着自己,就说:“哎呀,别这么瞧人家嘛。今天你死了,我就超脱了。你就再也看不见我这个讨厌鬼了。”   刘大眼泡不屑地撇撇嘴,心想老子就要当皇帝了,你们两个妇道人家,怎么能取真龙天子的性命呢?   殷娘娘好象看出他的心思,说:“刘太宰,你死根本不用我们动手,有你们刘家的人,就替我动手了。其实你现在这个样子,死不死的也没什么大区别。你现在不能说话了吧?是不是身体也不能动弹了?这叫中风。依我看,你还不如死了呢,这样既让我报了仇,也让你早点解脱。对了,你也别做皇帝的梦了,你没那个命,不要强求了。”   刘大眼泡想抬手去打殷娘娘,可胳膊果真已经抬不起来了。   殷娘娘看见他急得满脸通红,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冰凉的手从刘大眼泡脸上划过,刘大眼泡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原来身体不能动,鸡皮疙瘩还是能照样起的。   殷娘娘说:“好了,现在我不打扰你了。过不了多一会儿,就该轮到你来和我做伴了。以后咱们可得多合作,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说完这话,殷娘娘拉着王太后起身就飘走了。剩下刘大眼泡一个人,半梦半醒,恍恍惚惚。他想叫人,可就是张不开嘴。   叫不了人,人却很快来了。他看见沈庆之一身戎装走到他身边,对他说:“沈庆之是奉旨来捉拿谋反的逆贼的。”   就这么一句话,刘大眼泡就全明白了。很快有人把他从床上架起,五花大绑。刘大眼泡想挣扎,却力不从心,只有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沈庆之看到他要说话,便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刘大眼泡嘴唇战抖着,费了好大力气,才断断续续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当然这也是他这辈子最后一句完整的话:“你这是第二次当叛徒了吧?”   沈庆之的脸火辣辣的。当年皇帝爸爸没当皇帝的时候,是皇帝爸爸的哥哥杀了父亲篡位,然后命令大将沈庆之去杀害皇帝爸爸,沈庆之临阵叛变,投降了皇帝爸爸,接着带部队打回来。那个时候刘大眼泡还年轻,接受命令带着军队和沈庆之交战,结果被杀得大败,只好也投降了。这直接导致了刘大眼泡的十个儿子全数被皇帝爸爸的哥哥杀掉。当然,后来皇帝爸爸当了皇帝,觉得刘大眼泡和沈庆之都是帮助自己的人,给他们升官,但刘大眼泡心里,就是看不起沈庆之。   只不过时间过去很多年,刘大眼泡居然把这个善于告密的家伙的品行,都给忘得差不多了。现在落到老沈手里,才新旧两本帐一起想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来传旨了。一个太监赶来说:“陛下圣旨,请沈将军不要把仗全打完了。陛下要御驾亲征,手刃逆贼。”   沈庆之只好把怒火强忍下来,坐在屋子里,等着皇帝亲自来打发刘大眼泡。   三十六   艳阳天,春色好。皇帝一宿没睡,却显得很精神。他换了新衣服,抱着楚玉和含芳,高高坐在华林苑的殿堂之上,笑容满面。群臣在下面恭敬地站立。经过这一夜的变故,大家都知道皇帝的厉害了,再没有一个人敢直着眼睛看皇帝,当然也再没有一个人敢对皇帝说个“不”字。“鬼目粽”放在蜜罐里,陈列在一个大桌子上,皇帝说,这就是文治武功。连刘大眼泡这么厉害的角色都被皇帝给杀了,他还有谁不敢杀呢?   整个华林苑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但这氛围之下,是深深的恐惧。   老沈、老袁、老蔡几个老臣垂手立在一侧。他们突然发现,自己这几个老家伙,已经显得很扎眼了。皇帝给大家升官进爵,年轻人在朝堂上已经是多数。这让他们觉得孤单,觉得大势已去。除了老沈感到自己的前途还算光明,另外两个人都有岌岌可危的预感。   皇帝却没有想这么多,他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他说:“今天开这个庆功宴,第一个感谢的是老沈。什么叫辅政?这就叫辅政,一切都想朕之所想,急朕之所急。有人谋反,不仅能及时提供情报,还能身先士卒,帮朕杀敌立功,老沈才是大家的表率。”   皇帝话一出口,老沈的脸又红了,头垂得更低。皇帝说:“老沈你这么大岁数还害什么羞啊?过来,今天的庆功宴你和朕坐一起。”皇帝说完,对楚玉和含芳说:“来来咱们挤挤,给老沈腾个地儿!”   楚玉和含芳赶紧靠紧了皇帝,大座位上,真的腾出了一块地方。老沈不敢说不,犹犹豫豫地走了上来,在楚玉身边坐下。楚玉笑着看了老沈一眼,那眼神夺魂勾魄,再加上身上飘出一阵香气,老沈那叫一个晕。赶紧定定神,目视前方,不再动弹。   皇帝又叫:“徐爰来了没有啊?”   徐爰应声而出。   “你今天给朕准备什么节目没有?”   徐爰一夜心惊胆战的,哪准备了什么节目啊?早晨奉旨赶到华林苑,连个道具都没带。可是他心眼多脑筋快,眼睛一转就有了主意,于是禀报说:“臣刚才在来华林苑的路上,听到路边小儿唱的童谣,很是好听,能不能为陛下学学?”   “当然可以,朕还从来没听过什么童谣呢。”皇帝来了兴趣。   徐爰立刻脱了鞋,光着脚站在地上,挽起袖子,拍着手当节拍,边跳边唱起来:“咱们大宋国呀,今儿个真高兴,真高兴呀真高兴,真呀么真高兴……”   徐爰又蹦又跳,滑稽的样子逗得皇帝哈哈大笑。他说:“好啊好啊,唱得好,来来,你也到上面坐。”他拍拍凳子,徐爰一下就蹿了上来,坐在了含芳身边。这下可好,皇帝居中,右边是楚玉、老沈,左边是含芳、徐爰。皇帝说:“你们就是朕的左膀右臂,缺一不可。”   大家看着御座上挤成一团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皇帝说:“怕什么,笑,一起唱嘛,真高兴呀真高兴。”   徐爰站在御座上打着拍子,大家没辙,文武百官只好一起拍着手,高低不齐地唱着:“大宋国啊真高兴。”   华愿儿带着飘飘回到华林苑,正好赶上这一出。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让飘飘在丫头的房子里先呆会儿,自己溜进去,站在一旁给手舞足蹈的皇帝打手势。皇帝一眼看到了他,让他过来。   华愿儿跑过来凑到皇帝耳边,低声说:“陛下,小臣昨夜冒着硝烟战火,为陛下寻得绝色美女一名,陛下要不要见见?”   “现在不见。”皇帝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上头,他正和大臣们玩得高兴呢,“你没看见朕正忙着处理国家大事吗?再说了,你找一个朕见一个,那得多麻烦那?等你都找齐了,朕一起见,这才算你立功。”   华愿儿本来兴高采烈,没想到挨了个窝脖儿,只好哈腰点头,准备退下。可皇帝又把他叫了回来:“哎,再给你个任务,这儿歌不错,真好听,你去到街上,多抄点回来,咱让徐爰一首一首教大家唱。以后咱们处理国家大事,也能乐呵着办公啊,对不对?”   “陛下真是英明。”华愿儿最爱干这种走大街串小巷的工作,他马上就眉开眼笑了,“臣一定多抄一些回来。”   皇帝点头:“有好听的朕立刻就赏你!”   华愿儿回到丫头房里,看见飘飘,只好说:“姑娘,没办法,陛下这两天忙,委屈你先住下,到时候我一定想办法把你送到陛下身边去。”   飘飘到了这里,已经身不由己,华愿儿说什么就信什么。她问:“那我以后怎么找你啊?”   “不用你找我,我会来找你的。”华愿儿接着吩咐几个丫头:“好好照顾飘飘姑娘,以后有你们的好处。”   大家唱得都有点累了,皇帝就吆喝着喝酒,结果大家都醉得东倒西歪,秩序已经乱得不成样子,楚玉和含芳都倒在皇帝的怀里,这场面皇帝却喜欢。   只有老沈一个,目不斜视,端正地坐在那里。皇帝隔着楚玉对老沈说:“我说你那么严肃干什么?没人能吃了你。”   老沈只好转向皇帝:“陛下,老臣只是拘谨。平时带兵带惯了嘛。”   “嘿嘿你一说这个,朕倒想起来了。朕真没想到打仗这么刺激,简直是太有意思了,怪不得以前咱们的武帝老爷爷那么爱打仗呢。我记得他有一次被一帮贼兵追到河沟里,人家一百多人,他就一个人。结果他老人家走投无路,只好拿了杆长枪往回杀,居然和那一百多人打成平手了。来救他的人都傻了,光顾着看,都忘了自己是来干吗的了。”   皇帝说的武帝老爷爷,就是指宋国的开国皇帝刘裕。一提起他,沈庆之肃然起敬:“是啊,先帝神武盖世,那是无人能比的。”   “谁说的?”皇帝说,“朕就要继承老爷爷的遗风,平定天下。我说老沈,咱们再打一仗怎么样?朕还没有带兵出过京城呢。”   老沈心里一哆嗦,心想这孩子又琢磨什么馊主意呢?他小心地问:“不知道陛下打算征讨谁呢?”   “可征讨的人多了。”皇帝骨碌着小眼睛,笑嘻嘻地说:“你说那个义阳王刘昶怎么样?那家伙长得就是一脸的奸臣相,朕很想亲自抽他几个大嘴巴。咱们带兵去杀他吧?”   老沈想起来了,这个义阳王,是外面几个王爷中长得最帅的。长得帅就犯了皇帝的大忌,再加上他和刘大眼泡关系也还不错,这皇帝头一个惦记着杀他,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这义阳王驻守在徐州一线,那里正是和北方魏国的交界处,算是前线了,讨伐他不是自毁长城吗?   老沈不敢直接阻止皇帝,就绕着弯子说:“陛下,讨伐谁,应该有个理由,不能因为人家长相就打仗。这叫师出有名,只有有名了,才能打胜仗。”   “我当你要说什么呢,就这个啊?”皇帝满不在乎地说,“要师出有名还不容易?朕这就传旨,让在外的藩王们向朕表个态,都说说刘大眼泡该杀不该杀。谁说得最好,朕就把鬼目粽赐给他。朕早就想好了,不管这个大奸臣说什么,朕都能治他的罪!”   三十七   三十七   刘大眼泡谋反被杀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国。王玄谟的信使也按照老王的指令,快马到建康城,把刘大眼泡撺掇老王造反的信件交给了皇帝。因为路途短,所以这信使是各路藩王和将领派的人中,第一个到达京城的。这就算是举报吧,虽然是马后炮,但毕竟是第一个向皇帝表态的,那就是老王坚决拥护皇帝,决不和刘大眼泡之流沆瀣一气。皇帝当然高兴了,对信使问寒问暖,当即决定先送十万棉袄给老王。   这差使派给了老袁。老袁这么聪明一人,愣是想不出一个稳妥的办法。哪去弄这么多棉袄啊?没办法只好去找老沈商量。老袁说:“这出棉花的地方都在北方魏国呢,咱这多的也就是个丝绸,总不能让当兵的穿绸子衣服吧?那不成了睡衣了?”老沈想了想,说:“这好办,老王和我那是谁和谁啊?我先从我的军队里调三万棉袄让他们先对付着穿,其他的,咱拿钱买啊。咱不有的是钱吗?”   两铢钱可真不值钱,一麻袋两铢钱,就买三件棉袄。江南已经开始暖和了,老百姓一看棉袄能换这么多钱,立刻把家里所有的棉袄都收集起来,有人把被子都拆了,大块棉絮罩上布,再挖俩窟窿,棉坎肩,照样换钱。也就才十天,十万棉袄居然特神奇地凑齐了。   这期间皇帝还干了一件事,就是把年号给改了。皇帝的年号叫“永光”,这是刘大眼泡那帮人商量出来的,皇帝本来就不喜欢。“永光”什么意思啊?永远光着?永远当穷光蛋?这也太不吉利了,于是就与老蔡商量。老蔡说:“不如改叫‘景和’吧,陛下您得当太平天子啊,享受良辰美景,和和美美。”皇帝觉得这名字还不错,便说:“行。不过老蔡咱可说好了,你得让朕先把打仗的瘾给过够了咱再和和美美,朕还没真正打过一仗呢,不爽啊。”   这边红嘴白牙把年号给一改,那边可把老沈给急坏了。因为他辛辛苦苦造的永光钱一夜之间全作废,要重新造景和钱。这回轮到他找老袁问主意了。老袁刚把棉袄给送出去,正兴奋呢,思维特别活跃,听了老沈的话,就说:“这好办那,咱们手头人少来不及做,可以发动群众嘛。咱们发布个命令,谁家开铜矿了,谁家就可以造钱。造出来的钱,上缴老沈,再从这些钱里拿出两成来给他们做报酬——这帐你算过吗?就是造十万钱,自己可以留两万。不费吹灰之力,咱就有钱了。这叫全民造钱。”   沈庆之是打仗出身的,算术可不灵。但他想想这样的确快,就立刻发布了命令。命令一下来,有铜矿的没铜矿的全都说自己手里有铜,那钱造得海了去了,质量当然可想而知,往里掺和什么的都有。一袋子钱还没拿到集市上,就变成碎末了。买东西只好都赊帐,反正大家自己造,也不是那么在乎钱。   紧接着来到建康城的信使,叫蘧法生。这个蘧法生不是别人,正是刘昶的秘书。在皇帝爸爸的葬礼上,大帅哥刘昶可是见过皇帝的,那时候他就觉得皇帝看自己的眼神不怎么友好,再加上刘大眼泡说自己是国家栋梁,以后的大宋国全靠自己,这不是故意让自己得罪皇帝吗?所以刘昶一听说刘大眼泡死了,立码派秘书找皇帝表态,想把自己和刘大眼泡掰扯清楚了。   皇帝正在华林苑上课呢,他和楚玉、含芳一起,跟徐爰学习魔术。当时正把一个大碗往头顶上踢,突然听说刘昶派人来了,那碗“咣当”就掉地上碎了。   “来得好啊,朕正要问问大奸臣的事情呢。”皇帝嘿嘿笑着说。   自从老戴死了以后,皇帝就开始烦名字里带“法”字的人了。不管是“法兴”还是“法生”,皇帝都觉得这犯了自己名字的忌讳,所以还没见面就对这个蘧法生没有好感。等到见了蘧法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位身高臂长,白面红唇,浓眉大眼,又是一帅哥。皇帝坐在座位上,把楚玉、含芳搂得紧紧的,问:“大奸臣派你来做什么啊?”   蘧法生跪在地上,半天才反应过来皇帝说的“大奸臣”,就是指的义阳王刘昶。他咳嗽了一声,说:“义阳王派小臣来,送给陛下一封亲笔信。”   “大奸臣不简单那,还会给朕写信呢。”皇帝接过信来,却没急着看,却问:“朕听说义阳王的几个老婆都很漂亮啊,有这事么?”   蘧法生被问得莫名其妙,怎么扯到王爷的老婆身上去了?他想了想,回答说:“依小臣的眼光,义阳王的夫人们就像春天的桃花,艳美非常。不过要和陛下身边的两位美人比起来就差远了。这两位美人好比是灿烂的牡丹,光彩四射,那是花中之王啊。”   “你跟谁学的还会讽刺人了?”皇帝问,“桃树是结果子的,牡丹开完就完。欺负朕是南方人不懂怎么着?”   蘧法生觉得自己怎么拍马屁都拍不到点上,又纳闷又害怕,只好再不搭茬,只是跪着。   皇帝看见蘧法生不说话了,才开始看信。刘昶在信里说,自己一直非常想念皇帝。如果皇帝愿意,想来建康城见见皇帝。   那时候的藩王,都在自己的地盘呆着,手握重兵。表示愿意进京城,那意思就是要独自呆在皇帝身边,表示自己不在乎地盘和军队,让皇帝放心。皇帝看完信,冷笑着对蘧法生说:“大奸臣和刘大眼泡一直在密谋造反,朕已经有了充足的证据,正准备带兵去讨伐他。要是他自己送上门来嘛,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省得让朕亲自出马了。打仗可是件劳民伤财的事。”   皇帝这话都说出来了,蘧法生算是被逼到了绝路上,他只好辩解道:“陛下,义阳王和刘义恭真的没什么来往。义阳王是忠于陛下的呀。”   “胡说八道。他们有没有交往朕最清楚了。”皇帝说,“你还替大奸臣说话啊?大奸臣图谋造反,你为什么不向朕启奏呢?你看人家老王,就向朕举报了啊。”   蘧法生吓得魂都要飞出来了。皇帝别是想要自己的命吧?   “行了行了,什么都别说了。”皇帝说,“今天朕还有正事要办,明天再收拾你。你就是大奸臣的同谋,没的说。先滚吧。”   蘧法生见皇帝让自己滚,如蒙大赦,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   楚玉不理解地问皇帝:“他是大奸臣的同谋,干吗不杀啊?”   “这姐姐就不懂了。”皇帝笑道,“朕就是想让他跑。他跑了,大奸臣的狼子野心就会彻底暴露。老沈怎么说的?师出有名。咱们就有名了。”   蘧法生连旅馆都没敢回,出了华林苑,骑着马直接就奔了城外,然后一路狂奔,过长江,奔彭城。彭城是那个时候的叫法,现在叫徐州。   皇帝是第二天听到这个消息的,他乐得一跳三丈,赶紧就把老沈给叫来了。   “老沈,朕要御驾亲征了。那个蘧法生畏罪逃跑,大奸臣他们反形毕露。朕终于把隐藏在国家内部的这个坏蛋给挖出来了。”   老沈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这一仗是非打不可了。   “你准备一下,咱们明天就出发。朕是元帅,你是先锋。”皇帝兴奋得像个大马猴,直搓手。   老沈心中暗暗叫苦。他刚把棉袄都送给老王了,本来以为今年用不着,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皇帝说用兵就要用兵了。   老沈说:“陛下,彭城是边界。老臣认为,既然要打,就一定要一举打赢,这仗要是一拖,没准魏国掺和进来,就不好收拾了。所以,老臣觉得陛下应该同时命令王玄谟将军出兵,两面夹击,大奸臣就死定了。”老沈想,老王这个滑头拿了我的棉袄不能白拿,这回一定要让他也出点血。   皇帝拍着手说:“有你的老沈,不愧是老将军啊,话一说就到点上。”   “我也要去。”听他们说得热闹,楚玉撒娇说,“法师弟弟去打仗,臣妾不放心,要和弟弟一起去。再说,臣妾也没见过打仗,要开开眼嘛。”   皇帝的眉眼都快笑到一起去了。他拉着楚玉和含芳的手说:“好好一起去,朕把你们俩都带上,让你们看看朕是怎么指挥千军万马扫除大奸臣的。”   三十八   三十八   俗话说,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秘书。蘧法生被吓破了胆,屁滚尿流地跑回了彭城,把见皇帝的情况跟刘昶一说,刘昶当即就晕了。两个大帅哥相对无语,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啊?”刘昶抹着眼泪说,“我招谁惹谁了呀?本来好好的日子,可陛下非让我死。这可怎么办呢?”   要说这蘧法生也不是完全没有主意的人。逃跑回来的路上他就一直在想该怎么办,这个时候倒还真有了想法。他说:“殿下,我倒是有两个办法。其实这两个办法也不一定灵,但咱们不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吗?不如试一试。”   刘昶不哭了,瞪着红红的眼睛看着蘧法生。   蘧法生说:“这陛下逼着咱们造反,不造反也不行了。可是咱们的兵马,打得过陛下的大军吗?”   刘昶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是呀,咱们腹背受敌,没有后方,支撑不了几天就得完,那时候咱们都得死。”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弯弯绕?有什么主意赶紧说呀。”刘昶急了。   “我的意思,咱们得联合别人一起造反,人越多越好。殿下想想,湘东王、建安王还有山阴王,和殿下的关系不都还可以吗?大家毕竟亲兄弟呀。还有那个王玄谟,兵最多,离咱们又最近,是最大的威胁,如果要能把他挖过来,那就遍地烽火了。到时候皇帝陛下首尾不能相顾,咱们混水摸鱼,没准是什么结果呢。所以第一步,咱们得派人跟他们说清楚,这次造反,是暴君逼的,咱们是一肚子的委屈。这样才能争取同情和支持。”   刘昶苦着脸问:“你觉得这样,成功的可能性是多大?”   蘧法生说:“零。”   “还是的呀,没可能还说个屁呀。”   “万一呢?万一呢?咱们现在这处境,那还不是给根针就当棒槌?捞根稻草就当大树?有一搭算一搭,喘一会是一会吗?”蘧法生说,“要是这招不灵,咱们还有一招,跑。”   “往哪跑呀?”刘昶问,“南边是陛下和老王的军队,北边和西边是魏国,东边是大海。咱们呆的这地方也倒霉,连个山都没有,躲都没地方躲。”   “咱们就往魏国跑。投降总会吧?”   “别啊。”一听说去魏国,刘昶心里那叫一个寒,“那可是一帮蛮族,别再把咱们当补品给煮了。”   “那也比被做了鬼目粽强。”蘧法生说,“这是唯一的出路了,不跑那肯定死,跑了还有机会活。”   刘昶已经知道了鬼目粽的事情,一提这东西,他就不由自主地摸了摸红红的眼睛。蘧法生接着分析说:“为了让魏国的人相信咱们,咱们就得和陛下真翻脸,还得打上一仗。打输打赢都无所谓,关键是打了,就证明咱们投降决不是为了做奸细。到了魏国,那就只好听天由命了。要是天意不让咱们活,那想什么办法都是白搭。”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昶想想,也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问蘧法生:“那咱们现在该干点什么呢?”   蘧法生扳着手指头说:“第一,赶紧造反;第二,给各路王爷将军们派信使;第三,殿下你先打一仗,做好打了就跑的思想准备;第四,我马上过边境去魏国,和那边联络联络。”   阳光耀眼,扬子江上旌旗招展,军乐齐鸣。皇帝穿着金色的盔甲,坐在巨大的彩色龙舟上,两个膝盖,一边坐着楚玉,一边坐着含芳。两个美女都伸长脖子向江面上望着。一船一船的士兵,军容整洁,刀枪明亮,耀武扬威,浩浩荡荡向江北进发。两个美女没见过这世面,不时地发出尖叫。   这个时候,先锋沈庆之已经率领一支轻骑,渡过长江,直插彭城。他计划尽快和王玄谟的军队在彭城会师,形成合围,那样刘昶就插翅难飞了。   皇帝在兴头上,把刘道隆叫了过来:“两位美人今天高兴,你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刘道隆低着头,不敢看含芳。   “为了让她们更高兴,你传朕的旨意,让这些军队到达江北后再返回江南,往返穿梭,要有川流不息的样子。朕直接就在江北扎营,带着美人看景了。朕不让停,谁也不许停下来。”   刘道隆面有难色:“陛下,兵贵神速啊。”   “行了行了。”皇帝说,“有老沈老王他们去就行了,朕去彭城那个鬼不拉屎的地方干吗呀?朕就在长江边上操练兵马,等待捷报了。”   刘道隆知道和陛下讲不通道理,只好按照皇帝的意思去办。只是可怜了那些士兵,本来还挺有士气的,结果坐船来回横渡长江,一天要渡两三趟,还昼夜不息,最后有一大半人都晕了船。   过了三四天,还真有人来找皇帝了。来人是王玄谟派来的,带来了一颗人头、一封信、一份捷报。   人头是刘昶信使的,信是刘昶写的策反信,而捷报则是老王与叛军交锋的战果。老王带兵遇到了刘昶的部队,双方一交手,老王还没喊冲锋呢,刘昶扭头就跑了。老王在后面追杀,杀死了三千多人。   刘昶回到彭城,把自己几个漂亮得像桃花一样的小妾往车上一装,直接出了北门奔魏国去了。他没带大老婆,也没带老妈。这些人都被老王给抓了起来。因为是皇亲,老王不敢擅自处置,又派人去问皇帝,皇帝说:“大奸臣的老婆老妈,杀了吧。”   等老沈带着人马到彭城的时候,老王已经摆开酒席等他了。一见面老沈就问:“刘昶没抓住吗?”老王就嘿嘿地笑:“放人一马吧,做人要厚道。”   老沈也没再问,问也晚了。蘧法生带着魏国的将领接应上了刘昶,再想追早就来不及了。   刘昶最后在魏国过的日子还真不错。一则因为他帅,好多女孩子都喜欢,二则他会写文章,可见写文章是吸引女孩子的重要手段,三则他没老婆——也许是故意把老婆留给皇帝杀吧。反正这样的钻石王老五人见人爱。其实魏国那时候也有不少帅哥,但远来的帅哥有新鲜感啊,于是魏国的皇帝招刘昶当了驸马。最后魏国还让他当了征南将军,封了丹阳王。   刘昶年纪大了的时候,爱和蘧法生下棋。他对蘧法生说:“比来比去,我怎么觉得我是命最好的呀?”   三十九   老沈老王攻克彭城的捷报传来,皇帝乐得直蹦,对楚玉和含芳说:“你们看看朕说得没错吧?朕一出马,大奸臣就屁滚尿流。只是可惜让他给跑了。他要是不跑,朕一定叫你们看看活剥帅哥的皮。唉,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晚上,皇帝突发奇想,要和楚玉、含芳到龙舟上去睡觉。龙舟上美啊,船在水上飘,那又是别有一番滋味。三个人翻云覆雨折腾大半宿,年轻的皇帝头枕着波涛睡梦中露出甜美的微笑。   刚睡下没多久,皇帝就感觉有人在大床边上。睁眼一看,是殷娘娘领着一个老胖子站在身旁,仔细地打量着床上的楚玉和含芳。那个老胖子两个眼眶空空的,还向外流着血,皇帝一眼就认出是刘大眼泡。皇帝问:“你们又来了?还没消停啊?朕班师回朝后就要收拾你们了。”他又对刘大眼泡说:“你看什么看啊,没眼睛了还看,真是瞎看。”   殷娘娘没理皇帝的话茬,只是问:“带你去一个好地方看看,你去不去?”   “不去,哪儿都没朕的床上好。”皇帝有点害怕,往被窝里缩着。   这可由不得皇帝了,转眼间他就被带到了一处月黑风高的地方,周围是大片的芦苇,在风中摇来荡去,偶尔有蓝色的鬼火,在空中跳跃。   风声凄厉,皇帝打了个哆嗦,真的有点害怕了。殷娘娘和刘大眼泡的鬼魂一左一右夹着皇帝,他想跑却挪不动脚。   皇帝问:“你们把朕带到了什么地方?”   “这是你以后住的地方啊。”殷娘娘说,“你不是喜欢床吗?以后你的床就是在这里。”   一直沉默的刘大眼泡开口了:“陛下,这个地方叫秣陵镇,非常好找,出了建康城朱雀门,向南五十里地就是。我们已经给陛下找好了,这里就是陛下最终的归宿。当然,现在陛下看到的是阴间的景象。”   “我呸呸呸!”皇帝说,“朕怎么会来这样一个鬼地方。你们这是在诅咒朕,朕很快就要你们好瞧的。”   两个鬼对视一眼,不再说话,身形一晃,就不见了。皇帝一个人被留在了芦苇丛中,不知道怎么才能回去,只好大喊起来:“你们把朕搁在这儿算什么?朕要回去。”   皇帝这么一喊,把自己给喊醒了,原来是南柯一梦,斗大的汗珠顺着脸留了下来。楚玉和含芳也被惊醒,楚玉抱着皇帝说:“弟弟做噩梦了吧?”   皇帝把头使劲往楚玉的怀里钻,一边钻一边说:“朕就要呆在这里,朕哪儿也不去。”   楚玉赶紧拍着皇帝的后背:“弟弟乖,弟弟哪儿都不会去。”   她感觉怀里抱的不是皇帝,而是一头受惊的小动物,哆嗦个不停。   华愿儿一直等着皇帝快点回来呢。他简直要急疯了,因为他收集到了一个儿歌,是白门外小姑娘跳皮筋的时候唱的,儿歌特简单,就这么四句:华林苑,华林苑,美人多如云,湖水红,湖水白,湘中出天子。这四句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华愿儿觉得,天子明明是出在建康城啊,怎么又出在湘中了?那不是湖南吗?他觉得这是一个重大的事情,必须要立刻向皇帝汇报。   皇帝回到华林苑了,脸色苍白,好象自己是亲自去打了仗的,特别累。华愿儿看出他不高兴,就很小心地说:“陛下,臣听到了一首儿歌,好象有谋反的意思。”   “怎么又有人谋反啊?”皇帝没精打采地说,“谁啊,杀了就是。”   “事关重大,小臣也不敢随便揣度,只是把儿歌抄下来,请陛下看看。”   华愿儿把纸条递给皇帝,皇帝扫了一眼,问:“湖南出天子啊?谁管湖南的事来着?”   “陛下,湘东王在湖南啊。”华愿儿提醒说。   “哦,是那个老贼胖子啊?把他叫来,朕问问他怎么回事。”   “陛下,湘东王可不比刘昶,他可是手握重兵,还有几个王爷和他好得不行。要叫是不是一起叫啊,省得他起疑心,而且还能一网打尽呢。”华愿儿建议说。   “行。”皇帝说,“你小子最近变成熟了,想得还挺周到。都叫谁来啊?”   华愿儿笑嘻嘻地说:“建安王和山阴王,这是必须叫的。他们一来,陛下就什么都不怕了,因为再也没有比他们更厉害的王爷了。”   皇帝想了半天,觉得还是有问题:“朕无缘无故叫这么多王爷来,好象得找个借口吧?要不万一谁多个心眼,那不真造反了?朕还想当太平天子呢,打仗这事虽然好玩,但天天打也没意思。”   “是啊是啊。”华愿儿应和道,“这不清明节快到了吗?咱们得祭祖啊。陛下觉得这个理由怎么样?”   “是啊,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皇帝若有所思地想,“你说清明节会不会闹鬼啊?”   华愿儿不知道皇帝的思路为什么一下子跳到鬼上面,被问愣了。   只见皇帝冷笑着说:“闹鬼咱们就打鬼。朕还就不信了,收拾不了那个臭娘们儿!”   华愿儿完全糊涂了,陛下不是病糊涂了吧?臭娘们儿是谁啊?   “就按照你说的办。给他们传旨,就说朕要王爷们一起来祭祖,让他们都来建康,越快越好。”   皇帝打仗回来,一直若有所思,恍恍惚惚的,也不怎么理女人。楚玉有点心疼,和含芳商量,亲自下厨给皇帝做点好吃的。她们拉了一个菜单,有醋鱼、肴肉、豆腐、糖藕片,还有一锅鸭汤。当然,楚玉和含芳谁也不会做饭,亲自下厨的意思,就是亲自在厨房看着厨子做。楚玉还有个重要的事情,就是在汤里给皇帝放点灵石散。   什么才能让皇帝忘掉噩梦呢?吃的、喝的,还有女人。   可一到了华林苑的后厨房,楚玉就有点傻眼。后厨房和丫头房紧挨着,人潮汹涌的,那里全都住满了。华愿儿搜罗的美女,现在都被接到华林苑来了,她们整天无所事事,就在院子里踢踺子、聊天。美女们可真漂亮啊,就连楚玉和含芳这样的极品美女,到了这里,也好像沙子掉进了尘土,美酒倒进了大海。   楚玉和含芳一来,大家全都安静下来,跪在了地上。楚玉看见有个女孩特别漂亮,头发黑黑的,皮肤白白的,嘴唇鲜红,眼睛水灵灵的。她走过去,弯腰用手指支起了女孩的下巴,仔细地盯着看。   女孩一点都不慌张,只是眼睛里掠过一丝寒冷的光芒。   楚玉想,要是弟弟见到了这个女人,那自己和含芳,就谁都别再想受宠了。   楚玉微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飘飘。”女孩回答,眸子里的寒光又是一闪,楚玉心里一紧。她放开女孩,回头对含芳说:“我们去厨房吧。”   她哪能知道呢,吃了奚显度的肉的人,眼睛里都有这样的寒光,只不过别人都死了,只有飘飘还活着。   四十   香气氤氲。楚玉和含芳一边看着厨子们做饭,一边聊着天。楚玉说:“妹妹,我看你,还是为陛下生一个孩子吧。陛下招进那么多女人,要是没有孩子,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我是公主倒也无所谓,你以后会孤苦伶仃,所以还是赶紧为未来着想吧。”   含芳不解地问:“我和姐姐不一样。我是没有男人也能过,姐姐没有男人一准不行。”   “你可别嘴硬。你看见刚才那个小姑娘没有?绝对不是善茬儿。那眼睛叫一个狠。妹妹,听我的没错,生个男孩,封了太子,妹妹你就有可能是皇后了。图什么倒无所谓,自保肯定可以。”楚玉分析得头头是道,“为什么要快呢?因为我已经听到风声了,路老太后打算把侄孙女嫁给陛下当皇后。只是那孩子现在还小,陛下看不上罢了。万一哪一天她出落得水灵了,妹妹你就什么也得不到,弄不好还有性命之忧呢。”   “我不相信。陛下现在那么喜欢我们……”含芳听得心惊肉跳,她突然觉得很累。   “有什么不相信的?男人的心,比女人的脸变得快,说变化就变化,也许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更何况他还是个皇帝呢。”楚玉神情黯淡地说。   “那姐姐有什么打算吗?”含芳问,她想知道楚玉怎么做,自己也好参考。   楚玉笑笑说:“你我两个,虽然共睡一张床,共侍一君,可我的办法,你是学不来的。你只能生孩子,没别的办法。”   含芳低下头,不再言语。   吃饭的时候,皇帝仍然在出神。楚玉觉得再这样闷下去不好。皇帝是个小孩子呢,以前也从来没有这样不开心,也不好问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只好打镲聊天活跃气氛。她突然问皇帝:“弟弟打了胜仗,平定了叛乱,和含芳也是和弟弟一起出征的啊,论功行赏,是不是也该有我们一份呢?”   这句话提醒了皇帝,他猛地醒过闷来,一拍大腿:“对呀,朕怎么把这件事情给忘了?姐姐你要什么封赏?你要什么朕给你什么。”   楚玉笑笑说:“弟弟,刚才我在厨房里看见了霉干菜和腐乳,觉得可好吃了。弟弟要是真有心封赏,就让姐姐这辈子有吃不完的霉干菜和腐乳吧。”   楚玉这是开玩笑的,没想到皇帝却很认真,他想了想,把华愿儿叫了过来,说:“你传朕的旨意,山阴公主随朕出征,立下大功。论功行赏,封山阴公主为会稽长公主。还有。”皇帝又亲了一下含芳,说,“含芳娘娘日夜服侍朕,让朕没有后顾之忧,封为贵妃,另外再给一个红颜将军的称号。”   说完这些,皇帝得意地对楚玉说:“怎么样啊姐姐?以后出霉干菜和腐乳的地方都归你了,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根本就不用跟朕说,你自己就做主了。”   含芳在一边对楚玉佩服得不得了。厨房里哪有霉干菜和腐乳啊?都是楚玉编出来的,实际上这就给自己找了个将来的退路。会稽山川秀美,物产丰饶,境内的绍兴城,霉干菜和腐儒是再小不过的特产了。楚玉实际上,就是想要那块封地。   楚玉和含芳两个赶紧跪下谢恩。楚玉说:“姐姐还有两件事情。”   皇帝笑了:“姐姐尽管说,别客气。”   楚玉想了想,说:“第一件,会稽太守孔令符性格十分火爆,姐姐怕以后受他欺负。”   “他敢!”皇帝拍了拍胸脯,“欺负姐姐就是欺负朕,一个破太守,他要是敢对姐姐说个‘不’字,朕就要他的命。华愿儿,你这就传朕的旨意,让他先给朕送一百方会稽特产的虎纹越砚来,其中紫袍三十方、美人红三十方。就说这是送给长公主的礼物,少一个朕宰了他。”   虎纹越砚是会稽山中出的五彩石头做成,以紫袍和美人红两种最为出名。   “还有第二件呢?”皇帝又问楚玉。   “这个有点不好意思说。”楚玉的脸突然红了。   “你看这又没外人。”皇帝说,“你说你的,朕什么事都给姐姐办。”   楚玉深深地低了头,小声说:“弟弟是皇帝,我是皇帝的姐姐,是长公主。刚才看到弟弟选了那么多美人,姐姐心里有点不平衡。为什么男人可以三宫六院,女人却只能守一个男人呢?这个不公平啊。”   皇帝有点晕,不知道姐姐想表达什么意思。他说:“别讲道理了,有话明说。”   楚玉说:“姐姐我这辈子什么都不在乎,就是喜欢男人。这可不说明姐姐不喜欢弟弟,就是怕弟弟身边女人多了,顾不上姐姐了。弟弟要是给姐姐一些男妾,姐姐肯定不会对弟弟有怨言。”   皇帝嘿嘿地笑了起来。   “弟弟要是生气,就治姐姐的罪。”楚玉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朕没生气,朕倒是觉得还是姐姐想得周到。朕已经说过了,姐姐要什么,朕都会给的。朕现在就给你男人,朕要看看姐姐到底有多厉害,有多少男人姐姐才能吃得消。”他对华愿儿说:“你去把刘道窿给朕叫来。”   刘道隆就在院子外边,很快就来了。皇帝一见他就问:“你的禁卫军一共有多少人?”   刘道隆一时摸不到头脑:“一千五百人啊。”   “好。你给朕找三十个,个子最高的、肌肉最发达的、皮肤最白的、头发最黑的、眼睛最亮的、长得最帅的——还有,不许有瘢痕、不许长粉刺、不能有脚气、不能有狐臭、睡觉不许打呼噜的。”   说到这儿,他转向楚玉问:“姐姐,你喜欢温柔的还是粗暴的?”   楚玉说:“都喜欢。”   “好,温柔的和粗暴的各一半。你去找吧,越快越好。告诉他们,要把这个差使当成最光荣的、最男人的任务去完成。”   刘道隆莫名其妙地去了。皇帝问楚玉:“五十选一,姐姐这回可满意了?和朕算是扯平了吧?”   还能不满意吗?楚玉都快笑出声来了。   “不过男妾这个名字也太难听了。”皇帝沉吟道,“皇帝的女人有很多称号的,长公主的男人也得有个名目。得起个新名字。你看,脸要白,头发要黑,叫‘面首’,姐姐觉得好听吗?”   “弟弟起的,肯定好听啊。”楚玉终于笑了起来。   皇帝终于开心了,把龙舟上见了鬼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姐姐要爽,朕还有个条件呢。”皇帝笑嘻嘻地说。   楚玉道:“弟弟的条件不用说,我已经知道了。” 第3部分 〓〓小凡做的电子书〓〓   四十一   皇帝看见楚玉在坏坏地笑着,说:“朕的心思姐姐能猜出来?也太邪门了吧。”   楚玉接口道:“要不怎么说姐弟同心呢?陛下的条件,就是陛下想的那个人。那个人,姐姐心里早就有数了,肯定是英媚姑姑吧?”   楚玉此话一出,把皇帝闹了个大红脸。皇帝确实是想到到了英媚,只是碍着辈分,一直敢想不敢说。这次就想借着姐姐选面首的当儿,把话说出来,没想到还是姐姐捅破了这层窗纸。   同样面红耳赤的还有旁边的含芳,她实在不知道楚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是说要给自己留后路吗?怎么越搞女人越多,而且辈分地位都比自己高。这算是替自己着想吗?   “别害羞了,姐姐说得对不对吧?”楚玉追问。   “对倒是对。”皇帝说,“英媚姑姑长得是真美啊,朕要是能和她共度一晚,那真是福气。只是,也就是想想罢了。朕和她离得太远了。”   “别灰心啊。只要弟弟你有心,这件事情就包在姐姐身上了。”楚玉说。   皇帝真是美坏了,现在就像坐在了云上一般,好象英媚姑姑已经到手。   这个时候,刘道隆回来报告:“陛下,臣已经挑选好三十名精壮士兵,请陛下去过目。”   皇帝嘿嘿笑着,说:“叫他们都脱光了,朕要和姐姐与含芳娘娘一起去检阅。”   在去看面首的路上,含芳一直在拉着楚玉的衣襟。楚玉小声对她说:“你不知道,我们的几个姑姑虽然漂亮,却都是嫉妒成性的,最爱的就是吃醋。要是英媚姑姑来了,再厉害的妖精,都别想近陛下的身。这样对咱们来说,是最安全的。”   会稽太守孔灵符是一个很风雅的人。常年在风雅的地方当官,人不风雅也不行。这家伙平时在绍兴府办公,闲的时候经常纠集当地的土豪地主一起在山里摆酒席,逍遥自在,慢慢就真以为自己是个道骨仙风的神仙了,不是神仙至少也是个半仙,也就忘了自己还当着朝廷的命官了。万万没想到楚玉一句话,把自己的送上了黄泉路。   他接到皇帝的圣旨的时候,刚好喝得醉醺醺的。传旨的官员把话说完,他就开始骂骂咧咧的了:“这叫什么圣旨啊?一方虎纹越砚,从选料到雕刻出来,怎么也得半个月吧?一百方啊,劳民伤财这得费多少工夫啊?拿回家熬粥吃啊?”   旁边的人看他口出狂言,赶紧劝:“老孔你少说两句吧,这可是陛下才差使。弄不好就掉脑袋。”   “我无所谓。”孔灵符嘴硬,“我不干害老百姓的事。这砚台,我还就不做了。”   孔灵符本来脾气就不好,现在喝多了,就更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要是清醒,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说这样的话。   朝廷的官员谱多大啊,远道而来连口热茶也不给上,心里就不痛快。看见这个家伙胡言乱语,便在心中冷笑一声,说:“既然如此,那我就这么回复陛下去了。”   孔灵符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比他还牛。他斜着眼睛看着那个官,问:“你是怎么跟本官说话呢?老子为朝廷效力的时候,你小子恐怕还在吃奶呢。”   官员也是年轻气盛,他指着孔灵符的鼻子说:“你等着。那么多废话,每句都能问你死罪。”   孔灵符被激得一跳三丈高。仗着酒劲,他冲上去揪住那个家伙的领子,一口气拖到院子外面。那时候绍兴城遍地都是小河,孔太守的衙门外边,恰好就有这么一条。孔灵符有蛮力,用劲这么一掼,那个传旨官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丢到河中。当地人习惯,洗菜洗衣、刷碗刷马桶,都在这条河里。官员掉在里面,不仅浑身湿透,还喝了好几口水,嘴里五味杂陈,偏偏又不会游泳,只剩下在水里挣巴的份儿了。孔灵符哼了一声,也不管他的死活,扭头就回去睡觉去了。   也是这个官命大,挣扎半天,攀上了一条乌篷船。船家看他打扮,不是普通人,赶紧找干净衣服给他换上。他坐在船上哆嗦了半天,喝了口黄酒才算缓过神来,正好看见他的几个从人沿着岸边追赶上来。他心想,自己一定要报仇,让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太守死无葬身之地。   孔灵符倒跟没事人似的,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一直睡到天擦黑了才醒。醒了一看,自己已经被五花大绑悃在了床上,不由得大吃一惊。他赶紧喊人来:“干吗呢你们这是!”   下人们赶紧跪下,说:“孔大人你惹祸了。你把陛下的信使给扔河里去了。”   “啊?陛下派人给我传旨了吗?”他顿时一个激灵全醒了,“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啊。还把他扔河里了,你们确定是我干的吗?”   “没错,千真万确。”大家回答,“孔太守你是个好官啊,可是闯下这样的大祸,估计是活不成了。我们怕你醒酒后害怕,会逃跑。到时候问我们要人,交不出来,那我们可就倒大霉了。所以,就趁着你睡着,把你捆上了。”   孔灵符挣扎一下,发现捆得还真紧。他只好说:“好了好了,我死就死吧,决不连累你们,你们把我松开,我也不跑。对了,陛下下旨,都说了些什么呀?”   “陛下要100方虎纹越砚,其中三十枚紫袍,三十枚美人红。”   孔灵符一听,长长地叹了口气:“算了,我就是不把人家扔河里去,也死定了。这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别的还好说,那个美人红是很难弄到的,别说三十方,就是只要一个,我也得去现找去。这都是可遇不可求的,陛下怎么就狮子大开口,嘴唇一碰想起要三十方了?”   众人沉默不语,心里都清楚,皇帝只不过是要找借口,杀掉孔灵符。孔灵符说:“你们还是把我解开吧。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能跑哪儿去啊。”   传旨的官员跑回建康城去见皇帝复命的时候,皇帝正和楚玉研究怎么才能把英媚姑姑弄到华林苑。想了好几个办法,都觉得不妥当,感觉相当烦躁。   传旨官员的诉说,就像是火上浇油,皇帝的牙咬得喀吧喀吧响。   “你看你看,当官居然能当得如此骄横跋扈。”皇帝说,“朕现在就叫童太乙带兵,你跟着去,把这个恶官给朕缉拿到京城来。朕要蒸了他,不,煮了他。”皇帝越说越气,“不行,这样都不够解气,朕要用最残酷的刑罚折磨他,让他死。”   说到这,他转向华愿儿:“你觉得什么办法最狠?又最解恨?”   华愿儿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在奚显度家里看到的那恐怖的一幕。他小声回答说:“抽死他。”   四十二   孔灵符的问题解决了,楚玉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思维突然清晰起来。她想出一个好办法,在皇帝耳边嘀咕起来。   皇帝听完问:“这行吗?”   “我先去问问英媚姑姑的意思。她要是同意,就应该没问题。”   “要是这样可就太好了。姐姐你去后面丫头房去挑一个姑娘,等英媚姑姑一来,咱们这就办事儿。”皇帝突然觉得,女人要是动起脑筋来,可比男人要快得多,只不过她们平时很少动脑子罢了。   英媚的丈夫叫何迈,是个胖大威武的大胡子,也是一名武将。只是这个武将平时不带兵,天天在家呆着无所事事,喝酒斗鸡,像个花花大少。英媚刚嫁的时候,非常喜欢何迈,两个人也是恩恩爱爱。只是结婚的时间长了,慢慢就变得不在乎起来。英媚姿容艳美,但多艳美的人天天看着也就没感觉了。于是何迈就去找自己的哥们儿兼连襟王藻去玩。王藻娶的是英媚的姐姐英媛,被老婆看得紧紧的,平时没什么娱乐活动,何迈一来,王藻才觉得有了个伴,两个人终日饮酒取乐,英媚和英媛还挺放心,觉得他们不可能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但偏偏是不可能的事情,却最有可能发生。何迈与王藻,都是烦老婆烦透的人。老婆是公主,天生脾气大,拿两个男人当出气筒,要么就是哭,要么计划是闹,要么撒娇,要么耍横,二位驸马爷可谓饱受摧残。他们在一起,很快就特别投机了,主要议题就是抱怨自己的老婆,次要议题是商量怎么瞒着老婆去泡妞。鉴于家教甚严,泡妞的计划在家中是无法实施的,所以他们决定,偷偷去外面开开荤。当然这得找机会。   机会终于让他们给等来了。这天楚玉突然来找英媚来玩,恰好王藻也在何迈家。看姑侄两个女人聊天高兴,何迈冲王藻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就溜了。   一到街上,王藻就有点犹豫。他还是怕事情泄露了英媛找自己的麻烦,所以吞吞吐吐地说:“咱们还是回去吧,要不然说不清楚。”   “你还是个男人吗?”何迈不满地说,“说什么清楚啊?咱们一会就回去,又不是打算夜不归宿。”   王藻想想也是,今天可是难得的自由的日子,干吗不乐呵乐呵去呢?   “就是的,出都出来了,回去也太没面子了。”看见王藻犹豫,何迈干脆拉着他的手,在街上叫了辆马车,径直就奔白门去了。   这边两个男人溜了号,那边两个女人也谈得很入巷。楚玉是快人快语,直接对英媚说:“陛下想叫姑姑进宫,去陪陪他。”   英媚的脸一下就红了。她只见过皇帝一面,还是在皇帝刚刚登基的那几天。她没和皇帝说过话,可一见皇帝那天看自己的眼神,凭经验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孩子有双色迷迷的小眼睛,肯定对女人很不安分。可即便如此,英媚也没敢往自己身上联想,毕竟自己还是皇帝的亲姑姑,这个辈分是不能乱的。   所以楚玉提出这个要求,英媚就觉得挺突兀。但想想也正常,皇帝连亲姐姐都能上,想上姑姑也不是很意外。   见英媚红着脸不出声,楚玉就知道事情成了八九分。她问:“姑姑还有什么犹豫的吗?”   “我可是有丈夫也有身份的人。”英媚说,“进宫可是乱伦啊,我丈夫非急了不可,别看他平时蔫蔫的,他要是急起来可是浑不吝,万一一火了,把我给杀了可怎么办?”   楚玉笑了,她说:“这个事情陛下早就想过了,今天我就是奉陛下的命令,来给姑姑出主意的。”   英媚奇怪地看着楚玉。   楚玉凑到英媚的耳朵边,如此这般地把计划说了一遍。英媚听完后愣住了:“这样行吗?”   “只要姑姑愿意,就没有不行的。”楚玉笑眯眯地说,“姑姑到底愿意不愿意呀?”   “我能说不愿意吗?那陛下还不把我杀了?”英媚故意拿搪。   “算了吧姑姑,我早就知道,你们夫妻两个,早就两相生厌了。结婚这么长时间,谁不想换换口味啊?这一点,女人和男人可都是一样的。你骗不了我。”   何迈和王藻两个人醉醺醺地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们两个玩得很不爽。白门的姑娘,好看点的都被征集到华林苑去了,剩下的都是些难看的、年老色衰的。他们接连走了好几家都没挑到满意的。最后到了最有名的织翠楼,发现也是生意萧条。老鸨看见两个人都气宇轩昂,知道来了贵客,赶紧泡上好茶伺候着。何迈就问:“你们这的姑娘呢?叫上来看看啊。”   老鸨不敢怠慢,赶紧叫了几个女孩过来。何迈与王藻一看就皱起了眉头。   这些个姑娘,老的老小的小,哪像是妓院的啊,根本就没水准。老鸨眼贼,看出两个人不满意,赶紧说:“我们这儿最漂亮的姑娘给征走了,还有几个害怕进宫,就躲回老家避风头去了,就剩这些,已经算是建康城里顶尖的了。二位爷要真想玩,也只能凑合一下。”   何迈看着王藻,意思是网不玩你决定。王藻迟疑了一下说:“时间也不早了,再挑下去恐怕没的玩了,再说下次,还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出来呢。”   “就是。”何迈一拍大腿说,“什么美啊丑的,女人就那样。”   就这样,两个人在织翠楼胡天胡地到了天黑才回家,而且还喝得烂醉如泥。互相搀着回到何迈家,王藻突然说:“坏了,我这么晚还没回去,你那个嫂子肯定已经暴跳如雷了。”   “你怕她?”何迈笑着说,“你好歹也是个官啊,名门望族之后——我告诉你,回家横着点,女人都欺软怕硬,不管她是公主还是丫鬟。”   王藻点点头:“知道知道。可我还是赶紧回去比较妥当。”   “行,我派车送你。”何迈拉着王藻进了家,给他安排车夫,让他坐自己的车回家。   那天晚上何迈喝得实在是太多了,送走王藻后,他就一头栽倒在床上人事不知。等到他睡醒,早已经是日上三竿,天光大亮了。   他在床上伸了个懒腰,猛地看见自己的老婆英媚正坐在镜子前梳妆打扮。他好奇地问:“你涂脂抹粉的,这是要到哪儿去啊?”   “去华林苑。”英媚头也不抬地说,“昨天楚玉来家跟我说,陛下新建好了园子,想让我去玩几天。”   何迈一听这话,酒全醒了。他赶紧说:“你可别去。这个陛下睡自己姐姐,抢大臣老婆,什么事都干绝了,叫你去肯定是不怀好意。”   “不会的。”英媚说,“我是陛下的姑姑啊,再怎么说也是长辈,这个小毛孩子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何迈还想阻拦,突然外面的门房来报告:“老爷,王老爷派人来了,说让你赶紧去他家一趟。”   “这么早叫我过去?”何迈抬头看看日头,“什么事啊?”   “肯定是急事。”门房说,“他好象说,王老爷让老爷尽快过去,去当什么人证,要不他就活不成了。”   何迈心里骂了一声:“这个怕老婆的软骨头,不就在外面疯了半天,至于的吗?”   心里这么想,人还是爬了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对英媚说:“你快去快回啊,只能呆三天,三天后一定要回家。”   穿好衣服,何迈连脸都没洗,就匆匆去王藻家了。他不可能想到,他再也见不到英媚了。   四十三   何迈看见王藻的时候,差点没笑喷了。王藻没穿衣服,光溜着站在桌子上,英媛则坐在太师椅上,倒拿着鸡毛掸子,说:“你必须好好反省一下,不承认错误就别想下来。”   王藻看见了何迈,就像看到了救星,赶紧说:“你可来了,快帮我说说。公主就是不相信我和你去喝酒了,简直是严刑拷打,我到现在还没睡呢。”   英媛瞥了一眼何迈,说:“你们两个是一丘之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特别是不老实。既然妹夫来了,那我倒要问问,昨天你们是去哪喝酒了?”   “德福楼是吧?”王藻在桌子上回答。英媛的鸡毛掸子“啪”地一声抽到他腿上。英媛说:“我没问你!再多嘴就打断你的腿。”   她转向何迈:“那你们喝的什么酒啊?”   迈看看公主,又看看可怜的王藻。王藻不敢说话,只是低头。   “你看他没用的,只能你自己说。”英媛说,“你就好好帮他圆谎吧。”   何迈觉得英媛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劲头,更何况现在已经怒了,这样的女人就显得更可怕。他赶紧回答:“我们喝的是女儿红,还吃了老鸭粉丝汤,有油豆腐、粉丝、小菜心、鸭血、鸭杂等等,鲜美好喝。然后是芒果布丁龟凌膏,爽口糯滑,甜蜜蜜的。番茄汁糯米蛋包饭,酸鲜可口,旁边有小酱瓜配菜。生菜滑蛋瘦肉粥:清香扑鼻,爽滑可口,好养胃啊。对了,还有乳酱辣鸡爪。公主还要问什么?”   何迈想,这样的问题恐怕不会说漏嘴的。万万没想王藻的脸色极为失望,眉头皱成一团。英媛说:“你们欺负老娘不出门,不知道德福楼是素菜馆是吧?”   何迈这回傻了。没错,他们的确吃了这些东西,可那是在织翠楼吃的,这当口谁敢提织翠楼啊?王藻慌忙中撒谎说是德福楼,偏偏英媛喜欢吃素,总是从德福楼叫菜。何迈没留神,全给说穿帮了。   英媛这回可是得理不饶人,鸡毛掸子噼噼啪啪打到王藻的瘦腿上,红印子立刻就起来了。何迈也知道自己闯了祸,趁着英媛揍王藻的乱劲儿,赶紧溜了出来。   一路往家走,一路想,这真是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事亏心,神目如电。还好自己的老婆不是英媛。   他怎么会知道,英媚比英媛更过分呢?   这天晚上,飘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她又梦见那个能摘下脑袋的女鬼了。所不同的是,这次跟着女鬼的,是个男鬼,眼眶黑洞洞的,往外不停地流着血。那个男的本来站在女鬼身后,拿鼻子嗅啊嗅的,闻到飘飘身上的女人味道,突然兴奋起来,蹿到前面,嘴里低声吼着,两只手就要往飘飘脖子上掐。   飘飘吓得后退了一步。   女鬼呵斥道:“放肆,滚一边呆着去。”   男鬼收了手,喉咙里还含混不清地咕哝着,很不甘心的样子。   “你别怕。这个家伙活着的时候就喜欢杀美女,这是他的习惯,改不了。”女鬼安慰飘飘说,“有我呢,他不会把你怎么样。你现在还不该死,我会一直罩着你。”   飘飘点点头,不知道是该害怕还是应该感激,只是说不出话来。   “明天天亮后你会有一劫。我就是来救你的。”女鬼把飘飘的手拉过来,把两个圆圆的东西塞在她手里,“这是两个药丸,你睡醒就吃一粒,另一粒留着,下次遇到什么危险的时候再吃。”   飘飘战战兢兢地问:“这是什么药啊?”   “这是易容药,能改变你的相貌。”女鬼回答。   “可我已经很漂亮了,还需要改变吗?”飘飘不解。   “这是让你变丑的药。吃下后脸会浮肿,眼睛变小,嘴唇变厚,还会长出麻点,药效是五天。五天后就恢复原貌。不要问为什么,一定记住吃就是了。”女鬼说完,猛地推了飘飘一把,飘飘“哎呀”一声,醒了,发现自己还是躺在床上。   张开手,果真有两粒药丸,黑黑的,大大的,很像自己吃的乌鸡白凤丸。到底吃不吃呢?飘飘犹豫了一下,把一粒用手绢包好放在枕下,另外一粒拿在手心里,一横心一咬牙,给吞了下去。   药的味道又苦又辣,还带着一股浓重的腥臭之气。飘飘强忍着才没有吐,紧接着就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般地难受,心跳得都要蹦出来。之后就是浑身刺痒,感觉整个身体都要胀开一样。飘飘实在受不了了,用手左挠右挠,很快就把身上抓得血痕累累。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过去,身体的不适感渐渐消失了。飘飘在床上喘息了一会,觉得应该拿镜子照照自己。不照不要紧,这一照,飘飘差点没闭过气去。   这是怎样的一张脸啊,胖大黝黑,上面布满蜂窝一样的麻点,用手一摸,就像摸到毛毛虫身上一样。眼睛已经被挤得快成一条缝了,嘴唇上翻,下巴有三个。这还不算,飘飘居然发现自己的胸口和腿上长出了浓密的毛。   飘飘觉得这打击实在是太大了,从一个天下最美的女人一举变成天下最丑的女人,搁谁身上也难以承受。   就在这个时候,房子外面有人喊:“都起来都起来。会稽长公主来给皇帝选美了。”   楚玉把面前的几百号女孩都看了一遍,心里奇怪,那个眼睛里闪着寒光的漂亮姑娘哪儿去了?   她叫人把花名册拿来。翻了翻,问:“飘飘哪去了?”   飘飘从人群的最后一排挤出来,低着头。楚玉说:“你把头抬起来吧。”   飘飘抬起头。楚玉一看,立刻捂着肚子蹲在地上。一股咸咸的东西涌出来。她吐了。太监赶紧上前,递纸递水,有几个把飘飘架回丫头房里去。   “她怎么了这是?”楚玉被搀起来,问。   “长公主,她昨天还好好的。”太监回答,“也许是什么怪病吧。”   楚玉叹了口气,说:“只有她的长相和个头与英媚姑姑像一点。这可怎么办啊?”   她又把这些女孩一一看了一遍,还真没有特别合适的人了,只好随便拉着一个美女说:“就是你吧,跟我去见陛下。”   那个女孩脸上立刻露出兴奋的笑容。   楚玉带着女孩往回走,一直觉得这事情蹊跷得不行。真是怪啊,早不丑晚不丑,这个时候就丑了。而且,要是不杀飘飘,她心里总感到没底。   四十四   皇帝见到英媚姑姑,本来不大的眼睛都笑得快找不到了。他一把拉住英媚说:“朕可对姑姑是朝思暮想的。幸亏了楚玉姐姐帮忙,今天才能够见到姑姑。”一边说皇帝就一边把姑姑往怀里揽。   英媚虽然比皇帝大不了多少,可总是有辈分在那儿摆着,还是放不开。她说:“陛下,这么做有点不合适吧?咱们会被别人说的。”   “说什么说,这事朕都安排好了,朕要和姑姑亲上加亲。”皇帝可是不由分说,把英媚往里屋床上一摔,就势压了上去。英媚挣扎了两下,本来自己也不是很坚决,很快就从了,“哼哼呀呀”地叫了起来。   含芳正在试寿寂之拿来的新衣服,听见隔壁的淫浪声音,皱起了眉头,心里感觉怪怪的。皇帝这么玩,是不是有点过了?可想起自己和皇帝也是一样的不伦之情,所以也说不出什么来。再看寿寂之,脸色也难看得很。能不难看吗?这么多女人进了华林苑,衣装粉饰,都得自己操心。本来管几个人就可以了,现在要管几百人,天天加班还不多给银子,还特别容易出错。这样的活计,搁谁身上谁都不爽。   含芳轻声问:“寿主衣,最近很辛苦吧,要不要我跟陛下说说,给你多添几个人手?”   “算了吧。”寿寂之冷冷地回答,“这活儿不是谁都能干的。得知道陛下喜欢娘娘们穿什么,还得知道娘娘们各自的喜好与心思。随便来个生人,出了错,我非被拖累得掉了脑袋不可。还是等我打听打听,找个熟手来帮忙吧。”   寿寂之有个同行的朋友叫阮佃夫,是在湘东王刘彧那里做主衣。寿寂之听说湘东王要来建康了,他的想法是,等湘东王来了,正好可以跟皇帝说说,把阮佃夫借过来帮忙。   含芳不再说什么。她有些发愁,发愁楚玉和皇帝这么折腾下去,就没自己什么事情了。这对自己到底是好是坏呢?   这个时候,就听见楚玉在外面喊:“寿寂之,出来一下,有事。”   寿寂之赶紧到外面,楚玉说:“你去给新蔡公主送套新衣服起,顺便把她脱下来的所有衣服,由内到外,鞋子首饰袜子,一样不少地拿出来给我。”   寿寂之面露难色:“陛下正和新蔡公主……”他实在是不好意思往下说。   “等他们完事了啊。”楚玉说,“仔细点,千万别落下什么。”   楚玉选出来的那个女孩,被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小房子里,外面是大片的竹林。房子里空荡荡的,桌子上有壶茶是刚泡的,可是她不敢喝。没有人理她,她就那么静静地坐了好长时间。   过了好半天,楚玉终于来了,后面跟着寿寂之,寿寂之怀里还抱着一大堆东西。   “把这些衣服都换上。”楚玉命令道,“去见陛下,要打扮得漂亮一点。”   那个女孩眼睛几乎冒出光来。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衣服,上面的线都是金色的。小兜肚是透明的薄纱,上面绣着荷花鸳鸯。还有那些首饰,随便一件,就够自己吃一辈子。   她飞快地把那些衣服都穿上,寿寂之帮她化好妆,楚玉递给她一面镜子,一照,简直是光彩照人。她有点傻了,这是自己吗?   楚玉对寿寂之说:“你去找华愿儿,把我让他准备的东西尽快拿来。”   寿寂之点点头,满腹狐疑地走了。   楚玉笑眯眯地来到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孩身边,问:“喜欢吗?”   “喜欢。”女孩高兴地说,“谢谢长公主。我该怎么报答你啊?”   “不用报答。这一切都是为了陛下,要谢你就谢陛下吧。”楚玉顺手倒了杯茶给她,“喝点水吧,注意别把口红沾掉了。”   从早晨到现在,女孩一直没吃没喝,早就想喝茶。见公主亲自给自己倒水,激动得直往下跪。楚玉一把拉住她:“行了,快喝吧,知道你渴。”   女孩颤抖着双手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是不是有点累了?”楚玉用手指托起她的下巴问。   女孩点点头,觉得自己一点力气也没了。恍惚中听见外面有人在喊:“长公主,棺材已经抬到了。”   “累了就睡吧。”楚玉温柔地说。这也是女孩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何迈从王藻家回来,洗了个澡,就开始琢磨这几天该怎么过。英媛英媚姐妹俩平时都不是省油的灯,生性嫉妒心特别强,所以无论是何迈还是王藻,都不敢提出纳妾的事情。如今英媚进宫去呆三天,何迈就觉得自己自由了。本来想拉上王藻出去好好耍几天,可没想到这王藻笨蛋,被英媛给圈在了家里——撒什么谎不好,非说出了个素菜馆,可见王藻当时已经慌不择言了。这可怎么好呢?要是自己单独出去吃独食,真还有点对不起兄弟。他想,无论怎样都要把王藻给救出来。   就这么着胡思乱想,一转眼天就快黑了。何迈有点着急。这三分之一的好时光就要过去了,办法还没有,可怎么办呢?   就这时候,听见外面有人在哭,这哭声越来越大,还离自己家越来越近。何迈就有点烦,谁没事乱哭丧呢?   突然间门房就闯了进来,“咕咚”一声跪在地上,没说话呢就“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说:“驸马,不好了,公主在华林苑,突然就暴病身亡了。”   何迈的身子突然就震了一下。好好一个人,怎么就死了呢?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有太监进来,对何迈说:“驸马你要节哀啊,公主天不假年,突然暴亡,陛下也是十分哀伤,特别让我们把公主遗体抬回来,让驸马尽快安葬。”   外面的人已经哭成一团。何迈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怎么形容才好。公主一死,有喜有忧。忧的是今后在朝廷里彻底没了靠山,一切都要靠自己;喜的是再也没人管自己了,而且借着奔丧的机会,就可以把王藻约出来好好去玩儿。就这么杂七杂八地想着,人扑到了院子里停放的棺材上,哼哼唧唧地哭起来。说是哭,实际上是干嚎,因为眼泪怎么也流不出来,只好在嘴上加一些台词:“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呀,留下我可怎么办呀?”   何迈这么一喊,整个院子的哭声就更大了。何迈也借着这股劲加大了表演的力度,他用手抠着棺材板儿,说:“你们就让我再看她一眼吧。”   这是个合理的要求。家人们上来,帮何迈打开棺材。何迈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死人呢,棺材打开,反而倒有些害怕。他战战兢兢地往里看了一眼,只见一个女人双眼微闭,神色满足地躺在里面。穿戴倒是和公主一模一样,可怎么就有点别扭呢?   尽管天色已经暗下来,可何迈毕竟与英媚多年夫妻,他一下子就看出蹊跷来了。   四十五   棺材里躺的这个女人,乍一看也是个美女,只是身材和英媚要差上一点,英媚的衣服穿在身上,显得很长——虽说人死后一般都会抽巴一点,可这是刚死,也不会抽得那么快。还有,这个女人的眉毛是弯弯的蛾眉,而英媚的眉毛却是斜的。再有,女孩的睫毛没有英媚的长。英媚的鼻翼上还有一个小黑痦子,很小很小,不仔细看不出来,可这个女孩没有。   看到这里,何迈已经知道棺材里躺的不是英媚了。英媚没死,而皇帝却硬说她死了,那唯一的解释就是要掩人耳目,也就是说,皇帝决定把自己的姑姑纳进后宫,对外则宣称姑姑死掉,这样不仅可以摆脱乱伦的名声,还能让自己对英媚死心。   想到这里,何迈的脊梁沟就开始发凉了。他听说过何戢与楚玉的事情,知道这驸马可不是好当的。自己的老婆被抢了不说,还不能表示什么,一旦自己表现出对皇帝的些许不满,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完蛋了。   心里念头一多,何迈就更哭不出来了——既然不是公主,那丧事也就不能大办,丧事不大办,皇帝饶不了自己。何迈心乱如麻,让人把棺材抬到客厅里放好,就把送尸的太监叫到一边喝茶。他问:“公主到底是怎么死的?”   “死了就是死了,暴病。我也就知道这些,当时我又没在场。”太监说,“驸马你节哀顺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说句不恭敬的话,身体在女人就在,不像我们,眼巴巴看着那么多美女来来往往,干着急没办法,那才是最倒霉的呢。”   “华林苑有很多美女吗?”何迈问。   太监突然反应过来何迈是在盘问他,尴尬地说:“也正常嘛,陛下这年龄,多找美女是很正常的事情。”   太监走后,何迈立刻派人去找王藻,告诉他新蔡公主突然病故,要王藻来商量办丧事的问题。   孔灵符知道自己活不了多长时间了,所以这些日子成天和自己的几个妻妾混着,要不就是好酒好肉尽情吃喝。本来他是打算叫上平时那些酒友的,可人家害怕沾事儿,谁都不肯来。到了这个时候,再乐观的人也都变悲观了。有天孔灵符喝得大醉,就把自己的五个老婆叫到花园里。花园的石桌上摆着五个大包袱,都沉甸甸的。孔灵符对她们说:“你们都知道我犯了什么事儿了吧?估计抓我的人这两天也就到了,我把家里所有的钱财分成六份,一份已经派人给我娘送去了,剩下五份,你们一人一份,拿了就各自逃命去吧。”   一听这话,女人们就开始哭哭啼啼起来。   孔灵符说:“哭什么哭啊?以后打听清楚我埋哪儿了,每年给我上上坟就行了。夫妻本来就是这样,好的时候腻腻歪歪,出了事,还不能跑多快跑多快?你们就是留下来也没用,快跑快跑吧,今天连夜都走。”   大家哭得更厉害了。   孔灵符叹口气,说:“这件事让我明白了三个道理。一个是办公时间千万不能喝酒,喝多了耽误事儿。另外一个是千万别充什么大尾巴狼,遇见事情搂不住,搞出一副为民请命的样子来,其实我不清白啊,我要是清白今天你们能一人拿一大包袱走吗?现在当官,就像上茅房,全臭哄哄的,就看屁股擦得干净不干净了。还有一件,就是在哪儿都别太牛了,人得懂得敬畏,时不常收敛点,太牛就容易掉脑袋,因为指不定人生路上,有多少人拿着板砖等你呢。你们以后要是再嫁了,生了孩子,可千万把我这人生经验传下去啊,这可是血的教训。”   几个女人一边哭一边点头,还有的不时拿眼角瞥着桌上的包袱,也不知道她们听明白没有。   孔灵符挥挥手:“不罗嗦了,赶紧拿东西走人吧。”   转眼间,女人和包袱就全消失了。虽说是孔灵符让她们走的,可到了这个时候,心里也觉出凄凉来,怎么就没一个人肯留下来陪陪自己呢?其实也不必真陪,有句话也行啊。   这一夜孔灵符也没睡,他一整夜都在喝酒。早晨童太乙和传旨官来的时候,这家伙已经人事不知了,稀里糊涂就被架上了囚车。沿途有好多老百姓来送,他的几个老婆也都泪眼婆娑地站在人群中,可惜这个醉鬼一点也不知道。   皇帝现在可真有点当皇帝的感觉了。原来床上只有一个病怏怏的小何娘娘,后来有了楚玉,有了含芳,现在又有了英媚,一到晚上,大床上鹦歌燕舞,一派蒸蒸日上的繁荣景象。皇帝说:“朕终于实现了自己的理想,过上了快乐幸福的生活。朕和娘娘们在一起,经常把自己想象成三国时期的温侯吕布。”   大家没听明白,愣愣地看着皇帝。   皇帝说:“三英战吕布啊。你们得多读书,读书多了生活才有情趣。”   这么一说,床上又打闹成一团。最后皇帝趴在含芳身上,拉着英媚的手,脑袋冲着楚玉说:“你明天还是去找你的面首去吧。朕实在有些扛不住了。这简直是涸泽而渔,焚林而猎。”   皇帝这么一说,英媚就开口了:“陛下,楚玉不用着急走。臣妾只向家里请了三天假,后天就该回家了。”   “你回什么家啊你?”皇帝不满地说,“这儿才是你的家。你不喜欢和朕睡觉吗?”   英媚有点为难。她怎么能不喜欢皇帝呢?皇帝在床上花样翻新,比自己的驸马老公好玩多了。可这毕竟是不伦之情嘛,面子上还是得装装的。   “姐姐,你跟姑姑讲讲。”皇帝对楚玉说。   楚玉就笑着把今天白天怎么毒死一个女孩,冒充英媚死掉,向何迈报丧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英媚讲了一遍,把英媚都听傻了。   “你明白了吧?朕的姑姑、新蔡公主,已经人间蒸发了,没了。今后谁要再敢说朕和你乱伦,或者是朕抢别人媳妇儿,那就是污蔑,就是别有用心要坏朕的名声,就是死罪。”皇帝恨恨地说。   “那我以后是谁呀?”英媚问。   “你是贵妃。你是不是很感谢朕啊?所以朕就让你姓谢,就叫谢娘娘。”皇帝得意起来,“这个办法还是朕跟那个混蛋爸爸学的。他抢自己的表妹当老婆,管她叫殷娘娘。朕就管你叫谢娘娘。不过朕和他还是有本质区别的,他是强迫,违背人家意志,朕可是觉得,你是自愿的。你是不是自愿的?”   “臣妾的确是自愿的呀。”英媚笑嘻嘻地。   “这就好这就好。”皇帝美极了,“所以说朕是明君呢。”   正说话间,突然外面有人启奏:“陛下,临川长公主来了,说有急事要见陛下。”   临川长公主就是英媚的姐姐英媛。皇帝心里就是一怔。这桃花运来了,可真是挡都挡不住啊,难道这么快就有送上门来的了?   四十六   皇帝随便披了件衣裳,就让英媛进来了。英媛一进屋子,看见英媚,就是一愣,以为是见了鬼。皇帝赶紧说:“姑姑不要紧张,介绍一下,这是朕新收的爱妃谢娘娘。”   英媛仔细地看了看“谢娘娘”,直愣愣地说:“倒是和我妹妹英媚长得一样呢。”   “长得一样的多了。”皇帝说,“姑姑和她长得还一样呢。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的模样吧。”   英媛抬起头来,这才看见皇帝床上除了谢娘娘,还有楚玉和含芳呢,不由得闹了一个大红脸。皇帝借着灯光看英媛,也觉得英媛娇媚可人,就是年纪大了点,心里暗叫一声“可惜”。皇帝问:“姑姑这么晚来见朕,有什么急事吗?”   “陛下。”英媛喊了一声,就“哇哇”大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不停地号啕。   皇帝一下子就烦了:“别哭别哭,有事儿说事儿。今天可是朕头一天单挑三大美女,姑姑你有天大的事,都别在朕这儿搅和。”   “陛下。”英媛强忍住哭,抽噎着说,“王藻这个不争气的,今天离家出走了。”   “等等,王藻是谁?”皇帝问。   楚玉在旁边小声说:“就是英媛姑姑的老公,驸马王藻。”   皇帝一听就笑了:“姑姑,你大半夜的来找朕,就为这个事情?要不要朕为你调动军马,把建康城封锁起来,挨家挨户搜查,把人找出来后暴打一顿,给姑姑出气?”   英媛看皇帝像是在开玩笑,急了,提高声音说:“陛下,臣妾知道他在哪儿。他正在新蔡公主家,和何迈一起商量谋反呢。”   “什么?”皇帝差点没从床上掉下来,“不想活了吗?”他立刻高声喊道:“刘道隆!”   谢娘娘在一旁彻底傻了眼。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傻二百五姐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王藻怎么回事她不了解,但何迈这人,就是借他一百个胆子也是不敢谋反的。姐姐说这话,不就是成心要这两个驸马的命吗?   刘道隆来了,皇帝命令他立刻带禁卫军全城搜捕王藻和何迈,押进天牢。   英媛看见皇帝真的暴怒了,突然感觉自己闯了祸。她赶紧往回找补:“陛下,他们也许不是谋反,臣妾只是猜。”   “猜也是谋反。朕平生最恨的,就是谋反二字。姑姑的话朕还能不相信吗?来人,把大义灭亲的英媛姑姑搀到后面去休息。今天晚上朕也就不睡了,朕要亲自审问这两个反贼。”   谢娘娘在旁边干着急又不敢说话,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乞求般地看着楚玉。楚玉把头扭向一边。她心里最清楚了,皇帝真正要杀的是何迈,杀了何迈,英媚就死心塌地地跟着皇帝了。只是皇帝一时抓不到杀人的把柄来,英媛告的这一状,正好给了皇帝一个借口。   事已至此,谁劝都是没用的。   何迈派人去找王藻的时候,王藻刚刚迷糊了一小觉。听说新蔡公主突然死在了华林苑,他一个激灵就醒了,穿上衣服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看见英媛站在那儿。   英媛问:“你干吗去啊?”   王藻赔着笑道:“我去趟何驸马家。他家新蔡公主去世了,我去看看,能不能帮点忙。”   “新蔡公主是我妹妹,她死了应该叫我去,为什么单独叫你一个人?”英媛一点都没有让开的意思。   “哎呀娘子你别斗气了行不行?事情这么急,男人之间商量,不是好拿主意吗?等到发丧的时候,头一个就叫你。”王藻有点浮躁,央求道。   “商量啊?恐怕是商量到哪里花天酒地去吧?”英媛圆睁着眼睛怒吼道,“昨天晚上你们到底去哪儿刷夜了,你还没交代呢。你不交代,就别想出这个门。”   旁边何迈派来的家人一看这阵势,就对王藻说:“驸马,要不我先回去,你明天再去吧。”   “不成!”王藻平时受英媛的气多了,今天她又当着何迈的人侮辱自己,无论如何再也咽不下这口气了。他强硬地对英媛说:“你给我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今天这门我是出定了。”   “你敢!还反了你了。这天下是我们刘家的,不是你们王家的。”英媛的情绪失控了,“你信不信?你只要踏出这个门,我就到陛下那里去告你谋反。”   她的话音还没落,王藻一巴掌就扇到她脸上。王藻这些年来受的窝囊气似乎都集结在这一巴掌上,扇得英媛一溜小跟头,摔在了墙角边。   英媛捂着脸,号啕大哭起来。王藻头也不回,出门直接奔何迈家去了。   英媛被人扶回房间,越想越想不开。她觉得这日子以后没法过了。于是一咬牙,决定到华林苑去告御状。当然,她这个女人头脑发热,压根就没想到会引发严重的后果。她只是想让皇帝关王藻几天,让这个不再听话的驸马明白现在是刘家人做主,以后要乖一点。她没想到的是,她的一句话,就把两个驸马送上了不归路。   皇帝办事就是雷厉风行,天还没亮呢,王藻和何迈两个人就全招了。   也没法不招。先把两个家伙扒光了扔到华林苑的大湖里,几个太监坐在船上,谁探头出来就是一顿鞭子招呼。鞭子打得又准又狠,可怜的驸马们连探出水面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没一会儿就在水里不动了,灌了满肚子的水。   他们脚上都拴着绳子。皇帝看灌得差不多了,就让人拉绳子,把他们倒吊在湖边控水,地上点了柴禾烤着。不一会儿两个人头发胡子都燎糊了,散发出难闻的臭味儿。这还不算,皇帝命令往火里扔大把的辣椒,呛得他们鼻涕眼泪直流。   看看烤得皮开肉绽出香味儿了,皇帝说:“再泡,三冷三温暖嘛。”   两个人又被丢到冰冷的湖水中。这回身上带了伤,让凉水一激,痛彻肝肺,两个人都哇哇大叫起来。   就这样往返数次,王藻和何迈实在忍不住了,承认了自己在谋反。   “好了,敢于承认错误就是有勇气的。”皇帝看着被扔在尘土中两个已经不成人形的大帅哥,继续问:“那谁是主谋啊?”   两个人都不做声了。承认是主谋,等于要被活刮死,那可真是受罪。   皇帝使了个眼色,几个太监抬起何迈,平放在一张桌子上。几个人按住四肢,有人拿起做木工活的刨子,刷地一声就在胸口刨下一条肉来,接着一勺滚油浇在伤口上,何迈就像杀猪一样嚎了起来。   “我是主谋,杀了我吧。”何迈哀求道。   “早说啊,费了朕这么大的事。”皇帝嘟哝了一声,“王藻关进天牢,朕要问问英媛姑姑怎么处置他。何迈天亮后凌迟,眼珠做成鬼目粽。”   皇帝打了个哈欠,伸了把懒腰。他对华愿儿说:“朕真是为国家操碎了心。三个如花似玉的女人放在床上不用,却在连夜平定叛乱,你说朕是不是千古明君啊。”   华愿儿连连点头称是。   “对了,那个孔灵符押回来没有啊?”皇帝突然想起来了,“要是回来了,明天一起解决吧。朕倒是想看看,碎刀割和鞭子抽,到底哪个更过瘾些。”   作者:超级美女izo9g00回复日期:2006-5-1215:56:00   四十七   天蒙蒙亮,孔灵符被押解进了建康城。皇帝没怎么睡,吃了点早点就等在华林苑,专门准备看这场好戏。   何迈和孔灵符可怜的两个人,彼此都不认识,一人被绑在一棵大柳树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知道自己即将厄运临头,就是不知道谁比谁会更痛苦。   华愿儿比较专业,准备了十大桶盐水,里面浸泡着鞭子和匕首。刘道隆的禁卫军和宗越童太乙的卫队也都在,分列两旁。皇帝说:“今天朕要整治两个罪大恶极的奸臣,刘将军的人负责这个孔灵符,每人狠狠抽他十鞭子;宗将军的人负责这个何迈,每人割一刀。朕准备了一百两黄金和一口袋两铢钱,哪个人死得慢算赢,得黄金,死得快的只能得这一麻袋钱。”   这么残酷的刑罚,大家本来都有些不忍心,但听说有钱,就振奋起来。   孔灵符已经看出自己将死得很惨,就开始大骂:“你这个臭昏君,小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何迈已经被折磨了一宿,本来没什么力气了,听孔灵符骂上了,便也拼着浑身力气喊:“英媚,你在不在啊,救救我啊……”   皇帝皱起了眉头,说:“为了刑罚顺利实施,得先割舌头。刘道隆和宗越,你俩带头动手。”   刘道隆让士兵捏住孔灵符的鼻子、掐住脖子,他左手拉出舌头来,说一声:“对不住啊,忍忍吧,过了这个坎就好了。”说完右手小刀子一晃。那边宗越如法炮制,转眼间两条舌头扔在黄土地上,兀自跳动不止。   接着两队士兵开始动手,现场很快就变得血淋淋的。大家都工作得认真仔细,怕自己的行刑对象死在前面,都是损阴德的事,黄金变两铢钱可就太亏了。这一天,老沈也从前线赶回来了。看看天色大亮,觉得皇帝差不多起床了,就赶往华林苑去见皇帝销差。刚进园子,就听见树林那边凄厉哀号,此起彼伏,根本就不像人出的声。   走到近前,看见树上绑着两个血葫芦一样的家伙,地上则乱丢着一些内脏和杂肉。两队士兵正排着队,轮流上前,抽鞭子的抽鞭子,动刀子的动刀子。皇帝正看得兴奋,咬着自己的手指头,流着哈喇子。老沈站在边上,冲华愿儿招手。华愿儿眼尖,看见老沈,屁颠屁颠地过来。老沈问:“陛下这是杀谁呢?”   “一个是会稽太守孔灵符,大不敬犯上;一个是驸马何迈,谋反。”华愿儿介绍。   老沈就是一愣,孔灵符这人他听说过啊,官当得挺不错的。何迈他见过,胡子挺多,可胆子不大啊。怎么都闹成这样了?看情形,这两个人已经没法救了。老沈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时候皇帝转过头来,一眼就看见了老沈。他高兴地喊起来:“哎呀,朕的大功臣回来了。老沈快过来,朕给你讲讲朕是怎么又平定了一场谋反的阴谋诡计的。”   老沈只好过去拜见皇帝。皇帝兴致勃勃把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讲了一遍,沈庆之也不敢插话,在两个人含混不清的嚎叫声中,他听明白了个大概。临川长公主嫉妒成性,污蔑自己的丈夫和新蔡公主的丈夫谋反。皇帝小题大做,立刻把两个人抓了,严刑逼供,何迈承认了自己是主谋。   皇帝说得口干舌燥,喝了点水,问:“老沈,怎么样,你不在身边,朕也能独当一面了。”   老沈心惊肉跳,赶紧磕头道:“陛下英明果决,老臣本来就是望尘莫及的。”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就是就是,朕做什么都是很英明的。”   老沈揣摩着皇帝现在的心情还不错,就说:“陛下,华林苑是陛下休息和娱乐的地方,在这里处置罪犯,好象有点不合适呀。血腥气太重,闹不好以后会影响陛下以后的逍遥生活,万一再出个什么冤魂厉鬼的,陛下神勇不惧,惊着哪位娘娘也不好。”   老沈的意思,是不让皇帝在公众场合施行酷刑。刘大眼泡死之前,大臣们看见皇帝有什么事情做得不合适了,往往都直接说,叫劝谏,总是闹得不高兴,有时候还会掉脑袋,比如老戴。刘大眼泡死后,再也没人敢劝谏了,老沈就想出个法子,叫顺毛捋,口气是提建议,显得是站在皇帝一边,为皇帝着想。这么说出来的话,至少不会把皇帝惹急了。后来这个办法迅速推广普及,在大臣中广为采纳。到了今天,下级跟上级这么说话都没大漏子。   皇帝想了想,觉得老沈的话挺有道理。再看看树上那二位,已经喊不出来了,只是在倒气儿。皇帝一拍大腿:“行,你们别比赛了。朕的奖品你们平分吧。华愿儿找辆车来,把他们这些零碎全拉到大街上喂狗去。还有,眼珠子留下来啊。”   两边的士兵白费了半天力气,没比出输赢来。不过奖品平分也还算公平,于是都跪在地上谢恩。   皇帝说:“好了,赶紧打扫现场吧。朕要和老沈好好聊聊呢。”说完他就起身,拉着老沈走了。   这边华愿儿找来车,士兵们用铁锨把地上还热气腾腾一堆推东西铲上去。接着两个不成形的身体也扔到了车上。有人拿刀子剜下了四只眼睛,车子就推到华林苑外面去了。不过孔灵符和何迈一直都没断气。他们被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直到野狗来掏了心吃,才彻底死去。   王藻被关在天牢中,疯了,每天都拼命地啃自己的脚趾头,啃得鲜血淋漓的。一边啃还一边说:“我再也不出去鬼混了。”   三天之后,他把自己的脚趾头都吃光了,活活疼死在监狱里。   老沈成了和皇帝走得最近的大臣。皇帝觉得要不是老沈,没准被做成鬼目粽的就是自己的眼睛。而老沈也突然发现,自己成了整个朝廷中最重要的人物了,不管是资历还是年龄还是经验,都没人比得上自己。这一少一老君臣两个好象就是绝配一样。比如说,皇帝特意做了一辆超长的豪华马车,八匹马拉着,上面可以坐下八个人,他们分别是:皇帝、车夫、楚玉、谢娘娘、含芳、老沈、徐爰、华愿儿。每次出门,皇帝都要拉上一车人,招摇过市。刚开始老沈还脸红呢,觉得坐在一堆女人中间别扭。但时间长了,老沈也就习惯了。   对于皇帝的私生活,老沈一般不管。一个皇帝,乱就乱点吧,只要他能管好国家就行了。所以老沈有时候还喜欢和娘娘们开玩笑,比如楚玉最喜欢揪老沈的白胡子。   老沈还是挺想退休的,但既然皇帝这么喜欢自己,那就再等两年吧。当然,老沈暂时不想退休,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给自己的亲戚们谋点前程,比如他推荐自己的表弟沈攸之去给宗越当副手,比如推荐自己的侄子沈文秀去给老王当副手。皇帝全都同意了。不光这样,皇帝还要老沈当太尉。老沈想了想,说:“官我就不当了吧,只要能和陛下在一起,我就知足了。”   沈庆之不是不想当大官,实在是不敢。   人一红,客人自然就多,送礼的也就多,挡都挡不住,实在是没办法。老沈不愿意得罪人,大家的事情,能帮的都帮。可这样就特别耗费精力。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琢磨话该怎么跟皇帝说,实在帮不到位的怎么跟人家解释。不过累虽然累,老沈的精神却好,整天活得乐呵呵的。   帮来帮去,没过几天就来事儿了。那天老沈回家,刚吃完晚饭,老袁就来了,带了一床锦被。这被子是最新流行的送礼佳品,用上好的丝绸做被面,图案都是手绣的。当然这并不是它的价值所在,真正的奥妙在被子的里面——棉花里塞满了珍珠、玛瑙和玉石,还有一层层的金箔,特别的沉。这么送礼,既实惠又不声张,所以特别流行。这被子当然不能盖着睡觉,它要藏在箱子里,可以当成传家宝。   老沈一看老袁送这么重的礼物,就有点挂不住了。老袁是管人事的,这些日子老沈安插亲戚,老袁没少帮忙。自己没给老袁送礼已经说不过去了,怎么还能让老袁给自己东西呢?   老沈赶紧跟老袁客气。老袁说:“沈将军,东西您一定得收,因为我有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你帮忙呢。”   老沈拍着胸脯说:“尽管说。你的事情我要帮到底。”   四十八   老袁笑嘻嘻地对老沈说:“老沈啊,孔灵符死了,会稽太守这个官出了空缺,你能不能跟陛下说说,让我去那里呆几年呀。在京城时间长了,我也闷得慌。再说,我也想去基层锻炼一下,只有当好地方官,才能当好京官嘛。”   老沈听了,沉吟了一会,说:“你可真不傻,那地方物产丰饶,风景又美,是个肥缺呀。可有一点,会稽长公主和陛下的关系,你也不是不知道。她要什么,你得尽量满足,不好伺候啊。孔灵符就是因为这个,才把命丢了。你想去那里当官,可得事先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为陛下和长公主效力是最起码要做到的,孔灵符脑子有水,死了活该。我不会那样的。”老袁摇晃着大脑袋说,“沈将军要是帮我办成了这件事,以后土特产品什么的,肯定也少不了将军的。”   老沈瞥了一眼那床漂亮的锦被,说:“好吧,这件事情包在我身上。我找机会和陛下说说去。对了,你要是走了,谁接你的职位啊?你可是管人事的,不是开玩笑,这个位置对国家真的很重要。”   老袁说:“这个我已经想好了。我有个哥们叫褚渊,人品可是没的说,又细致,又公正,神形俊美,我觉得他比较合适。沈将军有时间可以和他谈谈。”   沈庆之笑了:“你想得可真周到。跟老夫说实话吧,干吗放着朝廷里好好的官不当,非要去外地呢?”   老袁的脸一下子红了,哼唧了一下,说:“老沈你也不是外人,我跟你说啊,我当官没你有经验,在朝廷里老觉得不塌实。万一哪件事做砸了,不就活不成了嘛?想来想去,还是去外地好点。”   老沈这回真的哈哈大笑起来:“你真是多虑。有我罩着你你有什么不塌实的?再说了,到外地办不好事就能逃脱吗?孔灵符不也让陛下给捉回来了?”   老袁赶紧说:“对对。我主要还是想为陛下和公主多尽点力量。”   他心里却在想,孔灵符真是笨到家了。犯了死罪还不逃,那不是活该送命吗?   过了几天,飘飘恢复正常了,又是那个绝代风华的美女,继续住在丫头房里。她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女鬼会给她变丑的药,还说这是救命的药。自己被选进宫里来,不就是让皇帝选上,去做妃子的吗?她百思不得其解。粗茶淡饭的日子让她受不了,她开始想念华愿儿,这个家伙说要向皇帝推荐自己的,怎么一直不露面呢?   就这么恍恍惚惚地,飘飘明显觉得自己瘦了。她开始偷偷地烧香,希望女鬼给自己一个答案,可是女鬼也不来了,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这个世界上,人人鬼鬼都很忙,就是自己闲,困在这个地方,离华贵的生活只有一步之遥,却没办法得到,真是受罪啊。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留在织翠楼呢。   飘飘不知道的是,华愿儿正帮着皇帝忙祭祖的事情,早把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而女鬼呢,也跟着忙活,顾不上她了。   楚玉请假回公主府去了,说是好久没回家,要去收拾收拾,实际上是找面首去。皇帝心里明白,跟楚玉说:“姐姐你回家后好好比较一下啊,那些面首有没有比朕还厉害的。”   楚玉就吃吃地笑:“怎么可能?陛下的勇武,是天下第一。只怕那三十个人,都不中用呢。”   “不中用的咱们就换,男人嘛,像衣服,穿旧了扔了换新的。”皇帝对姐姐还挺体贴的。   楚玉走了,含芳有些不舒服,皇帝就单和谢娘娘混了。何迈死了以后,谢娘娘着实郁闷了几天,皇帝就想办法让她开心,比如带她钓鱼啊散步啊什么的。这天转着转着,就转到小竹林子里来了。谢娘娘走前面,摸着那些竹子,眼圈就红了,因为自己家也有这样的竹子,是何迈和自己一起种的。   皇帝可不管这套,他看见谢娘娘伤心的样子,觉得这个女人格外美,脖子白白的,皮肤嫩嫩的,突然就冲动起来,把谢娘娘按住。和哭着的女人在露天做爱真爽啊。皇帝翻来覆去地折腾谢娘娘,最后两个人都得扶着竹子才能站得稳。   谢娘娘整理好衣裳,对皇帝说:“陛下,臣妾这几天心情不好,陛下没有生气吧?”   “怎么没有生气,朕生气得很。”皇帝把谢娘娘搂过来,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不是很愿意进宫来看朕吗?现在又伤什么心啊?和朕过的日子,可比你以前好多了。而且,朕已经给了你新的身份,你就应该把过去忘得一干二净。不忘掉过去,你就永远高兴不起来。你想想,没退路了,现在朕就是让你回去,你回去干吗呀?”   谢娘娘想想,皇帝说得也有道理。   “朕说得对吧?”皇帝看谢娘娘不言语,用手托着她的下巴说,“那给朕笑一个。”   谢娘娘抬起头,笑笑,笑得比哭还难看。然后就晕过去了。   皇帝没回头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回头了。果然他看见竹林的阴影里,影影绰绰地站着殷娘娘和刘大眼泡。刘大眼泡冲地上倒着的谢娘娘吼着。   殷娘娘刚才把脑袋摘下来了,现在安回脖子上,转了转,感觉舒服了,便问皇帝:“陛下最近的日子过得不错呀,都快把臣妾这个女鬼忘了吧?”   “你现在越来越放肆了,白天也敢出来。”皇帝说,“朕怎么敢忘了你呢?朕正准备祭祖呢,正好借机会要好好地祭奠一下娘娘呢。”   殷娘娘愣了一下,不明白皇帝什么意思:“我可警告你啊,不要动什么歪脑筋,否则你会死得很惨。”   “你还敢威胁朕?”皇帝可真急了,“你倒是说说看,朕怎么得罪你了?你没完没了地缠着朕,朕不该清算一下你吗?”   “那是你们刘家造孽。”殷娘娘气愤地说,“我要报仇。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你们刘家的人一个一个都会死掉,一个比一个死得难看。”   “好啊,朕欢迎报仇。”皇帝还就跟殷娘娘较上劲了,“你是鬼朕就修理不了你了吗?你等着!”   皇帝冲殷娘娘狠狠地啐了口吐沫。   殷娘娘点点头:“行,你狠,咱们看看谁更狠。”说完拉着刘大眼泡走了。   湘东王刘彧是第一个赶到建康城的王爷。一安顿下来就赶紧到华林苑来见皇帝。一个大胖子突然出现在眼前,感觉太阳都被遮住了。皇帝一见湘东王,笑得连眉眼都挤到一起了,说:“哎呀,这是打哪儿来的一头猪啊。”   坐在皇帝身边的谢娘娘被逗得笑了起来。   刘彧赶紧跪下说:“罪臣拜见陛下。”胖子下跪比较吃力,浑身的肉都颤嘟嘟的。   “怎么了?你有什么罪啊?”皇帝问。   “罪臣平时不知道节制饮食,吃得太多,消耗了国家资源,而且让陛下觉得罪臣只是个吃货。”刘彧说。   皇帝被这个老胖子弄得开心了,他附到谢娘娘耳朵边上小声说:“咱们打赌吧,猜猜这个老胖子能吃多少肉条。”   肉条是当时流行的食品,就是腌制好的猪肉,切成筷子那么长、蜡烛那么粗的条子,吃的时候上锅一蒸,鲜美无比。皇帝一顿饭能吃十几条。   谢娘娘也觉得好奇,问:“怎么个赌法啊?”   皇帝说:“看谁猜得比较接近,就是赢了啊。谁输了谁就装三天狗。”   谢娘娘说:“啊?陛下要输了怎么办啊?”   “放心,朕怎么会输呢?”皇帝笑嘻嘻地说,“你是女的,朕让着你,你先猜。”   五十   皇帝一席话,说得老沈大气都出不来,一个劲地唯唯诺诺,心想:“姓袁的真是坑苦了我了。我就说没事想谋什么外地作官,这不把自己搭进去了?还害得老夫替你受一顿奚落。”   这边还心惊胆战着呢,那边主持仪式的蔡兴宗已经命令敲响了大鼓。转眼间豪华大马车已经到了皇家的陵寝前,第一项就是到陵寝的正殿奉先殿里跪拜先帝们的画像。皇帝他们下了车,几个女人,还有华愿儿、寿寂之、刘道隆、宗越、童太乙、沈攸之一干亲信,后面跟着老沈、徐爰、蔡兴宗等几个重要的大臣,陪皇帝率先走了进来。大殿里光线不是很好,几张先帝的画像挂在那里,显得阴森可怖。皇帝和大臣女人们行了跪拜礼,上了香,按理说这项仪式就算完成了,最多再去到皇帝爸爸的景宁陵去培几铲土,烧点纸人纸马纸元宝。后面继续由众多皇亲、王爷、大臣们等着继续瞻仰跪拜。可是皇帝上了香却不走,开始仔细打量挂在大殿里的几张画像。   他指着头一张问老蔡:“这是谁呀?”   敢情磕了半天头,还不知道给谁磕的。蔡兴宗赶紧介绍说:“这是武皇帝,老祖。”武皇帝就是宋国的开国皇帝刘裕,也是现在皇帝心中的偶像。皇帝看看武皇帝的画像,点点头,对老蔡说:“他是大英雄,捉了好几个天子呢。”刘裕出身平民,无权无势,完全靠着战功从一个小兵当上了大官,最后把晋朝的皇帝废掉,自己当了皇帝,这期间南征北战,剿灭了好几个称王称帝的家伙。所以皇帝打心眼里感激这位老祖。要不是他,自己没准还在山里挖小煤窑呢。   第二幅画像画的是个小孩子,穿着皇帝的衣服,打扮得却像猴子。蔡兴宗赶紧介绍:“这位是先祖少皇帝。”   “朕知道他,小孩儿一个,太贪玩。”皇帝不满意地摇摇脑袋。刘裕的儿子是少帝刘义符,当了皇帝后在皇宫里办起了一条买卖街,自己化装成小贩,让大臣们扮演客人,天天做小买卖,卖点瓷器字画什么的。最后大臣们都烦了,合计了一下,趁着晚上店铺关门的时候,把小皇帝给杀了,让刘义符的三弟刘义隆当了皇帝。   走到刘义隆的画像前,老蔡抢先说:“这位,就是先祖文皇帝了。”   皇帝看了看,冷笑道:“这位先祖,朕觉得他是天下第一大糊涂蛋!”   宋文帝刘义隆当了二十多年皇帝,要说干得还不错,就是把自己的大儿子刘劭给宠坏了。刘劭别的不想,整天琢磨的就是如何让自己的老爹早点死,好快点当上皇帝。结果有一天终于忍不住,把刘义隆给杀了。这成了历史上第一个太子杀皇帝的事件。刘劭杀了爸爸,自己也没落好,大臣和皇族都恨他,最后把他给活剐了。不仅如此,因为他开了先河,还送给他一个称号,叫“元凶”。皇帝说刘义隆是糊涂蛋,就是说他养了个“元凶”儿子。   当然,刘义隆干的另一件糊涂事,就是生下了皇帝爸爸刘骏。刘骏排行也是老三,本来轮不到他当皇帝。没想到杀刘劭的时候把老二也杀了,老三变成老大,刘骏就做了皇帝。所以走到最后一张画像前,老蔡还没开口,皇帝就说:“这人你不用介绍了,就是朕那个王八蛋爸爸。”   大家都不敢吭声。皇帝把自己的爷爷爸爸一通数落,这是祭祖吗?简直是大不敬。可是谁都不敢说。不但不敢说,华愿儿还一直想笑,怕笑出来不好,就硬憋着。   皇帝凑上前去,仔细看着王八蛋爸爸的画像,突然说:“这画得不像嘛!朕的爸爸,喝酒喝了个酒糟鼻子,你们为什么不给画上?”   蔡兴宗嗫嚅着说:“陛下,他毕竟是先帝啊。”   “先帝怎么了?尊重历史尊重事实你懂不懂?”皇帝生气了,训斥老蔡说,“先帝有个酒糟鼻子,你们就应该画上。”   老蔡“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陛下可别这么说呀。”   “你还不信是吧?”皇帝不知道为什么较上劲了,突然叫了一声:“刘道隆!”   刘道隆闪到面前听命。   “你现在就带着禁卫军,把我爸爸的坟头给挖开,我要让老蔡看看我爸爸的鼻子到底是什么样了。”   这话一出来,大家立马就傻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尤其是刘道隆。挖吧,这挖皇帝坟的事可要灭九族,不挖吧,抗旨也一样灭九族。   只看见“哗啦”一声,所有的人全跪下了。老沈资格最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陛下,这事可不能干啊。孝武皇帝固然有对不住陛下的地方,可陛下要挖了他的坟,指不定后人会怎么说陛下呢。从陛下的名誉着想,这坟还是不挖的好。”   谁都没注意,这个时候寿寂之不见了。   路老太后正在奉先殿外的凉棚里喝茶吃点心,和小缨子聊着天呢,突然就觉得大殿里边乱哄哄的。只见寿寂之匆匆忙忙从殿里跑出来,直接就奔自己来了。   寿寂之跑到太后面前,跪下,喘着气说:“老太后,去劝劝陛下吧,陛下要挖先帝的坟呢。”   路太后立刻站了起来:“胡闹,越闹越不像话了。挖自己老子的坟,要遭天谴的。”   路老太后带着小缨子就往奉先殿里走。要不说老奶奶手脚麻利呢,别看平时不怎么动弹,急了撩起大脚走起路,还真快,就连小缨子和寿寂之都得一溜小跑才跟得上。寿寂之走到门口,躲一边没敢进来。皇帝要是知道自己到太后那里报信,还不撕碎了自己。   皇帝看见没有一个人支持自己,干在那儿不知道怎么才能下这个台阶。老沈的话有点道理,可话已经说出口了怎么办呢?   这时候太后突然闯进来,一进门就说:“陛下,你要挖坟?这可千万使不得。”   皇帝一看太后来了,心里就是一哆嗦,心说真是坏事传千里,这是谁嘴那么快啊。   太后走到皇帝跟前,继续说:“陛下,真要有这事,还是听老身的,收回成命吧。”   皇帝看了一眼太后,又看了一眼太后身后的路小缨。路小缨冲他使了个眼色。皇帝一看见女孩的眼神,心都醉了,马上说:“太后,朕的意思,是他们画的先帝画像不好,让他们重新画呢。”   路老太后说:“没这事就好。”她又回头冲跪了一地的人说:“你们都起来吧。陛下不会动先帝的坟的。”   老沈他们长出了一口气,爬了起来。老沈心里想,这跟在皇帝身边,还真挺累的。   路老太后看见挖坟的事已经给制止了,便扫了一眼周围的几个女人。这一扫,楚玉、英媚赶紧低了头,只有含芳比较坦然,敢和老太后对视。   太后对皇帝说:“陛下正当年呢,要多注意身体。后宫的事情,也要尽快有个人管起来。你们几个大臣,要多给陛下出主意,别什么事都让陛下自己操心。大家都听明白了么?”   至少老沈听明白了。太后的意思是要给皇帝立个皇后,但皇帝身边不三不四的女人太多,大臣们该帮皇帝想想办法——大概就是这意思。   老沈不敢出声,只是微微地点了下头。   路太后说完该说的话,带着路小缨走了。   皇帝恨恨地躲了躲脚。没挖成坟实在是没意思,这口气不出,太窝囊。   他把华愿儿叫过来,冲他的耳朵嘀咕了几句话。华愿儿点点头,快步走了。   五十一   豪华马车在大家的前呼后拥下来到了景宁陵。这是皇帝爸爸的坟墓,刚修好也没几个月,基座还是崭新的,地上的草也刚刚返青。坟前的广场上摆着香案,先要由主祭官朗诵祭文,然后皇帝带着百官祭拜。可是皇帝闹了挖坟这一出,大家都不知道这祭文是念还是不念,只好等着皇帝的命令。皇帝也怪,坐在车上就是不下来,好象在等什么人。   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天气热起来。含芳脸色变得很不好,还出了汗。皇帝注意到她,问:“你是不是生病了?”   含芳咬着牙说:“我没什么事,陛下不用管我。”   皇帝正要说什么,华愿儿气喘吁吁地回来了。他说:“陛下吩咐的事情臣已经办妥,现在就开始么?”   皇帝一拍大腿:“好啊,开始!”   华愿儿冲远处招招手,顷刻间,神奇地出现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马车队,足有二三十辆大车,车上装满了圆圆的木桶,洋溢着一股特别的味道。赶车的全是宫里的太监。这些太监把车赶到景宁陵前,七手八脚卸下一个大木桶,抬到香案前。   皇帝做了个泼的手势。太监们看见,立刻打开盖儿,抬起木桶,朝着香案上泼去,顿时刺鼻的骚臭之气弥漫开来。幸亏读祭文的官员反应快,一跳闪开了,要不这些屎尿肯定溅一身。香案边上大量的纸人纸马就倒了霉,稀里哗啦被泼倒一大片。接着一桶桶的粪便又被泼到景宁陵的坟头、墓碑上,本来环境优美的墓区顿时一片狼籍,恶臭熏天,龌龊不堪。   所有的人都被惊呆了,目瞪口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皇帝一个人哈哈大笑,还拍起了巴掌。   含芳看到这样的情景,闻到这样的气味,终于忍不住,趴在车边“哇哇”地呕吐起来。   她这一吐,似乎能传染。大家如同受了提醒,一个接一个地吐了起来,很快景宁陵前就吐声一片。皇帝笑着拉着老沈说:“你看你看,朕的人就是和朕一条心。见了朕的混蛋爸爸,就一起吐了。”   老沈用袖口擦着嘴,勉强回答:“老臣身经百战,但也的确没见到过这样的场面。”   所有人里,只有含芳吐得最厉害,似乎要把心肝都呕出来。胃里的东西吐完了,就开始吐酸水,直吐得脸色煞白,呼吸急促,最后一下子晕了过去。   这下皇帝不笑了,他赶紧抱起含芳摇晃着:“你怎么了你?说你病了你还不承认,你到底怎么了?”   还是徐爰比较冷静,赶紧喊着:“叫太医,太医在哪儿啊?”   太医们都在附近等候着,就怕谁出什么意外。一看含芳娘娘晕了,赶紧过来抢救。他们把娘娘搭下车来,又是扇风又是喂水的。皇帝站在车上严厉地说:“你们把娘娘赶紧送回华林苑歇着,把病给瞧好了。如果朕回去看见娘娘有什么三长两短,就拿你们开刀。”   皇帝登基后首开杀戒,就是从太医开始的。这大家都知道,所以哪儿敢怠慢啊,赶紧叫了辆带凉棚的车来,一帮人乱哄哄地把含芳娘娘带走了。   皇帝看着他们远去,对华愿儿说:“叫他们别泼了,把那些粪水留两车,朕要去殷娘娘墓去看看。”   去殷娘娘的墓是皇帝早就预谋的,也是事先交代过的,所以殷娘娘墓前,也准备了非常隆重的排场。只是没人知道皇帝和殷娘娘有什么过节,所以没人想到皇帝来干什么。现在皇帝带着文武百官和几大车粪便来看殷娘娘墓,大家才明白这其中不怀好意,赶紧把各种各样的摆设往下撤。可惜已经晚了。东西还没撤完,皇帝已经到了。   在这里等候的人们哗啦啦跪倒一片。皇帝看到凌乱的现场,就皱眉头,问:“这里谁是管事的?”   人群中有人回答:“陛下,臣谢庄是负责祭奠殷娘娘的。”   谢庄这名字皇帝听说过,仔细想想,还真想起来了,是写歌词的谢庄嘛,大大的有名,文学艺术家啊。皇帝立刻来了兴致,说:“谢庄站起来,让朕瞧瞧。”   谢庄谢了恩,站了起来。皇帝定睛一看,嗬嗬,这小子长得帅嘛。个子高高的,黑发如漆,双目明亮透彻,皮肤白里透红。皇帝咂咂嘴,心想,怪不得含芳喜欢他呢,这样的大帅哥能不讨女人喜欢吗?   见了长得帅的人,皇帝就较劲,也就是成心想找茬。他问:“比干吗急着拆这些摆设啊?你倒是给朕说说,你都为祭奠殷娘娘准备什么了。”   谢庄回答:“臣准备了很多供品、香烛,还为殷娘娘写了一篇祭文,还有……”   “等等等等。”皇帝打断他,“你是大文豪啊,还写祭文了?给朕念一段,朕要听听你是怎么写的。”   谢庄不慌不忙,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裱好的卷轴,缓缓展开,朗声读道:“殷娘娘貌美贤淑,深得先帝宠爱。性情直率,堪为后宫表率。服侍先皇,赞轨尧门……”   “住口,简直满嘴荒唐。”皇帝突然发作,打断了谢庄,“你把殷娘娘说成什么了?”   谢庄赶紧重新跪下,心想:“我哪儿知道陛下这么恨这样一个女人?以为是正经祭奠呢,还不捡好话说?”   赞轨尧门的话,是有个典故的。当年汉武帝宠爱钩弋夫人,这钩弋夫人怀孕,14个月才生下一个儿子,把个汉武帝给高兴坏了,他想起远古时期,帝尧就是14个月才生下来的,就说钩弋夫人好比帝尧的妈妈,把钩弋夫人住的宫殿的大门,命名为“尧母门”。谢庄这么说,就是把殷娘娘比成钩弋夫人,那就是把皇帝爸爸比成汉武帝了,这还不算,他还把殷娘娘生的刘子鸾比成了钩弋夫人的儿子刘弗陵了。这个刘弗陵可是后来当了太子又当了皇帝的人。而现在皇帝最恨的人,不就是刘子鸾吗?那是他当太子的时候最大的威胁。   皇帝瞪着小眼睛问谢庄:“你这么写,是不是忘了那时候还有一个东宫太子了啊?”   谢庄这个时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看来无论多大的文豪,写文章都得细心,比喻用得不恰当可不成。   皇帝越说越气:“你看你这么写东西,就是大逆不道,目无君上。现在你知道错在哪里了吧?”   谢庄听见皇帝给他定了这么大的罪名,吓得骨头都酥了,一个劲地磕头:“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   “聪明人,你答对了。”皇帝说。这种拍马屁的文人还留着干什么?杀了得了。   皇帝正在想如何处置谢庄,突然坐在身边的楚玉喊了起来:“陛下,太医来了。”   只见刚才送含芳回去的几名太医,匆匆忙忙地向这边跑来。皇帝心里就是一沉,莫非出事了?   这几个太医跑到皇帝面前跪下,磕了头,说:“恭喜陛下。含芳娘娘已经没有大碍了。娘娘是有喜了。”   “什么?”皇帝差点没蹦起来,“你们肯定?”   “千真万确,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啊。”太医们喜气洋洋地说,“我们已经给含芳娘娘开了保胎安神的药,让她安心休养了。”   皇帝哈哈大笑起来,心情由狂怒一下子变成狂喜了。   徐爰立刻提醒皇帝说:“陛下,在这大喜的日子里,咱们是不是就先别杀人了?免得惹一身怨气。”   谢庄一听,也感觉到自己有希望活下去了。含芳他见过啊,在刘道隆家,对自己是相当不错。只是自己没那么大胆子,没敢勾引这女人。她后来被皇帝看中,还真是福分呢。   皇帝也想起来了,自己听说谢庄,就是含芳说的。含芳说谢庄写了好多歌词,让皇帝答应有两个人不能杀,一个是刘道隆,另一个就是谢庄。   不杀是不杀,但事情可不能就这么算了。皇帝想,一定要找个绝妙的办法,狠狠地折磨一下这个帅哥文痞。   五十二   想了一会儿,皇帝说:“行了,朕今天有喜事,这谢庄就先不杀了。不过孔子说了,吾日三省吾身。写出这样恶心的歌颂文章来,可见谢庄对朕的正确领导体会不深,所以必须有个地方,让他仔细地反思自己的过失。这样吧,免去谢庄所有官职,关进天牢。每天早晨抽一百鞭子,中午抽一百鞭子,晚上抽一百鞭子,抽完泼盐水。剩下的时间,反复祝朕万寿无疆,就喊‘陛下仁德醇厚聪明威严赏罚分明深谋远虑宏韬大略果断正确是千古明君万寿无疆’这一句,得喊出声来。除了睡觉,不许停止。”   谢庄有点傻,琢磨:“这还不把我给弄疯了?还不如杀了我呢。”   正琢磨呢,华愿儿在旁边踢了他屁股一脚:“赶紧谢陛下不杀之恩吧。”   谢庄的脑袋一下就撞在地上,起了个大血包。他刚说了一句:“臣谢庄谢陛下不杀之恩,不过……”话没说完,就被禁卫军给架走了。   料理了谢庄,皇帝把刘道隆和宗越叫到面前,说:“该轮到你们动手了,一个从东头挖,一个从西头挖,谁先挖到殷娘娘朕就有赏。”   上次杀孔灵符和何迈,皇帝就让他们两家比赛来着,可惜老沈来了,比赛没有进行完。这一回皇帝是下定决心,谁的话也不听,一定要他们比出个胜负来。   皇宫禁卫军和皇帝的贴身卫队一起动手,亮出镐头铁锨,噼里啪啦就干起来。大家这才看明白了,皇帝是要把殷娘娘的坟给刨了,可是没一个人敢劝。刚才要挖皇帝爸爸的坟,已经把能说的话都说了,如果再劝,说不定皇帝就会翻脸杀人。谁也没这么不长眼,更何况皇帝在骂谢庄的时候,已经表明了自己有多恨殷娘娘,既然这么恨,阻止皇帝挖坟,那不就是太岁头上动土吗?   那边挥汗如雨热火朝天地干着,这边皇帝就把湘东王刘彧、建安王刘休仁、山阴王刘休佑给叫到面前来接见。几个王爷圆滚滚地,跪在地上磕头。皇帝问:“上次朕让你们回去好好查访一下当地的美女。好几个月过去了,你们这事办了没有啊?”   几个胖子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皇帝的脸立刻就沉了下来:“你们不把朕的话当回事是吧?”   还是刘休仁反应比较快,他赶紧说:“陛下,臣对陛下的指示一直都是念念不忘的。只是我们福建山险水恶的,就算是有美女,一般人也不一定见到。为了不让一个美女漏网,也为了不让一个难看的女人混进来,臣就举办了一个超级美女的比赛,先让大家报名比赛,称作海选。选出一千人后,再进行一千进七百、七百进五百、五百进三百、三百进一百的筛选。最后胜出的一百美女,那一定是美女中的精华,这样的人,臣才敢带到京城,献给陛下。由于时间比较紧,交通也闭塞,所以尽管臣快马加鞭,现在也才进行到五百进三百这个阶段。”   皇帝可没想到刘休仁说出这么一大套来,居然津津有味地听入了迷。刘彧和刘休佑一听,也赶紧说:“我们的赛区也进行超级美女的比赛了,现在也是五百进三百呢。比赛进行的可是热火朝天的。相信陛下很快就可以有大批的美女了。”   皇帝不停地点头:“好呀好呀,只要你们不忽悠朕,朕还是知道你们忠君爱国的。”   几个胖子也跟着应和:“没错没错,我们本来就是忠心陛下的嘛。”   “所以啊,朕现在就要给你们升官了。”皇帝嘿嘿地笑着说,“你们现在都是两字王啊,朕打算把你们都升成一字王。”   几个人心里都是一阵狂喜。谁都知道,一字王,那可是最大的爵位,仅次于皇帝。比如楚王,一个“楚”字,比湘东王的“湘东”两个字,意思差不多,级别可是升高很多了。可是狂喜之余,又觉得有点没底。不就是选个美女吗,至于就升这么大的官吗?看着皇帝的笑容,怎么就觉得有点怪怪的呢?   皇帝招招手,人群背后突然推出一辆大车来,车上竖着一根巨大的木桩,木桩上还有个横竿,一边挂着个铁钩子,另外一边则是个大秤砣,铁钩子下边,还吊着个很大很大的竹笼子。皇帝说:“这三个一字王,分别是猪王、杀王、贼王。名号不一样,待遇也不一样。朕为了公平起见,按分量来封王。谁的分量最重,谁就获得待遇最高的猪王称号。朕对你们三个人都是绝对信任的,但为了让天下人心服口服,所以今天要给你们称称净重,免得别人说朕作弊。”   几个胖子还没反应过来,士兵们就冲上前来,瞬间就把胖王爷们的衣服剥了个干干净净。众多围观人群,无论男女,立刻都发出惊叹之声。他们穿着衣服还好,脱了衣服,一个个胖嘟嘟的,身上所有的肉都王下垂,根本看不出脖子来,只能见到三个大肉包子似的人,蜷缩在地上。   皇帝自己的嘴里,也啧啧有声:“看看你们吃成这个样子,也不知道控制一下。要说你们是朕的亲戚,有谁能相信呢?”   不由分说,刘彧头一个被捉到大笼子里。有人一拽绳子,笼子就升到了半空中。刘彧想捂住自己的隐秘部位,可自己实在是太胖了,蜷缩在笼子里,根本就动弹不得。那些头被笼子的竹条一勒,肥肥地凸了出来,从下面乍一看,以为吊上去的就是一坨五花肉呢。人群立刻嗡嗡地议论起来。   立刻有人报出分量来:“湘东王净重三百八十三斤。”   笼子放下来。刘彧有些恐高,从笼子里出来,已经晕得七荤八素,无法站立,只好继续趴在地上倒气。   接着升空的是刘休仁和刘休佑,他们俩的重量分别是二百七十一斤和二百三十二斤。   这样的重量,连皇帝也觉得吃惊。他说:“看看看看,笼子差点就做小了。”话音未落,那杆巨称“啪”地一声,终于支持不住从中间断裂,倒了下来。人群又是一片惊呼。   三个胖王爷屁股上都被竹条勒出了红印,全趴在地上大喘气呢。皇帝说:“好啊,你们的身份都出来了。朕封湘东王刘彧为猪王,建安王刘休仁为杀王,山阴王刘休佑为贼王。你们三个以后就别穿衣服了,鞋子帽子也不要,这样可以为国家节约布料嘛。要是出门,裹块白布就行了。朕的话你们都听明白了?”   三个王爷被这样一番折腾,早就灵魂出窍了,一句话说不出来。皇帝接着说:“你们吃得这么胖,真是劳苦功高,朕还得一个个给你们建新王府。朕一定要好好对待你们。”   正在这念叨着呢,刘道隆过来汇报:“陛下,臣已经挖到殷娘娘的棺材了。”   话音没落,宗越也跑了回来:“陛下,臣也挖到了棺材。”   两个人一个从东挖,一个从西挖,镐头几乎同时砸到了殷娘娘的棺材上。皇帝哈哈大笑:“你们都忠心为朕办事,今天又是不分输赢。”   刘道隆和宗越互相看了看,都有点不服气。   皇帝说:“好了好了,有竞争才有压力嘛。你们两个的人朕都赏,一人一个大金元宝,一麻袋两铢钱。现在呢,咱们先去开棺材。朕要看看这个整天兴风作浪的殷娘娘,到底长得什么样,她到底有什么神通,胆敢跟朕过不去。”   五十三   殷娘娘棺材有两层,由于埋了有些年头了,外面红色的漆已经班驳,棺材板也被土压得变形了,还散发出一种奇怪的霉味儿。江南雨多,坟经常被泡,殷娘娘的坟也不例外,打开第一层棺材盖往里看,有一掌深的积水,这水是雨水、地下水,也许还有尸体渗出的液体。开棺的两个士兵立刻被熏倒了,脸色发青,嘴唇苍白。刘道隆立刻让人把他们拖走,接着再有士兵去撬动内棺。木头已经糟朽,没费什么力气就打开了,大家就是一声惊呼,一道灿烂的光芒从里面射出来。   皇帝好奇地凑过头去看,这一看不由得嘴里啧啧有声。原来里面堆满了珍珠、金银饰品、绫罗绸缎。皇帝说:“朕还真没想到,混蛋爸爸给狗屁殷娘娘埋了这么多宝贝。这回朕可赚大发了。”他立刻让人把财宝取出来,华愿儿负责清点这些东西。“全给朕运回华林苑去,朕要把这些不义之财全都拿回来。”   取出了财宝,殷娘娘的尸体就露了出来。她闭着眼睛,身上穿得整整齐齐的,头上还带着玉的、金的头饰。因为有水泡着,所以显得特别肿胀,皮肤绷得油亮亮的,不过全无半点美女的风采。皇帝咂着嘴说:“朕的老爸真是变态啊,居然喜欢和这么个女人睡觉。”   话还没说完,天边的乌云就翻滚起来,顷刻间电闪雷鸣,倾盆大雨哗啦啦地下来了。众人大惊失色,想跑又不敢。刘道隆、宗越、童太乙、沈攸之几个将军把皇帝团团护住。谁都知道,挖坟这事丧天良,怕的是神灵震怒。   皇帝可是一点都不怕,他推开大伙,站到棺材板上,淋着雨,拔出佩剑来,指着天问:“怎么着怎么着?看朕怎么收拾你这个冤孽。”   皇帝觉得,这就是殷娘娘的鬼魂在捣乱。他今天就是要断了这个冤孽的根儿,看殷娘娘以后还会不会再来扰乱自己的生活。   这着还挺灵,皇帝一嚷嚷,雨就给叫停了。不过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皇帝说:“给朕掌灯。”再看殷娘娘,皮肤上已经密密麻麻肿起了好多小水疱,好比癞蛤蟆的皮肤一样,脸上、脖子上、胳膊上到处都是,每个水疱上还突起一个小黑点,叫人的后背起一层鸡皮疙瘩。依稀能看见水疱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接着,脖子上的一个水疱涨开,一只肥大的大白蛆缓慢地、从容不迫地爬了出来。就像连锁反应一样,其他的大白蛆也纷纷拱破皮肤出来。大家看见殷娘娘的衣服下面也开始蠕动了,原来这具尸体,里面早就被掏空,住的全是一团一团、纠缠在一起、翻滚搅拌的蛆虫。一见到空气,皮肤破裂,蛆虫们就汹涌而出。   好多人都吐了,这已经是他们今天第二次吐了。   皇帝也有点恶心,不过他要装英雄好汉,所以把涌上喉咙的东西强咽了下去。他甚至伸手过去抓殷娘娘的头发,轻轻一拉,就把一个脑袋拽了下来,上面还往下噼里啪啦掉虫子。皇帝恍然大悟地说:“怪不得这家伙动不动就把自己的脑袋摘下来吓唬人,原来她的脖子早被虫子咬断了。”   皇帝把殷娘娘的脑袋扔在地上,上去就是一脚,只听“噗嗤”一声,圆滚滚的脑袋被踩瘪了,里面流出了各种颜色的浓浆。他命令说:“大臣们都必须踩,不踩不许回家。”   于是大家蜂拥而上,无数只脚踩在殷娘娘的脑袋上。很快,那个脑袋就被踩成了碎块,碾进了泥土之中。那天晚上,大家回家之前都把自己的鞋脱了扔掉,好多人是光着脚回家的,而建康城的街头,到处都是丢弃的鞋子,还有一些垂死挣扎的蛆虫,臭气熏天。   皇帝在旁边看着,又对华愿儿耳语了几句。华愿儿点点头,立刻把剩下的那几辆粪车叫了过来,太监们把粪水一桶一桶地浇在殷娘娘的棺材里,很快淹没了尸身,装满了棺材。那些蛆兴奋地漂浮在粪水上面,拼命地扭动身躯。皇帝对刘道隆和宗越说:“你们带人,把这个坟恢复原状。哼,朕就是要拿污秽之物镇镇她。朕倒是要看看,这个混帐鬼以后还闹不闹了。”   皇帝带人坐上豪华大马车走了。士兵们吃力地合上棺材盖,在把坟草草掩埋好,一直干到后半夜,累得呼哧带喘。   这天夜里飘飘睡得很不塌实,到了后半夜,就觉得背后阵阵发凉,掖了掖被子也不管用。再后来,恍惚听到有一声一声女人的呜咽。飘飘想起来点灯,却全身没有力气。   挣扎了好半天,飘飘总算勉强坐起来了,腰腿似乎都不听使唤,酸麻酸麻的。女人的呜咽越来越清晰,飘飘想,这是皇家重地,怎么会有人这么大胆地哭呢?也许就是上次给自己药丸的那个女鬼吧?对,正要问问她,为什么要给自己药丸,把自己变丑呢。   飘飘乍着胆子出了房间,走到院子里,哭声又变得似有似无,而且辨不清楚方位。飘飘左看右看,终于发现在柴房的背后,有一团白色的影子。她蹑手蹑脚走过去,看见女鬼蹲在地上,那个大胖子瞎鬼站在一旁,显得不知所措。   飘飘问:“你们是来找我吗?”   女鬼扶着大胖子站了起来,飘飘吓了一大跳,因为她的脑袋不见了。哭声是从脖腔里发出来的。而且,女鬼浑身散发着恶臭,透过衣服,还不停地往外渗着浓血。   飘飘既害怕又恶心,一时说不出话来。   没头女鬼从脖子里吐出一句话来:“这个小混蛋真是心狠手辣,我没想到他会用这样一招。我已经变成孤魂野鬼,无处可去了。”   男鬼没好气地咕哝说:“你就别抱怨了,你还混了几年全尸呢,我可是一死就被大卸八块了。”   “你才死多长时间啊?魂魄形状还聚在一处,我都死了这么多年了,头现在也没了,很快就会散了形,那就没法超生了。”女鬼争辩道。   “那你们就别再乱晃了嘛,赶紧去投胎。”飘飘说。   “不行。”女鬼坚决地回答,“我要是去投胎,那仇就报不成了。我一定要报了仇再走。还有,我要是走了,你这小姑娘也活不成。吃了奚显度的肉的人,没一个能活下来。”   “那怎么办啊?”飘飘心里害怕,也没了主意。   “你要帮我。”女鬼突然凑到飘飘身边,“小混蛋皇帝再要见你的时候,你一定要把剩下的药丸吃了。”   “他还会见到我吗?”飘飘哆嗦着问,“我一吃了药就变得那么丑,怎么可能见到皇帝?”   女鬼的腔子里突然发出一阵似哭又似笑的古怪声音。她说:“会见到的。大家都那么漂亮,就你一个丑的,一眼就能看到。”   皇帝睡得特别香,因为一天他有四件特别痛快的事情:粪泼老爹的坟、掘了殷娘娘的墓、封了三个王爷,再有就是含芳怀孕了。这真是喜事连连啊。心里一痛快,睡得就又沉又香,弄得楚玉和谢娘娘两个人展转反侧,还不敢说话。姑侄两个女人,白天受了太大的刺激,怎么可能睡得着?   她们就那么互相看着,直到天擦亮了才朦胧睡去。日上三竿,三个人都没起床。   起得早的是含芳。她昨天知道了自己怀孕,还被送到一处特别安静的地方静养,门外有两个太医伺候。早晨一起床,走到院子里,觉得精神特别好。虽然心里明白,自己在生孩子前是再难见到皇帝,可还是高兴,毕竟这是自己希望看到的事情。   她住的地方在华林苑的边上。她散步走到一坐太湖石山上,一眼看见华林苑的大门外跪着一个人。她问身边的太监:“那是谁啊?犯了什么事儿跪那儿了?”   “是袁行章。”太监回答,“说自己犯了错,一定要请陛下原谅他。”   “哦。”含芳说,“当官的日子也不是很好过的。”   五十四   老袁从大清早一直跪到中午,头上也见了汗,衣服都贴在身上了。皇帝懒洋洋地醒过来,才有人报告,说袁行章已经在门口跪了大半天了。   皇帝说:“把他叫进来。跪在朕的华林苑门口干什么?这不是成心让老百姓知道朕是在虐待大臣吗?别给朕散德行了。”袁行章勉强进来,路已经走得不稳当,跪在皇帝面前有点晕。皇帝问:“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了吗?”   老袁垂头丧气地说:“我一心想着去当会稽太守,想过舒服的日子,没有把陛下交给我的工作放在第一位,辜负了陛下的期望。我是来请陛下原谅我、处罚我的。”   皇帝点点头:“这认识算是到一定的深度了,还有呢?”   老袁愣了,还有什么?再往下说,那不就是自己给自己做套子了吗?说深了,自己的脑袋就要搬家了。他茫然地看着皇帝,摇摇头。   “好,你不知道,朕就给你从灵魂深处分析分析。”皇帝今天心情不错,所以还挺有耐心,“朕派谁去当会稽太守,是朕说了算的。你没事自己非要去,还让老沈给你说情,你这不叫拉帮结派扰乱朝纲吗?这只是一,二是你想去也就罢了,自己跟朕说啊,你不,搞拐弯抹角这一套。你这不是跟朕耍心眼吗?朕最恨的就是心眼不实在的人。不实在就是不忠心,不忠心,以后迟早就有谋反的那一天。你不仅是辜负了朕的期望啊,你还辜负了朕的信任。”   皇帝一席话,把个老袁说得汗流浃背,只是一个劲地在地上磕头:“臣罪大恶极,臣罪该万死。”   “是呀。你自己说说,朕该怎么处置你呢?”皇帝问。   “臣……”老袁一下子结巴了,要是把自己和谋反牵扯到一起,那可是满门抄斩灭九族啊。他狠了狠心,咬牙说:“臣请求陛下灭臣的九族,以昭示天下,作官不能有半点私心。”   皇帝点点头说:“你真行,你成了从古至今自愿要求灭九族的第一人,朕真是佩服佩服。”   老袁几乎瘫在地上,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心想万不该起一时贪念,这下把自己一家都饶进去了。越想越害怕,感觉憋不住要尿裤子。   奇迹总是在最绝望的时候发生。就在老袁万念俱灰快失禁的时候,皇帝突然说:“按理说,朕现在就可以下命令,把你满门抄斩,暴尸街头。可是朕也是个讲情面的人。朕想起当年,朕的混蛋爸爸要杀朕的时候,是你说朕的作文写得还不错,给朕延缓了一天时间,让朕逃出了魔掌。今天呢,你的认罪态度也算不错,所以朕就不让你死了。”   老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不是想下基层锻炼吗?朕想强留你在朝廷中也没什么意思。这样吧,你去当雍州刺史。那儿是前线,最锻炼人了。不过还是没有工钱,算是戴罪立功。朕回头北伐统一全国的时候,你得出粮出兵,还得当先锋。”   雍州在北方呢,那现在还是魏国的地盘。所谓雍州刺史,就是一个没有地盘的刺史,住在襄阳。以后要是跟魏国开仗,那雍州刺史是第一个去送死的,因为自己的辖地怎么也得自己负责去夺回来吧?   尽管如此,老袁还是喜出望外,趴在地上“呜呜”地哭出了声。激动啊,离开京城的理想终于实现了。   “你哭什么呀?”这下轮到皇帝奇怪了。   “臣激动,臣觉得陛下真是千古明君。”老袁已经泣不成声,“臣这条命暂且寄存在陛下这里,今后陛下什么时候想要去,随时都可以。”   “好了好了。”皇帝说,“别废那么多话。忠不忠看行动。”   老袁一个劲点头,可却没有起来的意思。   “你还跪着干什么?已经跪了大半天了不累啊你?走吧。”皇帝催促道。   “陛下,臣起不来。臣的裤子湿了。”老袁不好意思地说。   “啊?尿了?”皇帝哈哈大笑起来,“你这胆子还帮朕打天下呢?行了行了,朕让寿寂之给你换裤子。”   皇帝没想到今天弄得这么开心。这几天已经够开心的了,这老袁还真行啊。   其实皇帝今天的打算,并不是跟老袁打镲。今天皇帝最重要的事情,是给三位新晋升的一字王盖王府的事。   具体怎么盖,他早就想好了,反正现在皇宫他不怎么去,就把王府建在宫里。当然不是大殿,而是在皇宫中的一个办公室,那个地方叫“秘书省”。这几间办公室又阴又冷,阳光只能照到院子中。皇帝命令把屋子腾空,贼王和杀王就搬了进去。房间里一样家具都没有,两个王爷也不许穿衣服,只裹着一身白单子。皇帝说:“你们就在屋子里吃,屋子里睡,任务是好好照顾猪王,朕要有什么事,会派人来叫你们。”   猪王的王府,当然就盖在院子里了。院子中间挖了个长方形的坑,里面灌满了泥水,周围拿木版做了一个围栏,又用木版钉了一个长条的食槽子。可怜的刘彧被剥光了,赶到围栏中,身上糊满了黑乎乎的泥巴。食槽里面倒了些米饭,还有肉条和烂菜帮子搅的汤。皇帝亲自拎了个木桶,里面盛好吃的,一勺一勺往食槽里倒,一边忙活着嘴里还吆喝:“叻叻叻,过来过来,给朕乖乖地吃食。”   猪王不敢怠慢,四肢着地从泥水中爬过来,脸上还做吃兴高采烈的表情,眼巴巴看着皇帝。皇帝一瞪眼:“看朕干什么,吃!”   猪王立刻低头,把嘴拱到食槽里,“刳哧刳哧”大吃起来。不一会儿,就把里面的吃的吃了个一干二净。皇帝满意地站起来,擦了擦手,对站在一边的杀王和贼王说:“看见了吗?猪圈一定要空气清新,冬暖夏凉,半夜猪睡不着觉一睁眼就能看见星星。养猪一定要用心,渴了给水喝,饿了给饭吃。你用心到了,猪才吃得香睡得着。今后这头猪就交给你们养,养肥了朕杀给你们吃肉,可要是瘦了一斤,朕就要你们的命。”   两位王爷不住地点头:“以后还得多向陛下学习。”   “别客气了,精心饲养,越肥越好。”皇帝抬头看看天色,“不早了,朕先回华林苑了。”   这么折腾了一天,皇帝也有点累了。在回去的路上他对华愿儿说:“你看,劳动还是挺快乐的嘛。”   老袁回到家,就忙着收拾行装准备上任去,他是一刻都不想多在京城呆着。正忙着呢,突然有人来通报,说是蔡兴宗来看他了。   这蔡兴宗,也是朝廷里的老人了。他管的就是些祭祀啊仪式啊红白喜事之类的活儿,所以平时也没什么人搭理他。他来看老袁,是因为和老袁有点亲戚关系。老蔡岁数和老袁差不多,但老袁妈妈的远房表妹的结拜姐姐的三姑的女儿,是蔡兴宗的四老婆。这么一算下来,严格按照辈分来说,老袁得管老蔡叫舅舅。当然老袁平时不这么叫老蔡,但在心里,彼此也把对方看成是朝廷中的自己人,遇到事情感觉有个照应。   老蔡一进门,开口就说:“我可告诉你啊,襄阳先别去,去了就死,你信不信?”   五十五   老蔡说襄阳凶险,理由是他夜观天象,发现襄阳星位不好,杀气腾腾。“不是兵祸,就是自己有血光之灾,反正去了肯定倒霉,你可得想好了。”   老袁叹了口气,说:“事到如今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老蔡啊,我这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哪还由得了自己啊。就算刀架脖子上,迎面乱箭射过来,我不也得走嘛。我知道你是怕戴法兴的事在我身上重演,可我也没办法。我就盼着能活着逃出虎口。天道深远难测,吉凶怎么一定都能应验?按我的想法,留在皇帝身边才是真的悬。”   老蔡说:“襄阳可是晋安王刘子勋的地盘。”   老袁当然知道刘子勋了,是皇帝的三弟。人人都知道这个三弟是危在旦夕。因为这个大宋国,已经连续两个皇帝是老三了,皇帝的爷爷刘义隆是老三,爸爸刘骏也是老三,到了皇帝自己是老大,所以他特别忌讳老三,祭祖的时候,就在说老三的坏话。按他的脾气,杀老三是迟早的事情。老袁去了,等于投奔刘子勋,那不是自己去找死么?老袁想了想。说:“现在朝廷的局势你还看不清楚?这里的大臣个个朝不保夕的,老沈红吧?我看他也快了。老蔡你听我一句话,能跑也跑吧。我建议你去投奔临海王刘子顼去,他小时候你不是当过他的老师嘛?你去那儿,出什么事咱们也有个照应。刘子顼现在在荆州,离建康也不远。而我们襄阳,部队也不少。朝廷哪天要是起了变化,咱给他来个水陆并进,闹不好还成大事了呢。所以我的意思,能走就赶紧走。要是以后出什么事了再走,恐怕还走不了了呢。这总比在朝廷里天天被那群混蛋压制,老觉得有不测之祸强吧?”   老蔡听了,拿不准这老袁的胆子是大还是小。说是大吧?明明被皇帝吓得尿了裤子,这事已经传遍京城了;说是小吧,还有这么大胆的想法。老蔡是个慎重的人,从来不显山露水,当然不可能听老袁的建议,他只好说:“我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不招人注意。平时我和陛下也比较疏远,陛下也想不起我来,所以估计没什么大祸。现在的情况,朝廷内外人人都岌岌可危,如果朝廷内的祸患难以解除,地方上的祸患也难说。出事儿是迟早的。你打算去外面保全,我打算在朝廷内保全,这也不错,各走各的道儿吧。”   两个人紧锁双眉,叹了半天气。老蔡说:“我也不耽误你时间了,赶紧收拾吧,多保重。”   第二天天还没亮,老袁就上路了。他可不像老戴那样带着家小辎重,他就带了两个随从,一出建康城就快马加鞭一个劲儿地跑,一天只吃一顿饭,困了就在马上打个盹儿,马要跑不动了就扔,再买新的马,生怕有追兵跟上来。   就这么狂跑了四五天,再往前走一点,到了寻阳,就进刘子勋的辖地了,老袁刚想松口气,突然前面就出了一大队骑兵,把路拦得死死的,一个一个地盘查行人。   老袁的心咯噔一下,心想完了,还是没有跑出去。   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上去,一个劲地祈祷:“天灵灵地灵灵,老天可怜可怜我,让我蒙混过关吧。”   骑兵们远远地看见老袁,哗啦一下就围过来。老袁一看,四面八方已经是密不透风。有人说:“你是不是袁行章?”   老袁晕了,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士兵不耐烦地说:“是就点个头。”   老袁点点头,又赶紧摇头。那士兵回头扯着脖子就喊:“邓将军,我们找到袁行章了。”   骑兵队里立刻出来一匹高头大马,上面坐着一个帅帅的小伙子,问:“袁行章?新来的雍州刺史吗?”   老袁的灵魂已经完全出窍,木呆呆地。   “他承认了,他就是。”士兵说。   邓将军立刻从马上下来,一把把老袁也抱下来,拍了拍老袁的肩膀说:“哎呀,我们已经在这儿等了你两天了,可把你等来了。我叫邓琬,是晋安王手下的镇军长史。我们殿下听说你要来,就派我在这接你。殿下可是求贤若渴的人啊,走走咱们喝酒去。”   老袁这才明白,自己是安全了。他长出了一口气:“我……我……没事?”   “有什么事啊?到了寻阳就是到家了嘛。”邓琬笑嘻嘻地说。   不用说,邓琬成了老袁最好的朋友。后来有事没事,两个人都在一起,喝酒、逛窑子、打猎……晋安王说,自己终于有了一文一武两个帮手。这话传到了建康,朝廷里有有了流言,说刘子勋要谋反了。   老袁走了后,就有两个官职是空缺了,一个是老袁当的吏部尚书,就是人事部长;另一个就是会稽太守了。皇帝喂猪回来,洗了澡,就叫老沈过来商量,问让谁来当这些官。   老沈本来是想推荐褚渊来着,觉得这人是老袁的朋友,跟自己关系也不差,他要是当了人事部长,那以后自己再安插个亲戚朋友什么的也方便。可话到嘴边又不好开口,怕皇帝知道这层关系再发火,就在一旁哼哼唧唧地。皇帝就有点不耐烦了:“有什么话你就说嘛,老这么磨唧,哪像朕的辅政大臣啊?你以后要再这样,朕就叫楚玉揪你胡子。”   楚玉趴在皇帝怀里,冲老沈坏坏地笑。   老沈没办法,只好清清喉咙,说:“陛下,老臣认识个年轻人,叫褚渊,这小伙子人品学识都不错,最近路老太后刚把南郡公主许配给他,正是为朝廷效力的时候。陛下倒不妨见见这个人。”   皇帝好象听说过,南郡公主是皇帝爸爸最小的妹妹,听说最近要出嫁,没想到要嫁的是这个褚渊。皇帝说:“好啊,那现在就叫来吧,看看是什么人,让我们老沈评价这么高。”   没过多会儿,褚渊就来了,拜见了皇帝,就垂手站在一边。皇帝仔细一看,果真是个人才啊,个子高高的,眉清目秀,容貌俊朗,透着一股飘逸的气质。皇帝问:“你多大了?有什么特长啊?”   褚渊回答:“臣虚度二十岁了,臣的特长,是比较有力气。”   皇帝点点头,看起来对这人挺满意,老沈暗暗地松了口气。   楚玉趴到皇帝的耳朵边,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说得皇帝不住地点头。   皇帝说:“朕喜欢你,准备委你重任。不过呢,你还年轻,朕还得考察你,看看你的实际能力。所以啊,你先当个副手比较合适。这个正职呢——”他转过头去看老沈。老沈一见皇帝骨碌骨碌转的小眼睛,就开始出汗,拿不准皇帝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管人事的人嘛,得找一个和大家都熟悉的、比较服气的老人。”皇帝接着说,“我看这样吧老沈,咱们让蔡兴宗来管这事儿怎么样?老蔡整天弄那些红白事的也那么多年了,咱也应该提拔提拔人家,就算是年轻人挑大梁,老臣子也应该扶上马送一程呀。”   老沈能说什么,只能同意,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你先回去办婚事。”皇帝对褚渊说,“朕让老蔡给你好好筹备一下,然后呢,你就跟老蔡去吏部上任。你先给他当一阵副手,干得好了,朕马上就提拔你。”   褚渊谢了恩,走了。楚玉盯着他的背影,有些愣神。   皇帝一把拽起楚玉,把她拽到了竹林子里,问:“说说,你又打什么主意了?”   五十六   楚玉被皇帝问得一下子脸红到脖子,扭捏道:“弟弟最知道我的心思了,这还用我说啊?”   皇帝说:“朕当然知道。你跟朕嘀咕半天让褚渊去做会稽太守,不就是想以后自己去封地,和人家终老吗?”   楚玉低着头,没有吭声。皇帝笑嘻嘻地说:“朕没有立刻答应,那是不摸这个人的底细。你想想,你喜欢他,他要是不喜欢你怎么办?所以朕让他先当个副职,反正也没什么事,姐姐你先看看他怎么样,要真是情投意合了再说嘛。”   楚玉点头,心里觉得弟弟已经长大了,考虑问题也比自己周全了。她叹了口气,说:“可惜啊,这么一个英俊的男人,已经成了别人的丈夫了。”   “这个姐姐放心好了,朕的眼里,只有男人女人,没有丈夫老婆。只要姐姐喜欢,就是摘星星月亮朕都答应。只是——”皇帝问,“朕不是已经给你三十个面首了吗?怎么姐姐不满意?还是他们都被姐姐用废了?废了咱们可以再换人啊。”   “不是这个意思。”楚玉说,“那些面首也算不得男人啊,只能算是工具,一个个傻大个,刚开始还好玩,时间长了可没意思。他们只知道服从命令听指挥,自己一点创意都没有,也不会眉目传情。还没文化,连个诗文都不会。姐姐是想要一个懂风情的嘛。”   “对对对懂风情。”皇帝嘿嘿地笑着说,“姐姐真是越来越讲究了。”   “那你到底帮不帮人家吗?陛下!”楚玉发嗲了,“人家就是喜欢他嘛。喜欢上一个人有多不容易呀。”   “帮,帮。朕这就叫褚渊到你家去,就说你有事找他。”皇帝亲了楚玉一口,“这姐姐,真拿你没办法。”   路老太后带着路小缨,忙着给南郡公主准备嫁妆呢,人手不够,就到处找人帮忙。来帮忙的人里,有一个格外卖力,内外奔走,看上去还是个内行。只有一点,这人长得獐头鼠目的,不怎么讨人喜欢。不过路老太后可不是以貌取人的人,看他勤快,就把他叫过来问:“你是谁呀?”   那小子赶紧叩拜,回答道:“小人是猪王殿下的主衣,叫阮佃夫。”   路老太后的眉头就皱起来了:“这是什么名字?真难听。谁是猪王啊?”   “太后娘娘,猪王殿下就是以前的湘东王殿下呀。陛下洪恩浩荡,那天封了湘东王殿下一字王,就叫做猪王。”阮佃夫小心地回答。   这件事情太后的确是不知道,那天祭祀完先祖皇帝,太后就带着小缨子回宫了,所以在殷娘娘坟前上演的精彩好戏,就没看见,当然也没人敢告诉她。这阮佃夫,可是一心想救主子的,想来想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就去找自己的老乡兼同行寿寂之商量。寿寂之想了半天说:“要不你去老太后那儿去试试,就算是皇帝不听老太后的,也不会把老太后怎么样。”也是事情凑巧,正好路老太后张罗喜事,缺人手,于是阮佃夫就被寿寂之推荐了过来。   果然,路老太后一听皇帝封猪王的荒唐事,脸就拉长了。她问阮佃夫:“那你怎么不在猪王那里做事,有空跑到我这里来啊?”   “老太后,猪王那里用不着我了。”阮佃夫把皇帝怎么建了个猪圈,怎么养着猪王,都一五一十地说了。老太后一听,可不是吗,都不让穿衣服了,还要主衣干什么?   “行了,你就算我的人吧。”太后说,“陛下长大了,我也管不了他那么多,管了他还不高兴。要是有机会,我说说他。现在先办喜事,猪王的事情后办。”   正在这说着呢,就有人来通报:“太后,南郡公主来了。”   南郡公主红着眼圈,哭哭啼啼跑过来。老太后一见,大为诧异,问:“闺女,这是怎么了?马上要过门,干吗哭啊?”   公主见了太后,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她边哭边说:“太……后……,陛下他把褚渊……把褚渊……”   路太后心就是一沉:“怎么了?别哭啊,到底怎么了?”   “陛下把褚渊调到会稽长公主那里去了。”南郡公主倒了半天气,才把话说出来。   “真是放肆呀。”路老太后这回是真生气了,拿着拐杖直敲地,“越来越不象话,这让我怎么放心把小缨子交给他。”   路小缨看见太后真生气了,赶紧劝说:“老太后,您可别气坏了身子呀。这点事,不值当的嘛。”   “这还不值当?”老太后的嘴唇都哆嗦了,“人伦都没了。”当着这么多人,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敲拐杖。   “我看陛下性格挺直率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男人就应该这样。”路小缨一直对皇帝印象不错,年纪又小,所以不自觉地替皇帝说话。   “呸!你还没当皇后呢,你要当皇后可怎么办!”太后开始数落小缨子,“现在的年轻人,就知道为自己想,脑子里成天都不知道在转些什么。”   小缨子噘起了嘴。   “走走,咱们去找陛下,看看陛下在干吗呢。”路老太后这就要去找皇帝讲理,阮佃夫在一旁,心里乐开了花。   天快黑了,楚玉回家去会褚渊去了,皇帝身边就剩下谢娘娘。吃了晚饭,他拉着谢娘娘坐在水边,看着湖水,若有所思。   谢娘娘从来没有见过皇帝这么深沉,就小心地问:“陛下在想什么呢?是不是楚玉不在,有些不开心啊?”   皇帝搂着谢娘娘的肩膀,说:“朕没有不开心啊,朕只是在想一个复杂的问题。”   谢娘娘奇怪了,有什么问题能难住皇帝呢?   看着谢娘娘疑问的目光,皇帝说:“朕是在想,猪每顿饭要吃二百多根肉条,但要光是让他吃糠咽菜,他还能长那么胖吗?”   谢娘娘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好在天色已晚看不太清楚。她就怕皇帝提这事儿,因为她打赌输了,是要装三天狗的。这事皇帝还没让她干呢。   可是皇帝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谢娘娘身上,他真的在想怎么养猪的问题。他说:“朕还是觉得,猪的饲料要荤素搭配。不过,肉吃少了,会不会掉膘?”   谢娘娘赶紧说:“那每天多吃几顿不就行了吗?”   皇帝恍然大悟,一拍巴掌说:“对啊。走,咱们这就去喂猪,给他吃夜宵去。”   谢娘娘根本就不想去那个又脏又臭的地方,这么好的夜色,楚玉又不在,应该和皇帝好好亲热才对。可是皇帝不由分说,拉起她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喊:“华愿儿,备车备车。”   猪王刘彧光着个大屁股,躺在烂泥里,头枕着猪食槽,正好杀王、贼王哥儿俩说着话呢,突然听见有人喊:“殿下,陛下来给殿下送夜宵来了。”   刘彧心里想:“这皇帝也太勤劳了吧,天都黑了还惦记着折腾我呢。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五十七   周围的人掌起了灯,把个猪圈照得亮堂堂的。猪王跪在烂泥里,身上散发着臭烘烘的气味。他的头发一绺一绺披在后背上,已经沾在一起,雪白的皮肤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皇帝探头过去,皱着眉头闻了闻,对身边哈着腰的杀王刘休仁说:“猪可不是这么养的啊,你看它那么脏,心情能愉快吗?心情不愉快,怎么长膘呢?亏你还是他的兄弟。”   杀王一个劲地说是。皇帝又问:“今天称分量了没有?”   “称了称了。”刘休仁道,“猪王今天长了一斤。”   “太慢,他要长到四百斤,这样朕就可以杀猪了。”皇帝哼了一声。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就是一惊,难道皇帝真的打算杀掉刘彧啊?最为难的是杀王和贼王两个,不把他喂胖吧,自己就要倒霉,把他喂胖吧,那猪王可就性命不保了。   大家还在愣神的工夫,已经有人抬来大桶的凉水,哗啦哗啦就倒在猪王身上。可怜的胖刘彧完全没有思想准备,被凉水一激,差点从烂泥里跳起来。看看差不多洗干净了,皇帝又命人抬来一大桶猪食。他和谢娘娘一人一把勺子,把那些又酸又臭的泔水盛到食槽中。皇帝对猪王说:“快吃吧快吃吧,不吃光不许睡觉。”   所有的人都不想看下去,别说是泔水,就是珍馐美味,一个人吃下去也得撑死。猪王就是再能吃,也吃不下满满一槽子东西啊。   可是没办法,猪王还得吃,皱着眉头,还得把食槽给舔干净了呢。   刘休仁真是看不下去了。他对皇帝说:“臣看到陛下喂猪,不由得想起一个人来。”   “哦?”皇帝停下手里的活计,问,“想起谁来了?”   “有一次臣去赴宴,主人家有一头爱驴。这主人把驴牵上来,和自己同桌,他吃什么驴就吃什么。驴是不吃荤的,他就把荤的挑出来给自己的老婆吃。陛下你说有趣吗?”刘休仁说。   “有趣有趣,天下还有这样的奇人啊。他还干过什么?”皇帝来劲了。   “他还把金子塞到驴屁股里,请大家拍驴屁股。谁要能把驴屁股拍得拉出金子来,就可以随便领走一位他的小妾。”   皇帝哈哈大笑起来:“好啊,这个人倒是很对朕的脾气。他是谁啊?”   刘休仁本来就是想讲段自己的亲身经历,来引开皇帝的注意力,没想到皇帝非要问这人是谁。刘休仁想,得,这回偷鸡不成蚀把米,又得饶上一位王爷。他只好硬着头皮说:“臣说的这位,是南海王刘炜。”   果然,皇帝立刻说:“好,这人是条汉子。朕派华愿儿去把他宣到建康来,朕要封他当驴王。正好,咱们来个猪驴同笼。”   刘休仁心里那叫一个后悔啊,心想这样南海王还不得把自己恨死?   正在这白活着呢,突然就听见外面一阵嘈杂,有人进来说:“陛下,路老太后来了。”   路老太后是先奔着华林苑去的,到了门口才知道,皇帝去秘书省喂猪去了。她这才折回来到秘书省,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进门看见的是这么一幅热火朝天的场面,不由得又沉起了脸。她对皇帝说:“陛下这么晚了还不睡觉,我还以为是在操心国家大事呢。原来陛下是在这里干农活呢。”   皇帝只好上前见礼,但眼睛却不住地往旁边小缨子身上瞟。小缨子就偷偷冲皇帝乐,又伸了伸脖子,想看看猪圈里面是谁。   老太后咳嗽了一声,皇帝强忍着收回目光,说:“太后老奶奶,朕养猪就是操劳国家大事啊。咱们国家以农桑养殖为本,朕要不带个好头,那老百姓能重视吗?老奶奶你就别管朕了,你回去睡觉去吧。”   老太后看着皇帝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就说:“你这么养猪能行吗?一头猪就兴师动众的。老百姓要都像陛下这么养,还不把自己都养穷了?先让他出来,去屋子里睡觉。猪要肥,吃是一方面,睡也是一方面。”   皇帝听了老太后的话,真觉得有点道理。他赶紧说:“老太后,你还有什么经验啊,都跟朕说说。”   老太后说:“养猪啊,不能光吃泔水,也得时常喂点好的。另外太脏可不行,猪看着脏,心里还是喜欢干净的,所以要勤打扫猪圈,猪圈还应该有个顶棚,遮风挡雨。”   太后一席话,说得皇帝频频点头,他对刘休仁说:“金玉良言啊。你都记下没有?”   刘休仁一个劲点头。   站在路老太后身后的南郡公主可是真急了。这老太后真是老糊涂了啊,净跟皇帝这扯什么呢?本来是来找皇帝算帐,想把褚渊要回来的,怎么绕着绕着,就被皇帝给绕进去了?在这讲起养猪的事情来。她一着急,就拽了拽老太后的衣襟。   公主这么一拽,老太后才想起正事来。她问皇帝:“陛下是不是把褚渊给送到会稽长公主那里去了?”   皇帝这正专心琢磨养猪的技巧呢,猛地扯出这么个话题来,愣了。他这才看见老太后身后还站着个女人,想,大概这人就是褚渊要娶的南郡公主了吧?还别说,人挺漂亮的。他冲着公主挤挤小眼睛,公主“哼”了一声,抬头看天。   皇帝对老太后说:“老奶奶,朕可不知道这件事情。朕明天回去就问问。今天天太晚了,朕喂了一天猪,累得很那。”   话说到这份上,老太后也没了词儿。她一想也是啊,皇帝不承认,不能逼着他承认,也不能要求他现在就带大家到会稽长公主那里去啊。就在犹豫怎么办的当口,小缨子失声大叫起来。   原来阮佃夫他们听从老太后的指令,把猪王从猪圈里搀了起来。小缨子好奇,在旁边看着。她还真以为里面是头长毛猪呢,没想到居然是个大胖子男人。由于太感意外,又是第一次看见男人光着,她就不由自主地喊了起来。   这下可搅了局。现场乱成一团,太监们拉着女眷要回避,猪王又慌张地找衣服穿,谁还顾得上什么褚渊啊。皇帝对路老太后拍了拍胸脯说:“老奶奶放心,不出三天,朕就是挖地三尺,也得把这个褚渊给挖出来。”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三天,已经足够楚玉姐姐得手的了。那个时候,你个小姑姑还不得哭死?不过没关系,朕倒是可以给你排忧解难。   想到这,不由得看了南郡公主一眼。她可是干着急,使劲在拉太后。老太后被这通乱一搅和,头早就晕了,挥挥手说:“走走走,别在这添堵了。”   这天晚上,会稽长公主府里可是完全另一副景象。整个院子张灯结彩,楚玉也打扮得特别漂亮,特意挑了身大红的纱制抹身,还穿了窄小的胡人衣装——这也是她想办法从北方的魏国买回来的。穿上这件衣服,身材曲线全都展示出来了。她想,男人看了她这身打扮,不用再勾引,基本就立刻晕掉。   面首们分坐左右,个个是心旌动摇。可今天楚玉对他们不屑一顾,她的注意力全在褚渊。此时此刻,褚渊就坐在她的身边,表情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桌上有菜,菜旁是酒,酒里有药。楚玉把一切都算计好了,良辰美景,万无一失。   五十八   褚渊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也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楚玉端着酒杯递到他的唇边,说:“褚渊哥哥,这杯酒是小妹家藏的丹阳封缸酒。比起绍兴的黄酒来,它就像蜜汁一样,而且你看它有多红啊,粘稠得都能挂在杯子上。褚渊哥哥,这坛酒可是十分难得的。”   褚渊好象根本就没听见,还闭上了眼睛。   楚玉心里就奇怪了,自己无论在哪里,周围全是色迷迷的眼光,从没见过男人是这样的。她又试探地问:“褚渊哥哥今天是不舒服么?”   老实说,身为长公主,楚玉也是作威作福惯了的人,要不是自己真的很喜欢褚渊,才不会有这么大的耐心呢。可是褚渊对这一切都不领情。不说话没关系,倒是喝酒啊,只要喝了酒,就算是石头也会起凡心的。可是这家伙连嘴都不张,摆明了不给楚玉任何机会。   底下的面首们可就坐不住了,晃晃悠悠,交头接耳。楚玉想,可能是人多害羞吧,于是挥手说:“你们全滚。”   面首们是受过训练的,听公主吩咐,都从座位上起来,躺到地上,一个个滚了出去。   等面首们都走了,楚玉撒娇地靠在褚渊身上说:“他们都走了,就剩下咱们两个人了。”   万万没想到,木头一样的褚渊突然把身体挪开了,楚玉靠了一个空,一下子失去平衡,倒在了座位上,杯中酒“哗”地全洒了。   这回楚玉心里的火“噌”地就窜了起来。她爬起来正要发作,褚渊却说话了:“公主请自重。臣不敢当公主的哥哥,臣实际上应该是公主的姑夫。咱们差着辈分呢。”   楚玉“扑哧”一下乐了:“嘿,你跑我这赚便宜来了?你是我姑夫?我姑姑嫁你了吗?还没出嫁就不算,谁得着算谁的。”   褚渊卡了壳,想了想,一梗脖子:“我不管,反正我已经打定主意,在公主这里不吃、不喝、不睡、不脱衣服、不脱鞋。随便公主把我怎么样,我就是没反应。”   “有没有反应不是你说了算的。”楚玉这回较上了劲,她把自己的胡服小外套一脱,就剩下那件红纱小抹胸了。屋子里顿时光艳四射。楚玉站起来,从褚渊的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然后问:“有反应没有啊?”   褚渊咬着嘴唇闭着眼,脑子里开始数羊。   “喂,你是不是男的?”楚玉用手指按在他脑门上,“我姑姑你都没见过吧?现在面前放着个主动送上门的漂亮女人,你不反应白不反应。你要喜欢我姑姑,回头我把她也叫来。你个伪君子。”   褚渊的羊已经数到三十五只了。   楚玉干脆一屁股坐到褚渊的膝盖上,抱着褚渊的脑袋又亲又嗅。她很快发现褚渊的嘴唇在微微动着,把耳朵凑上去听,好不容易听清楚了:“七十三只、七十四只、七十五只……”   楚玉是真的气疯了。她“啪”地给了褚渊一个嘴巴:“柳下惠啊你?你这个样子会憋出病来的,以后你要是见了女人就不停地数羊怎么办?”   说着说着,楚玉就落下泪来。自己怎么那么倒霉,丈夫是个窝囊废,给他吃了毒药才像个男人,可已经晚了。皇帝弟弟疼自己,可那毕竟是弟弟呀,不可能专心对自己好。三十个面首呢?就像做爱的机器,时间长了没有乐趣。好不容易看上一个褚渊,自己还向皇帝举荐他当会稽太守,打算托付终身的,没想到却抱着自己数羊。这都什么呀!   其实褚渊也不是没有色心。楚玉这么漂亮,还搔首弄姿百般挑逗,褚渊能没反应吗?可褚渊也有自己的小算盘:第一,楚玉是皇帝的姐姐兼情人,自己要是和楚玉睡了,说不定哪天皇帝翻脸,就小命不保。第二,楚玉不是省油的灯啊。外面已经在传楚玉毒死了自己的丈夫。要是和楚玉过上日子,哪天她不高兴了给自己下点什么,小命就没了。所以这种女人打死也不能沾。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皇帝这么闹下去,以后出什么事还真不好预料。自己要是被牵连了怎么办?就凭这三点,必须得数羊。   可是褚渊的心思,楚玉怎么可能知道呢?   楚玉哭了一会儿,恨恨地说:“行,你就在这数吧。吃的喝的都搁在这儿,有本事你数上三天三夜!”   她走到院子里,面首们都排着队在那儿眼巴巴地等呢。楚玉没好气地喊:“都去我卧室,全去!”   皇帝回到华林苑,兴奋劲还没过去。他把华愿儿叫来,说:“你好好准备准备,明天就动身。”   华愿儿问:“陛下,你不会真的让臣去找驴王吧?这道儿可不近啊,快马加鞭,来回也得两三个月。”   “一定要去。”皇帝说,“朕喜欢这个驴王,朕要他来跟朕一起玩。你去了就把朕封他当驴王的诏书给他,然后呢,要给他戴上嚼头、缰绳、铃铛,脑门上最好再戴朵大红花。你就拉着绳子把他拉到建康城来。哈哈,朕倒要看看这是怎样的热闹景象。”   华愿儿不停地点着头,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伤感来。他的眼圈有点红,说:“陛下,从小到大,臣还没有离开过陛下那么长的时间呢。”   “你又不是不回来了。”皇帝说,“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朕不派你出去立点功劳,以后怎么提拔你啊?你赶紧的,连夜准备东西,别丢三落四。”   华愿儿磕头说:“陛下要多保重啊。”就往门口走去。走了没两步,又折回来:“臣还有件事要跟陛下说呢。最近一直忙,现在要出门,才想起来。”   皇帝问:“你还有什么没和朕说吗?”   “臣罪该万死。”华愿儿说,“臣也是刚刚想起来。陛下曾经让臣去建康城内搜罗美女,臣去了,在白门织翠楼寻到一个绝色女子,叫飘飘。现在这个女人就在华林苑后面的丫头房里,陛下要是想找她,立刻就可以去。”   “你个小崽子。这么重要的事情你都敢忘,真是不想活了。”皇帝踹了华愿儿一脚,“行了,朕知道了。朕今天还要和谢娘娘研究一会儿养猪的事儿,明天朕派人去找她。你走吧。”   华愿儿再磕了头,走到门口,没想到皇帝又叫他:“哎,你知道朕让你去干什么吧?”   “臣明白,臣会把驴王的所有妻妾都给带回来的。”华愿儿冲皇帝眨眨眼睛说。   华愿儿走了,就剩下皇帝和谢娘娘两个。皇帝没说话,只是看着谢娘娘坏笑。谢娘娘被他看得有点毛,问:“陛下难道还不休息么?”   “朕不睡。”皇帝说,“今天要不是说起喂猪,朕也差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呢。娘娘打赌输了,可要愿赌服输啊。”   谢娘娘的脸红了,她赶紧跪下说:“陛下让臣妾怎么做,臣妾就怎么做。”   皇帝笑嘻嘻地说:“好呀。其实东西寿寂之都替朕准备好了。”   他说着就冲外面喊:“寂之,拿东西来。”   寿寂之进来了,手里拿着金子做的狗链、皮子的脖环,当然,还端着一盆香喷喷的肉骨头。谢娘娘一看,差点就没晕过去。这一夜别想睡了。   五十九   这一天晚上,华林苑里可真是热闹,不光皇帝和谢娘娘没睡,寿寂之也睡不着。因为皇帝和谢娘娘折腾的声音太大了。一会儿是谢娘娘“汪汪”学狗叫,一会儿是皇帝淫浪的笑声,一会儿是谢娘娘被鞭打的哭号。知道的,是皇帝娘娘在做游戏,不知道的,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凄惨的事情。   在华林苑门口值班的,是宗越卫队的几个副官,一个叫樊僧,一个叫柳光世,另两个是他们的助手缪方盛、周登之。卫兵们在外面站岗,他们四个就在小屋子里喝酒。一边喝一边听着叫声,猜皇帝在里面干什么。缪方盛说:“没见着陛下带狗进来啊,怎么有狗叫?”樊憎就笑,说:“你什么耳朵啊你?你没听见是谢娘娘在叫吗?”   仔细听,果然是女人的声音。几个人就吃吃地坏笑起来。柳光世说:“你们还别说,陛下真会享受,新鲜的主意也多,咱们得跟着好好学学,长见识。”另外几个人就嘘他:“你跟陛下学?你学了有什么用啊?你老婆又当不了狗,当猪还差不多。”   几个人嬉笑着,突然樊僧竖起了耳朵,把手指按在嘴上,示意大家噤声。   “怎么了?”柳光世问。   樊僧小声说:“我好象感觉外面有东西。”   几个人立刻站起来,抽出了腰间的刀。按理说,这皇家重地,一般是没人来的,可为了保险起见,他们还是走出了屋子。   外面起风了,并不大,但一阵一阵的,柳枝一会猛烈晃悠,一会又静止不动。他们影影绰绰看见柳树林子中有两个东西,人形,却又飘忽不定,马上身上起了鸡皮疙瘩。还是周登之胆子大点,贴在阴影里一点点往前摸,快到那两个东西身后时,远处又传来谢娘娘的大叫。只见那两个东西一晃,周登之咣当一下,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剩下那三个人吓得扭头就往回跑,到了屋子里,关上门,心口还怦怦乱跳。   “是鬼!”樊僧肯定地说。   大家都同意地点着头。   缪方盛问:“怎么办?咱们要不要叫人,去救老周?”   “救个屁。”樊僧说,“陛下正和谢娘娘爽呢,咱们要惊了驾怎么办?神鬼之事,岂是你我凡夫俗子管得了的?还是等到天亮再说吧。”   几个人谁都不敢再出去了。柳光世拿起桌上的酒杯说:“来来,喝酒喝酒。”   于是开始喝酒,却不再敢开玩笑,个个的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缪方盛心里惦着周登之,嘀咕说:“你们说,老周看见什么了?是不是两个厉鬼,一个长舌头,一个绿头发?”   话音还没落呢,屋子的门就“咚咚咚”地响了起来。吓得缪方盛“嗷”地一声,抱着脑袋钻到了桌子底下。另外两个胆子稍微大些,想拿刀,可摸到腰里才想起,刚才跑得太慌,把刀都扔了。   “是我。”外面传来一个飘忽的声音,“快开门啊,我是周登之。”   樊僧战战兢兢地打开了门,看见周登之面色惨白地站在门外。他说:“行啊,你们真够朋友啊,居然把我一个人扔下回来喝酒了。”   “你是活着吧?”柳光世乍着胆子问。   “废话,不活着我怎么回来啊。”周登之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缪方盛从桌子下面爬上来,不好意思地给周登之倒了杯酒。周登之连喝了两杯,这才喘息均匀。   “是鬼吗?”樊僧好奇地问。   周登之抹了抹嘴巴说:“哥儿几个,今儿我可开了眼了。那时候我刚刚摸过去,突然就觉得眼前一黑,躺在地上,动弹不得。那两个影子,一个是无头鬼,女的,一个是无眼鬼,男的。他们两个围着我直绕圈子,我头都被他们绕晕了。女鬼对男鬼说,这个人真够脏的。男鬼说,你还嫌弃什么啊,凑合吧。然后就是一阵阴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过来,发现自己能动弹了。”   柳光世和缪方盛大失所望:“还以为你看见什么了呢,就这个啊?”   “那怎么了?我可是第一次看见鬼呢。以前光听说过。”周登之不服气地说。   樊僧盯着周登之的眼睛看了一会,说:“在华林苑中见到鬼,可未必是好事。天子应该是至阳之人,鬼该怕的。现在鬼找上门来,我担心会出什么事。明天我会把这事跟宗将军说说,让他跟陛下建议一下,看看能不能驱驱鬼,也省得咱们哥儿几个担惊受怕。”   天已经快晌午了,日头晒在院子里,明晃晃的,楚玉起来,感觉浑身酸疼,怎么都不得劲。三十个面首已经在院子里锻炼了,这是楚玉从自己老公何戢那儿学来的,让他们举石头、练臂力,省得身体早早就垮下来。楚玉不在的时候,他们也每天锻炼。其实自己心里都知道,如果谁的身体先垮了,下场只能是拖出去喂狗。这一点上,面首们都挺自觉的,不用楚玉操心。   楚玉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褚渊还在屋子里呢,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楚玉走进屋,看见褚渊仍然坐在那里,身体摇摇晃晃,桌子上的酒菜果真是一点没动。   楚玉叹了口气,问:“数多少了?”   “回公主,二十三万八千六百七十八只。”褚渊回答道。   楚玉说:“你还是吃点东西吧,把你饿坏了,我还真没法交代。”   “回公主,我不饿。”褚渊还挺拧。   “吃吧吃吧,你也别害怕,吃完饭我就让你走,你一点不吃,我跟姑姑也没法交代,跟陛下也没法交代。”楚玉说着,突然就觉得特别没意思。这样的男人,就是得手了,又能怎么样?简直是没劲透了。   褚渊听了公主的话,喜出望外,问:“公主此话当真?”   “当真。”楚玉立刻叫人来,撤去昨夜的剩菜剩酒,换上细熬的米粥和几样精致小点心,然后坐在褚渊旁边,柔声细语:“快吃吧。”   褚渊是真饿坏了,抓起东西就往嘴里塞,再把粥灌下去。   楚玉说:“你慢点,不用这么着急回家,我还能害你吗?从昨天到今天,我对你的看法完全变了。昨天我是喜欢你,还想着和你在一起双宿双飞呢,可你好心当成驴肝肺。今天呢?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不过呢,还想跟你斗斗气,看看到底是你拧得过我,还是我拧得过你。”   褚渊满嘴都是点心渣滓,听楚玉这么说,赶紧停了下来,问:“公主你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楚玉一下子又靠在了褚渊身上,“看看到底是你定力强,还是我的灵石散强啊?”   褚渊立刻明白自己上当了。他拼命把嘴里的东西往外抠。   “晚了。”楚玉笑道,“那药在粥里,早就进了你的肚子。哦,对了,你数到多少只了啊?接着数吧。”   六十   褚渊好象听说过灵石散这东西。外面一直有传言,说是楚玉的老公吃了这玩意儿七窍流血而死,所以一听楚玉这话,登时吓得脸色惨白,体似筛糠。不过很快,他的脸色就由白转红了,一股燥热从心底直往上蹿,心跳加速。他极力克制自己,想重新回去数羊,可怎么也难把精神集中起来,连刚才数到多少只都忘了。   楚玉却一闪身站到了屋子中央,扭扭捏捏地走来走去,浑身洋溢着一种浓郁的勾引之气。她一边走,一边笑眯眯地看着褚渊,说:“哥哥呀,姑夫呀,驸马呀,我给你煮的这碗粥好吃吧?”   褚渊只好咬着自己的舌头,拼命抵抗着药力。很快,舌尖就出血了。楚玉拍拍巴掌,马上有几个面首进来,七手八脚把褚渊的裤子给扒了,褚渊再怎么挣扎也没用,只能掩面哭泣。   可面首们突然停止动作了,你看我我看你的,都不说话。楚玉好生奇怪,走过去一看,差点没笑喷了。原来这褚渊,来之前就害怕自己着了楚玉的道儿,自己把个生铁皮做了大裤衩套在身上,上面还上了把锁。   “钥匙呢?”楚玉问。   “没带,落家了。”褚渊带着哭腔回答。   “好,算你狠。”楚玉咬牙切齿地说,“你就这么怕上我的床是吧?”   “公主,要不要找家伙给砸开?”有面首在旁边问。   “不用砸。”楚玉恨恨地说,“你们去,给泡一大壶上好的茶来。茶要浓,水要多。我倒要看看,他能忍多久。”   皇帝是被老沈给叫醒了。老沈得到了消息,说是晋安王刘子勋正在拼命地操练兵马,大有造反的意图。他想了想,觉得这么大的事,有必要提醒一下皇帝,做好防范的措施。于是就一大早跑到华林苑的后门。老沈跟皇帝关系近,从来都是走后门的,进后门过青溪桥,就是皇帝住的竹林堂,很近。   可看门的樊僧拦住了他。樊僧说:“沈将军,陛下昨夜几乎没睡,现在也就刚消停一会儿,你现在去就是找骂,等会吧。”   于是老沈就在门口和那哥儿几个喝了会茶。老沈应该算是国家中资格最老、威望最高的将军了,所以大家都对他特别尊重。平时没机会套近乎,今天赶上了,谁都不想睡,还把昨天夜里园子里闹鬼的事情跟老沈说了一遍。   老沈听完笑着说:“你们就是胆小,这地方天子住,鬼怎么敢来?肯定是看走眼了。”   “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樊僧说,“沈将军也是这么说吧?”   大家心里不服气,心说沈将军和你说的是一个意思吗?   就这么七扯八扯,眼看着就到中午了。老沈还有好多事要办,心里着急,就对大家说:“陛下睡得该差不多了吧?我还是进去看看得了。”几个人看劝不住他,只好放他进去。   老沈过了青溪桥,老远就看见寿寂之站在门口。老沈问:“陛下睡醒了么?”   寿寂之摇摇头。   老沈又问:“华公公在么?我有急事,烦请他通报一声。”   “华公公今天一大早就走了。陛下昨天封南海王为驴王,华公公奉命去给南海王加官进爵去了,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寿寂之冷冷地说。   沈庆之急得直跺脚:“陛下啊,说他是个孩子吧,可做事情比孩子果敢多了。可说他是个大人吧,又总像孩子一样淘气。”   这话也只有老沈这样资历的人敢说。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可还是被皇帝给听见了,因为皇帝做梦,刚好被尿憋醒想起来,听见外面有人在议论自己,就有点火,紧接着就问:“是谁在背后议论朕呢?”   老沈吓得腿一软,“咕咚”一声跪在地上。过了好半天,才看见皇帝和谢娘娘一起出现在他面前。皇帝一见是老沈,哈哈大笑起来:“好啊老沈,敢背后说朕的坏话,你不想活了你?”   老沈一个劲地哆嗦:“臣刚才失言,请陛下治罪。”   “行了行了。”赶上皇帝心情挺爽,所以没追究老沈,“走走,你正好把朕叫醒了,要不朕还耽误一件大事呢。朕刚知道后面丫头房中关着一个绝色美女,老沈和朕一起去,帮朕掌个眼,咱们看看那女人长得到底怎么样。”   老沈心里长松了一口气,这才磕了头,站起来,跟在皇帝后面走。他突然觉得今天谢娘娘不太对劲,也不说话。仔细一瞧才恍然大悟,原来谢娘娘脖子上套着一个狗项圈,上面一根铁链子,拿在皇帝手里。皇帝回头得意地看他一眼,说:“老沈别奇怪啊,谢娘娘跟朕打赌输了,要扮三天小狗。哈哈今天可是第一天。”   他拽了拽手里的链子,谢娘娘便“汪汪”地叫了起来。   后院里,姑娘们已经被集合好,大家都没见过皇帝,所以还挺激动,即使是跪在地上,也能听得见切切私语。见皇帝来了,管他们的太监赶紧吆喝:“闭嘴闭嘴,陛下已经来了。”   皇帝已经站在了院子里,问:“这儿谁管事儿?”   那个咋咋呼呼的太监带着另外两个小太监赶紧过来跪下:“小臣淳于文祖、王道隆、李道儿听陛下吩咐。”   “这么多人啊?待遇比朕高多了。”皇帝问,“你们都管什么啊?”   “回陛下,小臣负责这的各项事务,购办衣物,定食谱、请医生、发放女人的各种东西等等等等。王道隆管内务,李道儿负责教她们宫里的礼仪。”淳于文祖回答。   皇帝听他回答得言简意赅,很满意,说:“行了,你们这几个小子以后到朕身边来吧。正好华愿儿这小子出差,朕身边缺人手。”   “谢陛下。”淳于文祖大声说。   他们说话的当口,姑娘们抬眼偷偷看皇帝长得什么样,结果是大失所望。皇帝一点都不帅,相反却像只猴子,最逗的是这猴子手里还牵着个狗链子,那头是个大美人。于是大家心里犯嘀咕,又嗡嗡地议论起来。   “谁再出声朕杀了谁。”皇帝说。一下大家又安静起来。皇帝接着问:“谁叫飘飘?站起来。”   飘飘从人群中站了起来。今天事发突然,飘飘还没来得及吃药,就被叫到外面来。现在药丸就在她手里攥着,她一时拿不定注意吃不吃。正动心思,听到皇帝叫她,赶紧站起来。   皇帝猛然间感觉有点傻。这姑娘美啊,青丝如云,肤白如雪,明眸皓齿,身材一流。最难得的是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小傲气。这么漂亮的姑娘在自己这里窝藏了这么多天居然不知道,真是浪费资源。   站在皇帝后面的老沈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姑娘自己认识啊,没错,织翠楼的飘飘,还给自己按摩呢,老沈一直对她念念不忘。她怎么会跑这儿来了呢?   与此同时,飘飘的眼神也一亮,显然她也认出了老沈。   六十一   老沈是站在皇帝后面的,赶紧把手指竖到嘴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可飘飘的神情变化,却没有逃过皇帝的眼睛。他猛地转回头来看老沈:“怎么你们认识吗?”   老沈低下头:“不认识啊。陛下,老臣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绝色的女子。”   皇帝又看飘飘。飘飘不知道老沈的身份,更不知道老沈为什么要否认见过自己。但看到老沈神色惊慌,哪敢再说什么,只好也跟着摇摇头。   皇帝笑了起来,说:“别说你老沈了,就是朕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这才找了一次,就选出这么个美人来,不知道这民间还藏着多少绝色佳人,朕怎么才能把她们全都搜罗来呢?”   没人敢答话,就是神仙,恐怕也回答不了皇帝的问题。   皇帝说:“朕好久没摆酒宴了。这次为了这个美人飘飘,朕得搞一次群臣家属大联欢,在酒宴上和这个飘飘美人共结连理,老沈你说怎么样啊?”   老沈连连点头:“陛下的确值得为得到美人庆贺一下。”他心里想,今天我是来找皇帝说什么来着?怎么纠缠到这件事里了?看来这晋安王准备造反的消息,还没法通报了。   皇帝立刻吩咐淳于文祖:“这事情就交给你去办。越热闹越好,人越多越好。在建康的所有王爷大臣的家眷都要请到,一个都不能少。”   淳于文祖忙不迭地答应下来,这是肥差啊。没想到头回见皇帝,就给赏了这么好的差使。   皇帝在兴头上,便抖了抖手里的铁链子,谢娘娘立刻“汪汪”叫了起来,那肯定是表示赞同了。这边正热闹呢,突然守门的樊僧来禀报:“陛下,路老太后派人来,叫陛下立刻到会稽长公主那里去一趟。”   皇帝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老奶奶还惦记着这事儿呢?   他哪知道,楚玉在家玩得过火,几乎玩出人命来。要不是南郡公主上门去哭闹,最后惊动了老太后,褚渊的小命就丢了。   楚玉家最大的茶壶有一尺多高,本来也不是沏茶的,而是用来浇花的。今天找来找去,就觉得它趁手,泡了一壶浓酽的绿茶,由几个面首掰开褚渊的嘴,楚玉亲手给他灌下去,一滴都不剩。过了没一会,褚渊就被尿憋得满脸通红,双腿不停地哆嗦。   “要不要我派人去你家取钥匙啊?”楚玉站在一旁问。   褚渊屈辱地哭了,很快,楚玉就闻到了一股骚臭之气。低头一看,这家伙居然坐在长榻上就尿了。楚玉气得说话都不利落了:“好,你有种,这可是我吃饭的地方。”   楚玉连施三计都没得手——第一计温柔勾引,褚渊数羊了;第二计骗他喝药,没想到褚渊穿了铁裤衩;第三计强灌浓茶,褚渊干脆直接尿了。这能不让她恼火吗?楚玉简直是气急败坏。她说:“褚渊啊褚渊,你既然这样对待我,也就别怪我无情了。”   说完话,楚玉扭头就出去了。过了片刻,有两个面首抬着炭炉进来,上面是烧得红红的烙铁。   面首对褚渊说:“没办法驸马爷,公主殿下吩咐了,既然你那么喜欢穿这裤子,就索性穿得牢一点。我们寄人篱下,只能听从主人的吩咐。”   褚渊已经看出他们要干什么,拼命扭动身躯挣扎。他的力气大,几个面首还真制不了他。不过很快就有人过来帮忙,把他死死地按住,然后是“呲拉”一声,烙铁放到铁裤衩上,烫焦了皮肉。难闻的皮毛烧焦的味道伴着褚渊声嘶力竭的叫喊,弥漫在公主府中。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公主府的大门被敲得山响,南郡公主带着自己的卫队来抢人来了。   南郡公主晚上回家,哭到了快天亮,哭累了睡上一觉,脑子反而清醒起来,想起老太后糊涂,不能帮着办事,要抢回老公,一切都得靠自己。琢磨了一会,她下定决心,带着卫队去抢人。人能不能抢回来倒在其次,关键是要把事情闹大,闹大了,皇帝就不能不管,老太后也不能不管。那个时候,抢得回来,是自己努力的结果,抢不回来,也就自认倒霉算了。   主意打定,她就出发了。其实她的卫队,顶多能算是会打架的家丁,一路上虽然气势汹汹,心里却没什么底。到了楚玉家,没人敢去敲门,还是南郡公主壮着胆子在大门上踹了一脚,大家这才上前,用力敲起来。   门开了,楚玉叉着腰站在门口,也不行拜见礼。有什么可拜见的呢?楚玉就是辈分低,封爵和年龄,却都要大很多。   南郡公主一见楚玉,气势就下去了几分。不过她还是硬着头皮问:“褚渊呢?”   楚玉微微一笑:“他正享受呢。”   南郡公主一把推开楚玉,就往里走。楚玉也不拦,只是慢悠悠跟在后头。   公主一走进院子,就闻到了焦糊的味道。褚渊在里面,也听到外面一阵嘈杂,思忖大概是救兵来了,便扯开嗓子喊起来:“救我啊,救我啊。”   南郡公主进了房间,看见褚渊这副惨相,面前还放着一个炭炉,不由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这一哭,楚玉便说:“有什么可哭的啊?我这是帮你试试这家伙中用不中用。现在试完了,你把他领走吧。我告诉你,他不行,结果和我什么都没发生。你应该满意才是,还哭什么?我这叫完壁归赵。”   “这算完壁归赵吗?算完壁归赵吗?你看他这样子。”南郡公主扑上来就要抓楚玉。   楚玉闪开了,面首们一拥而上,把公主和她的卫队全给制住。楚玉摆摆手:“放了放了,让她把人带走吧。”   楚玉觉得,这事情闹得没意思透了。而且经过这么一番惊吓折磨,估计褚渊以后也就不敢再近女人。这样一个废物,还是早点让南郡领走算了。   可她这么一说,南郡公主反而不想领走褚渊了。她说:“你想这事情就这么完了吗?没门。人我还不领了,就搁你这儿。我去告诉老太后去,让她看看你干的好事。”   “哦。”楚玉好象早就知道她这一手,说,“老太后那么大岁数,你要是不怕惊出她点毛病来,就尽管去告。”   “好好。”南郡公主跺了跺脚,走了。   老太后一晚上睡得也不塌实,早晨起来,总觉得心里有点什么事。想来想去,就把阮佃夫给叫来了。她对阮佃夫说:“陛下当皇帝有一段时间了,可还这么胡天胡地地折腾。我看必须让他赶紧娶皇后,这样才能让他收收心。老身我也没多长时间,办了这件事情,才觉得把这辈子料理干净了。”   阮佃夫赶紧说:“老太后这是说什么呢?臣怎么看老太后精神焕发,再活个百八十年应该没问题。”   “你这孩子真会说话。”路老太后说,“我能活多长时间自己清楚。这次找你商议,就是想赶紧让陛下把婚事办了。按理说,应该派个人过去,把陛下大婚要准备的东西,帮陛下给整理一下。可惜我身边吃饭的人多,能干的人却少。你看看,派谁过去合适呢?”   阮佃夫想了想,这也是好事。有个人安插在皇帝身边,有个风吹草动的多方便啊?这也许就是救猪王的最好的办法呢。于是他说:“臣给太后推荐个人吧。这人叫钱兰生,是我在湘东王府时候的同事。太后要不要见见他呢?”   路老太后说:“好呀。”她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皇帝结婚的事情,凡是和皇帝结婚有关系的人和事,她一律都说好。   正叫好呢,南郡公主哭哭啼啼地来告状了。她把在会稽长公主那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太后说了。太后一听,嘴里喊着:“孽障啊孽障。”身体往后便倒。大家顿时慌了手脚,赶紧上前,捶胸拍背的。好半天,太后才悠悠地转回气来:“这干的是人事吗?赶紧去叫陛下,一起到会稽长公主那里去,我和陛下在那儿见面。   六十二   皇帝几乎是和路老太后同时来到楚玉家的。路老太后看也不看皇帝,直接就走了进去。皇帝也不知道楚玉惹了什么麻烦,赶紧跟进去。楚玉见皇帝来了,委屈一下子涌上来,趴到弟弟怀里大哭起来   。要在平时,皇帝肯定甜言蜜语地哄,可今天当着老奶奶的面,不敢太放肆,只好轻轻对楚玉说:“姐姐别哭,有什么事朕给你做主。”   “你还哭!”老太后不满地说,“你看看把个驸马折腾成什么样子了?我老了,生不起这个气,褚渊赶紧回家,找个日子把南郡公主娶过门。夜长梦多,真是的。”   皇帝这才看清楚褚渊的狼狈相,他问楚玉:“姐姐把他怎么了?”   楚玉刚忍住哭,听弟弟这么一问,眼泪“哗”地又流了下来。她抽噎着说:“我喜欢他啊,可他就是不答应。我不要了,太伤心了。”楚玉哭得就像一个孩子,心爱的玩具被人抢去,难过极了。   “好了好了。”皇帝安慰她,“本来也不是你的,就让小姑姑把他领走吧。”   “我不要了。”南郡公主突然喊了起来,“你们把他折腾成这个样子才还给我,我还怎么要啊?你们看……都熟了……”   “胡说!”老太后拿拐杖跺着地面,“要不要你说了算啊?我看你还就是不如人家楚玉。人家是真喜欢这个人,可你呢?你是元配啊,丈夫有难,你居然说不要!”   路老太后真是有点糊涂。一腔怒火本来是要对皇帝和楚玉发的,可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居然发到了南郡公主的头上。南郡公主“哇”地大哭起来,扭头跑了回家去了。皇帝赶紧叫人把褚渊抬到太   医院去:“让太医好好看看,熟了没有?几分熟?能救回来不能。”   看着乌烟瘴气的现场打扫干净了,太后在椅子上做下,把皇帝叫到跟前来说:“陛下啊,你年龄不小了,该懂事了,怎么能由着自己和姐姐的性子乱来呢?”   皇帝不答话,低着头听。   “你呀,收收心吧。奶奶做主,赶紧找个日子,把小缨子娶了当皇后吧。有了皇后,陛下就知道什么是男女间的正经事了。”   皇帝一听这话,喜出望外,赶紧说:“全依老奶奶的意思。朕这就准备娶小缨子。”   “瞧你这个猴急劲儿。”老太后被皇帝给逗笑了,“见了女人把什么都忘了。不过陛下得答应老身一条,娶了小缨子,一年之内,不能再和别的女人鬼混,要一直等到小缨子生孩子。”   皇帝点头,心说这是什么要求啊。不过还是先答应再说,娶新娘子要紧。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好,这才像个能治理天下的天子。对了,陛下身边那几个小崽子,陪着陛下玩玩还行,大事办不了。老身会派个人过去,帮着陛下料理婚事。他叫什么来着?”太后问阮佃夫   。阮佃夫赶紧回答:“钱兰生。”   皇帝说:“全依太后老奶奶做主。”   “陛下这样,老身就放心了。”路老太后站起身来,“行了,我该回去了。这里总是一股怪味,让人闻了头疼。”   太后一行人走了,剩下皇帝和楚玉两个。皇帝问楚玉:“怎么办?朕一娶皇后,就玩不成了。”   楚玉已经停了哭,把刚才的烦恼忘到脑后。听皇帝这么问她,嫣然一笑:“陛下,能乐一阵是一阵吧。”   从楚玉家出来天都快黑了。皇帝突然想起,今天还没喂猪呢。他赶紧招呼淳于文祖几个随从,赶往秘书省去看猪。一到秘书省,皇帝就有点火,因为猪王根本就没在猪圈呆着。   头一天老太后让人把猪王从圈里抬出来,猪王也就没再进去,洗了澡,披了个大被单子,就和杀王贼王在秘书省的房间里睡了。今天看见天色已晚还没什么动静,猜想皇帝可能不会来了,老哥儿仨   索性在院子里喝起了小酒,冷不丁听外面有人喊陛下驾到,慌得个猪王“啪”地一声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人还没爬起来呢,看见皇帝进来,索性也就不爬了,跪在地上一个劲地哆嗦。皇帝一见这坨肉没老老实实在圈里呆着,登时脸色就沉了下来。杀王和贼王两个,赶紧也跪下,都知道闯了大祸,不敢   言声。   “你们都知道,猪是什么时候出栏的吗?”皇帝问。   “陛下,是路太后让猪王出来的。”刘休仁战战兢兢地说。   “朕没问这个,朕只是问猪什么时候才出栏。”   没人敢说话。谁都知道,猪被杀的时候才出栏。   “既然出来了,那朕今天就杀猪。”皇帝“唰”地一声把宝剑拔在了手里,猪王吓得浑身的肥肉都颤抖起来。皇帝接着就抓住猪王的头发,宝剑直往他脖子上抹去。   情况危机,刘休仁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一下子就抱住了皇帝的胳膊:“陛下,猪杀不得啊。”   “为什么?朕等不及了,朕要杀猪吃肉,还要做鬼目粽呢。”皇帝说,拼命地要推开刘休仁。   刘休仁央求道:“陛下,猪还养得不够肥呢。现在杀了也不好吃。”情急之中,他突然想起含芳娘娘怀孕的事情,又说:“陛下,等含芳娘娘生了皇子,咱们再杀猪吃肉,庆祝陛下的第一个皇子出   生,这样不是更好吗?“   皇帝一听,这话也有道理,便放开猪王,慢慢收起宝剑,狠狠地踹了猪王一脚:“滚回圈里去。再让朕看见你在外面,剁肉馅儿!”   猪王拣回一条命,连滚带爬回到猪圈的污泥里,蜷缩着身子,兀自抖个不停。   杀王冒死劝谏皇帝,也是出了一头冷汗。再看跟着皇帝来的淳于文祖等几个人,个个都汗湿衣衫。   “今天猪王长肉没有?”皇帝问刘休仁。   “回陛下,今天还没有称呢。”刘休仁绕不过去,只好老实做答。   皇帝对淳于文祖说:“你留下看着他们量分量,朕累了,先回华林苑。你看完后回来,要是少了一斤,我要这几个人的命。”   说完,皇帝扬长而去,剩下这几个人,在夜晚的风中哆嗦个不停。   皇帝在回华林苑的路上,一直都在想含芳娘娘这件事。这几天玩得挺高兴,几乎把含芳娘娘给忘了。今天被刘休仁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是呀,这娶媳妇立皇后的事情就要办了,含芳还蒙在鼓里,   这事情该怎么交代呢?   想来想去想不出办法来,心里就烦躁起来。一抬头,过了青溪桥,看见老沈还站在竹林堂门口呢。   老太后叫皇帝,皇帝走得急,谁都没带。皇帝想,这老沈在这耗了一天,别是有什么话要说吧。他问:“你这么晚还没走,有什么事吗?”   天色已晚,老沈没发现皇帝的脸色不好。他只是小心地说:“老臣一直在等陛下,是因为晋安王的事情,有必要赶紧跟陛下说说。”   “哦?”皇帝注意了。老沈赶紧把晋安王正在招募操练兵马的事情说了一遍。   “哼哼,朕就知道这个老袁不是好东西。他一去,晋安王果真就反形毕露了。”皇帝刚想问怎么办,老沈说:“臣已经知会了王玄谟将军,让他带兵向襄阳方向靠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皇帝沉默了半天后,突然蹦出一句:“老沈呀,你可真是朕的贴心人,都学会抢答了。” 第4部分 〓〓小凡做的电子书〓〓   六十三   老沈可不是傻子,听皇帝这么一说,就觉出不高兴来,猛地意识到自己做错事情了。调动军队这样的事情,怎么能不跟皇帝打招呼,自己就做主了呢?   一想到这,老沈不由自主就跪下了:“陛下,老臣只是因为事情紧急,怕耽误了时间出变故,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行了行了,朕又没怪罪你。这事朕知道了,你赶紧回家洗洗睡吧。”皇帝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烦躁起来,冲老沈挥了挥手。这时候,谢娘娘连跑带跳地从屋子里出来,脖子上还带着项圈呢。皇帝这才露出了点笑容,拽着谢娘娘进屋去了,把老沈扔在了夜色里。   天亮的时候,皇帝下了两道旨。一道是诏王玄谟立刻回建康述职;另一道,是派人给晋安王刘子勋送去一坛毒酒,赐死。江南的天气突然古怪起来,刚才还很晴朗,猛地一阵风,乌云密布,狂风大作。不仅太阳看不见了,连路都看不见。紧接着就是一阵暴雨,噼里啪啦的,人还没来得及找到避雨的地方,浑身上下就被淋得透湿。   华愿儿一行人,转眼间就被淋成了落汤鸡,眼睛也都睁不开了,只好停下来,钻到路边的树下蹲着。一个闪电下来,远处的一棵大树被击冒烟,华愿儿吓得把头埋在了裤裆里。   过了好一阵,雨才慢慢地小了起来。华愿儿觉得又冷又饿,心说陛下一句话,就害得自己跑上几千里,真是命苦啊。   正在嗟叹之时,就看见芦苇荡中,晃晃悠悠有一个人影,时隐时现。华愿儿觉得蹊跷。这荒郊野外的,还下着大雨,怎么会有人遛遛达达在散步呢?   华愿儿对随从说:“去把那家伙抓来,看看他到底干什么的。”   没一会,人就带到了眼前,居然是个瘦瘦的和尚。华愿儿心里奇怪,不是说和尚都杀光了么?怎么这还有一个。   那和尚见了华愿儿,也不说话,赶紧递上一本小册子。华愿儿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贫僧上善精通过去未来事。当朝大臣颜师伯、柳元景、戴法兴、柳叔仁的命运,贫僧都已经准确预言。”原来是个广告手册。   华愿儿鼻子里“哼”了一声,问:“和尚,你说你猜得准,你可知道我是谁吗?”   上善和尚仔细打量了一下华愿儿,说:“施主现在是大富大贵之人,只是可惜,不能生儿育女。”   旁边几个随从掩着脸偷笑。一上来就揭短,华愿儿不乐意了,又问:“那你知道我以后的结局如何?”   “施主以后将飘泊四方,居无定所,后半生恐怕是不能好过。”上善老实地说。   “呸!”华愿儿吐了口吐沫,“你这和尚没好话是不是?乌鸦嘴。”   “信不信全由自己。”上善无所谓地说,“施主以后就知道我的话是对的了。”   华愿儿生气地说:“你是妖僧。我应该杀了你。”   上善听了,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他说:“贫僧早就不在乎生死了。杀不杀的,根本就不重要。”   “好好好。”华愿儿平时在宫中看惯了皇帝杀人,自己还没有试过。今天见了这个和尚,陡起杀机。他命令随从把上善捆起来。想了想,毕竟是个出家人,别搞得太血腥了,就说:“把他沉到前面那个水塘里去。”   上善一直在哈哈大笑,笑得华愿儿心里直发毛。犹豫了一会儿,突然说:“算了,还是放了这老家伙吧。”他实在摸不清和尚的底细,要是他真会什么妖术,缠上自己怎么办?   “下次别让我再看见你!”他恨恨地说,“看见了,就真的会杀了你。”   “不会的。施主下次看见我,一定会欢喜得不行呢。”上善依旧哈哈大笑,扭头走了,很快就消失在芦苇丛中。   华愿儿看了看手里的小册子,扔在地上,跺了两脚,才说:“走走,雨小了,咱们上路。”   猪王正在睡午觉,梦见自己回到了王府里。众妻妾一看他回来,蜂拥而上,个个哭得跟泪人似的。猪王说:“哭什么呀?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话音刚落,大家又“哗”地一下散了,捂着鼻子,指着他说:“殿下身上有味道。”   猪王闻闻自己身上,果真是一股骚臭之气,而且还越来越浓重,还有馊了的汗味儿。他越闻越恶心,刚想吐,一个小妾冲上来,拎起他耳朵就往外走:“出去出去。”   猪王一着急就醒了,看见自己胳膊大腿上密密麻麻落着苍蝇。耳朵的确是被拎着的,不过不是小妾,而是杀王刘休仁。杀王说:“有人来看你了,快醒醒。”   猪王看见阮佃夫正蹲在旁边,眼圈通红。看见猪王醒了,哽咽着说:“殿下受苦了。”   猪王赶紧从烂泥塘中坐起来,拉着阮佃夫的手说:“阿阮啊,快想想办法吧。老这么呆着不是事儿啊,朝不保夕的,指不定哪天就被杀了呢。我想回家。”   阮佃夫点点头说:“殿下,我已经说动太后,让钱兰生去陛下身边伺候了。有什么动静,他会第一时间告诉我们。他带了几只信鸽过去。我们说好了,陛下要是来为难殿下,鸽子就送张红色的纸来;陛下要是出京城,鸽子就送张白色的纸来;陛下要是在游玩,鸽子就送张绿色的纸。这样就能对陛下的活动基本清楚了。”   猪王叹息着说:“阿阮,你对我的忠心我记着呢。以后要是我能脱离苦海,那第一个要谢的就是你。”   “殿下用不着说客气话。”阮佃夫说,“我也想过了,这么做只能自保。我给了钱兰生一笔钱,让他贿赂贿赂陛下身边的人。”他把嘴俯在猪王的耳朵边小声说:“找个机会,把昏君除掉。”   猪王神色一变,对阮佃夫说:“一定要小心啊。这笔钱我一定给你报销,你放心去花,花多少都无所谓。你还可以给他们许愿,许多大都成。”   阮佃夫点点头,说:“殿下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先走了,怕老太后叫我。”   目送阮佃夫出去,猪王的心情轻松了一点。他一头载倒在烂泥里,开始闭目养神。他想,自己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下人身上,这希望可真够渺茫的。其实他本可以和杀王贼王两个兄弟商量办法,也可以想办法送信给带兵的将军们——可是他不敢。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这帮人里,有谁会突然变心,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出卖他呢?刘大眼泡的前车之鉴不能不记取啊。想到这里,他又觉得累了,迷迷糊糊打起了鼾。苍蝇们发现他睡着了,立刻扑过来,叮在他身上,很快就是密密麻麻的一片。猪王无所谓,他都习惯了。   皇帝这几天的心思,开始逐渐转移到飘飘身上,对于养猪的事情,有点顾不过来了。他只是每天派淳于文祖去视察一下。杀王贼王两个,每次都给淳于文祖发个红包,所以淳于文祖不怎么为难他们,回来就报告猪王在长肉。皇帝就命令他写个牌子挂在墙上,上面写着:“大肥猪离四百斤还有多少斤”。每天都把数字改一下,这样,皇帝就可以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杀猪了。   还有一件事,就是催淳于文祖办宴席。皇帝说:“朕有日子没搞活动了。这次一定要欢乐、痛快。你什么时候能办好啊?”   “陛下,小臣正在努力,不过,也许似乎还得有大概四五天吧。”淳于文祖犹豫着说。其实他是想问皇帝再多要点钱。   “快点快点。”皇帝不耐烦了。早知道这小子这么磨蹭,就该先把飘飘办了。可现在飘飘已经被李道儿带到皇宫里封闭训练琴棋书画去了,皇帝的如意算盘是,在宴会上,当众向大家展示飘飘的才华容貌,表示飘飘这样的女孩,自己临幸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这样即使娶了皇后,再和飘飘一起混,别人也没法说什么。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有什么需要的就尽管说,朕一律照准。不明白的事情可以去问老蔡,他做这些事情有经验。人要请全,特别是女的,都要来,少一个就杀你的头。”皇帝说。   “那……”淳于文祖问,“猪王、杀王、贼王还请么?”   皇帝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琢磨了一下说:“大肥猪就算了,那是畜生,怎么能和咱们人一块吃饭啊?杀王贼王可以请,人和猪是要区别对待。”   六十四   老王回来了。好几个月在外面,辛苦得要命,回到建康,想着赶紧去见一面皇帝,再去看看老沈,然后回家和老婆好好喝一壶。他知道自己在京城的日子没多少,因为襄阳方面的局势越来越紧张。关键是,他对晋安王手下的邓琬不是特别摸底,不知道这小家伙打起仗来有多厉害。所以,他满心想的是,皇帝一定会授命他带领部队平叛。然后他再把上次征讨大帅哥刘昶的战术拿出来,和老沈相互接应,拿下襄阳应该不是什么问题,毕竟刘子勋也就是个小孩子嘛。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老王这回热脸贴了个冷屁股。皇帝也不跟他说话,只是一个劲地跟淳于文祖讨论吃饭的事,把他晾在一边。老王有点沉不住气了,他小心地咳嗽了一声,趁皇帝抬头看他的机会赶紧说:“陛下,老臣奉旨,想跟陛下述职。”   皇帝歪歪嘴说:“呦嗬,朕怎么敢听王大将军述职啊,你应该先去跟老沈述职,然后再来跟朕说嘛。”   老王一听就知道坏事了,心里明白,大概是因为自己听了老沈的话,调动军队。这事老沈没和皇帝打好招呼,皇帝怪罪下来了。老王只好跪下,脑袋低得都快碰着地了。   “哎呀,这还是朕的将军吗?怎么说句话就吓得这样?朕还指望着你北伐统一天下呢。”皇帝得理不饶人,嘴上继续揶揄。   老王结巴着说:“陛下,臣实在是没有考虑周全。一心想着抢占先机,好去平定叛乱,疏忽了向陛下请示汇报。老臣今后一定遵守程序,什么事都征得陛下同意再做。”   “哼哼。”皇帝鼻子里哼着,慢条斯理地说,“我说吧,你和老沈简直都是一个鼻孔出气,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你们认识得不深刻啊。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程序问题,这是一个需要警醒的心态。你们年纪大,战功高,老觉得朕是个小孩子是吧?经常这么想,就不自觉地不把朕放在眼里。结果就是你们调兵都敢不和朕说。老王你说,朕说得是不是有理啊?”   “陛下英明,一眼就看到了问题的本质。”老王低三下四地说,“老臣一定深刻地反省。”   皇帝看老王服软了,点点头:“老王今年多大岁数了?”   老王回答:“老臣虚度七十四岁了。”   “这么大岁数,干什么也干不成了。普通老百姓都该在家抱孙子玩了。朕看这回你既然回了建康,就别着急再回去了,多休息些日子。”   “那,队伍谁带啊?马上就要打仗了。”老王糊涂了。自己不回去,真的动起手来,那军队群龙无首,还不完蛋?   “说你老糊涂了吧?”皇帝把脸凑过来,“你以为大宋国就你会打仗啊?朕已经决定派宗越、童太乙、沈攸之他们去带你的部队。你老了,给年轻人点机会吧?”   老王这人平时是又胆小又鸡贼,说话办事都溜着边儿。可一听说让他把部队交出来,可是真急了。这是大宋最精锐的部队了,老王花可不少心血,看得像自己的命根子一样。可怎么皇帝红嘴白牙嘴唇一碰,就交给别人了呢?他一下子忘了自己的身份,争辩道:“陛下,不行啊。宗越他们太年轻,而且没有实战经验。”   “放屁!”皇帝一看老王居然跟自己顶起了嘴,生了气,“没经验不会练啊?谁天生有经验啊?老王你头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就有经验?”   老王看皇帝真的急了,也不敢再说,心里却一万个不服气。自己是从军队里一步步打上来的,人人都敬畏,可宗越、童太乙算什么东西?到了部队里,说话有人听吗?   想到自己付出心血的队伍就要糟蹋在两个小混蛋手里,老王不由得心酸起来,一时没忍住,眼泪噼里啪啦就往下掉。皇帝发现了:“还哭了?瞧你那点出息,怎么给年轻人当表率啊?”   老王一辈子没在人前哭过,这回可真是难过了,索性放声大哭起来。   可以想见皇帝有多烦。他摆了摆手,淳于文祖就过来扶他:“王将军,赶紧回家吧,找媳妇哭啊。”   老王回建康,闹得人心惶惶,不知道要出什么事情。他从皇帝那里回来后还闭门不出了,谁都见不到他。后来,就有谣言说皇帝把老王杀了。大臣们都有点心寒,四处打听老王到底怎么了。   皇帝没杀老王,但老王知道,自己离死也没多远。可有什么办法呢?他最想见的是老沈,可皇帝正怀疑他在和老沈勾结,去老沈那不等于引火烧身吗?想来想去,朝中的大臣都是新面孔,自己也玩不转,能商量事情的,也就还剩一个老蔡了。   以前老王的身份比老蔡要高得多,自己是辅政大臣,老蔡只不过是个办红白喜事的。可现在不同了,老蔡管人事,老王却靠边站了,该怎么能巴结上老蔡呢?想来想去,老蔡年轻的时候曾经当过东阳太守,而老王的秘书包法荣正好是东阳人。这么一来,老王就想,是不是可以让包法荣去找找老蔡,即使问不出什么办法来,探听探听朝廷现在的局势也好。   包法荣就拎着点心匣子去老蔡家了。进了门,老蔡还客套:“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他让包法荣坐下,上了茶,就问:“王将军现在怎么样啊?没办法,给皇帝当臣子啊,压力就是大。”   包法荣忧心忡忡地说:“我们将军夜里失眠,白天吃不下饭。一般情况下就坐在那里发呆。有时候愣着神呢,就突然跳起来,说来抓他的人就在大门外,自己马上就保不住命了。都神经了。”   老蔡没说话,只是喝茶。两个人沉默了半天,老蔡才说:“将军这么忧虑惊恐,得想想办法啊,不能坐等大祸临头。”   “是呀是呀,这不是找您来帮着想主意吗?”包法荣说。   “我是文官,能有什么主意?”蔡兴宗哼哼哈哈地说,“你回去跟老王说,老王是武将啊。知道武将是什么意思吗?”   包法荣被说糊涂了。正想再问,蔡兴宗已经举起茶杯送客了。包法荣是满腹狐疑,迷迷糊糊回到老王这里,把蔡兴宗的话学给老王听。   老王把老蔡的话写在了纸上,翻过来掉过去地看,看来看去就明白了。老蔡说他是武将,那是提醒他手里有兵。只要能潜回军营,不就什么都不怕了吗?剩下的事情就好想了。如果联合晋安王一起造反,就等于大宋国最精锐的部队造反了,很快就能打到建康城。建康城里有谁啊?不就剩个老沈了吗?可老沈自己也提心吊胆呢,大家状况都差不多,又和老王交情不错。到时候说服下老沈,他想活下去也得造反。这么一来,就可以把都城拿下,宰了小皇帝。   想到这里,老王居然哆嗦起来,一边哆嗦还一边对自己说:“我怎么能这么大胆子啊?我这一辈子可没做过对不起朝廷的事,顶多就是搞北伐劳民伤财了几回。怎么老了老了,要弄成晚节不保了呢?领兵造反,那不是忠臣的晚节不保了吗?”   其实老蔡想让老王造反,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自己的亲戚老袁还在晋安王那里呢。老蔡算计过,一旦开战,仅凭邓琬训练的那些士兵根本就不够用,不搞成身败名裂才怪。那老袁岂不是裹进去玉石俱焚了吗?但要是老王肯反戈一击,那这个反可就基本造成了。   老王不知道这层意思,但他觉得蔡兴宗就是想让他造反。为这事儿,他又一夜没睡。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把包法荣叫到面前来,说:“你去跟老蔡说一声。他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不过这事儿的确不好办。我能保证的唯一一点就是,不把他的话外传。”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做事情比较稳妥。上次刘大眼泡撺掇他造反,他也是这么回答的。   蔡兴宗听了包法荣转述的老王的话,一个劲地冷笑。这个混帐老王死了活该。他想,好心好意给老王出主意,他怎么就不领情呢?闹到最后,还成了自己求他不露机密了。看来,真正想谋反自己还得另找人。   可是找谁呢?老蔡想,建康成城里能带兵的,也就老沈和刘道隆。要不去问问他们?   六十五   老沈挨了皇帝的数落,思想压力就大了。回到家里闭门谢客,谁都不想见,当然也不想吃东西。人老了,表现都差不多,缩手缩脚的,满脑子想的都是怎样全身而退。   然后就有人敲门,老蔡来找他来了。在老蔡的心里,老沈和老王绝对不一样。朝廷里人人都瞧不起老王,但老沈可是德高望重。最近这些日子老沈和皇帝混得很近,还混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家在旁边看着,就觉得老沈快出事了。树高风吹,出头的椽子先烂嘛。老蔡也是这么想。先前他觉得自己官不大,也不清楚老沈是怎么想的。现在自己管上了人事,又听说皇帝开始猜忌老沈,他就琢磨,这老沈基本走到悬崖边上去了。这个时候去跟他聊聊天,那一定能劝得动老沈。   当然,他还带了一个帮手,就是老沈的侄子沈文秀。这小沈在部队中表现得不错,最近刚当上了青州刺史,马上要去赴任,临走前去感谢老蔡,老蔡说:“你先别忙着走呢,先和我去看看你叔去。”老蔡怕老沈不给他开门。   所以,老沈听到的通报,是沈文秀来了。开了门,却是老蔡也站在门口。门都开了,轰也没法轰,只好往屋里让。   老蔡一进屋,就把左右人等都赶出去,只剩下老沈和小沈。老蔡也不想绕弯子,张嘴就说:“今天我老蔡是冒着死来见你的,你们二位沈将军要是觉得我说的话不对,立刻把我绑陛下那儿去,抽死也行,剐死也行,反正我也活腻歪了。”   老沈吓了一跳:“老蔡你说这些干吗啊?咱们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我?我能去告你的状吗?”   “那好,我就直说。”老蔡清了清嗓子,“我是觉得,陛下最近有些不对。当初陛下刚刚登基,的确也是胡作非为,不过呢,我觉得那是先皇帝管陛下太严,又不喜欢陛下。陛下才十几岁,还是个孩子,有点逆反,有点报复,想过过皇帝的瘾,也算正常,所以陛下杀太宰,杀老戴他们,我都觉得没什么。可现在呢,陛下的行为越来越过分,都失控了。这个,我估计就是膨胀,没人管了陛下还不胡来?人伦天道都不讲了。”   说到这儿,老蔡偷偷瞟了老沈一眼。老沈闭着眼睛没说话。老蔡心想,有门了。   老蔡接着说:“指望着陛下改脾气,我估计是没戏了。现在陛下害怕的人,也就剩下沈将军一个了。老沈你威名远扬,别说大臣了,就是天下老百姓都很景仰你嘛,你是大家走出苦海唯一的希望。现在人人自危,只要你嚷嚷一句,谁不跟着哄啊?你要是犹犹豫豫一点动静都没有,坐观国家兴衰,那自己大祸临头不说,天下人都会说,老沈是个怕事儿的家伙,一点责任感都没有。老沈啊,咱俩关系不一般我才跟你说这些,你得拿出个办法来。”   沈庆之打断老蔡说:“你说的我心里都清楚。离死最近的就是我,我也明白。可我觉得,我既然不能再保全自己,那就干脆始终如一,尽忠吧,能不能活下去,那都听天命。再说我官虽然大,可现在手里也没兵啊?就算我按你说的去做,恐怕也成不了。我不能干。”   “老沈你还是只想着自己。”老蔡不甘心,帮着老沈分析,“咱们朝廷中的人,琢磨这些事,也不是为了干什么大事,不是为了富贵,不就是为了保命吗?随时随地都可能莫名其妙地掉脑袋,这日子没法过。大部分文臣武将,都在等着消息呢,只要有个人带头,俯仰之间局面就会大变。而且老沈你带了一辈子兵,军队中上上下下都是你的门生。陛下卫队里,沈攸之还是沈家的子弟,那么多姓沈的都在军队中,响应不是一瞬间的事啊?到时候他们只要带兵一起来,都不用打仗,我就在朝廷中带领文武百官开个会,这皇帝就换了。”   老沈还是不说话,他觉得这老蔡真是个书生,把事情想得也太容易了。   老蔡又换了个角度说:“陛下做了不少的坏事,将军和陛下走得又这么近,现在好多人都说,陛下干的事儿,都是沈将军你出的坏主意。将军要是再犹豫一下,万一晋安王先起兵了,屎盆子全扣到将军头上,那你就怎么也洗不清千古骂名了。你说呢?”   老沈皱了皱眉,显然被打动了。   “就是就是。”沈文秀按捺不住说,“陛下这么乱来,出事儿是必然的,迟早有那么一天。我们家这么受陛下宠信,人们都会觉得咱们和陛下是一条心。再说,陛下喜怒无常,今天对你甜得跟蜜似的,明天就能翻脸不认人。当臣子的,怎么做事都有可能掉脑袋。换句话说,造不造反,那被杀的几率都差不多。还不如趁着现在咱们人多势众,杀了陛下易如反掌。机会可是千载难逢。”   “小沈将军说得对啊。”老蔡说,“将军和陛下总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其实下手也容易。”   “不行。我这身份怎么能去搞暗杀?”老沈摇摇手,“你们都别说了,我不会造反。你们说得都在理,替我着想我也很感动。可是,这么大的事情,不是我一个人挑头就能干的。事到临头,我也只能心怀满腔对朝廷的忠诚,一死而已。”   这之后,听凭老蔡和小沈说下大天来,老沈也不肯答应造反。小沈都说得流眼泪了,可一点效果都没有。能有什么办法呢?局面老沈清楚得很,他只是累了,不想在搀和这些事了。他总想着退休,弄几亩田回去种。他想,真的该走了,这旋涡的中心,呆着可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皇帝为庆祝得到飘飘的大宴会还是要如期举行。飘飘有点紧张,再过一个夜晚,她就要变成皇帝的人。从天刚擦黑起,她就在犹豫,吃不吃剩下的那颗药丸。   药丸一直握在手心,都有些发热了。飘飘感觉自己对明天一点把握都没有——到底是福气,还是祸患呢?她现在已经和所有的人分开,住在一处单独的房子里,王道隆和李道儿不离左右,把她看得很紧。飘飘心里有点着急,她挺想再见到那两个鬼的,她想问个究竟。   该睡觉了,飘飘自己都觉得困,可那两个人还是特殷勤,一会儿问要不要喝茶,一会儿问要不要吃果子。这几天他们的关系处得还不错,两个小子知道飘飘很快就要成为皇帝的新宠,自然放下以前吆五喝六的架子,百般照顾,小心谨慎。飘飘以前在织翠楼待遇也不错,可毕竟比不上皇家园林的条件,再加上一直没有知心朋友。现在有了这两个说话的人,自然是心里喜欢。   可现在,飘飘希望他们快点消失。她说:“挺晚的了,你们两个还不休息?”   “不累不累。”李道儿说,“明天姑娘就变成娘娘了,今天姑娘想睡就尽管睡,我们是不睡的,好兴奋啊。”   王道隆也帮腔说:“是呀。其实我们就是希望,娘娘以后在陛下面前多提提我们。我们什么也不图,就图个陛下和娘娘舒服。陛下和娘娘舒服了,就是我们最大的幸福。”   “好吧,那我先睡了。”飘飘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钻进了被窝,开玩笑地对他们说,“你们也得睡啊,要不明天伺候不好本娘娘,你们就死定了。”   “好的好的,娘娘睡了我们就睡。”两个人点头哈腰,接着就“咣当”一下,像泥一样倒在地上,打起了呼噜。   飘飘暗自奇怪,说睡就睡,得够快的呀。   念头还没转完,自己便感觉被一只大手按着,“砰”地一声仰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睁眼细看,胖大的无眼鬼用左手死死地按着她的肩膀,表情很是凶恶。他狠狠地说:“你明天必须吃药。”   飘飘正想问为什么,无眼鬼的右手在自己的怀里掏呀掏,掏出一大滩软乎乎的东西放在飘飘身上,把飘飘恶心得差点叫起来。   “别以为你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那滩东西说了话,“吃了奚显度的肉,你本来早就该死了。之所以能活到今天,是我们在帮你,现在你该报答我们了。”   飘飘听出来了,这滩软东西,就是那个无头鬼。只是现在已经没了形状。这个样子过不了几天,就该魂飞魄散了。   “我怎么报答你?报答你了就能活下去么?”飘飘小心地问。   “活不下去。但是你要不吃药丸,明天就会发臭。记住,你永远不会是娘娘,你的命运早就注定了。”无头鬼威吓道。   接着,无眼胖鬼附下身来就要亲飘飘,飘飘想挣扎却使不上劲,不由得大叫起来。   六十六   飘飘这一叫,倒是把自己从梦魇中给叫醒了。外面歇着的王道隆和李道儿一听屋子里动静不对,也慌不迭地跑进来,他们看见飘飘满面泪痕,坐在床上。   “娘娘是发噩梦了吧?”王道隆问。虽然飘飘还没正式当上娘娘,但先这么叫着,就显得心热嘴甜。   “别叫我娘娘了。”飘飘擦着眼睛说,“也许我就是没这个命。怎么可能呢?一个青楼女子,一夜之间就成了娘娘,哪有这样的好事。”   李道儿比较会哄人:“娘娘千万别胡思乱想。娘娘是陛下要的,陛下要的人,那还不是板上钉钉子啊?谁还能说什么。娘娘再休息一会儿吧,天快亮了,养好精神,新的一天,娘娘还要伺候陛下呢。”   飘飘轻轻叹了口气。是啊,新的一天,是天堂还是深渊?是纵情欢娱还是万劫不复呢?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似乎感觉到一只无情的手操纵着她,纵使自己挣扎呼号,也肯定无济于事。每个凌晨醒来的人,不都会这么想吗?   按照皇帝的意思,所有在建康的王爷、大臣和他们的家眷都要出席,所以上的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下到刚会跑路的小女孩都来了。按照皇帝的意思,淳于文祖特意安排好了座位——男的坐一边,女的坐一边,这样非常利于观察。皇帝则依旧带着楚玉、谢娘娘、老沈、徐爰挤在中间的大凳子上。一会,这个凳子上还得多挤一个人,就是飘飘。   皇帝手里还捏着铁链,那一头拴着谢娘娘。虽然装狗的三天时限早过了,可是谢娘娘主动要求要继续装下去,那皇帝当然乐意了。   乱哄哄了一会,人们大多都坐好了。男的这一头,为首的是杀王和贼王——尽管他们不能穿衣服只能穿被单,但身份还在那里,被安排在了上座。   皇帝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两个一字王愁眉苦脸的,看着就那么丧气。再扭头看女的这一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女人群里,应该把最漂亮的安排在最前面啊,怎么为首坐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看着皇帝皮笑肉不笑的,真是扫兴。   皇帝立刻把淳于文祖叫到跟前来问:“你是怎么给朕办的事?怎么弄了个老婆娘坐在前面?”   淳于文祖一看皇帝表情很恼火,吓得腿就软了:“陛下,小臣是头一次做这么大事,不知道位子怎么安排,只知道来的女人中,陈太妃身份最高,才这么安排的。”   “你知道朕最讨厌什么人吗?”皇帝问,接着又自己回答说,“就是办不好事情还找借口的人。你知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你这么安排是不是想成心给朕添堵啊?”   淳于文祖马上趴在地上磕头。除了磕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行了,今天是朕大喜的日子,就不收拾你了。再犯一个错,就要你的狗头。”皇帝挥了挥手。一开始就不顺,情绪暴躁了起来。   他问那个老女人:“你是太妃?朕怎么不认识?你是哪一个太妃啊?”   陈太妃赶紧跪下,回答说:“老身是刘休仁的妈妈,的确是没见过陛下。”   “哦哦。”皇帝点点头,看对面的杀王。杀王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也只好跪下了。皇帝小眼珠转了转,突然喊:“刘道隆!”   右卫将军、禁卫军头领刘道隆立刻出现:“臣在。”   “朕今天很不爽,你得给朕做件爽的事。”皇帝郁闷地说。   “陛下尽管吩咐。”刘道隆回答。   “这个老娘们儿,朕看着就那么不顺眼。你把她替朕给办了,明白吗?就是现在,就在这里。”   刘道隆一下子愣住了。岂止刘道隆愣住了,整个大殿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老沈,他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危险的处境,“咕咚”一下从皇帝的大凳子上滚下来,跪在皇帝面前说:“陛下使不得啊。这是当众宣淫皇亲,万万使不得啊。”   “你急什么急?”皇帝的火腾地就起来了,“她是你妈啊?说啊,朕问你话呢,她是你妈啊?”皇帝的声音越来越大,人们大气都不敢出。   老沈眼泪下来了,他知道自己这回是真完了,哭着摇摇头。   “她不是你妈,她是杀王的妈妈。”皇帝说,“杀王都没说什么呢,你猴急麻爪地跳出来干什么?活腻歪了你?”皇帝简直是震怒了,估计是想起来老沈最近的表现,他怒火冲天地喊:“不愿意看你就别看,给朕滚出去!以后你少在朕耳朵边恬噪。”   老沈是朝廷中资格最老、威望最高、功劳最大、皇帝最宠信的大臣,可现在,皇帝让他滚了。   老沈不再说什么,拿袖子擦了擦脸,退了出去。整个大殿里鸦雀无声,有人想哭,可是不敢出声。   皇帝走到刘休仁面前问:“朕让刘道隆和你妈妈爽一爽,你有意见吗?”   刘休仁敢说有意见吗?他只好低声说:“没有。”   “大点声,朕听不见。”皇帝冲他吼道,“朕都听不见,你妈更听不见了,所有人都听不见。”   “没有!”杀王狠着心大喊了一声。   “好!”皇帝又走到陈太妃面前,“你儿子说他没意见。你不许哭、不许喊、不许皱眉头、不许叫苦。朕要是看见你脸色有半点不痛快,朕就当场斩了杀王。”皇帝说着,“仓锒”一声抽出了宝剑。   陈太妃已经完全晕了,她不知道自己面临着什么。不过她听明白了皇帝的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要保住儿子的性命。   皇帝提着剑,又对刘道隆说:“上次吃大宴,朕要走了你的女人。这一回朕还你一个女人,也算是皇家至亲。咱们可扯平了啊。还不脱裤子?”   刘道隆心里说,这算扯平吗?含芳如花似玉,娇艳可人,这个陈太妃已经老成这样。   没办法,刘道隆只好走到陈太妃背后。   皇帝看他磨磨蹭蹭,一拉狗链。谢娘娘心中明白,立刻向刘道隆抛了个媚眼,还把自己的衣服往下拉了拉,露出雪白的肌肤来。刘道隆也是好久没沾女人,看着谢娘娘的骚样,不由得有了反应。   皇帝转到后面,照着刘道隆的屁股,狠狠地踹了一脚。刘道隆没有准备,大叫一声。   皇帝挺忙乎,又走到杀王身边,把宝剑架在他脖子上,说:“睁开眼睛,好好给朕看着。”   自始至终,杀王和陈太妃都强撑着。这母子俩表情平静,就像两块木头,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刘道隆很快就瘫软在那里。皇帝摇摇头,很不满意。他说:“朕还是没有爽啊,刘道隆你说怎么办?”   刘道隆很努力地说:“全听陛下吩咐。”   “好,把你的禁卫军都叫进来!”他跳上凳子,挥舞着宝剑喊道:“屋子里的所有女人,全都脱光,身上一丝一缕都不许留!”   六十七   大祸临头,整个大殿里,顷刻间哭声一片。女人们无论老少,都在除去身上的衣服,男人们坐在另一侧,却没办法保护自己的妻女,只好掩面而泣。皇帝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可他现在,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感到郁闷,怒火中烧。   白花花的一片肉体之中,只有一个女人端坐不动。皇帝提着宝剑走到她面前,把剑架在她脖子上:“脱。”   女人眼睛眨都没眨,回答:“不!”   皇帝冷笑,问:“你是谁?你敢不听朕的话?”   “臣妾想听陛下的话,但是臣妾更要遵守人伦。”女人强硬地回答,“臣妾不是禽兽,臣妾是南平王的妃子。”   南平王刘铄可是个著名的人物,早年间帮过杀文帝的元凶刘劭。后来刘劭被杀,刘铄也被毒死了,年仅二十三岁,留下这个江妃,拉扯着三个儿子刘敬猷、刘敬渊、刘敬先,孤儿寡母地熬着日子。现在孩子长大了,刚觉得松口气,没想到遇上这样的事情。   “你不是禽兽,可你是叛臣的老婆嘛。”皇帝说,“那还不如禽兽呢。本来朕就不该让你的几个儿子还活着。不过你如果听朕的话,朕就认为你们知道错了,改邪归正了,可以留着你们的命。你要是不听话,朕可就不客气了。”   “陛下说什么臣妾也不会脱衣服的。”江妃说,“臣妾枉活世上这么多年,这条命早就该被拿走了。”   “不不,你听错朕的意思了。”皇帝不耐烦地说,“朕不是说要杀你,朕要杀的是你的儿子,一个不留。你还得活着,朕要叫你生不如死。”   江妃咬着嘴唇,不吭声。皇帝拍拍手,禁卫军立刻从对面的男人里拖出三个小伙子,年龄和皇帝差不多大,按在了大殿中间。   楚玉都看不下去了,她冲皇帝打手势,意思是差不多就可以了。可皇帝正在气头上,谁的手势也看不见。他走到刘敬猷身后,问:“脱不脱?”   江妃的嘴唇都咬出血了,仍然执拗地沉默。皇帝手中寒光一闪,刘敬猷的脑袋“咣当”落在地上,鲜血喷到女人群里,引起一阵凄厉的尖叫,好几个人晕倒了。皇帝看着江妃,她还是不说话,皇帝手一挥,又砍下了刘敬渊的脑袋。   “你还就剩一个儿子了,赶紧吧。”皇帝说。   周围几个脱光的女人也小声说:“脱吧,快脱呀。留得青山在啊。”   江妃摇头。   刘敬先哭着喊:“娘,救我。”话音还没落,头已经先落了。皇帝把江妃的三个儿子一口气杀光,江妃一辈子的心血也白费了。   江妃的脸色惨白,也不哭,也不出声,就那么坐着。皇帝过去薅住她的头发,把她拉到了大殿正中。他对刚穿好裤子的刘道隆说:“拿鞭子来。”   鞭子很快递到手中,皇帝扬起鞭子说:“朕叫你抗旨不遵!”“啪啪啪”十几下下去,江妃已经是皮开肉绽。叛臣的家属,没人敢说什么,更何况大家都自身难保呢。   还是楚玉胆大,走到皇帝面前,说:“弟弟别气坏了自己,今天是好日子,这是何必呢?”   她后面还跟着徐爰,徐爰也说:“陛下,不值当的,为她生气不值当。”   皇帝这才停下手来,把鞭子往刘道隆手里一塞,说:“接着抽,抽够一百下,朕还真没见过这么拧的。”说完他就问楚玉:“下面咱们该干什么了?”   楚玉说:“传飘飘啊。”她想,没准漂亮女人一来,皇帝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   皇帝点点头:“对对,朕差点没把正事忘了,都是这帮奸臣婊子给气的。”他喊,“把飘飘带上来。”   意外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飘飘没来,来的是王道隆和李道儿,两个人上来就趴在地上,浑身战抖,哭着说:“陛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也就是一转眼的工夫,飘飘姑娘全变了。早晨梳妆的时候还好好的,王道隆李道儿把飘飘扶上去皇宫的马车,等到飘飘下车的时候,两个人都傻了眼。   飘飘的头发变得枯黄散乱,脸庞肿得又圆又鼓,仿佛是大烧饼,两只眼睛则像铜铃一样,嘴唇还向外翻着。她的皮肤变得乌黑油亮,肚子也大了,整个人都浮肿起来。两个小家伙顿时魂飞魄散——这到底是怎么了?他们拽飘飘的衣袖:“求求娘娘赶紧变回来呀,我们要没命了。”   飘飘只是傻笑,说不出一句话。   两个人赶紧商量怎么办好,想逃跑,又怕这屎盆子扣到自己脑袋上说不清楚,想留下,又怕皇帝发怒杀了自己。一时没了主意,只好一个劲地祈祷上天放自己一条生路。   正慌张间,就听见里面皇帝传飘飘。两个人不敢把飘飘往里带,只好硬着头皮进去,告诉皇帝飘飘变丑的噩耗。   皇帝的肺都要炸了,他举起宝剑就要杀这两个小崽子。楚玉见过一次飘飘变丑,所以心里觉得蹊跷,就拦住皇帝说:“弟弟先别杀他们,还是把事情查清楚再说吧。”   皇帝被楚玉一拦,觉得有道理。他吩咐:“把这两个小东西捆起来,连着飘飘都带回华林苑去。今天的宴席散了,都给朕滚!”   这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精心准备了好多天的大宴席,居然就在血腥和古怪中草草收场。在回华林苑的路上皇帝想,简直是什么都在和自己作对,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华林苑的柳树大部分都变成枯黄了。这是因为奚显度赶工程进度,草草地把树拔了,随便插在这里。这些树只捱过了几个月,就纷纷枯死。枯死的不只是树,草地也开始大片大片地枯黄。皇帝开始有点后悔把华愿儿派到驴王那里去了,华愿儿一走,什么事情都没人张罗,淳于文祖这几个人简直是废物点心。唉,这小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就这么瞎想着,已经回到了竹林堂前。天色已经昏暗,皇帝命令掌上灯来,再把飘飘带到眼前。   飘飘就像一个废人,瘫作一团。她无力地看着皇帝,不知道下面会怎么样。   “你成心是吗?朕今天想要临幸你,你就变成这么个丑模样。你故意的吧?跟朕老实说是怎么回事。”皇帝恼火地问。   飘飘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臣妾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因为太紧张。”   “狗屁。谁紧张能紧张成这个样子?还会紧张得变成丑八怪啊?朕看你就是个妖怪。”皇帝提高了声音,“你把朕的脸都丢尽了。”   飘飘不再说话。她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必须变丑,那两个鬼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对付妖怪,必须得用狠招。”皇帝转着小眼睛说,“淳于文祖,你去找一条狗、一头羊、一匹马来。”   淳于文祖答应着出去了。他不知道皇帝怎么拿这些东西对付妖怪。他只是一边走一边想,飘飘变成这个样子,才和小眼尖嘴巴的皇帝算得上是一对。   六十八   淳于文祖出去的当口,皇帝突然就闻到了一股臭乎乎的味道。他问周围的人:“什么味儿啊?你们闻到没有?”   大家都用鼻子仔细吸了吸,的确很臭。于是都点头。皇帝说:“恐怕这是妖怪在作法,咱们得把妖怪捆结实点。”于是飘飘被捆成了粽子一样,动弹不得。但是臭气仍然在若有若无地飘。   其实这和飘飘一点关系都没有。华林苑的大湖里埋了成千上万的死尸,现在终于臭了。皇帝只要仔细观察一下,就会发现湖水正在变浑,上面还浮动着许多泡沫。但是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飘飘身上,没人去看一眼湖水。   狗、羊和马找来了,淳于文祖累了一身汗。皇帝问:“咱们后院还有多少女人?”   淳于文祖回答:“一共是七百六十三人。”   “都叫过来,给朕把她们都叫过来。朕要她们一起看,朕是怎么斗妖怪的。”   淳于文祖仔细看着皇帝,觉得皇帝的眼睛红红的,好象都有点魔怔了。不过他不敢吭声,他知道皇帝的脾气拧,在气头上,越是劝他他越来劲。而且,皇帝是最不怕鬼神的,殷娘娘的坟敢挖,整个小妖怪就更不在话下。   王道隆和李道儿两个,吓得直往人群里躲。他们自己也不知道飘飘是怎么回事。两次了,飘飘总是从一个美貌少女突然变得狰狞丑陋。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就把她除掉呢。等皇帝处理完妖怪,腾出手来,那还不得治自己的罪啊?   大家各怀心思,可都不知道皇帝找来这么多畜生干什么。皇帝叫来宗越,对他嘀咕了一番。宗越立刻挥手让几个士兵过来,死死按住了那条狗。   皇帝说:“自古以来,大家只看过人和人交媾,畜生和畜生交媾,没有人看过畜生和妖怪干这事儿啊。畜生是最污秽的东西了,今天朕就要来个创造历史,以毒攻毒。朕倒要看看,一个女妖怪到底能翻出多大的风浪来。”   大家都在心里暗暗地猜到了皇帝要干什么,可这话说出来,还是很有震撼力,好多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过也有不少人兴奋起来。这种场景,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的。   飘飘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开始挣扎。可捆得这么紧,挣扎有什么用呢。   后院的美女们被叫来了,大家围成了半个圈子,另一边是皇帝,把飘飘和狗、羊、马围在了中间。宗越问:“陛下,咱们动手吗?”   “淳于文祖你去找个本子把这事前后经过记下来。朕要让这件事从头到尾一句不落地流传到后世去,让所有人都知道该怎么对付妖怪。”说完这些,皇帝便嘿嘿笑着,居然自己向飘飘走去。   皇帝的想法,先用宝剑将绳子挑开,然后扒下飘飘的衣服,再让宗越他们把狗压到飘飘身上。可没想到绳子特别结实,宝剑又刚砍了三个人,有点钝。他只好弯下腰去,用力去割。绳子刚一割开,飘飘突然扭动起来。也不知道怎么的,飘飘居然把那个丑陋的大脑袋扭过来,照着皇帝的脖子狠狠地咬了一口。   皇帝吃痛,大叫了一声,用手一摸,出血了。就这么一松手,飘飘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似的向人群外冲去。那些女人本来就胆小,看飘飘冲来,慌不迭地闪开了一条路。飘飘向着湖边就跑过去了。   皇帝长这么大,还没被人咬过。又疼又出血,当然火了,他挥舞着宝剑,“呀呀”大喊着追了出去。宗越一看妖怪伤了皇帝,也是一惊,觉得非同小可,带人跟在后面跑。   飘飘本来是打算投湖的,可跑到湖边一闻,怎么这么臭啊?马上改变了主意,绕着岸边跑。她毕竟是女人,跑不了多远,在一块太湖石边还是被皇帝追上了。飘飘一咬牙一狠心,一头向太湖石上撞去。   飘飘还是慢了一步,她的头还没有碰到太湖石,皇帝的剑已经刺穿了她的身体,然后把她死死地钉在了石头上。飘飘没有感觉到疼,她的鼻尖碰到了石头上,觉得有一点点凉,眼泪流下来。她真的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飘飘的身体还在动,皇帝的剑柄也在风里微微抖动。宗越和童太乙追来了,皇帝对他们说:“把妖怪翻过来,朕要看她的原形。”   宗越上前,用力拔出宝剑,飘飘就觉得胸口猛然一热,一股鲜血喷了出来。人翻过来了,脸对着皇帝,皇帝傻了。飘飘的脸庞是那么娇媚,那么无辜,那么苍白。她的脸上还有泪水。   皇帝一时说不出话来。以前他也见过飘飘,但那只是匆忙一瞥,就已经惊为天人。现在仔细端详,谢娘娘、楚玉、含芳,还有刚才宴席上的所有女人,都比不过飘飘。可为什么这样的美女,明明已经到了自己身边,却会变成妖怪呢?自己杀死了妖怪,为什么又会变回美女呢?   飘飘的眼睛仿佛看见了什么,但因为疼,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嘴角抽搐,血沫子涌出来。皇帝从宗越手里接过宝剑,开始一下一下地刺飘飘,每刺一下,飘飘嘴里的血就涌出一些。皇帝刺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狠,边刺还边念念叨叨。飘飘的身体很快就被戳烂了,内脏开始流出来,表情也僵硬不动,生命正逐渐消失,灵魂已经缓缓出窍。   最美的东西,自己要是得不到,就要凶狠地毁掉,皇帝就是这么想的。   不过奇怪的是,皇帝的剑一下都没有刺飘飘的脸。形状模糊的身体烂了,滑落在地上,只剩下一颗美丽的、长发明眸的头颅,孤零零地摆在太湖石上,茫然地看着天空。   “陛下休息一下吧。”宗越在旁边说。   皇帝可能的确觉得很丧气,怎么一件天大的喜事,最后弄出这样的结局?他沮丧地对宗越说:“那些女人,一个不留,全部杀掉。”   “啊?”宗越好象没听明白。那些可都是貌美如花的年轻女孩,不要了可以给大家分掉啊,干吗要杀?又不是反贼,杀了多心疼啊。   “你还愣着干什么?告诉你的人赶紧动手。朕现在从这里往回走,走到竹林堂门口的时候,要是有一个还活着,朕就宰了你。”   宗越答应一声,转身就往回飞奔。他现在相信了,皇帝是真的要疯了。   哭喊声顷刻间就在华林苑响了起来。空中的臭味里,又融进了新鲜的血腥。   六十九   几百名如花似玉精心挑选来的美女,刚刚经历了恐怖的一幕,万没想到厄运顷刻间又降临到自己的头上。宗越的士兵喊着扑上来,刀劈枪刺,砍瓜切菜一般,她们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杀得支离破碎,血流成河。   士兵们杀得手都发软,气喘吁吁。杀完之后,看着地上零七八碎的胳膊、大腿、头颅,这才觉出些心疼来,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儿。这个时候皇帝回来了,他悠闲地溜达着,双手背在身后,还拎着飘飘的脑袋,就像拎着一口袋垃圾。看见这里一片狼籍,满意地点点头,他对宗越说:“很好,朕看你还是忠心耿耿的。”说着便把飘飘的脑袋递给宗越,说:“你办两件事,一是把这个脑袋挂到门口去,写张告示,就说朕英勇无比,手刃妖怪。”   宗越接过脑袋,捧在怀里,点着头。   “第二件事情,把后门那个青溪桥拆了。”   宗越糊涂了:“陛下,好好的桥,拆它干吗呀?”   “咱们杀了这么多人,我猜老沈肯定要到朕这里来罗嗦。现在朕很烦,他要来了,朕的脾气一起来,非得连他也杀了。朕还是很珍惜大臣的,老沈又是那么老的大臣,朕不想杀他,不想杀他就不想见他。”   宗越心里想,陛下杀的大臣还少吗?可表面上却一个劲儿地点头:“陛下真是体恤下属。”   宗越带着人走了,童太乙等人留下来打扫现场。皇帝看见淳于文祖、王道隆、李道儿几个人跪在地上,体似筛糠,便对士兵说:“把他们几个人关起来,就关在后院的丫头房里,好好反省一下,为什么没有发现妖怪。朕今天累了,等朕有了精神,再收拾他们。”   几个人像小鸡一样被抓走了。   一切妥当,一直躲在屋子里的谢娘娘和楚玉才敢出来。扶着皇帝进去。谢娘娘看了下皇帝的脖子,心疼地说:“哎呀,陛下受伤了,伤口都是黑的。臣妾给陛下上点药。”   皇帝说:“没事没事,朕就是气,居然弄了个妖怪给朕送来。这华愿儿还向朕特别推荐,也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   楚玉问:“陛下,淳于文祖他们被抓起来了,陛下身边可就缺人手了。”   “没事,不还有寿寂之吗?老奶奶还给朕介绍了一个钱兰生呢,让他明天就来见朕。回头朕和他们好好说说,朕要准备娶媳妇了,冲冲喜。这些日子真是太背了。”   老沈被皇帝赶回了家,郁闷又害怕。想自己拼了一辈子的命,曾经显贵一时,皇帝是那么信任自己,现在却落到被当众吼的地步,就一个劲地叹气。晚上,他一如既往地失眠了,非常痛苦地在床上翻来覆去,老了老了,却忧郁了。他琢磨着老蔡跟他说的话,想是不是该跟着造反。可他的确是造不动了。听天由命吧。   然后他就听到院子里有动静。三更半夜的是谁呢?老沈心里有点发毛,披上衣服走出来,看见几株树下,有一大片黑影在晃动,还有嘻嘻哈哈的笑声。黑影显然也看到了老沈,有一个冲他招手:“来呀来呀,快过来跟我们一块玩儿啊。”   老沈觉得声音熟悉,迟疑地走上前去,那些影子突然又不见了。接着他听见了呜咽。风刮了起来,风中似乎还有喊声。老沈仔细听,像是有好多女人在喊冤。   老沈努力地睁大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拍拍自己的脑门,唉,这一辈子当武将,也杀人无数,怎么现在又疑神疑鬼了?被冷风一激,他清醒了一点。既然还不打算造反,那就想办法去和皇帝认错吧,死马当作活马医,皇帝真的要杀自己,也没办法。   认错要趁早,老沈记得老袁大早晨去认错,就活了下来。所以天刚蒙蒙亮,他也去华林苑认错去了。   华林苑门口聚集了好多人,大家围在那里,议论纷纷。老沈心里觉得奇怪,大清早的这是干吗呀?挤过去一看,脑子里就是“轰”的一声,这不是飘飘姑娘吗?   清晨的阳光照在飘飘的脸庞上,飘飘是那么苍白,眼睛还睁着,仿佛在人群中找着老沈。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美丽的头颅微微晃动着。   老沈悲从心中来,他想起当时刘大眼泡逼他造反,他没有办法,是飘飘给他出的主意,才让他有了后来的一条荣华富贵之路。本以为皇帝收留了飘飘,算是好人有好报,这个姑娘也有了个好结局,万万没料到,一夜之间,飘飘怎么从皇帝喜欢宠爱的女人,变成了一颗孤零零的头颅呢?   老沈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他看了飘飘一眼,快步向华林苑的大门走去。门口是樊僧柳光世他们几个在值班,见老沈来了,哗啦一声拦在他面前。   老沈说:“让我进去。”   “沈将军,劝你还是别去了。”樊僧苦着脸说。谁都知道,老沈一进去,那就是自己找死。   “让开,让我进去。”老沈很严厉地说。   大家没办法了。老沈的官比自己大一万倍,谁拦得住呢?樊僧磨蹭了一会儿,还是挥挥手,闪开了一条路。老沈气冲冲地走进了大门。那小哥几个不放心,跟在老沈的后面。   老沈一进门就傻了,因为通向皇帝住处的青溪桥已经不见了,眼前是一大片水。皇帝拆桥,显然是不想见自己。   樊僧在背后小声说:“沈将军,你还是回去吧。”   老沈可忍不住了,他放开喉咙,隔着水喊起来:“陛下——”   皇帝正和楚玉、谢娘娘睡着呢,突然就被一声长啸给惊醒。他坐起来,听见一个人在喊着话,便叫寿寂之:“给朕去看看谁敢在华林苑喧哗呢。活烦了?”   寿寂之出去了一会,回来报告:“陛下,是老沈。”   “他喊什么呢?”皇帝皱起了眉头。   寿寂之抵着头说:“他说,陛下不应该滥杀无辜。”   七十   皇帝嘿嘿地笑了一声,说:“朕的确是不想杀老沈,只想让他回家好好反省一下。可是他不给朕面子啊。他这么在外面大呼小叫的,不是在毁朕的声誉吗?如果这样的事都不处置,那天下老百姓都会觉得朕暴虐变态,以后朕就是一万张嘴也说不清楚了。”   寿寂之心想,你这小黑猴还想说清楚?恐怕难了。不过他不敢说什么,这事哪轮得到他表态啊。   皇帝念叨这些事,也就是为了念叨念叨,其实主意早就有了。他说:“你去把宗越、童太乙、谭金、沈攸之他们都给朕叫来,朕有话说。”   宗越他们很快就来了,问皇帝:“陛下,老沈一个劲地在外面嚷嚷,是不是疯了?我们把他送回家吧。”   皇帝说:“沈庆之最近对朕很不满啊,朕就是要你们几个送他回家。”一边说着话一边把眼睛往沈攸之身上瞟。沈攸之心里一寒,跪在地上:“臣有罪,臣有罪。”   沈攸之是老沈的侄子,皇帝看着他就笑:“你有什么罪啊?错是你老叔犯的,朕不搞株连那一套。”   沈攸之赶紧接话茬:“所以说陛下是最英明的。”   “好,现在就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皇帝说着从桌子上拿出一小瓶酒来,“朕派你送老沈回家。”   沈攸之看见那瓶酒,心里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不想接,可有不知道怎么拒绝,一时愣在当场。   宗越在旁边捅了捅沈攸之:“怎么了你?傻了吗?忠不忠见行动,这可是陛下在考验你。你平时不都在说,陛下的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现在可不能退缩啊。”   沈攸之糊里糊涂地就磕了头,接了酒。   皇帝眉开眼笑地说:“这就对了。你叔叔可是对朝廷有功的人,一定要做到礼貌、周到、彬彬有礼,不许动粗,明白吗?”   沈攸之点点头。   “带点兵去吧。他们一家都会打架,小心点。”皇帝显得十分体恤,“而且这件事情向谁都不能泄露,办完了事快点向朕交差。”   老沈郁闷地站在青溪断桥边,嗓子都喊哑了。他又累又伤心,心里还充满绝望。围观飘飘脑袋的人们,现在都围在华林苑门口,心想这个人胆子怎么这么大啊,敢在这里数落皇帝的不是?一会儿准有好戏看。   老沈喊累了,想喝水,可樊僧他们几个小兵谁都不敢给老沈水喝,怕被连累。就在这时候,沈攸之笑嘻嘻地坐着小船,从对岸划过来,一上岸就握着老沈的手说:“叔,您老辛苦了,陛下让我来送您回家呢。”   老沈一把拉住沈攸之的手问:“陛下呢?”   “陛下病了。”沈攸之说,“今天是谁也见不了了。陛下让我送您回家,说明天一定亲自去找您,您有什么不痛快的事情,到时候随便跟陛下说。”   老沈大感意外,这话可不像皇帝说的。   不过话已经说到这份上,老沈也没理由再在这里折腾下去了。他叹了口气,说:“希望陛下能体谅,我这也是为了国家好啊。”   沈攸之搀着老沈,上了老沈的马车,回家去了。一路上老沈一直长吁短叹,沈攸之则陪着笑。老沈不知道,回家的意思,实际上是回老家。过了没多久,樊僧就接到命令,带着一队人马包围了老沈家。   老沈一进家门,吩咐家里的人给沈攸之泡茶。沈攸之赶紧说:“叔,我就不多呆了,把事情办完我就走。这个是陛下赐给您的酒,您喝了,我就回去复命去了。”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小瓶子。   老沈一怔。尽管这以前就有心理准备,可现在事情发生了,却仍感到不可思议。他看了一眼酒,又看了一眼沈攸之,说:“你可是我的堂侄啊,你现在的差事,还是我给你找的呢。”   沈攸之挺尴尬地笑笑,说:“叔啊,我这不也是身不由己吗?我也不愿意,可陛下把这任务派给了我,您不喝,我就完了。叔,您就可怜可怜您侄子,喝了吧。”   老沈的拧脾气上来了,说:“不行。要我死可以,但我必须得见陛下一面。”   沈攸之为难了,他苦着脸说:“叔啊,陛下要是想见您,他能拆青溪桥吗?他能给您酒喝吗?您就赶紧喝了吧,要我说您活了这么大岁数,该享受的都享受了,该吃的也都吃过,这结局挺好的。以后的人,还得说您是忠臣呢。”   老沈摇摇头:“我不喝,我就不喝!”   沈攸之扭头看看周围,生怕老沈声音太大,把自己家里人都喊过来,那时候再一闹,这事情就复杂了。还好,这时候端茶的人还没来。沈攸之不耐烦地说:“陛下特意叮嘱要有礼貌地请您喝酒,您这么固执,我的事不就不好办了吗?”   “爱好办不好办,你就是一助纣为虐的小畜生。”沈庆之说,“你别废话了,这酒我就不喝,见到陛下我才喝,不见就不喝。”   “您这是害怕了。”沈攸之想激老沈,“您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没害怕过啊。您想想,那些被杀的人死的时候害怕吗?”   “我没害怕,我也不喝。”老沈红了脸,却仍然嘴硬。沈攸之左右看看,发现多宝格上放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缀满金银珠宝的被子。他走过去拿下被子。老沈问:“你要干什么?”   沈攸之不想再废话了,他猛地把被子蒙在老沈的头上,一个抱摔将老沈摔倒。老沈八十岁了,这一下又猝不及防,竟然被沈攸之压到了身子下面。沈攸之不敢松劲,他骑住老沈,用尽力气捂着被子。老沈的四肢努力地扭动,可是被子实在是太沉了,沈攸之的劲也大,怎么也挣不开。   这床珠宝被子是当初老袁想当会籍太守,贿赂老沈的。早知道出这样的事,老沈肯定不能收啊。   时间真是漫长,沈攸之感觉自己都快虚脱了,仔细看被子,已经一动不动。   七十一   沈攸之出了一身大汗,他爬了起来,慢慢地揭开被子,看见老沈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胡子头发都翘向天空,有一些血从鼻孔和嘴角里流出来,动也不动。沈攸之松了口气,又把被子给盖上了。   端茶的仆人这时候才磨蹭着进来,一看这情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妈呀”一声,盘子茶杯全掉在了地上。沈攸之的眼睛里立刻流出眼泪来,他哭着对仆人说:“老沈将军突然病了,我救了半天也没救活。”说完,就趴到老沈身上大哭起来:“叔啊,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啊……”   沈攸之自己都特佩服自己,真会演戏了。   仆人跑到外面大喊起来:“快来啊,救命啊,老爷出事了,少爷们快来啊。”   这一喊,院子里就炸了营。沈庆之的三个儿子沈文叔、沈昭明和沈文季都跑了过来。他们一进屋,看见了沈攸之,立刻把他围起来,问:“怎么回事?我爸怎么就出事了?”   沈攸之一边哭一边说:“不怨我啊。陛下和老将军闹了别扭,想惩戒一下叔叔,就让我带酒来,赐给诸位兄弟喝。我和叔叔说起这件事,想商量一个让大家脱身的办法。没想到叔叔他觉得都是自己惹祸,连累了你们诸位,心里一急,突然就过去了。叔叔啊,你好惨啊……”   沈攸之这么说也是灵机一动。皇帝是让他带酒给老沈喝的,可现在老沈被他用被子给闷死了,这毒酒可就省了下来。沈攸之想,老沈家这哥儿仨,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还不如就假传皇帝的旨意,把这三兄弟全都弄死得了。要不他们知道是自己下了手闷死老沈,以后还不把自己活吃了?   于是嘴一出溜,就说成这酒是皇帝给三兄弟喝的了。   仿佛是在证明沈攸之的话,门房来报告,说是外面已经被皇帝的卫队给包围了。沈文叔立刻就慌了,问另外两个兄弟:“怎么办?怎么办?”   老三沈文季性子最火爆,他跳着脚说:“还能怎么办?拿着刀造反呗!咱们杀出去,爱谁谁。”   沈攸之赶紧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外面那么多兵,杀不出去可怎么办?别忘了,陛下要是真急了,就会把你们兄弟几个,还有我叔,都给分尸,做成鬼目粽啊。刘太宰就是这个下场。别忘了我叔的身份,也跟刘太宰差不多了啊。”   他这么一说,沈文叔就哭了起来。他拉着沈昭明和沈文季的手,说:“你们跑吧。我不能让咱爸爸变成鬼目粽,我陪咱爸爸死。”   沈昭明也哭了:“大哥那我陪你死。老三你就负责报仇吧。”   兄弟几个推退让让的,旁边沈攸之急了:“你们瞎客气什么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快着点吧,要不卫兵冲进来,你们谁都留不住全尸了。我这可是为你们好啊。”   沈文叔一听就更晕了,他手还挺快,一把把桌子上的酒拿过来,一仰脖,干了。然后定定地看着大家。沈昭明问:“你都喝了我喝什么呀?”   沈文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像木桩一样就倒在地上,蹬了两下腿,死了。   沈昭明有点不好意思地对沈攸之说:“大哥就这样,什么都多吃多占。我只好上吊了。”   他解下裤腰带,站大批凳子上。把腰带搭上房梁,系了个扣,脑袋伸进去。沈攸之一脚就把凳子给踹翻了。沈昭明一下悬空,双脚乱蹬,挣巴了半晌,才软软地垂了下来。   沈攸之想,以后养孩子,可不能让他太老实了。想到这儿,回头想找沈文季,人已经不见了。   沈文季根本没工夫去劝两个哥哥,怕劝着劝着自己也给劝死了。他跑到后厨房找了把菜刀,提在手里出了门。外面已经都是兵,看见他出来,“呼啦”一下把他围在中间。   一把菜刀,杀是杀不出去的。沈文季四处看,看能不能找到熟人。可惜没有。   带兵的是樊僧,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跑出来的小伙子。从眉眼看,和老沈挺像的,樊僧想,这不是老沈的小儿子就是老沈的大孙子。身边的柳光世问:“咋办啊?”   樊僧的目光和沈文季碰在一起,沈文季的眼睛里特别惊慌。樊僧低下头,挥了挥手,士兵们就闪出一条缝来,沈文季像兔子一样撒丫子就跑。   “我谁都没看见。”樊僧说,“你们看见有人跑出去了吗?”   “没有,我们都没看见。”士兵们一起说。   “那我也没看见。”柳光世表态说。   就在同一天,皇帝的毒酒也到达了襄阳。接钦差的人是晋安王刘子勋的秘书谢道迈和副秘书褚灵嗣。俩人好吃好喝招待钦差,钦差吃完饭,抹了抹嘴说:“好了,带我去见王爷吧,办正事要紧啊。”   谢道迈笑嘻嘻地拿了块银子塞到钦差手里:“透露透露,是什么事啊?”   钦差喝得已经有点多了,看见了钱,可真把持不住了。他压低声音对两个人说:“我劝二位现在就做打算,赶紧另行找工作吧。王爷的命保不住了。这回,是陛下赐酒。酒里都有什么,那我可就不能说了,我也不知道呀。”   这俩秘书一听就慌了神。谢道迈坐在那儿,俩眼开始发愣。还是褚灵嗣反应快,赶紧岔开话题:“襄阳没来过吧?想去哪儿玩我们哥俩先给你安排安排,嘿嘿我们这小姐漂亮啊,不知道钦差大哥喜欢不喜欢这一口?”   “那还有不喜欢的?喜欢啊。”钦差在建康是个跑腿的,没什么油水,正打算到地方上鱼肉乡里呢。   “那好那好。王爷今天正好去郊区打猎去了,回来估计得是晚上。有什么事晚上再说,咱三个人见面是缘分,再喝点再喝点。”   就这样,又骗钦差喝了好几碗,给这小子喝醉了。谢道迈和褚灵嗣对了下眼神,飞快地跑了出去。   “去找王爷吧。”谢道迈说。   “别呀,先去找邓将军。”褚灵嗣倒是更有主意。   这邓琬正和老袁在家里下棋呢,突然王爷的两个秘书就闯了进来,往面前一跪就放声大哭。邓琬就问:“没事哭什么啊你们?有事就赶紧说话。”   谢道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邓将军给拿个主意吧。陛下给咱们王爷送来了毒酒,这可怎么办啊?”   邓琬“啪”地一声掀了棋盘。他站起来说:“你们去把王爷请到校武场去。”然后对老袁说:“走走,咱们去造反。”   七十二   校武场上旌旗招展,邓琬和一大帮武将站在队伍前面,迎接晋安王刘子勋。刘子勋才十五岁,穿上盔甲后,就像一个胖胖的小毛毛熊。他好象很兴奋,因为从来就没见过离打仗这么近。谢道迈和褚灵嗣两个人把他抱起来,放在王爷的座位上。   刘子勋问站在队伍前面的邓琬:“咱们这就算造反了吗?”   “那当然。”邓琬特激动地说,“我本来是一普通老百姓,先帝让我辅助殿下。现在昏君昏了头,要杀殿下,这是万万不行的。所以咱们只有一条路,就是造反,打到建康城去,杀了昏君。”   谢道迈就把皇帝派人送毒酒的事当众说了一遍。大家立刻群情激奋。   刘子勋又小声问谢道迈:“咱们杀了昏君,是不是该轮到我当皇帝了啊?我听说好几个叔叔王爷都在那儿呢。”   “殿下,咱不管他。谁听说过皇帝的叔叔当皇帝的?都是后辈继承前辈的嘛。再说他们孤零零地在京城,手里没兵啊。到时候殿下带着兵进城,他们肯定会让着殿下的嘛。”谢道迈说。   刘子勋点点头:“成,那咱们这反造值了。”刘子勋又问邓琬:“咱们怎么安排啊?”   邓琬上前,在刘子勋耳朵边嘀咕了半天。刘子勋是个聪明孩子,听一遍就记住了。他立刻对大家说:“当今皇帝荒淫无道,咱们就得造反。人被逼到这份上了,不造反有什么意思啊?迟早都活不成了。现在,我就带着大家直接去京城,咱们到了那儿就立个新皇帝。”   大家在底下开始嚷嚷。刘子勋挥挥手让大家安静,接着说:“咱们现在的准备还不是太充分。所以我命令,辖区内全面戒严。所有老百姓都放下手里的活计,去造船,船造得越多越好。到时候咱们给他来个水陆并进。而咱们的军队,现在就开始扩大地盘,往东走,多占一个地方是一个地方。”   大家又是一阵欢呼,就好象已经打到建康城了一样。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这一天了,立功封侯的机会到了。   “行了,剩下的事儿你们办吧。我去玩色子去了。”刘子勋说完就扬长而去。   钦差直到天黑了才醒过来,就看见谢道迈和褚灵嗣笑眯眯地在旁边看着他。钦差猛地想起正事儿还没办呢,一骨碌爬起来,拍着脑门说:“哎呀糟糕,耽误大事儿了,王爷还没见呢,他回来没有啊?”   褚灵嗣笑着说:“什么事儿都没耽误,殿下白天出去喝了花酒,已经喝醉了,你再让他接着喝,他肯定喝不下呀。还是明天再去见他吧。都已经到了,就不在乎这早一天晚一天。”   “也是。”钦差顿感轻松,“那咱们是不是该出去玩去了?”   “现在还早点吧?妓院都还没开门呢。”褚灵嗣依旧笑着,“这是小地方,不像建康城,都是全天候的。”   谢道迈在旁边递上一杯酒来:“咱们继续喝,喝爽了正好出去,子曰:酒爽了身体才爽。”   “你们对我真不错。”钦差感慨着说,“以后要真是没地方混了,就到京城去找我,再怎么着我也能给你们找个文书啊打杂啊之类的活,从基层做起嘛,我一定帮忙的。”   他一仰脖把酒干了,觉得酒香扑鼻。这可是从来没喝过的好酒啊。他问:“什么酒这么香?哎,别光我喝,你们也喝啊。”   褚灵嗣说:“这酒还是钦差您带来的呢,是当今皇帝赐给我们殿下的呀,殿下没口福,说先让您喝。”   钦差想了一会,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脸一下子由红变白,慢慢地又由白变绿。他颤抖地问:“你们给我喝的是毒酒吗?”   “是呀,不毒的酒怎么会有这么香?”褚灵嗣用手缓缓一推,钦差就听话地倒下了,他的鼻子、眼睛、嘴巴、耳朵里渗出了红色的血,四肢抽搐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老沈死了,皇帝心里突然觉得空落落的,也没心思和楚玉与谢娘娘玩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担心大伙心里不服,再生出点什么事来。他带着新来的钱兰生在华林苑里转悠,走着走着就走到竹林里了。那些竹子载得不结实,现在大多已经枯黄,满地的落叶。小风一吹,显得特别地萧条。   皇帝说:“得重新找点竹子了。朕马上要娶皇后,这华林苑这么破,都没法见人。要把青溪桥重新修好,还要把竹子和柳树重新栽。杀人的地方有血迹,得擦干净了。另外,这儿怎么这么臭啊?你得想想办法解决问题呀。”   钱兰生小心地答应着。   突然皇帝就站住了,问钱兰生:“你感觉这竹林子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吗?”   “没什么呀。”钱兰生东看西看,什么都没有。   “不对,肯定有东西,肯定有鬼。”皇帝说着就拔出宝剑来往前跑。钱兰生在后面跟着,气喘吁吁,心里想,这皇帝别是出神经了吧。   皇帝像个伐木工人一样,在前面大呼小叫,砍倒了一大片竹子,累得浑身是汗。突然他停下来,瞪着红彤彤的眼睛问钱兰生:“你还什么都没看见吗?”   钱兰生一脸的迷茫。他小心地说:“臣肉眼凡胎,的确没看见。陛下可是见到什么妖孽了么?”   “对,一大帮人。有个漂亮女鬼,怀里还抱着一大坨黏糊糊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她好面跟着好多女鬼啊,一个个披头散发,鬼哭狼嚎的。朕砍也砍不完。而且,好象老沈也和她们混到一块去了,一直在鬼群里指挥她们。”皇帝绘声绘色地讲着,让钱兰生觉得是真有这么回事。   “那怎么办啊?”钱兰生说,“陛下,要不咱们先回去吧。等到明天,把刘道隆和宗越他们叫来,把鬼全砍光。”   “这是朕的地盘凭什么让朕回去?”皇帝的脾气起来了,“朕是天子,至刚至阳,还怕这些妖魔鬼怪不成?朕今天就和他们较上劲了。”   皇帝说完就又大呼小叫地上前东砍西砍去了。钱兰生站在那里,叹了口气。他觉得皇帝活不长了,能看见这么多鬼,说明有鬼要找皇帝的麻烦。可他真的没法说什么。   皇帝一个人居然把一片竹林给砍光了。这个时候天色大亮,钱兰生心想,这倒不错,没想到皇帝干起体力活来也挺麻利的。看来人都是有潜能的,就看有没有东西激发出这样的潜能了。   钱兰生扶着累坏了的皇帝回到竹林堂,皇帝发出的第一道旨意就是:“沈庆之将军一生报效国家,现在突发急病身亡。朕深为哀悼,特封沈庆之为太尉、侍中,赠谥号忠武公。并为沈将军举行最隆重的葬礼。”   皇帝终于怕了,可是怕得有点晚。   七十三   因为张罗皇帝的婚礼,阮佃夫就老得来找钱兰生喝小酒,询问皇帝的饮食起居,各种习惯爱好。钱兰生也不是很熟悉,就把寿寂之也叫来。对待工作一般都这样,有事说事,说完了就闲聊,工作只是一个借口,重要的是酒要喝好。   喝多了,寿寂之就叹气。这几个人里,就属寿寂之跟皇帝时间长,加上和阮佃夫是同乡,借着酒劲什么都说。比如说起小何娘娘,寿寂之眼圈就红,说起楚玉来,寿寂之就咬牙切齿。平时在皇帝身边,息怒不敢表达,加上还有华愿儿看着,哪能这么说啊。可在同乡面前不一样,一切都不用瞒着,竹筒倒豆子。人有时候是需要倾诉的,倾诉到兴头上,便顾不得许多。   寿寂之在那儿拿着酒杯发牢骚,可能是喝多了。阮佃夫到是听在耳朵里,喜欢在心里。他的目的就是探听虚实啊,寿寂之一念叨,阮佃夫就着话茬儿说:“老寿,你知道吗,有的人就是一辈子当主衣的命,而有的人,虽然现在是主衣吧,但好多荣华富贵都在等着他呢。”   寿寂之没听明白,问:“那你说我是哪种?整天在这小皇帝身边,我都快崩溃了,你给出个主意我该怎么办?”   “这还不简单,不屈从命运啊。”阮佃夫笑嘻嘻地说,“你是哪一种,其实完全由你自己决定,还用得着我出主意吗?”   “你说话别这么深沉行吗?”寿寂之郁闷地说,“能有什么好主意?陛下还不满十七岁呢,就这样了,等他长大,那还不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再说我这差使,也不能混个官当。日子只能一天比一天差,怎么能一天比一天好呢?”   阮佃夫突然问:“你说猪王怎么样?是不是比陛下强啊?”   这话一问出来,寿寂之和钱兰生都有点傻。有这么问话的吗?要是让皇帝知道了,估计就小命不保了。   阮佃夫嘿嘿地笑。这些日子他早想明白了,想把猪王救出来,光指望老太后没用。只有皇帝死了,才能救猪王。要想让皇帝死掉,也不能等着,那就得麻烦离皇帝身边的人。离皇帝最近的自己又认识的,不就是寿寂之吗?   寿寂之当然也不傻,听出阮佃夫的意思了,酒也醒了,满背后都是冷汗。尽管平时自己看不惯皇帝吧,可让自己冲锋打头阵去搞掉皇帝,不是不想,是真没这个胆子。他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个劲说不行不行。   “机会啊。”阮佃夫继续不紧不慢地说,“人一辈子能改变命运的机会有几个?你不会连这么好的机会都放过去吧。”   寿寂之赶紧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得容我考虑考虑,这可是大事,我还得问问我老婆同意不同意呢。”   寿寂之不敢一口就拒绝,他这回明白,要是自己不答应,阮佃夫不会让他活着走出门。可他真的不敢答应。早知道这顿饭就不来了。   “问个屁,你就在这好好想想吧。”阮佃夫说,“一个时辰想明白,想不明白,就先别走了。”   这一夜没闲着的人很多,还有一位大忙人就是刘道隆。刘道隆本来今天不值班,都回家睡了,又接到皇帝的命令,让他挨家挨户找大臣们去要竹子。刘道隆心里念叨着,这得罪人的事怎么让我干啊?不情愿地爬起来,寻思着先去谁家。   这一想可就想起来,朝廷中现在要属老蔡的官大了,这人又好说话,不如先去找老蔡。老蔡要是带个头捐献个几百根竹子,那别人也就说不出什么了。主意打定,就带人往老蔡家走。到了敲门,老蔡还没睡,竟然亲自迎出来。   刘道隆说:“没办法,陛下让我找大臣要竹子,也就只好先到你这来。你带个头吧老蔡,要不这差使我干不了啊。”   老蔡苦着脸,跟刘道隆说:“刘将军,你进我们家随便看,有多少竹子拿多少竹子。要别的也行,只要我有,都能拿走。”   刘道隆就跟着老蔡进了门,到花园转了一圈。哪儿有竹子啊?连盆花都没有。想来也是,奚显度几个月前刚把大伙洗劫了一次,到现在,新竹子不可能长出来,就算能长出来,大家也不往家拿了。往家拿就是犯傻。老蔡说:“不光我这样,咱们满朝大臣现在家里都破败得很,比老百姓还穷呢。”   刘道隆一想,可不是吗?自己家不也一塌糊涂。想着想着就叹口气,觉得皇帝给的这任务完不成。   老蔡看见刘道隆叹气,就试探着问:“刘将军,上次我们都见识了将军的神力,将军一定是很爽吧?”   刘道隆脸红了,幸亏是在黑暗里,看不太出来。他说:“老蔡,你就别再挤兑我了。那时候陛下提着剑呢,我敢不上吗?我知道这是造孽,这杀王恨我还不知道恨成什么样。老蔡你要是有机会跟杀王说说,我是身不由己啊。你看,我现在已经有毛病了,那个陈太妃把我给弄得直恶心,我一想到‘女人’二字,就忍不住要吐。我算是完了。”   老蔡在一旁“嘿嘿”笑着说:“理解理解。”   “理解就好。”刘道隆说,“还是老蔡善解人意。”   “没错,因为陈太妃不是我妈。”老蔡依旧笑嘻嘻的。   “老蔡,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刘道隆突然觉得他话里有话。   “你办了杀王的妈妈,一句道歉这事儿就能过去吗?我觉得行,可杀王不一定觉得行。”老蔡拍拍刘道隆的肩膀,“现在世事变化无常,万一哪天风水轮流转,刘将军可要小心。你年轻,经历的事情少。要知道人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啊。”   刘道隆被老蔡一说,真的就慌了。他赶紧对老蔡说:“老蔡你年纪大,怎么也得帮晚辈出个主意啊,要不我以后,真的说不定粉身碎骨呢。”   “那你就得好好表现表现。”老蔡冲刘道隆挤挤眼睛,“老沈不在了,朝廷中最有资格的武将,差不多就是你了。”   刘道隆点点头:“明白明白。我一定好好表现,一切尽在不言中。”   老蔡捻着胡须满意地点点头:“出建康城往东三十里地,那山坡上有好大一片竹林呢,刘将军可以带着人去取竹子了。”   刘道隆谢过老蔡,满腹狐疑地出来。这老蔡憋的是什么心眼呢?他是想救猪王出来呢,还是想扶植晋安王?不知道,猜不透。不过有一点他知道,今后要多听老蔡吩咐。皇帝穷折腾,估计也熬不了多少日子了。就冲这没完没了让自己去拔竹子的事儿,也得跟着老蔡。大丈夫相时而动,和老蔡走得近点,不仅能保命,也许还能把自己的夺妻之仇给报了呢。   当兵的问:“刘将军,咱们下一个该去谁家了?”   “谁家也不去。咱们出城,连夜拔竹子去。”刘道隆说。   七十四   天快亮的时候,钱兰生和寿寂之回华林苑了。看门的樊僧、柳光世他们远远见了,都觉得有点奇怪,这寿寂之走路的姿势不对啊,怎么有一条腿不能打弯了?   樊僧上前招呼他:“腿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没事。”寿寂之心里慌,嘴上遮掩着,“昨天晚上和朋友喝酒,给跌了一跤。”   看神情,樊僧就知道,这家伙没讲真话。旁边柳光世还热心肠:“我们那儿有跌打损伤药,要不要去抹点?”   “已经上药了哈哈哈哈。”寿寂之心虚地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旁边的钱兰生也打马虎眼:“伤口也没流血,就是扭着了。我们得赶紧回去,要不陛下醒了找不到人,罪过可就大了。”   昨天这一宿,寿寂之不答应去刺杀皇帝,阮佃夫就不放他走。思前想后的,寿寂之觉得,还是暂且答应了,先脱身再说。这杀皇帝不也得找机会么?又不是回去立刻就杀。于是便勉勉强强,含含糊糊地点头同意了。   万万没想到,阮佃夫立刻拿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刀来,让钱兰生给他绑腿上了。寿寂之哭丧着脸说:“姓阮的你要害死我啊?这刀要是让陛下的卫队给搜出来了,我还能活吗?”   “你和那帮卫队那么熟,含糊一下就进门了。要是绑老钱身上,那人家搜身什么的,你们俩都得死。”   “我不——”寿寂之一个劲地扭搭,“我不嘛,人家害怕呀。”   “那你是不打算要这个头功了?”阮佃夫停下手来,“要不你再想想?眼看就天亮了,陛下醒了见不到你怎么办?你说你喝醉了,他会不会发火?”   阮佃夫这么一说,寿寂之不扭了,心说:绑就绑吧。一进园子,我就把这刀藏起来。我再也不见你这姓阮的了。   就这样,钱兰生和寿寂之耽误了大半夜,才回到华林苑。   寿寂之给人的印象,平时是不苟言笑的,一直站在皇帝的身后沉着个脸。今天居然冲着卫队笑,这太不同寻常了。樊僧围着寿寂之转了两圈,问:“你真的没事?”   “没事没事。”寿寂之心里起急,脸上却不敢露出来,憋得直想尿尿。   “我们真有药。”柳光世说,“要不我这就去给你拿点?”   “行了行了。”樊僧不耐烦地说,“人家在陛下身边,什么好药没有啊?还稀罕你那破药。”他挥了挥手,对寿寂之说:“快进去吧,以后喝酒可得小心点,喝多了就别在外面转悠了。”   寿寂之答应着,猛点头。钱兰生拍了他屁股一下:“走啊。”   樊僧看出蹊跷来了,甚至寿寂之腿上是什么,他都看出来了。可他就是不想说破。他想,皇帝杀了老沈,看来是要遭报应了。管他呢,爱谁谁。   晋安王戒严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建康城,皇帝都快气疯了。   “好啊好啊,朕正想打仗呢。”皇帝跳着脚在叫。他把一干文臣武将都叫到华林苑里来,不过没有老王。老王躲在家里养病,皇帝也不打算让他再出来,重掌兵权。   所以,武将里基本没什么人了,只有刘道隆、宗越、童太乙、谭金、沈攸之几个。皇帝冲他们说:“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你们到底能不能挑起大梁来,把老三那帮反贼都打垮?”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说话。老实说,都是一当兵就在京城当卫队,有保护皇宫的,有保护皇帝的,但都没真的打过仗。   皇帝看没人应声,问老蔡:“你是朝廷的老臣了,你说说让谁去比较合适啊?”   只有老蔡一个人胡子是白的了,皇帝一问,老蔡的白胡子就在人群中更显眼。大家都知道,老蔡和晋安王手下的老袁有点亲戚关系,这关系虽然挺远,但足以招致老蔡脑袋搬家——如果他回答不正确的话。   老蔡倒是挺镇静的。他说:“带兵去平定反贼,是很重要的事情,陛下一定要选最信得过的人。老臣的意见,是让宗越将军挂帅,统军出征,沈攸之将军当先锋;童太乙将军去统领原来老王的军队,背后包抄,谭金将军当先锋。当然,这只是老臣的建议,最后的主意由陛下来拿。”   皇帝点点头,他就是这么想的。一方面想趁机把主力的军队拿到自己手里,另一方面想让手下的亲信立功,这样可以树立威信。反正这一仗打下来,老王那帮家伙就会被彻底淘汰掉。   老蔡也是老谋深算。只要这几个人一出京城,那管着建康城里的部队的,就是刘道隆了。搞点政变什么的那太方便,只要建康城里一换主人,那几个窝囊废腹背受敌,想不投降晋安王都难。这样,自己开城门迎接晋安王来当皇帝,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宗越他们几个,一方面想打仗,立点功当大官,另一方面的确心里害怕。皇帝问:“老蔡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们怎么还不吭声?”宗越赶紧说:“陛下,我们这不是正想呢?”   “想什么?”皇帝说,“要钱是吗?”   “不是不是。”宗越赶紧表白,“我们就是心里有点没底。陛下。能不能先让我们在建康城外头先演习演习,把打仗的程序复习一下,省得到时候真打的时候,想不起来该干吗了。”   皇帝想想也有道理,就说:“好吧,你们去演习,演习的时候朕可是要去看的,看完你们就出发。”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老蔡给他们拨了好多钱,说:“给当兵的多添新衣服,再搞个仪仗队。别让陛下看着太寒酸。”   宗越点头哈腰说:“行啊行啊,老蔡你真是大好人。”   刘道隆开完皇帝的会,心里挺佩服老蔡的。就这么几句话,把皇帝身边的人都支走了。他满心高兴,还冲老蔡挤了挤眼睛。然后带了自己的人,开始在园子里种竹子了。   天气阴了下来,还刮起了风。本来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突然变得伸手不见五指了。刘道隆打了个寒战,心想,这园子里怎么这么重的阴气啊。   一边想一边吆喝士兵:“快点快点,插上就得啊。”   奚显度创造了神奇的工程进度,这让皇帝觉得弄片竹林一天就行了,所以刘道隆必须得在一天之内把这活干完,也只能图个插上就行。   正干着呢,刘道隆突然发现士兵里多了个人。人家挖土他也挖土,人家插竹子他也插竹子,人家浇水他也浇水。这人有点眼熟,这是谁呀   七十五   刘道隆大步走过去,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那人笑着回过头来,吓刘道隆一跳,这表情也太奇怪了。刘道隆看见他,大感意外,怎么是寿寂之啊?   寿寂之结结巴巴解释:“刘将军,我……我这就是想帮把手。好久没做力气活了,想活动活动筋骨。”   刘道隆嘴里说:“哎呀这种粗活怎么能让你干呢?走走,咱们喝茶去。”心里却转了好几十道弯。莫非是皇帝有所察觉,派寿寂之来探听自己的底细来了?他哪知道,寿寂之是来埋刀的。寿寂之把刀埋在土里,这样以后要是被阮佃夫钱兰生他们逼急了,方便把刀取出来行凶;要是阮佃夫他们计谋败露,他就可以把屎盆子扣到刘道隆身上,自己不仅能洗脱干系,没准还能立功呢。   寿寂之刚趁着混乱,把刀扔在坑里,盖好土,刘道隆就过来了。他心里叫一声:“好险。”   刘道隆拉着他往人群外边走,寿寂之拼命挣脱开他,说:“不麻烦了,不麻烦了,我还有事,陛下随时会叫我,先走了。”   说完,就一溜烟地消失了。刘道隆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寿寂之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皇帝的精神越来越萎靡了,和谢娘娘与楚玉在一起,也感觉蔫蔫的。楚玉问谢娘娘:“陛下没事吧?最近是不是着凉了?”   “没有呀。”谢娘娘也奇怪,“你要不要给陛下下点那个药?吃吃看,也许会好些。”   “早就下了。早中晚三次呀。”楚玉说,“按理说陛下这个年龄,不至于呀。可那药下去,就像一把沙子撒到大海中。是不是因为以前吃得太多了,现在就没用了?”   这个谢娘娘也就不懂了。她问:“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别的方子啊?”   “我也在打听呢。咱们这里太不发达了,好多方子都得去北方问。别看人家是蛮子,那药效力可是真高。”   姑侄两个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话,皇帝从外面回来了。往凳子上一坐,就冒虚汗。楚玉端了茶水过去,然后忧郁地看着他。谢娘娘问:“陛下有什么不舒服的吗?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叫他们干吗?一帮没用的东西。”皇帝喝了口茶,说,“操心的事情越来越多了。晋安王要造反,军队还要洗牌,宗越那几个又是提不起来的豆腐。朕是操劳国家大事累的。这些日子,连养猪的时间都没有了。”   楚玉小心地问:“弟弟可是看到过什么不洁净的东西了吗?”   皇帝的小眼睛瞧了楚玉一眼,沉默了一会,说:“白天晚上,总有些影子在朕眼前转,刚睡着就转。还有好多声音,朕开始还以为是耳鸣呢,可仔细听,就是有一堆人在喊冤。还有就是园子里的臭味儿,朕总是被熏得头疼。”   楚玉和谢娘娘互相看了看,楚玉说:“弟弟恐怕是撞邪了。要不要叫人来驱驱鬼?”   “呸。鬼见到朕都是躲着走,怎么敢来骚扰朕?”皇帝说,“朕怕过什么?”   “陛下的确是什么都不怕的。”谢娘娘道,“可是看到陛下的精神不太好,我们两个也着急啊。再说,要是趁着陛下不在这里的时候,有鬼来骚扰我们两个怎么办?还有啊,陛下马上要娶皇后了,园子里也应该干净些才好。鬼没了,以后就全塌实了。所以,臣妾也觉得是驱鬼的好。这样大家就都放心了嘛。”   其实皇帝心里,也有驱鬼的意思,只是嘴硬下不来台阶。皇帝本来是怕鬼的,后来杀刘大眼泡、挖殷娘娘的坟,胆子越来越大,可现在,他的确不知道往下该怎么做了。现在谢娘娘找了个理由,说驱鬼是为了保护园子里的女人,这他就同意了。   皇帝说:“好,说干就干,明天就干。”   “明天弟弟是不是要去看宗越他们的演习?”楚玉问。   “先驱鬼后看演习。时间实在是太紧了。”皇帝说,“让他们准备好车。把所有的王爷都叫来,看朕驱鬼。大臣们都去城外等着朕。”   皇帝这么着急,是有道理的。这几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见到鬼影。有时候是走在路上,有时候是睡在床上。那些鬼都由一个女鬼带着,突然从眼前掠过,还带着呼哨声。刚开始的时候全是女的,后来越聚越多,也有男的。他们会围着皇帝,嘻嘻哈哈地笑,或者一齐把手指着皇帝,喊着:“报仇报仇。”   皇帝就生气,拔出剑来就砍。可鬼就是砍不死,砍倒一个,上半截落在地上依旧张牙舞爪,下半截还扭来扭去的。关键是,砍来砍去总是不见少,反而还越来越多。他们蹦啊跳啊,有的还用两铢钱掷皇帝。最过分的是,有时候他们还把脑袋摘下来,拼命地往皇帝身上扔。扔完脑袋,还会扔胳膊和腿。   再有耐性的人,也禁不住天天这么烦,更何况皇帝本来就没什么耐心。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皇帝脖子上那个伤口。现在伤口已经看不见了,却变成了一块黑斑,又硬又疼,而且还长成了长条状,似乎要围着脖子绕上一周。皇帝害怕了。   皇帝怎么知道,是殷娘娘那烂成一摊就要散形的鬼魂在做怪。现在飘飘的魂魄完全掌握在殷娘娘的手中。   殷娘娘对飘飘说:“咱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把那个小混蛋给整死。”   飘飘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卷进这个旋涡里。她问:“干吗要这么冤冤相报呢?这么做就能让人复活吗?不会吧?你还是赶紧投胎去吧。”   飘飘一说这话,稀泥就气得暴跳如雷,使劲哼哼喘粗气。   “说得真轻巧啊。你被杀的时候不觉得疼吗?不觉得有委屈吗?你没招惹皇帝,就算你那么丑,可也不该那么杀你啊。”那摊泥发出尖尖的笑声,“人是不能复活了,不过你要是想去投胎,那就得按我说的去做。”   飘飘不说话了。被杀的时候是很疼,但她觉得自己被杀的原因,完全是因为受了这个烂泥鬼的胁迫,吃了药丸的缘故。现在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摆脱这稀泥的控制,赶紧去投胎。   “按我说的做吧。现在就走到湖边。我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七十六   黑色的湖水显得粘稠而沉重,越往湖边走,恶臭的味道越浓。飘飘站在湖边,仿佛白色透明的影子。她的怀抱里是散了形的殷娘娘。风吹过来,飘飘轻微地晃动,湖水立刻翻起一阵涟漪。   殷娘娘说:“我漂亮吗?我是你们的女人。”   飘飘说:“我漂亮吗?我是你们的女人。”   殷娘娘说:“大家都出来吧,我带着你们去报仇。”   飘飘说:“大家都出来吧,我带着你们去报仇。”   绸缎般的湖水立刻抖动起来。先是慢慢地旋转,速度越来越快,紧接着就出现一个旋涡。旋涡的中心伸出一只手,黑瘦枯干,像一个爪子,在空中抓挠着。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无数只手伸出来,还发出“哦哦呀呀”的声音。   一个黑色的影子跳出来,又一个……它们张牙舞爪,向岸边漂移过来。飘飘没有准备,怎么这一叫,叫出了这么多鬼怪。她不知道,这些都是被奚显度害死在湖中的民工,很多鬼的身上,还插着箭。   飘飘开始往后退,她害怕了。殷娘娘在她怀里冷笑:“怕什么,大家都是鬼。鬼和鬼在一起不害怕,人和人在一起才害怕呢。”   湖面上的鬼影开始聚集,把飘飘围在正中间。   殷娘娘说:“跟着我,去报仇。”   飘飘点点头:“跟着我,去报仇。”   鬼们立刻呼啸起来。殷娘娘让飘飘用手往后面一挥,鬼们立刻四散开来,顷刻间布满了华林苑的每一个角落。   天亮了,可是一直阴着,和没亮也差不到哪儿去。可天阴着,却看不到云彩,整个是灰蒙蒙的,感觉华林苑上空盖了一个透明的大锅盖。皇帝起来的时候,有点想赖床,蹭蹭楚玉,摸摸谢娘娘。今天他突然就觉得和前几天不一样,有些兴奋。可是楚玉必须起来了,她要到华林苑门口去接巫师去。她亲亲皇帝说:“弟弟别急,忙过今天去咱们好好玩。”   “就要今天玩。”皇帝竟然耍起小孩子脾气,“咱们边打鬼边玩。”   “那怎么行?”楚玉说,“万一中了邪可怎么办?”   “那你们不能离开朕。”皇帝想想,还是有些怕鬼,就说,“一完事我们就回来。”   “陛下还得阅兵呢。”谢娘娘在一旁提醒道。   皇帝郁闷极了。没事是没事,有事了,怎么什么事都往一起凑。他叹了口气,仿佛有什么预感,说:“怕就怕朕以后都这么忙。朕本来是要当太平天子的。等杀了老三,朕就再也不操心这些烂事了。”   寿寂之已经把驱鬼穿的礼服准备好了。皇帝换衣服的时候,发现自己脖子上,伤口变的黑斑慢慢长成了一条线,环绕在喉结上面。皇帝摸了摸,说:“这什么玩意儿?”   不疼也不痒,谁都没把这条线当回事,包括皇帝自己。   “你哆嗦什么?”他突然问寿寂之。   寿寂之吓了一跳,结巴着回答:“臣一直在、在做准备,晚上没有睡好。”   “你马上找人去问问华愿儿什么时候回来。怎么一去就一点消息也没有。”皇帝嘟囔着,觉得身边的人都不好使。   天还是闷闷的。仪式是在院子里进行。楚玉和谢娘娘并排坐着,皇帝有点头疼,斜靠在他们的身上。周围的许多王爷都站着围观,也包括贼王刘休仁和杀王刘休佑。   跳大神的巫师是个老太太,穿着特别艳丽夸张的衣服,手里还拿着桃木剑,嘴中念念有辞,随着旁边乐队的鼓点蹦来蹦去。皇帝也听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就看她把手中的木剑在空中东挑西刺。那支剑划来划去,突然冒出火来,巫师烧起了一张符咒。   皇帝对旁边的徐爰说:“你看你看,她也会变戏法。”   徐爰点点头,琢磨着到底是怎么回事。   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糊味儿,也不知道那张纸用什么药水泡过,味道那么浓。   天边开始滚滚地打起了雷。巫师跪到皇帝面前,双手献上一副弓箭。巫师细着嗓子说:“请陛下射鬼。”   鬼是三个稻草人,画着红圈,立在竹林边上。皇帝说在那里见过鬼,所以假人必须放在那里。   皇帝恹恹地站起来,拿了弓箭,向前走了几步,拉开架势,“啪啪啪”地射了三箭。   红心画得太大了,几乎包括了整个上半身,距离又不算远,三枝箭都插到了红心中。皇帝跳了起来:“射中了,射中了。”   大家都鼓起掌来。贼王看了杀王一眼,杀王又看了钱兰生一眼,钱兰生又看寿寂之。寿寂之的嘴角抿得很死,谁都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今天驱鬼,可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皇帝的亲信将领可都不在华林苑。   可寿寂之就是像柱子一样站在那里,做出种种奇怪的表情。皇帝手里提着弓,向竹林边的靶子走去。   贼王和杀王心里都想,该有人冲上去了,快点啊快点啊。   突然间,寿寂之动了。谁也没看清楚他是怎么过去的,好象半空中有一只手,提着他的脖领子,一把把他提到了靶子的面前。   皇帝也愣了一下,就看见他弯腰从地上,像拔草一样,拔出一把刀来。   连寿寂之自己都纳闷儿,这把刀埋得挺深啊,而且是埋在竹林里边,怎么就这么合适,偏偏埋在稻草人的身后,刀柄露在外面,一提就提出来了。   不过他现在来不及多想,也没办法多想。脑子里乱哄哄的,有个女人的声音一直在响:“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刘道隆一直在人群边上看着这些,他终于知道了答案。自己猜得没错,这个寿寂之是刺客。他也暗暗庆幸,幸亏自己把刀换到了更方便的地方,否则这深仇大恨还报不成了。   七十七   皇帝傻了,他没想到寿寂之会拿刀对着他,以前这个家伙说话不多,挺阴沉的。可就算是这样,皇帝也没想到他会拿刀对着自己。   好在皇帝反应还挺快,拔出一枝箭搭上弓,照着寿寂之当胸射去。两个人离得是太近了,这一箭没有不中的道理。   可事情偏偏就这么奇怪,那箭到了寿寂之面前,就像被人用手打了一下,“啪”地掉在了地上。皇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忙取一枝箭再射,结果和上一枝一样,皇帝再去箭壶里摸时,箭壶空了。所有的箭都已经射完。   “真是见了鬼了。”皇帝念叨着,忘了自己刚刚宣布鬼已经射死了。他扔了弓,伸手去摸腰中的佩剑,可那剑就像焊死在剑鞘里一样,任凭皇帝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他是拔不出来,因为飘飘的鬼手死死按在皇帝的剑柄上,皇帝加一分力,飘飘就加十分力,飘飘是怨鬼啊。把寿寂之拽到皇帝跟前,把皇帝的箭打落在地上,全是她干的。周围的鬼们全都叫起好来。顿时华林苑上空重新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皇帝没选择了,他只好扭头就跑,也不知道是往什么方向。寿寂之则红着双眼,表情狰狞可怖,在后面大步流星地跟着。   竹林堂前的空场上一片大乱。楚玉和谢娘娘早已经吓得面无血色。她们想去追,却看见刘道隆站在前面,手里拔出剑说:“谁都别动,都别动。”   巫师老太太还没拿到钱呢,怎么肯甘心,举着桃木剑竟然向刘道隆脑袋上劈。刘道隆手里的宝剑一闪,老太太人头落地,手中的木剑兀自还在空中挥舞着。所有人都被唬住了,木呆呆地动弹不得。楚玉和谢娘娘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谢娘娘已经完全傻了,缩在那里哆嗦,而楚玉,已经泪流满面。   贼王刘休仁已经明白,出大事了。他赶紧和杀王说:“事情已经发作了,赶紧去叫猪王老哥主持局面。”两个人立刻站起来,对刘道隆说:“刘将军,我们要去找猪王来主持局面。”   刘道隆阴沉着脸,犹豫着。他在想,自己强奸了贼王的妈妈,这以后贼王要是报复自己该怎么办?要不索性杀了这两个王爷,免除后患得了。   刘休仁多精啊,立刻就看出刘道隆在动什么心思。他赶紧说:“刘将军,你要是为国家立功,少不了你的前程,一定是封侯拜相。”   这话让刘道隆吃了定心丸,意思就是,不仅不记前嫌,还要封赏他。想想晋安王刘子勋还远在天边,刘道隆叹了口气。算了,就便宜了猪王这份江山了。他立刻闪出路,向两位王爷拱了拱手。贼王和杀王赶紧快步跑了出去。他们走到华林苑门口,正见到樊僧、柳光世、缪方盛、周登之几个人在向里边张望。他们已经听见喧哗了,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见到两位王爷跑出来,赶紧跪下,想问又不敢问。   “开门开门。给我们牵几匹好马。”刘休仁说。   樊僧想问,看王爷们的神情似乎挺兴奋,他好象突然感觉到了什么,赶紧对其他几个人说:“牵马去。”   “除了我们回来,谁也不要放进去,当然,一个人也不许出去。把华林苑好好把守好。”贼王叮嘱道。樊僧使劲点点头:“殿下放心。”   樊僧想,杀沈庆之的报应来得真快啊。他甚至有点幸灾乐祸,觉得是该换换主子了。所有人都觉得,这一年过得可真慢啊。   在华林苑外面等着的阮佃夫也知道里面出事了。他在门口招呼着两位王爷。三个人骑上樊僧他们牵出的快马,飞也似的向秘书省跑去。他们现在要赶时间,要在宗越、童太乙、沈攸之他们几个得知消息、带领军队赶回来之前,把一切都搞定。   淳于文祖、李道儿、王道隆那几个人,被关在后面的柴房里。他们得到的消息是,皇帝驱完鬼,就要把他们几个提出来,到郊外的演武场,杀了他们祭旗。几个人一夜都睡不着,觉得自己是完蛋了。早晨起来,也顾不得洗脸,就坐在那里长吁短叹。李道儿还哭了,一直在念叨他家的老娘。淳于文祖有点烦,说:“哭什么啊哭,哭能把人哭出去啊。”   正说着话,就听见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紧接着窜出一个人来,披头散发,衣裳被刮破了好几个口子,满头都是汗水。锁在屋子里的几个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不是皇帝吗?怎么搞得这么狼狈?好象是有人在追他。   跑到这里,前面有两条岔路,一条向左,是绕着圈子奔青溪桥去的。可青溪桥现在还没有完全修好,这条路等于是死路;另一条向右,是奔向景阳山的,过了那个小山坡就是大湖,沿着大湖可以跑回竹林堂前。皇帝略一迟疑,可能觉得回到竹林堂也许能找到帮手吧,便向右侧的小路跑过去。   接下来出现的人更让大伙吃惊,竟然是提着刀的寿寂之。几个人兴奋起来,寿寂之要杀皇帝,皇帝一死,那自己就不用死了。淳于文祖他们玩了命地拍门,使劲地喊:“右边,右边!”   寿寂之听见了,不过寿寂之就算没听见,他也知道该往哪边追。他的眼睛里,是无数给他指路的鬼,在他前面拉着他跑的,是一个漂亮的女鬼。寿寂之已经认出来了,这是飘飘啊。所以寿寂之一点都不害怕了,是女鬼给了他力量。他一头扎向右侧的小路。必须在皇帝跑回竹林堂前追上他,杀掉他,省得有变。   当皇帝当到人和鬼都想杀的份儿上,也是绝无仅有的。   这个时候,猪王正在猪圈里,靠着墙根数着肚皮上的褶子。肚子太大,要是站起来,都不容易看到自己的脚面,可一坐下来,这样的肚子上立刻就出现好多褶子,猪王突然好奇起来,想,这褶子到底有多少呢?于是就开始数。   贼王、杀王和阮佃夫他们,已经秘密和猪王商量好几次杀皇帝的事了。可等了一天又一天,还是没有结果。猪王知道皇帝今天的日程安排,他数着肚皮褶子,心想,今天可是个大好的机会啊,今天要是还没动手,那就没指望了。   就这么数着、想着,突然有人喊:“二位殿下回来了。”   猪王“啪”地一声拍在自己肚子上:“行,可算是成功了。”   刘休仁一进秘书省,立刻就喊:“快点,打水!”   有几个伺候的小太监赶紧去井里打水。阮佃夫也顾不得脏,跳到猪圈里,把猪王扶出来,紧接着几桶凉水“哗啦哗啦”地泼到猪王身上,凉得他“吱哇哇”地叫了起来。   “殿下别生气。”阮佃夫在旁边安慰道,“时间太紧了,只能用这个办法给殿下洗个澡。等回头再向殿下请罪。”他一边说一边拿鼻子嗅,“唉,还是有味儿。”   “味儿就味儿吧,穿衣服。”刘休仁在一旁命令说。   秘书省可没什么好衣服,就是些粗布麻衣。可现在谁也顾不得了,把衣服裤子往猪王身上一套,拥着猪王就往门口走。走到大门口了,猪王突然喊:“帽子,没戴帽子!”   阮佃夫赶紧折回去,取了帽子,给猪王戴上。   上了车,猪王又说:“我还没穿鞋呢。”   刘休仁终于不耐烦了:“穿什么鞋啊,去当皇帝要紧,赶时间啊大哥。”   七十八   皇帝的腿已经越来越沉了,而且还感觉喘不上气来,胸口特别疼,胃里翻腾,想站住吐一口。可是,他怎么敢站住呢?他一步步向前挪,几乎绝望了。   寿寂之倒一直是匀速的,所以很快就到了皇帝的身后。皇帝踉跄着,显得很可怜,毕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他扶着小路边的竹子,回头看寿寂之,嘴里念叨着:“寂、寂……”皇帝想说的是:“寂之,朕和你没仇啊。”   寿寂之举起了刀,他才听不见皇帝说什么呢,他满脑子都是飘飘的声音:“杀了他,杀了他。”   皇帝双手抱着脑袋,蹲在了地上。这一刻,他突然感觉到了以前挨混蛋爸爸鞭子抽的滋味。是的,他经常以这种姿势迎接铺天盖地的鞭子,那么孤独,那么可怜,还很疼。原来以为这种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可谁知道还是没逃脱。   寿寂之的刀劈了下去,传来了一阵骨头断裂的“喀吧”声。寿寂之想拔刀再砍,刀已经被皇帝的脊骨牢牢地咬住,怎么也拔不起来。他用手握住刀,抬起一只脚狠狠朝皇帝后背踹去。皇帝就像个小口袋一样,向前倒下。   寿寂之被反作用力冲得差点摔倒,好在他最后站住了,双手握着刀,定定地盯着皇帝。皇帝蜷缩着,肯定是在忍受巨大的痛楚,身体一抽一抽地动。寿寂之走过去,蹲下,抓住皇帝的头发向上提着,他想补一刀,把皇帝的头颅给砍下来。   他没想到,这一提,把皇帝的脸转到了后背这一边,正好和他照了个面对面。皇帝的嘴唇苍白,小眼睛冲着寿寂之眨了眨,张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寿寂之怕极了。人的脑袋怎么能转到背后来呢?他仔细打量着,终于看到皇帝脖子上缠绕着一圈黑线,脖子就是在这条黑线那儿转动的。他试着拧了拧,居然能继续转动,寿寂之猛然一拔,脑袋居然很轻松地和身体分了家,就像拔一个酒瓶塞子。   寿寂之看看脑袋,又看看脖腔,不由得赞道:“妙啊。”就是再锋利的快刀,也切不出这样平整的创口来。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其实皇帝的脖子,早被这道黑线一分为二了。   腔子的皮肉开始往外渗血,那些气管食道什么的,也开始冒血沫子。接着,一腔热血喷射出来,似乎是滚烫的,喷了寿寂之一身。他哈哈大笑起来,提着皇帝的脑袋,一蹦一跳:“我杀皇帝啦,我杀皇帝啦。”   他的声音特别大,华林苑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兴高采烈,也有人感到伤心和绝望。   寿寂之大喊的时候,猪王在贼王、杀王一干人的簇拥下来到了竹林堂前。贼王把猪王往正中的座位上一按,然后面向所有人,大声宣布:“皇帝荒淫无道,人神共愤,已经是少有的暴君。再这样下去,国家的强盛、人民的幸福,可就都扯了。因此,路老太后决定,诛杀暴君,以湘东王为新君。”   路老太后是家族里最年长的人了,打着她的旗号,最合理不过。   可是,谁信呢?大家知道的,是路老太后在张罗着给皇帝娶皇后呢,怎么肯下这样的旨意?不过,这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死了,现在站在台上的,是三个大胖子,就像三坨盖着布的肥肉。   楚玉知道,一切都完了。她看了看一直在哆嗦的谢娘娘,想站起来,可腿脚怎么也不听使唤。   猪王特别尴尬地笑了笑,说:“我何德何能啊,这皇帝怎么也轮不到我当,不行不行。”   这是假客气。不是太子,要当皇帝是必须假客气一番的。   还是阮佃夫的反应快,他头一个跪了下来,喊道:“皇帝陛下万岁!”   刘道隆也跪下了,接着所有的人都跪下了,一起喊道:“皇帝陛下万岁!”   只有楚玉一个人缓缓地站了起来,她泪流满面,但终于能出声了。她说:“你不是皇帝,你是凶手,你杀了我弟弟。你是凶手。”   猪王皱了皱眉头:“把这个女人拖一边去,别在这添堵。”   刘道隆立刻扑上去,把楚玉拖到了人群外,重重地摔在墙角。楚玉的头磕在墙上,“砰”地一声,晕了。   猪王冲着大家笑了笑:“嘿嘿,既然大家这么热情拥戴,那么朕也就勉为其难了。其实皇帝这个差使可不好干那,嘿嘿嘿嘿……”   下面又是一片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   猪王挥了挥手,让大家平静下来,说:“那么朕可就下旨了。阮佃夫,先把那个小混蛋的尸首给朕找来。”   阮佃夫立刻带人去找寿寂之去了。   猪王下了第二道命令:“建安王,你赶紧派人,给朕的将军王僧辨带信,让他能带多少兵就带多少兵,能多快赶来就多快赶来。”   刘休仁领旨刚要走,猪王又说:“还有,传旨给那几个在城外阅兵的家伙,让他们赶紧回来见朕。”   安排完这一切,阮佃夫已经领着浑身是血的寿寂之回来了,寿寂之一手拿着刀,另一手还死死抓着皇帝的脑袋。   猪王让寿寂之把脑袋拿近点,仔细地瞧了瞧,嘿嘿地笑着说:“杀猪杀猪,呵呵,谁杀谁呀?”   他冲阮佃夫挥挥手:“唉,把这脑袋搁那边去。”   那边是楚玉晕倒的地方。阮佃夫立刻跑过去,把头丢在楚玉的身边。看见楚玉,猪王想起什么,对阮佃夫说:“听说这个荡妇还搞了三十个男人,叫什么来着?”   “面首。”阮佃夫回答。   “都给朕抓到这里来。”猪王说。他又看看不停在地上哆嗦的谢娘娘,叹口气:“把朕这妹子送到皇宫里去吧,那个秘书省的院子归她了,没朕的允许不准出来。”   一切安排妥当,猪王开始论功行赏,赏得还很大方。他先让阮佃夫、钱兰生和寿寂之把整个过程说了一遍。寿寂之这时候脑子清楚了,他兴高采烈地讲述了追杀皇帝的过程,甚至还提到了给他指路的淳于文祖等人。猪王点点头,对刘休佑说:“你给朕拟一个名单来。”   没多大工夫,名单就出来了。阮佃夫、寿寂之、钱兰生是前三名,后面是刘道隆、淳于文祖、李道儿、王道隆、樊僧、柳光世、缪方盛、周登之等一干人。猪王一看名单还不短,干脆地说:“行了,一人一个侯爵,每人赏千金。”   大家立刻山呼万岁。   猪王满意地“哼哼”了半天,突然说:“朕差点忘了一个人,咱们得把他找出来啊。”   七十九   阮佃夫很巴结地问:“陛下要找谁?臣立刻就去找。”   猪王笑道:“朕想起来,在朕被封为猪王的那天,还有一个比朕更倒霉的人,名字朕却想不起来了。”   “谢庄。”刘道隆在旁边提醒说,“写诗的那个人。”   “对对,没错。”猪王说,“朕就记得这家伙写了个什么拍马屁文章,结果把自己给下了狱了。朕在猪圈里的时候,好几次都感觉活不下去了。可转念一想,唉,这世界上还有比朕更惨的人,不仅关在死牢里见不到阳光,还要每天被打脚板。和他比起来,朕的日子还是好啊。想到这儿,朕就一点也不想死了。所以现在朕就要谢谢这个谢庄,你们去死牢里找找看看他死了没有。”   正说着话,楚玉家的三十名面首被带来了。这些健壮的大帅哥们,个个光着膀子,被五花大绑押着跪成一片。见到这阵势,已经看出凶多吉少,立刻开始哭爹喊娘。猪王一瞪眼:“谁出声呢?谁出声割谁舌头。”   大家不哭了。   猪王冲刘道隆努努嘴巴。刘道隆心中明白,让士兵拎一桶凉水,“哗”地泼在墙角的楚玉身上。楚玉被水一激,悠悠地醒转过来。刘道隆把她扶起来,带到面首们前面,又按着她跪下。   “小淫妇,你的男人们来了。”猪王嘿嘿笑着说,“你是皇家的闺女,按理说也不该要你的命。可是你太淫贱了呀。扰乱宫闱不说,还养了这么些个面首,影响太坏,影响太坏。你说这后世该怎么评价老刘家啊?所以呢,你必须死。不过朕还是慈悲宽大为怀,让这三十个面首给你殉葬怎么样?这样你们一路同行啊,到阴间还可以继续爽。啊?哈哈哈哈……”   猪王觉得自己挺幽默的,放声大笑。楚玉含着眼泪抬头说:“妾有话要说。”   “那快说。”猪王转头对刘道隆说,“你也别闲着,快带人挖坑去。”   刘道隆有点晕,问:“挖坑?在哪挖啊?挖多大?”   “就在那竹林子里,快点,能把这些人都盛下就行。”猪王挥挥手,刘道隆一溜小跑就去了。他又冲楚玉点点头,意思是有话赶紧说。   楚玉说:“妾与弟弟的事情,纯粹是私人的事,没有祸国殃民,还恳请留妾一条命,妾要给弟弟守灵。另外,这三十个男人,是被挑选出来的,本非情愿,也恳请饶了他们的命。”   “狗屁,还没祸国殃民啊你们?”猪王急了,“不行,说下大天来朕也得要你们死。这事朕在猪圈里就已经盘算好了。朕等的就是这一天,要看着你们这些艳男艳女死在一起,多过瘾啊?”猪王说着,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好爽。   刘道隆是巴不得这帮人早点死。他恨透了楚玉,他觉得皇帝把含芳抢走,和楚玉有很大的关系。看见猪王不松口,他立刻用刀把在楚玉的后脑上狠命磕了一下,楚玉“啊”了一声,又晕过去了。   宗越、童太乙、谭金、沈攸之几个人,已经在郊外把仪仗队列好了。老蔡还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看看有哪些不合规矩的地方。一切停当,老蔡很满意地点点头。这些士兵穿的都是红红绿绿的礼服,看上去就像是要去迎亲。老蔡心里明白,靠他们这帮窝囊废去打仗,必败无疑。他们打败了,就是自己和刘道隆造反之时。想到这儿他还挺兴奋,正想着呢,突然有人来报,说是贼王刘休仁来了。老蔡心里纳闷,怎么贼王一个人跑来了?皇帝呢?   刘休仁一到演武场,直奔老蔡而来。他把老蔡拉到一边小声说:“老蔡,跟你直说,昏君已经被我们杀了,现在猪王已经即位当了天子,你得帮我把这几个王八蛋带回华林苑去。”   老蔡的脑袋“轰”地一声就大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么大的变故,这么快就发生了。他回头看了看在队伍前面趾高气扬的那几个人,镇定了一下情绪,说:“好办,好办。”   老蔡扯开嗓子叫:“诸位将军,赶紧过来,陛下有旨了。”   那几个人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老蔡没容他们问,突然就厉声说:“昏君已经伏诛,现在新君即位,有旨叫诸位将军立刻回华林苑听候发落。你们要是不服气,可以先把我和殿下杀了,再去造反。要不然就乖乖地把佩剑兵符交出来,我们一起去华林苑。”   贼王赶紧补充了一句:“陛下已经说了,只要大家肯听命陛下,不仅既往不咎,还另有封赏。”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宗越的腿在哆嗦,裤子已经湿透了。   就这样,他们跟着贼王和老蔡回来了,一点都没费事。   猪王没杀他们,这几个家伙虽然恶贯满盈,但猪王可能是觉得头一天不能杀人太多,尤其是不能上来就杀以前皇帝的旧臣,省得人心不稳。于是就一人封了个侯爵,只是夺掉了他们的兵权,等于是让他们回家呆着去了。   在旁边的阮佃夫有点不服气。自己策划了这么大一桩事情,立下汗马功劳,也只不过混了个侯爵。这帮混蛋拣条命就不错了,怎么还和自己平起平坐呢?   他小心提醒猪王:“陛下,侯爵是不是封得太多了啊,这一天就是好几大把。”   “你这就不懂了。”猪王小声地、笑眯眯地说,“爵位算个屁啊?你以后立了功朕会好好提拔你的。多封点侯爵,就是个面子上的事,又不花什么钱,还安抚了大家。多节约啊。”   阮佃夫没的说了,只好点点头:“嗯,还真是的,陛下英明。”   天黑的时候,大坑终于挖好了。猪王吩咐掌灯,然后特隆重地到坑边去看活埋楚玉。灯火通明之下,楚玉和三十个面首已经被押到坑边了。猪王笑着捏捏楚玉的脸蛋,说:“怎么样?朕没让你暴尸荒野,把你埋在你生活过和娱乐过的地方,还是很仗义的吧?”   楚玉脸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张张嘴,却已经说不出话来。昨天这个时候,还是耳鬓厮磨春宵帐,谁料想今天,已经要黄土一捧艳骨枯了。   刘道隆问:“先放谁下去?”   “十个人码在最下面,这荡妇和十个人码中间,上面再码十个。朕要做个夹心大烧饼。”   面首们顿时哭喊叫冤起来。刘道隆拍拍手,士兵们不由分说就把他们往坑里推。复仇的巨大快意顿时充满了刘道隆的心中,他一点也没想起来,这三十个帅哥都曾经是他的部下。   楚玉被放进坑里的时候很平静,她再也不想废话了。只不过她躺在一群赤裸的、扭动着的男人中间时,脸上突然浮起一片红晕。但由于光线不好,谁都没有注意到。   灵石散的方子就在她身上,不过她已经懒得去想了。这张方子随楚玉埋进地下,从此失传。   大坑被填平了,猪王拖着笨重的身躯走到上面,用力跺了跺脚。他笑着对周围的人说:“行了,朕办完了一件大事。”   大家立刻跪了一片:“陛下万岁。”   猪王对刘道隆说:“怎么样?跟着朕快意恩仇,痛快吧?”   刘道隆高兴地说:“痛快,真痛快。”   “好。”猪王拍拍刘道隆的肩膀说,“还有一件更痛快的事情,朕要你去办。”   八十   刘道隆眨巴眨巴眼睛,猜着猪王让他干什么。猪王说:“小混蛋是不是抢了你的老婆啊?你老婆还怀了他的孩子。做女人做到这样,那是没脸活下去了。朕决定让你亲手去解决那个女人。”他说着,做了一个“咔嚓”的手势。   刘道隆兴奋的脸一下子就变得煞白。   猪王拍拍刘道隆的肩膀:“朕知道你思想上有包袱,可是要除恶务尽啊。朕把她叫来,你当着朕的面杀。”   刘道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个时候阮佃夫报告:“陛下,那个谢庄找到了。”   谢庄被带来了,这个大帅哥现在披散着头发,头发上散发着恶臭,已经不成人形。他的衣服破成了一条一条的,身上的皮肤没有一块是完整的,到处是血痂、浓疮和鞭痕,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两只眼睛露出的是呆滞的光芒。他被拉着,走到猪王面前,“咕咚”跪在地上,嘴里高喊着:“陛下仁德醇厚聪明威严赏罚分明深谋远虑宏韬大略果断正确是千古明君万寿无疆。”   猪王哈哈大笑,问道:“谢庄,你认得朕是谁么?”   谢庄没接猪王的话茬,而是提高了嗓门说:“咱不简单那,见到了陛下,咱喊得比谁都响。陛下仁德醇厚聪明威严赏罚分明深谋远虑宏韬大略果断正确是千古明君万寿无疆。陛下,这时候得有咱们才行。”   “疯了疯了,他疯了。”猪王拍着手说,“疯了朕也要封你个侯。朕实在是喜欢你啊。”   含芳一直住在华林苑角落的安静小院里,静静地等待着肚子里的孩子长大。外面的事她不怎么打听,也不怎么清楚。唯一让她担心的是,丫头告诉她,皇帝准备娶小路姑娘当皇后。含芳的心就紧了。不过几天后她就想通了,只要生下的是男孩,就会立为太子,那她当不当皇后都无所谓。如果生了女儿,就算当了皇后也不稳当。想清楚这一层,便豁然开朗,不去发愁,而是耐心等待孩子降生。   这几天,含芳的眼睛总是莫名其妙地跳,心也总是慌,还做了几次噩梦,梦见有个漂亮的女鬼,猛地一把,把孩子从她手里抢了去。她一个激灵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便睡不着了。一个人面对枯灯,焚香祷告,还会哼一会儿谢庄的歌。自从失去了那台古琴,她就没再唱过歌。   今天,她一大早就听见华林苑里的喧闹,不知道皇帝又再搞什么花样。接着,有人在喊,有人在哭,热热闹闹地一直到天黑。丫头们说,园子里来了好多兵,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想去打听打听。含芳却说:“算了吧,有什么可打听的?都在这呆着,谁都不许出去。”   不祥的预感开始出现了。含芳找了纸笔,想写点什么,可一提笔心中就乱哄哄的。   肚子里的孩子拼命地踢腾着。含芳想:“别着急,你就要生出来了。”   她洗了澡,准备睡觉。就在这时候,院子的大门被擂得轰轰作响。有士兵凶神恶煞般地嚷嚷:“开门开门。”   含芳心里一紧,明白预感变成了现实。她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士兵们已经冲了进来。他们照了含芳一眼,一个人问身边的同伙:“是她吗?”被问的人说:“废话,那么大个肚子。”   含芳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士兵们揪住头发,拖到了门外。她觉得很疼,很委屈,眼泪都要出来了。可还没容她喊出声,肚子上就挨了重重的一脚,撕心裂肺一样地疼。有人骂道:“孽种!”   含芳就这么连拉带拽地被拖到猪王跟前。她的身上已经全是灰尘泥土。她不再被视为娘娘,甚至不被视为人,她只是一头待宰的羔羊。   她看见了浑身横肉的大胖子猪王,也看到了木呆呆的刘道隆,却没有看见皇帝、楚玉和谢娘娘。她知道出了大事,可还希望能证实一下。   猪王对刘道隆说:“刘将军,人来了,动手吧。”   刘道隆哆里哆嗦地拔出了佩剑。含芳看着他,不解地问:“你要杀我?”   刘道隆点点头。他不敢去想自己和含芳以前那些恩爱的日子,也不敢把眼前这个大肚子女人和自己的老婆联系起来。他想,杀了也好,省得以后受罪。   在一边的谢庄突然鼓掌大叫起来:“陛下仁德醇厚聪明威严赏罚分明深谋远虑宏韬大略果断正确是千古明君万寿无疆。”   含芳看了她一眼,觉得眼熟,仔细再看,认出他是谁。这两个男人,是自己爱过、喜欢过的,也是自己向皇帝要求永远不杀的,万没想到,自己要死在他们手里、他们眼前。   含芳幽幽地唱道:“鸿飞从万里,飞飞河岱起。辛勤越霜雾,联翩溯江汜。去旧国,违旧乡,旧山旧海悠且长。回首瞻东路,延翮向秋方。”这是谢庄写的歌《怀园引》。   歌声凄凉婉转,已经有人撑不住,开始抽泣。刘道隆赶紧闭上自己的眼睛。   “登楚都,入楚关,楚地萧瑟楚山寒。岁去冰未已,春来雁不还。风肃幌兮露濡庭,汉水初绿柳叶青。朱光蔼蔼云英英……”   歌声突然停止。含芳的喉咙已经被锋利的剑割断。人还跪在地上,没有倒下去。   刘道隆疯了似的拿剑在含芳身上乱戳,而谢庄的眼角,悄悄流出一滴浊泪。   华愿儿带着驴王及其家眷,没日没夜往回赶。他的确是想皇帝了,很想早点回到建康城,早点回到华林苑。   驴王这家伙顽皮得紧,一会儿非要大伙轮着骑他,一会又要边走路边拉屎。驴王说:“我是驴,就要有个驴样。”华愿儿经常被他恶搞得七荤八素,心里想,你就折腾吧你,等到了建康城,看陛下怎么收拾你。   离建康城还有几十里地了,华愿儿吩咐扎营休息。这是一个小镇子,叫秣陵。华愿儿想,睡一觉,天亮起来赶路,明天天黑前就能见到陛下了。也不知道陛下的美女挑得怎么样,那个飘飘是不是能让陛下欲仙欲死。想到这儿,华愿儿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来。   吃了晚饭,他独自到街上瞎转悠,饭后百步走。走着走着就觉出不对劲了。他感觉这街道过于干净肃穆,洒了水,很多店铺还都打起了白色的旗幡。这是给谁办丧事呢?怎么全镇都挂孝啊?   他溜达着走进一家茶叶店,假装要买茶叶,问小老板:“镇上死了什么人了?怎么弄得这么隆重啊?”   “镇上谁都没死。”老板压低了声音说,“是当今皇帝死了,听说是横死。加上这位陛下干坏事太多,所以不能入葬祖坟,新皇上就下令,把他埋我们这儿了。”   华愿儿就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那儿目瞪口呆,脑子里却是“嗡嗡”响个不停。好半天才问:“此话当真?那新皇帝是谁呀?”   “新皇帝就是那个大胖子猪王。”老板神秘地说,“想必客官出远门了,这么大的事居然不知道。我们是接官府的命令全镇带孝三天的。再怎么坏,毕竟是个皇帝,礼数还得有,尽管打了很大的折扣。你要是还不信,明天去城外看一眼。坑已经挖好了,明天就填完。”   华愿儿如同梦游一样从小店走出来。他不敢回休息的客栈了,也许那儿现在已经有军队等着抓他呢。他也不敢回建康,更不敢回自己的老家。他摸摸兜里还带了几块银子,便去买了匹马,骑着马向暮色苍茫的荒野奔去。   八十一 大结局   猪王忙碌了一天一夜,该报的仇报了,该出的气出了,把周围的一切料理完毕,第二天正式登基,把年号改成泰始,给了上任皇帝一个谥号,叫作“废帝”,历史上叫“前废帝”。后来老胖子的儿子当了皇帝,也是荒唐透顶,死后也叫“废帝”,就是“后废帝”。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襄阳,晋安王刘子勋正和老袁、邓琬吃饭,听了以后,谁都不想再吃了。刘子勋郁闷地说:“得,咱们也别打仗了,皇帝都换新的了。我看,赶紧写封信给我这个胖叔叔,表明咱们支持他当皇帝吧。”话这么说,心里却一万个不服气,怎么大胖子一点力气不费,这天下就归了他了呢?   老袁看出晋安王情绪不对,说:“话不能这么说。原来的皇帝可是陛下的哥哥啊,哥哥死了又没儿子,那弟弟当皇帝啊,哪轮得到叔叔。叔叔抢侄子的皇位,笑话啊。”   “就是。”邓琬拍着桌子说,“死胖子这叫篡权,殿下当皇帝才是名正言顺。”   商量了好几天,老袁写了《劝进表》,劝刘子勋当皇帝。晋安王没怎么犹豫,当即就称帝,年号叫义嘉。这一来,大宋国就有了两个皇帝了。   晋安王联络了一干自己的兄弟,向建康城发兵,打的旗号居然是“为皇帝哥哥报仇”。这时候,猪王的大将王僧辨赶到建康,率大军正面迎战。阮佃夫则急忙去了四川,搬川兵抄了晋安王的后路。晋安王等人原来以为能很快拿下建康,没想到自己陷在腹背受敌的境地,很快兵败被杀。猪王胖子顺手把刘子业这一辈的皇子王爷杀了个干干净净,再也没人和他争江山了。   国家安定,刘休仁向皇帝提了个小小要求,就是要报老妈被强奸这个仇。老胖子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含糊地“嗯”了几声。刘休仁转身出去,就给刘道隆下了药。刘道隆没有保住自己的老婆,也没有保住自己的性命。   刘道隆一死,宗越那哥儿几个就慌了。胖子没有杀他们,可并不意味着胖子已经不在意他们了。刘道隆该死,他们就更该死。于是他们开始密谋造反。可他们忘了一件事,那就是老沈家的人是有着告密的传统的。沈攸之根本没什么思想斗争,就把这哥儿几个卖给了胖子皇帝。结果,宗越童太乙他们死得很惨。   胖子杀人杀得过瘾,很快就瞄上了位高权重的刘休仁和刘休佑,照例是加上谋反的罪名,全然忘了当初是这哥俩多次救了他的命,还帮他当上了皇帝。血雨腥风中,两个王爷稀里糊涂送了命。   会稽太守这个炙手可热的肥缺最后落到了大将军王僧辨的手里,可混得最好的,要算是阮佃夫。他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官——司徒参军、太子步兵校尉,甚至成了太子的老师,几乎是为所欲为。王僧辨不尿他这一壶,他回会稽探亲,王僧辨没怎么搭理他。这家伙就跟胖子皇帝告状,王僧辨就被撤了职。   阮佃夫弄了好多好多钱,在建康城盖了巨大的庄园,比华林苑还要豪华得多,他家里甚至有一条大河可以乘船打鱼。这样招摇的结果是,胖子一死,太子一上台,头一件事情就是杀了自己的老师。   “鬼目粽”的下落就很可疑,史书上没有再提起过。有人传说它们被清理出皇宫,送到庙里埋了起来。如果现在在南京城的小街巷里溜达,即便是响晴薄日,要是感觉到背后一凉,好象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也许那就是埋“鬼目棕”的地方。   小皇帝死了好几年,每年都有人在秣陵镇外的荒地里给他上坟。这个人头发蓬乱,破衣邋飒,经常在半夜出现。他坐到坟边,抽抽鼻子,说:“陛下,臣来看你了。”   他说完,就趴在坟头磕头。他的背后,很快就会响起女人的呜咽声,接着是狂风大作。半空中,仿佛有无数鬼怪来回走动着,荒草之间,鬼火上下闪跳。   这是一个不大的坟头,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记。可他总能准确地认出来。小皇帝在长江的大船上做过一个梦,这个梦曾经讲给他听。梦到的地方,就是这里。   这个人磕完头,坐在一边,也开始哭,边哭边在地上浇一壶酒,抽噎着说:“陛下,臣没钱了,只能给陛下送这壶普通的烧酒来,臣也没有别的办法,臣总是想能见你一面。”   他哭了很长时间,念叨了很长时间,然后起身拔那些坟头的荒草。每年他都会拔草,每年这些草还都会长出来。   他干得很认真,一点都没感觉身后已经站了个人。那个人久久地凝视着他,突然说:“施主,我们又见面了。”   拔草的家伙吓得从坟上跌了下来,回头再看,却看不清对方是谁,直到那人开口说:“施主贵人多忘事,贫僧是上善。”   拔草的人“哦”了一声,立刻下拜:“师父说得真准,说得真准。我现在是到处要饭过日子,真是居无定所啊。”   上善扶他起来,两个人坐在坟边。上善说:“孽障啊,还要有多少时间才能过去。”   “师父说的孽障是什么呢?”   上善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着阴暗的天空。他看见了无数冤魂在头顶上飘过,有殷娘娘散乱的魂魄,有老戴他们,有刘大眼泡,有飘飘……成千上万,浩浩荡荡,仿佛过江之鲫,循环往复,无穷无尽。   看见上善抬头,那个人也抬头。不过他什么也看不见,他只知道上善说得对。生在这个时代,一点都不幸福。   华愿儿每年都来看皇帝,有时候一年会来三四次,偶尔能碰到云游的上善,不过大多时候见不到。当地的人都在传言,说是有个不长胡子的家伙,总在荒地里哭,看不出男女来。当然,没有人敢上前看个究竟。   后来有一年,他没有出现,以后就再没有来过。   小皇帝的坟没人打理,最终湮没在疯长的荒草中,被所有的人忘了。   (全文完) ━━━━━━━━━━━━━━━━━━━━━━━━━━━━━━ 我下TXT书网www.wxia.net更多免费电子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尽量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