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下TXT书网www.wxia.net更多免费电子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尽量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   作者:纯白阴影   第一章   苏漓江说,如果有一天,我未得善终,帮我把这些年的经历写下来吧。   宁琥珀答,好。   浮生若梦,最终不过四个字,冷暖自知。   **********************************************************************   “你知道吗,我来这里,是为了躲避一场追杀。”   苏漓江说这话时,距离宁琥珀辞职那天整整三个星期。   21天前,当宁琥珀拖着行李,站在公司门前的广场回望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姚明为联通公司做形象代言的巨幅广告牌,上面一行醒目的字:一切即将改变。她看着,蓦然惊心无比。不过只是六个字,却如同谶语,铺天盖地而来。   一切即将改变。   当天的天气预报是这样的:晴转多云,午后有小雨,降水概率80%,南风二级,下午起转北风二到三级。宁琥珀辞去了沪上某著名外资企业市场部总监的职位,拿上全部的积蓄开始四处旅行。   上海虹桥机场。候机时,宁琥珀在机场商店买了一个小收音机和两节电池,坐下来搜索了所有广播频道。惟独没有辛夷的。其实她知道此时并非辛夷的节目时段,可不知为何,她就是想听她说话,说她喜欢的音乐,新喝到的一种口味特别的饮料,某家咖啡剧场上演的法国戏剧,甚至是,她即将到来的婚期。   两个多小时后,中国民航客机752准时到达太原。宁琥珀没有作任何停留,直接换乘巴士去平遥古城。车窗外,风景流动着,时常目及荒凉,有些冷冽。调子是灰色的,看得久了,微微会觉得累,却并不惹人厌。她自然想不到会在这次旅途中相遇一个叫做苏漓江的男人。   ……说起来,相识于山清水秀间,注定会是个浪漫的开端。然而事实也许全然不是这样子的。   到达平遥将近黄昏,宁琥珀背着不多的行李悠闲地四处走动,随意得几乎不像是在旅游,而是这里的人,在此生活过良久,并将继续生活下去。除了她的游客身份的装束外。   想要来平遥,缘自宁琥珀从男友陈燃那里看过的一祯黑白的照片,特写,漆黑的瞳仁,很漂亮。这才彻底动了心念,将古城作为长途旅行的第一站。   买了地图,边走边看。宁琥珀有这么个习惯,每到一处,就会买当地的地图。不见得为着识路,更多的是留作纪念。   到底是旅游,她更乐意四处走走。路过街道、树木、人群和微弱灯火。   走在石板路上,没有上海的车水马龙,耳畔全然纯净。琥珀的心情因而放松起来,这种感觉有如回家般亲切。整个古城,满眼是高高的院落,精巧的飞檐,没落的深宅大院,残破的黑漆铜环大门,门前的小石狮,以及黑底金字的大匾。灰色的天空、城墙、院落、街道、还有砖窑,像极了真实的古代世界,仿佛时刻会有古老的故事袭来,很厚重苍凉。   琥珀很享受这种行走的过程,票号、镖局、民居一间间地逛过去,心情愉悦。走得累了,就在屋檐下站一会儿,什么都不做,静静地站着。   有些饿了,就近在一家饭馆吃午饭。平遥的牛肉很出名,味道的确不错。店主是个中年男人,坐在一旁和店里三三两两的游客闲话。经他指点,琥珀住进了一间由私宅改建的旅馆里。   旅馆就位于这条最具风味的明清街上,叫“协隆顺”。她选了主屋最大的一间,为了一张床。它看起来极为古朴,她只在古装电视剧里看过,让人联想到吹熄红烛后的春宵。   宁琥珀是次日在王家大院闲逛的时候认识苏漓江的。进了大院,“侯门深如海”的感觉油然而生,一进进的庭院一重重的门,据说有一千多间,比故宫还要多。   在某间庭院的绣楼,琥珀站了很久,意兴阑珊决定下楼的那一刹,看到了苏漓江。当时这个男人正阔步登上楼来,她下楼,他上楼,一抬眼,从此终生相遇。   那一刻,琥珀无比震动,他的外型像是她这么多年来的梦。这样的男子,眉目清净,散散的胡渣,有着深深的酒窝,如此纯粹温厚。或许不羁却不狂野,阳光下他的眼睛烁亮如金。她蓦然明白了《大明宫词》里的太平公主初遇薛绍的感觉。那年元宵夜,花市灯如昼,人潮万千中,面具下温文的男子,生生地闯入视线,只这一眼,只那一笑,便有了后来的酷烈纠缠。   然而彼时他们并没有交谈,只是相对笑笑,错开身。他上楼,她下楼。   随后的行程中,琥珀又去了好几个地方,都是她向往已久而苦于没时间游历的胜地。她的最后一站是青海湖。沿路上她仍会想起在平遥看到的那个男人,那么出众的容颜,并不年轻,风霜满面,却是叫人过目难忘的。她想着,微微有些怅然,也许当时应该不那么矜持,和他说笑一二?可终于没有,于是就这么着,成了回忆里的遗憾,只能想想而已。   乘上到青海湖的车,一路上和司机扯些东西南北,打发着时光。过日月山时,海拔有3000多米了,琥珀微微有点高原反应。日月山古称“赤岭”,相传当年文成公主赴藏和亲,途经赤岭,曾于此登高遥望家乡,忍泪抛下皇后亲赠的日月宝镜,以断绝思乡之情。   不忍辜负美景,尽管头还在闷闷地痛着,她还是勉强爬上日月山的一个亭子,极目而望,山川田野间的恬淡景色极美,远处起伏的绿色山峦,并不像是西北的山,倒象南方的丘陵。山下是大片的田地,种着小麦和油菜。   远远望向青海湖,满目都是深蓝色的湖水,好似高出地平线几尺,将溢了出来。渐行中,湖水的颜色因光线和角度的不同而变幻着:浅黄、淡蓝、深蓝,直至和天空融为整体。下车后,发现与别的风景名胜不同的是,这里居然没有几个游客,更显得安静澄明。   琥珀身着白衬衫,工装裤,有着妩媚的英气,相貌并不十分耀眼,但看上去很舒服。站在风里久了,披肩长发被吹得有些凌乱,她索性摸出一支红色铅笔盘起它,将两手插在裤兜里,闲闲地站在湖边观赏着浩淼无边的水面。   站得有些累,索性坐下来,摊开一本书阅读。这本书名叫《夏洛的网》,是个可爱的童话。从第一次读它到现在有十多年了,她对它有种近乎偏执的着迷,以传教士般的热情推荐给每个认识的人,并紧张地等待对方的反应。如果他们说好,琥珀就会很高兴,大大增加对此人的好感,若只收到感觉平平的评价,她就会掉头而去。尽管早已成年,在某些方面,她依然保存着少年人赤诚的心性。   童话讲述了一个清新可喜的故事,朴素,明晰,隽永。一头名叫威伯的小猪在猪圈地快乐地成长,某一天明白了自己必将成为圣诞节火腿的处境,感到痛苦而惊恐。它当然不想死,哭得像个泪人儿。   万念俱灰之际,从猪圈的黑暗中传来了一个清朗的声音:“你不会死的。”   琥珀记不得这是第多少次看《夏洛的网》了,她熟知里面的每个细节,可每当她看到此处时,还是感动莫名。   这声音属于一只叫作夏洛的蜘蛛。夏洛答应威伯,她会想办法拯救他的生命。她说了一句每个读者都应该记住的话:“我会做你的朋友,你醒过来,睁开眼睛,就会看见我。”   仆人来到猪圈,倒完猪食后,抬头一看,猪食槽上方有个大大的蜘蛛网,网上明确无误地结着两个大字:“好猪”(somepig)。   消息顿时传遍了乡里,威伯成了一头名猪。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主人一家乐开了花。接着,在贪吃的老鼠谈波顿很不情愿的帮助下,夏洛用她的网上艺术对威伯的名声层层加码,连续推出“光焕”(radiant)、“杰出”(terrific)等光辉字眼。最后,威伯参加了当地的农业博览会,在危急关头,已经衰老的夏洛使尽全身的力气,用即兴发挥的“谦虚”把临阵怯场的威伯推上了金奖的宝座和名声的顶点,从而彻底地化解了威伯的性命问题。   琥珀再一次看完了它。想到曾和自己一同阅读它的陈燃,伤感得无以复加。佛说,历尽万水千山,犹如清风拂面。可凡俗的人永远都做不了佛陀,对着蔚蓝的湖水和金黄的油菜花,喝着青稞酒,她哭了。她曾计划到达青海湖后,会打手机给陈燃,然后哭泣。然后回上海,继续活着。   结果她只是一个人静静哭泣。   去时雪满天山路……山回路转不见君。   来青海湖游览的人不多,尤其是这暮色四降的时候,游客纷纷散了,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琥珀的举止。她哭了很久。直到有个人走到她身边,静静地递过一方手帕。白色大格子,干净柔软。   她回头,是他,在平遥时遇见的男人。她真的没想到还会碰到他。这简直是奇遇般的感觉。两个人走了那么多不同的旅程,竟然再度相逢。   他温和地朝她笑,眼睛很亮。他说:“是你。”   琥珀也笑了:“是你。”接过他的手帕。   像一阵细雨洒落我心底,那感觉如此神秘。我不禁抬起头看着你,而你并不露痕迹。虽然不言不语,叫人难忘记。那是你的眼神,明亮又美丽,啊,有情天地,我满心欢喜。   他在琥珀身边坐下来:“到了我这个年纪,生离死别,都可以不那么计较了。”   “青海湖是我最向往的地方,来了,不虚此行。”琥珀扯了一棵小草,随意编着,心里变得无限欣喜。初见心惊,再见依然。眼前人如此熟悉,似乎相逢足有三世。   他望着她用铅笔盘起的头发,低声道:“我以前的她……走路时喜欢拿一支铅笔。”   “你和她分开了?”   “是啊。”   这时他看到了她手中的书,“呀”了一声,又惊又喜地说:“你怎么也有它?这是我最喜欢的书了。”   琥珀也吃惊道:“啊,你也喜欢它?”听到他这么一说,她简直眼前一黑。   “是啊。一本关于拯救和爱的书。初中时代,我在班主任家里看到它,借了回来,看得既伤心又感动,没舍得再还回去。对作者怀特更是热烈崇拜。”他兴奋连连说:“啊,相见恨晚,相见恨晚。”   他们越聊越投机,彼此交换了姓名。是他先说的:“苏漓江。”   “我叫琥珀。宁琥珀。”   天色将晚,寒意袭来,两个人站起身,进了蒙古包。美味的煌鱼和清香的奶茶让所有游客大快朵颐,席间相谈甚欢。   几个小时后,游客们渐渐安静下来,各自回住处休息了。琥珀正待离开,身旁的苏漓江提议道:“随我出去看看星星,好吗?”   琥珀依言随他走出去。在气温低到6度左右的青海湖边,夜浓郁的深影里有着沉睡的湖泊。天地寂静,只余呼吸和风声。两人披着大衣、裹着被子,坐在帐外,仰望星汉。   海子说,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在所有的词语中,琥珀最喜欢“天空”这两个字。天,空。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夏夜躺在户外的竹床上乘凉,满天繁星眨呀眨,大人们轻声闲话家常,蒲扇轻轻摇,丝瓜藤下时常有萤火虫飞来飞去。恍惚中,睡意会越来越浓,分不清天空的星星和身边闪烁的萤火虫,不知不觉进入梦乡。夜渐深了,被外婆抱回屋内,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在柔白蚊帐里,这时听到窗外人们的轻言细语,感觉很空旷,像是梦境。   “偶然夜里失眠,去露台吸烟,看星星。想起那张可爱的脸庞。想起她数星星时的眼神,那样温暖而清澈的眼神。那一刻她不是刁蛮的小丫头,更像个乖巧的小孩。”静默良久,苏漓江燃了一根烟,开始安静地诉说,他的神情清淡自然,语气平缓,似乎并不在意琥珀有没有听。也许他只是想说话。   呵,他竟会与初识的女子说起如此私隐的过往。这样的男人,在平日的生活和工作中,该是硬朗锐利甚至是强悍的吧,生意场上的男人——他该是商人吧,都善于隐藏,懂得分寸,决计不会感性如斯,可眼下是在度假,身边是对他不会有任何利益侵犯的陌生女子,况且这里的夜,如此温和安详,叫人软弱,忍不住会想起辽阔的的寂寞和遥远往事。   “我和她,十六年。你知道这是多久的年份?咱们可以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两次,杨过和小龙女也该重逢了。”他的讲述如此娓娓,并没有滔滔不绝,时而出现短暂的沉默,仿佛陷入某种追忆,之后断断续续地继续,时而又会停顿。像是一场节奏缓慢迂回的影片,靠细节和画面感见长。琥珀逐渐被他的言说方式吸引了。她听着,带着理解的心态。谁没个伤感的时候呢。   “我的后脑曾被人击伤过,早就不记得当时的疼痛了,但从此后脑就有了几块疤痕,我自己看不到,因被头发覆盖,旁人也看不到。可它毕竟是存在着的。于是我知道,她,我是不可能忘记了。”   旷野里咆哮的风呼啸,夜色迷茫,苏漓江的故事说到这里嘎然而止。琥珀很认真地听着他温和沉静的讲述,见他突然陷入沉默,良久不再出声,忍不住轻轻地问:“后来呢?”   “后来……”苏漓江站起身,“后来,我离开她了。我不得不离开她。”他望向她的眼睛里有深切的疼痛,颇令人荡气回肠。   琥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漓江的话头忽地一转,问:“你这次出来旅游为了什么,琥珀?”   “疗伤。想散心,为了忘记他。”   “你知道吗,我来这里,是为了躲避一场追杀。”   往事一   苏漓江在 “日月星”的咖啡厅里任歌手,从夜里10点到凌晨2点。日月星咖啡厅是城里首家酒吧,经营酒水生意,有啤酒、劣质咖啡以及小点心,晚上会有像漓江这样模样周正、嗓音不错的歌手出来唱歌,他唱歌的样子颇似王杰,连发型都类似,又落拓又漂亮的浪子形象,不羁帅气,有种邪邪的英俊。客人们也可以自己上去唱。   厅内布置得绚烂耀眼,配着鲜艳的油画。纸张和色彩都不高档,但看上去喜气洋洋。当年物价便宜,一个晚上包场,也不过30块钱。除却电费等等,还能略有盈余。常常有客人喝得微醉,跑上台去合唱一首歌,一人一句,轮过话筒,声嘶力竭地吼。   散场后,漓江拎两瓶啤酒独自回家。在酒吧,取悦听众是必须,下场后的他从来没有想过热切地去接近谁。行事做人很是简单,合意者言谈甚欢,反之连敷衍都懒得,被找上门来,也是一贯客气礼貌的,拒人千里的散淡。   当时是1989年的冬天。苏漓江穿黑色的夹克,很不怕冷似的,没有拉拉链,里面是薄的毛背心,白衬衣。他还年轻,才二十岁,即使是这样清贫的装束,仍有着逼人的青春。   白天的时候,歌手苏漓江在咖啡厅里当酒保,负责做咖啡。他没念多少书,初中毕业就出来做事,找不到正式工作,只能给别人打打临工。   漓江并不清楚那个身着黑衣的男人是什么时候开始来咖啡厅的。那天,他一曲终了,随意朝台下一扫,看到一个男人,站在角落里朝他招手。厅内的灯光忽明忽暗,看不太清楚那人的容颜。他走了近去,那男人沉默地注视了他一小会儿,递上一沓钱,说了句,你的歌唱得不错。随后转身离开。看得出来他并不年轻了,四十来岁,锐利的轮廓,神情里有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威严。   漓江数了数,数目并不大,却足够他可以较为体面地过上一个月。此后每个月,这个男人都会来咖啡厅。因为漓江留了意,每次那男人一来,他就看到了。有时他正在唱歌,看到他进来,用眼神朝他示意,那男人就很轻地微笑着,站到一处很是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等漓江下场来,他仍是一沓钱,随即离开。好象他来这里,就是为了看看漓江,再给他这些钱。   每个月他都会来一次,处事相当低调。如此几个月,漓江渐渐觉得奇怪,终于忍不住问他:“如何称呼您?”   那人怔住了,眼神开始温暖,伸出手来,似乎要触摸漓江的面颊,犹豫片刻,放下了。漓江见他没答,不肯走。彼此僵了几十秒,他终于说:“我姓丁。”只这一句,怕漓江再问,很快匆忙离去。   接下来的这个月,漓江又见着丁先生了。他仍是独自行来,仍是一沓钱。数目固定。漓江又问:“您需要我为你做点什么吗?”   丁笑了。他笑起来时,面孔依然很冷。顿一下,说:“好生谋个正经差事做吧。这样下去总归不是个办法,学点文化是正道。”怕漓江反感似的,又说,“我只是,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好一点。”   漓江笑:“您怜悯我?”   丁姓男人怔了,斟酌着措辞:“嗯,这个……”   二十岁的少年有着奇异的清高和自尊,用手挡了丁递过来的钱。   丁见状,摇头道:“只是觉得你这孩子,不应该被埋没在这里,怕你生活为难,想资助一把。”   漓江冷了脸,说谢谢,又说:“以前那些钱,我会还的。”   丁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终于开口:“如你要还,十年为期吧。我总在这个城市。如果你想找,一定能够找到。我姓丁,丁振中。”   “这里对你日后的发展不利,尽快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吧。”丁振中最后说。   下个月,他仍然会来。漓江觉得丁振中这个男人和自己应该会有渊源,不然不会平白无故地帮助他。而这原因,绝对不是丁所说的,觉得他的歌唱得不错。只是漓江不再试图询问关于这个男人的任何情况。他知道他不会说,也知道他终会有机会让他说,迟早的事。   他和丁振中的关系,就这样维持下来。于心里,他对丁是有感激的,虽然他常常觉得丁的出现,是件奇怪的事情。然而丁的资助,令他的生活不至于非常拮据,还可以有一点点积蓄。这些,足以令他生计无忧。同时他还是听了丁的话,找一些书来读。   漓江不是没有想过要做大事业的,可此刻心爱的姑娘许颜还在念高中,他计划过等她考上大学之后,和她去新的城市,所以暂时在A城呆了下来。他总想令手头上宽裕点儿,发狠似地挣钱,就算再卑贱的活儿也不在意。他的空闲时间因此很有限,偶尔有个把小时的空当,就会去找许颜。   有时,他会站在她的教室窗外看她。看她上课时偷喝一口软包装牛奶,偷偷观察是否被老师发现,神情狡黠得像只猫咪。更多的时候,他会在她的教学楼前,巴巴地等着。看到放学后她出来,满脸笑容地迎上去。   许颜在A城一中念书,这是一间重点中学。她所在的教学楼是一幢尖顶红色房子,有80多年的历史,古朴静谧。初夏时节,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看着就清凉。   因为有了漓江,许颜时常落了单,转着铅笔思考点线面,慢慢地走在同学后面。等大家都散了,再飞快地跑到他身边,把手放到他手里。她的手很小,洁白纤细。手里的铅笔是惯常用的,HB型,那时早就有自动铅笔了,不贵,也好使,可她老用不习惯。她用小刀就可以把铅笔削得比卷笔刀削出的还整齐漂亮,非常清晰的木纹,一卷一卷的,散花一样。   当时都还那么穷,一人一杯清茶就能在茶舍里对望掉几个小时,再送她回家。她家门前有条长长的小巷,青石板路,能看见深绿色的青苔。无数次的黄昏,身着白衣的她和黑衣的他走在这条巷子上。   漓江偶尔会带许颜回自己的宿舍坐坐。他在A城租了一间10来平方米的房子栖身。租金不贵,还有个小小的阁楼,可以踩着梯子爬上去。房东放了点东西在上面,他收拾了一下,整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刚好可以睡下一个人。他不大在床上睡,直接爬到阁楼上去,整夜整夜看武侠,金庸、古龙、温瑞安。阁楼上有扇小小的窗,睡不着的时候,将眼睛贴在窗玻璃上,看到外面繁星密布,这种孤独安全而温暖。   有次许颜在漓江的房间里睡着了。简陋的架子床上,她的睡态安静,但即便在睡梦中,也带着青涩的意味。漓江小心地避免惊醒她,坐在旁边呆呆凝视她的睡态。她抿着唇,脸上是毫无防备的脆弱神气,有着美好而不自觉的身体,与大把的忧伤。   他看着她,看着她,很想伸出手来触碰她的面颊,只想单纯地抚摸,不带任何欲念。他这样地想要拼了性命一样宠爱她,想要令她快乐。   这个叫许颜的女孩子,名字是美的,长相斯文秀气,短发,很利落,显得伶俐。两人相识于1987年。当年她在重点中学念初中,15岁,是家里的独生女,喜欢穿白裙子,桀骜不驯,不笑的时候表情很淡漠,面容倒是清秀的,很芬芳,像一朵刚刚好绽放的百合花。他叫她小孩,小孩小孩。漓江是个沉默的人,和她在一起时,喜欢听她说话,他笑,什么都不说,看到她,就好。   20岁时,爱情中的漓江,心性温和柔软。他会取来吉他,给许颜唱自己写的歌。歌词直白朴素,曲调简单自然,浅吟低唱的风格很叫她喜欢。许颜最喜欢的歌是漓江花了三个晚上写的,叫作《乞》。这首歌被他拿到咖啡厅里去唱,效果很好,满座喧哗的客人在片刻间突然沉寂,有大胆的女生上去拥抱他,吧间内口哨声四起,漓江轻轻和她拥抱。他不喜欢这样,可他需要这份酬劳。   其实在漓江看来是极平常的歌。他只想写出乞丐的愿望,可写来写去,还是写成了自己。当时灵感来了,窝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找来纸和笔,在信纸上潦草地写下歌词后,抱着吉他,哼唱着,时而停顿下来,记下旋律。写好了,完整地唱一遍,感觉还可以,就拿到咖啡厅里去了,立刻就火了。等许颜来了,唱给她听,她竟极喜欢,每次都缠着他唱。   请给我一个姑娘 不管她漂不漂亮   请给我一个地方 不管它是干净还是肮脏   请给我给给给给我一顿早饭   请给我一点银两   再给我一点阳光   我的要求其实就这么简单   请给我给我给我一点时间   我的要求其实也不平凡   吃饱了喝足了以后   我的心灵变得纯洁   我开始祝福每一个我能想起来的人   请给我给给给给我一点欲望   让我躺在这个街上以后还能幻想   请给我给我给给给我一点衣衫哪   请给我给我给我一点新鲜   请给我给我给我一片蓝蓝的天   让我能看到看到看到一段明天   请给我一个姑娘 随便她漂不漂亮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对人生的感悟不强烈,渴望的,也就是精神层面的东西,不够现实,然而美好。   漓江很喜欢听许颜说话。只是单纯地,喜欢听她说话。暮色四降的房间里,不开灯,黑暗里,看不清她的容颜,只有声音轻轻地响着。她悠悠地讲起过往,关于童年,梦想,曾经难以释然的小小心事。她讲话的节奏很慢,时时停顿,他不着急,安静地吸一口烟,看烟雾在面前缭绕燃烧,她的样子如此安宁。有时她会坐过来,依偎在他身边,抢了他的烟,夹在小指和无名指间,刻意作风尘状,他看在眼里,只觉佻达天真。   纯真少女扮祸水的模样,会有种别样的风情,反倒是叫他更是怜爱。后来他认识了不少女人,可记在心里的始终是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如此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哪怕仅仅是听她说话,都觉得欢喜。   如果可以,他愿意就这样坐着,一直坐下去,一辈子就这样听她说话。   在他,她代表了一种纯真。就像青春,和自己干净清白的曾经。   多年后,苏漓江还记得和许颜在一起的时光,阳光芬芳。认识漓江时,许颜15岁,在重点中学里念初中。每天要很早起床去上自习,背无数英语单词,倦了就望望窗外那棵玉兰,冬天,树叶掉光了,春天到来时,光秃秃的枯枝上开满白色的花,花落之后,才慢慢长出嫩绿新叶。   日子漫长得像永生。在学校,许颜是独来独往的女生,成绩尚可,不大合群,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她很厌倦这样的生活。   那时漓江已经离开生活多年的千江镇,来到A城做事。他在那年冬天的每个早晨,到许颜学校的操场上打篮球。   许颜的教室正对着操场,每一次,她坐在窗口都可以看到他。离得那么远也认得出他的蓝色格子衬衣,非常无视寒冷的,帅气投篮的男生,让她渐渐神往,越来越想看清楚他的面容。   有一次,许颜忍不住装作迟到的样子从漓江身边走过。恰在那时,他一个踉跄,篮球脱手,朝她这边滚过来。   她站住,替他捡起,还给他。她并不知道,他的篮球是故意脱手的。   那天清晨有深蓝的风。他微笑着朝她点点头,头发长长,轮廓硬朗,瘦而高,眼神沉默坚定。   他说,谢谢你。不过,你迟到了。   许颜笑。她微笑的样子很好看,像个孩童,特别纯真清澈。   漓江说,迟到了还笑,真是的。   那是许颜上学后第一次迟到,而且是故意的,为了这个叫作苏漓江的男生。   漓江吹吹口哨,吃过早餐没有?我请你。怕她不答应似的,又说,反正你已经迟到了。迟到总比不到好。许颜对自己这么说。却还是鬼使神差地点头。   于是她又破天荒地旷了课。和他并肩走出校门。   漓江请许颜吃牛肉拉面。   要不要香菜。加不加辣。什么佐料。他在旁边问。很细心并且妥帖。   许颜只顾着听他温和的言语,有些怔忡的茫然和慌乱,失去了思考的意识,拼命点头。漓江就笑,吃得惯吗。   许颜不说话,埋头吃面,又觉得自己的吃相不雅,偷偷抬眼望漓江,漓江的眼睛里渐渐有闪动的意思,她低下头,热气直扑到脸上来。听见他笑着,你看看你,吃面条还一根一根吃。   当天下晚自习后的夜,昏黄的路灯下,许颜看见漓江站在路边抽烟,她停下来,他说,小孩,我送你回家吧。   天已经很冷,他用右手握住她的左手,轻轻地把她的手指蜷起来,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许颜感觉到漓江掌心的温热。她走在他身边,在寂静的夜晚,漆黑空旷的小巷,听着他唱着简单旋律的歌,很安全并且甜蜜的感觉。   日子一天天过去,许颜很喜欢苏漓江了,她知道了他的很多情况:他的蓝色格子衬衣,他微微扬起眉毛的笑,他1米83的个头,他抽烟的样子,还有他弹得很好的吉它。然后知道他18岁了,从百里之外的千江镇来,目前在朋友开的咖啡厅里唱歌,兼酒保。虽然不太赚钱,倒可维持生计。   咖啡厅白天没有什么生意,中午的时候许颜常常去漓江那儿,坐在桌旁看艰涩的政治书,或者很烦躁无奈地做着数学题,在不知不觉中睡去。醒来时漓江已经买回了她爱吃的糯米饭或者牛肉面,还有一种叫做橘杯的冰淇淋,要用小勺子舀着吃。   在酒吧迷离的音乐中,翻看过期的《故事会》,吃掉东西。背着她巨大的书包,和漓江说再见,再见,晚上见。   整个夏天,许颜都在午后到来,太阳正盛的时分,推开玻璃门,她朝他笑,放下书包,开始做习题。   15岁时,许颜很瘦,小小的脸,能看得见面颊上淡淡的绒毛和细细的青色血管。她喜欢莫奈的画,喜欢穿白裙子跳舞,裙摆舞成翻飞的花朵,喜欢仰望天空,喜欢……身边这个叫作苏漓江的男生。知道漓江对绘画有着天赋和爱好时,她第一次带漓江回了家,是在某个周末的黄昏,没有课,父母去了外地走亲戚。   那天,许颜在咖啡厅里做物理习题,突然说:“漓江,去我家吧,带你看看我的房间。爸爸妈妈都不在家的。不怕。”   漓江就随许颜去了。无数次,他送她回家,怕被她的父母看见,没敢送到她家门口,到了巷子口就停下了,目送她独自前行。   许颜的家不大,四间房,独门独院,院子里养了美人蕉、凤仙花和太阳花,它们开成一片,姹紫嫣红。她快乐地揪下一朵红色的美人蕉,递给漓江,告诉他这花的底部是蜜糖,吸上一口,很甜。漓江照着做了,一试,果然是。淡淡的清甜,像是小时候吃过的高粱秆。   许颜的卧室很简陋,床、书桌、两把椅子,镶了大镜子的梳妆台,上面整齐里放着梳子和雪花膏,牌子是雅霜。就像80年代中等城市的大多数家庭一样,并没有多少可以拿出来炫耀的东西。和别人家唯一不同的是她的卧室墙壁,整面墙上临摹着莫奈的《花园里的年轻女子》。   一进门,漓江就被这面墙吸引了。许颜告诉他,是爸爸的一位美术教师朋友特地为她画的,在这房子刚落成时,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完成。   画的主题应该是那个身穿红褐色裙子的年轻女子,吸引漓江的却是她身后稻草黄的背景。这背景铺满了整面墙,就像是他小时侯家门前的田野,还没收割前,就是这样满目沉甸甸的稻子,就是这样的一片金黄。   站在这幅画面前,漓江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自己离开了A城,又回到了那片田野,似乎只要一转身,就可以回家。   送漓江出门时,天已经黑了,冷冷清清的街道上,许颜一边走路一边抬头,仰望满目繁星。她喜欢在深呼吸后赞叹:“夜晚的空气真新鲜!”她总能在任何情况下感知快乐,觉得生命如此精彩如此丰盛,身边的男孩,是如此美好。   其实漓江的生活离美好很远很远。虽然有丁振中的资助,可他依然得记挂着房租和每个月的水电费用,就连和许颜在一起的时间都得挤出来,陪了笑脸向咖啡厅的老板三寿告假。每个月只有发工资时才会有一些喜悦。他很困,极度渴望睡眠,躺在床上又时常睡不着。   每天他都很忙,白天,要给客人调咖啡——80年代的时候,星巴克、名典、绿岛咖啡之类还没开始流行,然而彼时已经不少附庸风雅的人们,即使他们当中大多数都喝不惯它。每晚10点到凌晨2点有歌舞表演,他任歌手。   许颜的未来是彩色的,充满了希望和明亮。而漓江,自觉已成灰色。无所谓过去,看不清未来。   许颜说:“漓江,辞了咖啡厅的工作吧,你实在太累了,你爸爸妈妈会心疼的。”   那天晚上的星星分外明亮,漓江牵着许颜的手,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眼睛,他还是努力地忍了,在嘴角挂上一丝笑容,说:“他们,都在天上看着我。”   许颜听了,不说话,隔了一小会儿,站住了,漓江也停下来。她无声地抱着了他,单薄的身体在颤抖,眼泪滴到他的衬衣上。他也不说话,紧紧地抱住她,他觉得,只要被她抱着,就可以卸下一切的重担和忧伤。   1989年,关于A城,那些陈旧的往事。   第三章   西宁的大地渐渐地下沉后退。宁琥珀还是乘上了回上海的飞机,她不想离开上海,毕竟陈燃在那里。能和爱人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即使不去见他,想想也是温暖的。   和她一起的还有苏漓江。此刻他就坐在她身边的位置上,安静地翻着登机前买的一份报纸,塞着耳塞,很悠闲。琥珀并不去想以后两个人会否发生故事。这是太不确定的因素,她不愿意多想。虽然她承认身边的男人有着令她会迷恋的气息。   舷窗外的蓝天白云令人仿佛置身太空,使人产生飞翔的错觉。琥珀摊开《夏洛的网》看了起来,吃着飞机上提供的食物,是两袋小面包,外观很精美,味道倒是一般。   从事商务工作得久了,人不免理性得多,一旦抽身于某种休闲状态,马上就能迅速地调整过来。这下,假期刚刚结束,她就忍不住思考起接下来的生活安排了。   还住在老地方吗?三年了,在浦东这处单元楼一租就是好几年,每日重复着相同的路线,看到同样的风景,已经厌倦了。况且这两居室的房间里遗留下太多关于陈燃的气息,从前总舍不得离弃这点温暖,如今已决计从头再来,开始新生活了,是该搬家了吧,完完全全和过去的情感说再见。且不得不说再见了。而工作呢?又得重新开始找了。不知道以前相熟的客户里是否正有公司需要招聘员工,这些事儿都得很快纳入自己的规划。   琥珀掏出记事本,将盘在头发上的铅笔抽出来,在纸上一条一条地记录着。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喜欢用铅笔,这是大学时养成的习惯,绘图的初绘时常用到,可学建筑的女孩做了市场。漓江看到了,关了CD机,拔出耳塞,低声地问:“日记?”   “不啊。找房子和工作的事儿。回去就得考虑起来了。”   “住处?”他唔了一声,“我也要找的。我初到上海,不太熟,你给我推荐地方,行吗?”   停了一会儿,他又道:“或者你帮我介绍几家房地产公司,我参考参考,干脆去买上一套?到底是自己房子,住着安心。租房毕竟也贵。”   琥珀笑:“说得真阔气!”   漓江正色道:“我从前来过上海,觉得喜欢,现在来,就是为着创业,自然希望能住得安生些。再说,买房子也算是投资嘛。”   听漓江说到打算长久呆在上海,琥珀是喜悦的,他这样的男人,身上有种无论站在哪里都卓尔不群的气质,就如同上海这个城市。她想他会很适合这里。   说笑间飞机顺利着陆,抵达虹桥机场。一下飞机,琥珀就打开关了一个多月的手机。她离开上海时,就将原来的号码丢掉了,换了一张新卡。   琥珀背起行李,扭头问苏漓江:“你住哪里啊?”   “我在上海没什么朋友,就住宾馆好了。”漓江说着,替琥珀拎起装旅游纪念品的小箱子,走出机场大门。   琥珀很想说,住宾馆多贵啊,不如就住我那儿吧。想了想,没有说出口。她走在前面,漓江亦步亦趋地跟着,随她来到公车旁。   漓江问:“是直接到你住处附近的吗?”   “不啊,还要转车。”   “远吗?”   “不算十分远的,大约好几站吧。坐到终点,再换乘一趟公交,坐9站,就到了。”琥珀说着,准备上车。   漓江拉住了她:“那……还是打车好了。”   琥珀笑了笑:“很贵的。从这儿到我住处,好几十块呢,不合算。上海出租贵,以后花钱不要这么大手大脚。大家挣钱都不容易。”   漓江笑道:“就奢侈这么一次吧。我实在累了,想找个宾馆好好睡一觉。”边说边扬手招了辆车,又拉过琥珀,“跟我走。”   琥珀站住了:“你去哪家宾馆?我不见得和你同路,还是挤公汽好了。我没事,都惯了。”   “这么客气?”他带点笑意地看着她:“打车直接到你门口,之后我再在你附近找个地方先住两天,休整之后,你帮我去看看房价,斟酌斟酌。”怕她有误会似的,又补充:“我对上海不熟,住哪儿都一样,干脆住你附近好了。”   琥珀便和他上了的士,都坐在后排。车窗开着,有风进来,吹得人头发都乱了。一路经过这个城市最繁华壮观的地带,高楼林立,叫人目不暇接。苏漓江突然开口了:“你说大家挣钱都不容易,可我的钱,来得挺容易的。”   琥珀闻声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世家子弟?”   “恰恰相反,我过去非常穷。”隔了一会儿,他说,“哦,也许同样该是不容易的吧,毕竟我也担了风险。”   “走私军火,还是贩毒?这些倒都是有风险而一本万利的行当。”琥珀戏谑。   漓江突然冒出一句:“公汽上人多。我不想被人认出来。”说罢,闭上了眼睛。琥珀看着他那张风霜而英俊的脸,微叹一口气:他真好看。呵。   车停在琥珀租的小区门口,漓江跟着下了车,替琥珀搬行李。她犹豫片刻,开口了:“要么,你去我家坐坐?我住在5栋6楼。不过这么久不在家,没收拾,挺乱的。”她向来是把租住的这间房称为“家”的。   漓江笑了:“好啊,反正这些行李,你一个人搬还真够戗。”   虽然是大白天,琥珀一进门,就先开了灯,再去打开窗户通风。开灯是因为她害怕黑暗,小时候睡觉时老是哭闹,大人们就拿鬼来吓唬她,说:“不好好睡觉,鬼就来抓你了啊。”童年的记忆实在太过清晰,那种恐惧心理一直都没抹去,现在都20好几岁了,她依然不习惯黑夜。   这套房子并不大,标准的两居室户型,冰箱、洗衣机、电视等家用电器都有,被房东稍微装修了,看起来还算象样,加上琥珀收拾得体,有家的感觉。客厅的布置是简洁的,摆了一套组合茶几,角落处放了一盆非常逼真的塑料盆栽,青翠的叶子显得房间里生机盎然。   苏漓江帮琥珀把行李放在客厅里,随她进了卧室,坐在沙发上,粗粗地打量着这房间,问:“你一个人住?”想来他是看到了双人床上孤独的枕头。   到底不是自己的家,琥珀的家具很少,10来平方米的卧室里,也不过放了一张双人床、梳妆台、衣柜、电视而已。此外还有书和CD架,码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床头,随手可以拿到,却不显得乱。她喜欢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看得出来,她喜欢黑白两色,床单、桌布、窗帘都是黑白格子布,打着深深的荷花边,充满现代气息,一派优雅。虽然不够温馨,似乎硬了些,但这样的布局,漓江是喜欢的。   “是啊,我不习惯和人合租。”   “一个月租金多少?”   “我跟他们一口气签了三年。不是十分昂贵,1200元一月。”   “这还叫不贵?”   “这是在浦东啊,而且设施齐全,价格不离谱。不过我也住不了多久了,想搬走。正好合同也快要到期了。”   “我还是觉得贵。过两天你陪我去看房子吧。反正租房子也挺贵的。我打算在上海大干一场,不如定下来。”   说话间,琥珀给他冲了杯咖啡,端给他。漓江接了,笑着望着她,这一刻,空气里有些微的暧昧。她突然怔住:他坐在这张沙发上,穿着灰色衬衫,端起咖啡,温和地望向她。这场景,像是一幕熟悉的剧目。而这男人,分明不是陈燃。只是这刹那她有错觉,以为她的阿燃回来了。   可他分明不是。   她想得有点发怔,漓江一时也无话,神情里有些尴尬。聪明如他,料到她该是想起了过往,并没有问,啜饮着咖啡。   琥珀回过神来,笑笑道:“我想他了。”   “想来也是。是墙上挂着的照片中的男人吧?”   琥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正是陈燃独自微笑的样子。他站在某一年春风中,背景是一堵破败的墙,因是黑白照片,看起来格外怀旧和沧桑。   原来漓江早就注意到了。   “是他。千禧年拍的。他的本命年。”   漓江站起身来,走到照片下面,抬头端详了一阵子,回过头冲琥珀笑:“很好看的男人,很衬你。”   琥珀盘腿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喝着杯里的咖啡,翻看着自己的手指,微微笑起来,并不反驳。陈燃长得有些像演员刘烨,应该可以划入好看一类的,可细细评来,又感觉一般了:骨架太大、颧骨太高、皮肤太黑、笑容太土。她常常会觉得这类长相很奇怪,有时候看起来很英俊,有时候又很难看。她倒没觉得有多么帅。她只是喜欢陈燃的眼睛,很大,水汪汪的,非常的柔情似水,看人时似乎总有无尽的话要说,就是因为这个,她总觉得阿燃是个纯真的孩子。在认识他之前她原本是喜欢小眼睛男人的,她老觉得那样才性感。   “你们……”漓江说,“你们看起来如此般配。”   琥珀叹口气:“正如你离开她一样,他离开我了。”   “我是不得已而离开她。”他道。   “我也是不得已而离开他。你看,天涯沦落人。”   “是。殊途同归。”   和漓江出去吃饭的时候,琥珀想,如果他提出这几天不住宾馆,干脆就住在这里,自己该怎么说。面对这样的男人,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说出拒绝之类的话。其实若他真的住下,也未尝不可,毕竟有两间房,各睡一室,是没有问题的。她只是不太愿意想象一旦身居这样的暧昧里,会否发生一点风月。   可苏漓江并没有说,哪怕是开玩笑般的试探都没有。他们出去找了一间档次不错的饭店,吃了顿饭。然后琥珀陪他在距离小区不到两站路的某家宾馆订了房,互留了手机号码之后,客气地说了再见。   回小区的路上,琥珀在路边报亭买了几份报纸,有人才报之类,还有《上海一周》和《申江服务导报》。她很喜欢这几种报纸,纸张精美,文字轻松,图片活泼,通常会使人有很好的心情,觉得生活充满希望,很明亮和愉悦。   进了家门,把报纸丢到床上,开始做清洁。一个来月不在家,桌子上有灰尘了,行李也要收拾。之后她给自己泡了杯牛奶,放在床边的小柜子上,舒舒服服地躺到床上翻报纸。首先看的当然是人才报了,从头版翻起,拿支铅笔,将适合的招聘启事划上记号,重点挑几样。她想,得开始好好准备简历了。从前在那家知名的外资企业一做三年,满以为会长期做下去,结果请假旅游一个月不被批准,便慨然辞职了,现在想想,一时任性,放弃那份薪酬福利都很好的工作,真有些可惜。不过这次出游,让心绪果然开朗了不少,倒也还不错。她不觉得后悔。   大半个小时之后,两份人才报被琥珀走马观花地看完了,心里初步定了几家公司:北京西路上的某家广告公司、一间做电子市场的外资企业以及两家银行,决定休息一天后针对不同的应聘岗位制作简历。   忙完了这一切,她抄起《上海一周》,首先翻娱乐版。这么久了,这老习惯还是没改。阿燃就笑过她是个小女人的。可她真没觉得做小女人有什么不好。相反,她认为就是因为自己个性太强了,在那家公司以硬派女生的身份出现,似乎叫人忽略了她的性别,除了阿燃,再没有人将她当小孩子一样来疼。   琥珀咬咬嘴唇,狠狠地难过了,她又想念阿燃了。满以为会渐渐从心里放下他,不料还是这么难。她呆坐在床上,浑身虚脱,是那种全身软弱下去的虚脱,幻觉在面前飘了出来,很是恍惚。那个男人,他的白衬衣和微笑,他曾经说过的话语,荡漾着,她伸手去抓,只得虚空。   又能怎么样呢,她只能反复告诉自己,宁琥珀,陈燃结婚了,陈燃已经和辛夷结婚了。接到辛夷递来的请贴那天,她请了假,在街上随意晃荡着,午后微雨的街道上,放学的孩子忙着回家,下班的人们或许还有应酬,路人带着各自的表情擦肩而过。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流泪,也无人有闲暇向她投来关注的一瞥。她麻木地走在喧嚣的人群里,思绪空洞而苍茫。   就在当天,琥珀看到了一场婚礼。这城市每天都会有人结婚,平日里她从来都不会留意,即使看到也不会联想到什么。可是那天,当婚车缓缓驶过时,花钟下洒落一地的花瓣,香味非常清新,她心如刀割。她知道再过几天,阿燃就会挽着身披洁白婚纱的辛夷走过此生最美好的日子。那天,也会下雨吗,也会这样空气濡湿吗。西式婚礼和葬礼竟是这么的相似,一样的素白,一样的花,一样的风琴奏乐。   和阿燃在一起的时候,会觉得这样的男人,看到他就像看到希望,带有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人绝望的温暖。总以为成为阿燃新娘的那个女子,必然是自己。到底还是输了。   当时有多少痴心绝对,后来就有多少意冷心灰。次日琥珀就换了手机号码,又去辞了职,她没有勇气去参加陈燃和辛夷的婚礼,只得远离。   辛夷送来的大红请帖装祯考究,喜气洋洋,封面的烫金字体舒展地写着百年好合,内页是阿燃清清楚楚的手写体,写着恭请宁琥珀小姐偕男友出席的字样,婚期是4月21日。这个日子,从此忘不了。   琥珀很想知道,当阿燃写下她的名字时,他究竟有着怎样的心情?   往事二   许颜喜欢牵着漓江的手走路,很依恋地不肯放开。漓江走在她身边,听她说起老是拖堂的物理老师,班里调皮的男生,或者是上次考试粗心错了的题。这样安定而幸福的日子,漓江不习惯,却极其投入和热爱,有时他会无端恐惧,害怕有天会失去这样的温暖。可他没有任何办法,除了珍惜,他只能祈祷和许颜相守的时光,可以无限延长。   世间人潮万千,只有这个女孩,让他想要无限度地宠着她,给她一切他所能给的。   许颜从小生长在A城,对乡村生活非常好奇,常常缠着漓江,让他讲童年的故事给她听。   漓江说:“小孩,你相信吗,一个人童年的经历,可以影响他的一生。”   他的家乡叫作千江镇。那个小镇有着闻名的龙灯,曾经代表国家在国际上拿过大奖。那里的风俗是,每个村庄都必须有自己的龙灯,过年时,全村男丁上阵舞龙灯,小女孩们统一着红衣裤,跟在龙灯后面充当仪仗队,负责打鼓、吹唢呐。场面特别壮观。   每年过年,镇上非常热闹,各式各样的龙灯从正月初一到十五,舞得天光灿烂。听说那些巧手的民间艺人们从七月就开始扎这条龙。过了十五,龙灯就要被焚烧掉,龙御归天的意思。焚烧龙灯很好看,远远地看到明亮的火光,夜色映照下,那火光温暖极了。   正月十五那天,还会放烟灯。这是一种古代信号灯,用白纸扎成空心圆柱形,底部是空的,点上柴油,借助风势使之飞上天。飘飘荡荡,像一尾鸢。漓江童年时就向往成为烟灯,可以飞,是自由的。   可老人们都说,烟灯是不祥的,当它坠下时,落入哪户人家,哪户就会有晦气。   有一次,烟灯落入某个大户人家,老远都能听到那家人如丧考妣地哭喊。开春时,这家靠做黑心生意发了财的人家的长子死于车祸。消息很快就传了开来。似乎有迷信的意味,可这是真的。也许是巧合。   那时苏漓江住在叔叔家,镇上唯一一家卫生院的宿舍大院里,很脏乱。院子里长满四季长青的松柏,经常可以看到白衣的护士,闻到来苏水的气味。   卫生院的隔壁是油厂,生产工业用油,用巨大的铁皮罐子装。油罐太多了,仓库里堆不下,在露天搭起了高高的帐篷,里面堆着一堆一堆的油罐,充满刺鼻的气味。漓江和别的小孩偷偷溜进去,爬上一个油灌,再跳到另一个上,年份已久的生锈的铁皮罐发出沉闷的巨响,哐当哐当响。   油厂的背面是一片田野。不知名的野花恣意开放,多年后漓江在书上看到“陌上初熏”这个词,脑海里首先浮现的就是家乡漫山遍野的花。躺在油菜花地里,天那么那么蓝。   农村没什么零食可吃,小孩子嘴又馋,于是常常聚在一起,偷农田里的芋头吃。几个伙伴分头行动,一个人把风,余下的人跳进田里拔芋头。再拿到溪水里洗净,把芋头丢进从家里偷拿出来的小铁锅里,弄两块砖架着,在底部点上火,烤着吃,快要熟的时候,放盐。现在想起来,滋味肯定是不好的,可当时漓江和伙伴们照样吃得有滋有味。   他还偷吃过生的胡萝卜,只一口,就吐了。从此排斥这类有着古怪气味的蔬菜:芹菜,或者是大蒜。不过生的白萝卜倒是不错的,有土腥气,辣而爽口。也偷过桃子。那户人家家境不错,盖起了小洋楼,还筑起了红色的围墙。满园春色关不住,桃树的枝桠伸到外面,春天的花谢了,结满青色的果,漓江和小朋友们觊觎良久。等到微红,就兴高采烈地呼朋引伴地打主意。太高了,拿弹弓打。只打下叶子,偶尔打下两个,已被打破了洞。索性搭成人梯,终于触手可及。又兴奋又害怕,拼命地摘,颤微微的,掩饰不住紧张的笑。太急切了,树叶哗哗地掉。   有人发现了,大喝一声,哪里来的小孩?人梯慌张地撤了,他们逃啊逃,根本没有人追,还在努力地跑。   跑出老远,才歇下来,席地而坐,分而食之。桃子还没成熟,青涩的,入口滋味很糟糕。也偷过桑葚。到了后来,漓江对许颜说起这些时,仍认为这是一生中吃过的最好的果子。   他养过一只灰色的哈叭狗,唤作锈锅,训得久了,有灵性,能听懂主人说话,漓江一唤,它就撒着欢儿跑过来,做出各种憨态可掬的模样。几个月后被人盗了去,他执着去找。到现在他还记得,那户人家门口用石灰写着红蜡批发几个字,锈锅的皮被挂在旁边。此后他再也不吃狗肉。   漓江叔叔家不远处有条大河,他在里头摸过鱼和蚌。一到下雨就知道哪里有鱼。新鲜的虾子通体透明,就了清水洗洗直接入口,有点腥味,甜而脆。漓江喜欢到河里捡钉螺。那种螺蛳小小的,呈螺旋状,像个微型的宝塔。大人们说,它会依附在身上,能吸血。   冬天了,河面上结了冰。大人们用硬币逗小孩玩,他们将数枚五分的硬币抛到河面结的冰上,怂恿小孩去捡,捡着这钱就归他了。冰层很厚,有时候在上面跺脚都没有问题。可有一年,有小孩为了捡硬币,踏到一处比较薄的地方,失足跌入,再也没有起来。那个小孩的父母从肇事者处获得一笔很高的赔偿,他们拿这笔钱开了店铺,发了财,过两年再看,脸上已经有了喜洋洋的笑容。   在河堤边,漓江捡到过狗的头盖骨。传说这一带埋有不少小孩。他的同伴就挖出过刚死的小孩襁褓,红褂子黄裤子,极是显眼,颜色还没退去,应该是新埋不久的。小孩子们都很害怕,没人敢掀开看看尸体的面孔。   那时漓江很会游泳,才十岁的孩子,可以在这条河里游上一个来回。后来他却怕水了。那天他去同学家,走的是林间小路,沿着一条1957年建成的水渠走过去,迎面是一面池塘。水是深绿的,幽深极了,水草、浮萍和不断掉落枯枝铺在池面上。正是午后,林间非常静谧,一丝风都没有,看到它的瞬间,漓江陡然有了害怕的感觉,觉得这面池塘是张大嘴巴的怪物,随时可以把从路过的人吸入其中。而这当然不是他见到的第一口池塘。   第一次对水有了敬畏的感觉,觉得很诡异。在这之前,漓江几乎没有怕过什么。   没多久之后,他听说曾经有位长发女子为情自杀,溺死于这面池塘,此后每隔不久,都会有人淹死在这里。人人纷纷传闻,这是死去的鬼魂前来寻找替身,一个一个,从不间断。   那是漓江初次直面恐惧,从此他不敢独自去任何河畔、海滩、湖边走路。多年后对许颜讲起时,仍觉得后背有风,冷飕飕的。虽然他始终不明白,这在旁人看来平淡无奇的事情怎么就令他感觉至斯。   那天漓江送许颜回家,被她妈妈看见了。天气很冷,许颜穿了大红的袄子,蹦蹦跳跳地说话,她的手被握在漓江大衣口袋里。许颜妈妈出来买东西,当场撞见。她没有说什么,很快地走到他们身边,带走了许颜。   次日,漓江再去接许颜时,被告知她妈妈想单独和他谈谈。   漓江很忐忑地去了。他没有见到许颜的父亲。许颜的妈妈很慈祥,说话很客气,然而她的眼神告诉漓江她不喜欢他。他们坐在沙发上,她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仿佛看透了他,这让漓江觉得如坐针毡。   漓江知道自己不讨大人喜欢,知道在许颜妈妈看来,自己应该属于那种复杂的男生,还留这么长的头发,大约会被划入小混混的行列。尽管他已经非常小心地陪着说话,可他无法让自己的笑容明亮起来,他没有办法把自己伪装成单纯的人。   许颜妈妈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水不热,茶叶泡不开,干巴巴的叶子漂浮在水面上,漓江接过来,说声谢谢。随后就听到了这位阿姨的问话,诸如,父母的情况以及他的工作如何。   漓江稍微迟疑了,还是照直答了:“父母双亡,在几户亲戚的轮流施舍和相互推搪间长大,16岁离开家乡千江来到A城,目前在一家咖啡厅做事。”   才说到这里,许颜妈妈的脸就拉下来了,扭头喝问沉默地喝着麦乳精的女儿:“你居然跑到咖啡厅里去?那都是小流氓去的地方!”   许颜急忙朝漓江使眼色,叫他赶快走。   漓江起身告辞,出门。走出小巷。冬夜很冷,他拿烟的手冻得指节发白,仍然不肯把烟扔掉。他没有哭。自从9岁那年妈妈因病去世后,他再也没有眼泪。   当天夜里他还是去咖啡厅上班,唱了一夜的歌,无比投入和用心,台下掌声雷动。   唱一首歌,喝一瓶酒。喝一瓶酒,唱一首歌。他《北方的狼》,唱《一场游戏一场梦》,唱《溜溜的她》,唱《恋曲1980》:姑娘你说永远爱我,爱情这东西我明白,可永远是什么。唱《告别的年代》:每一次凝视的眼神的凝聚,羽化成无奈的离愁的点滴。道一声别离,忍不住想要轻轻地抱一抱你,从今后姑娘我将在梦里早晚也想一想你。   唱到最后一首,他的嗓子已经沙哑。酒精的作用上来了,索性拖来一把椅子,坐下来弹着吉他唱歌,任自己在恍惚中漂浮。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   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绿草萋萋,白雾迷离,   有位佳人,靠水而居。   我愿逆流而上,   依偎在她身旁。   无奈前有险滩,   道路又远又长。   我愿顺流而下,   找寻她的方向。   却见依稀仿佛,   她在水的中央。   我愿逆流而上,   与她轻言细语。   无奈前有险滩,   道路曲折无已。   我愿顺流而下,   找寻她的足迹。   却见仿佛依稀,   她在水中伫立。   歌词早就烂熟于心。台下的客人被他的情绪所感染,整个厅内,有种奇异的沉默,没有人说话,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合着曲,打着拍子。   我愿逆流而上,   依偎在她身旁。   无奈前有险滩,   道路又远又长。   1989年的冬至夜晚,寒风凛冽,彻夜拍窗。   次日中午,许颜托人给他捎了信。信上斑斑泪痕,对漓江走后自己遭到辱骂和毒打只字不提,只说,叫他受苦了,请他珍重,让他答应等她两年,等她念完高中。   她说:“那时候,就没人要反对我们了,我已经成年了,可以谈恋爱,可以嫁给我想嫁的人了。”   她说:“漓江,你一定不要变,好吗,让我很容易找到你。让我继续爱你。”   漓江给许颜回了信。洁白的纸上,只有几个字——等我回来找你,两年为期。   这一天,他离开了A城。走之前,他特意去学校看许颜。远远望见她在校园的白玉兰树下坐着,怀里抱几本书,正扬着头,微眯眼睛着享受冬日阳光。   很多年后的漓江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和许颜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许颜妈妈对他的敌意,就在于她早就看清了这点——除了妨碍,他什么也给不了她。他也开始怀疑,是不是贪恋她给予他全心的信任和她拥抱他时的温暖,就以为自己有足够的理由参与在她的生活里,然后要求她一同分担他的忧愁和负担,而丝毫不顾及这些对她来说太过沉重了?   可当时他并不能想得周全,到底年轻,满以为去省城挣回大钱,就可以堵住这些攸攸之口,就可以获得许颜父母的成全,就可以给心爱的姑娘幸福。   漓江去了省城,仗着身子骨硬朗,加上出身寒微,什么活都乐意干。他当过搬运工,开过拖拉机,做过电影院看门人,收门票,写海报,也画过画。那几年省城大发展,正是大兴土木的时候,到处起高楼,建大厦,不少正在建设的大楼外的围墙上的山水图,都由他一手包办,一堵墙,他们给的价是7块。原本只答应给5块,他多争取了2元。烈日炎炎,戴着帽子,爬高脚架,在墙壁上作画。攀扶在某个脚手架上,一笔一画地画着简陋的壁画,色泽鲜艳,山水壮观。他从来没有系统地学习过唱歌和绘画,然而有天分,用上了心,作品都像模像样。   半个月后,苏漓江找到了固定的工作:给一家公司当业务员,推销老板桌,拿25%的提成。他在省城举目无亲,打开局面非常难,没有门路和熟人,只得一家一家公司跑。他抱着有枣无枣打一杆的态度,专捡大公司跑。反正都是跑,一样的路,一样的时间。但万一能跑出点眉目出来,那可就真是三年不开市,开市吃三年了。   白天出去跑业务,晚上就把当天的《**日报》、《**开发报》,以及《**经济报》等比较有影响力的报纸好好研究一番,从上面找出做广告的公司,把它们的资料抄录下来,再决定笫二天去跑哪些公司。   屡屡吃闭门羹,十来天仍颗粒未收时,漓江差不多心灰意冷了。第十五天,终于有个老板答应买上一套,600元。漓江自然很高兴。为了省搬运费,他辛苦地来回于公司和客户之间,将硕大的办公桌搬到客户公司的门外。   岂料客户变卦了,连出来看一下都没有,只叫了秘书过来,说不要了。   那秘书很客气,连连道歉。漓江听着,没有愤怒,只觉得失望,全身陡然没有力气了,软弱无比。但是他告诉自己,除了破釜沉舟,别无他法。   临了,仍记得说谢谢。   这家公司装潢得非常气派,走出大门时,漓江抬头望向太阳。光线强烈,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只是在想,为什么会有这么好的太阳呢。为什么会有。   他拖着笨重的办公桌原路返回,看到一个被刷在围墙上的广告,关于某种红酒。画面是:看上去家财万贯的肥胖老年男人,他怀里的年轻女郎甜蜜娇笑,是那种很勉强的开心。他们手里都拿着品牌红酒,旁边的广告词是:不得不承认,人生是真的不公平。   天下并没有公理一说,高俅不过是会踢球而已,就能位及人臣。然而那也叫本事。   然后有人拦住了他,问:“你这套桌椅,卖吗?”   那人是个大老板,熟人甚多,又很热心,经他介绍,漓江的日子开始好过起来了,渐渐做得风生水起。   省城很繁华,各有特色的街道簇拥不绝,漓江时常路过,并没有逛街的兴致,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他不喜欢。只有一次,他经过某座商厦,一条美丽的白裙子令他停住了脚步。它挂在橱窗里,背后衬着本色的细竹帘子。样式是最简洁的,连衣,收腰,小小的蕾丝坠在袖口,下摆处一朵淡得像雾气的荷花,粉色,天真的诱惑。像是初初认识时的许颜身上那种气质。   非常昂贵。几乎是漓江一个月的全部收入。他还是买下了它。打算和许颜重逢的时候送给她。   不管忙到多晚,每个星期,漓江都会记得给许颜写信。他坐在住处简陋的铁架子床上写信,一边写一边兀自微笑。满心甜蜜,几乎四处流溢。他的信,字句散淡,有时寥寥几句,有时满满几页。那些句子堆积着,每一句,都是温柔的值得铺在心底的言语。   小孩,这里的早晨总是会有雾气,看不清方向。   小孩,那天路过某间大学,想象着你考来这里,我们可以在校园里看花,很静的路和四季开不败的花。   小孩,等我回来,等我骑着单车带你去看夕阳。   他也为她画画,因为没受过专门的训练,笔法粗糙,只是凌乱的线条。那些画的内容是同一个人。大眼睛的女孩子,脚趾很美,一尺六寸纤细的腰,跳舞时漓江总替她担心会折断。有几幅他只画脚,或者手,在细节处极尽唯美,非常缠绵。   第二天一早,路过巷口的邮政所寄出去。想象着收到信时许颜的样子,会微笑吗,会神情激动地拆开吗,还是找个无人的地方慢慢地读?想一下子看完,又怕一下子就看完了。会吗,她会吗。   生活如此千疮百孔,只有在这细节里,还有点滴的快乐。   当年打电话只能去邮电局,漓江走进去,盯着话筒独自微笑出神,邮局的工作人员早已对这个隔三差五来发神经的男人见怪不怪了。他并没有拨过电话,因为许颜家没有。可他是那样地想听听她的声音。   从来都没有等到许颜的回信。尽管漓江每次都将住址写得详细清晰。然而他不怪她,他为她没有回音找来借口:她功课忙。那些信,她看到了,也就好。   想让自己不抱希望,仍是朝夕等待,哪怕只是她的只言片语。又会觉得自己是在给她找理由,丧气不已。可还能怎么办呢。漓江就在这矛盾的焦灼里,渐渐失去平和,渐渐愈加想念。   漓江生日那天,下了班之后,他走在这个城市街头,到处都是灯光,冬天刺骨的风掀起夹克,冰凉的皮面领子贴过脸颊。他继续往前走,一直一直走,前面有间便利店,看得见热烧卖的广告牌,露出小小的角,招呼他进去。   他买了一瓶啤酒,坐在便利店前的台阶上,一口一口的喝。身后的便利店门时不时被不同的人们推开,叮咚的发出零星的声音,有人在看他,他也在看人。   终于不能停止思念。在这样漫长的,近乎放逐的远离,有的还是思念。思念。   许颜。他白裙短发的姑娘。   仿佛听到她在问他:“你在哪里?”神情清淡,不见得有多忧伤。她始终是个看起来面容平静的女孩。   “你在哪里?”   “这里。”   “是哪里?”   “这里。”   每个星期六,漓江都会定时地看一场电影。午夜场的。往往电影院很空,冷风只往身体里灌。而电影讲的是什么故事,男人女人说了什么话,都不放在心上。   他所要求的不过是买一盒香烟,和一瓶矿泉水。然后在漫长的90分钟里,等待电影结束。   第五章   一辆银色的别克迎面开过来,车窗映着正午的阳光,晃了宁琥珀一脸。闭眼的瞬间,眼前铺天盖地的红。小时候她常常这样,对着午后最猛烈的阳光闭上眼睛,就能感受到满世界的红色,她把这种红色,叫做幸福。   仿佛幸福就是这个模样的。   十分钟后,她侧身走进路边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拿起一瓶祁门红茶。恍惚中听见有人说:“琥珀吗?”   停下,回头。便利店门口自动售货机旁边,二十多岁的男人,灰色衬衣,手里拿着刚买的香烟,眼睛里带着即使在阳光下也不会错过的笑容,正有些不能置信地看着她。   琥珀笑出来:“啊,皓皓,是你?”   龙皓是宁琥珀在家乡哈尔滨的中学同学。两个人的交情长达十数年。大家都是聪明的孩子,课业非常棒。他是阳光的男生,很调皮,常常逃课打游戏机,那时还是电动游戏,《街霸》之类的。上课十几分钟才慢吞吞地来,不喊报告就扬长直入,考试不够半小时就交卷,目空一切的猖狂。可恨他那样傲慢,成绩依然优异。   班里所有的女生都给龙皓笑脸,天天有人乐意买早餐送到他桌上,吃完了,垃圾还让别人扔。他被宠坏了,邻班女生写来的情书,他折成飞机在教室里飞,一边偷看琥珀的反应。他是真心喜欢她,坐在她后排,天天看她的头发发呆,忍不住轻轻地,轻轻地扯下一根来。她感觉到了,回头朝他笑。他就在这笑容里一再不知所措。   班上唯一能和龙皓争第一的是林睿诚,一个非常秀丽的女生,笑起来如同铃兰花开。琥珀永远是第三,不管第一名和第四名之后的名次是如何风云变幻。她甚至可以甩出第四名50多分,却和第二名相差半分。就连老师们都觉得这一现象很有意思,送她外号 “坐三雕”,坐三望一也。   当年的宁琥珀扎马尾辫,年少轻狂,字写得潇洒别致,嗓音清甜,在校广播站担任播音,睿诚是她的好友,任编辑。她们每天都会有合作,睿诚负责采访,编写,琥珀播出来。两个人都是性格开朗的女生,况且还有这层共事的关系,彼此之间没有一般学业竞争对手之间那样,互相较着劲。她们是最好的朋友。   加上龙皓,他们三人,是学校里著名的“金三角”,在无数国家级竞赛里,捧回奖状奖杯。连市委书记都去他们几家拜年,希望将来这几个孩子当中有人能拿个全省高考状元回来。两女一男的组合如此惬意,连下早读出去吃早餐都要一起。炎热的夏天午后,背古文到索然无味,龙皓总会溜号,到小卖部买冷饮,他的矿泉水,以及两个蛋筒:睿诚的草莓味,琥珀的巧克力味。   睿诚和琥珀的座位隔了三排,一下课,她就跑到琥珀身边,亲亲热热地搂住她,说不完的小女生心事:昨天看过的琼瑶,班里某个男生多情的目光。讲到得意处,两个女孩格格地笑,旁若无人。   初二时的省际英语竞赛,两人都没有当回事,意外失了手,本来是校方预料中的两个一等奖都归了别的学校。睿诚和琥珀对并列第二的结果并不在意,丝毫没料到接下来会迎来教导主任的雷霆大怒。   那天是星期一,上午第一节物理课,教导主任出现在教室门口,冲坐在三组第一排的琥珀招手,待她出来,又让叫出睿诚。   他开始训话,语气非常严厉,睿诚听了,不服气地顶了几句。当时这位年近40岁的教导主任事先才从校长那里碰了钉子出来,见到林睿诚竟然出言顶撞,怒不可遏,当场发作,拖着睿城直奔校长办公室。他的嗓门很大,动作粗暴,竟然骂出非常市井的俚语,那些话语很是不堪,连隔壁班正在授课的教师都出来看了看,更不用说琥珀的同班同学了,都朝窗外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校长是位涵养很好的中年人,他先是批评了教导主任行事冲动,对受惊的睿诚进行安抚。待倔强的睿诚平息下来,训斥起这两位学校寄予厚望的学生来。之后要求两人每人上交一份检查。   睿诚仍不服气,联想到刚才教导主任的举止,摔门而去。她是个外柔内刚的孩子,非常骄傲。   校长错愕,对琥珀说:“现在的小孩,脾气还真大……”话音未落,琥珀就冲了出去。睿诚向操场跑去,琥珀跟在后面,飞快地追。睿诚停住时,琥珀正赶到她身旁,被她一转身抱住。   琥珀抬头,看到一张泪流满面的脸,神情倔强,眼神刺痛。   那么年轻的孩子,不懂得藏住脾气,因为成绩优异,被捧上了天,几时受过辱骂?睿诚不能忘记当时的羞辱。   就在那天,睿诚对琥珀诉说了自己的家庭。貌似神合的父母,终日的争吵,眼泪、训斥、摔盆砸盏。   琥珀被睿诚抱着,听见她喃喃地说:“琥珀琥珀,我们永远这么要好下去,好吗?”   琥珀说:“好。”   “知道吗,琥珀,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   “我知道,诚,我知道。”   “答应我,做我的精神支柱好吗?”睿诚抬起泪眼,扳过琥珀的肩,问。呵,将这样巨大的命题托付给对方。并用到“精神支柱”这个词。若干年后被想起,觉得滑稽。而当初,说者严肃,听者虔诚:“好。”   那个周一的上午,早春清新的阳光下,空气里有清凉的薄荷气息。那年她们都是十五岁,面孔明亮洁白。   接下来是一段在回忆里想起来依然觉得完美的日子。一个眼神就能明了彼此,哪怕是相对而坐时会心一笑,都觉得是力量,带给人振奋。   直到丁雪的到来。   丁雪是个短发的女生,中性装束,举止行为像足男生,口哨吹得出神入化,会唱很多好听的歌,非常英气,林青霞反串的男角那种味道。她在那年的四月转学过来。没两天,琥珀就发现睿诚的目光追随着丁雪。   丁雪比她们都大,彼时十七岁,些微懂得人生的庸常和妥协,亦懂如何安慰有着破碎家庭的睿诚。她会漫不经心地说出“音乐给了所有人正确的梦想,慈悲而富有真知”这样的句子,她家里非常有钱,给她买了一套法国原产的摄影器材,为她请了教师,专门教她摄影知识。她带睿诚走出校门,拍下许多照片。睿诚给琥珀看过,每一张,都只用黑、白、红三种颜色。   当年哈尔滨的烟尘,教堂,公共汽车,太阳岛上的落日,江畔的柳枝,远处的货轮……很多的远景,都成了照片的背景。琥珀印象最深的一张,是睿诚在大风中奔跑,轻轻扬起头,笑着,她身边有数不清的人,在镜头里统统模糊起来,惟有她,清晰地凸现。全世界都不重要,丁雪眼里只看得见她。   丁雪时常挎着相机,痞气十足,却是无比亲昵地偷拍着睿诚,她常去的书店,必经的小路,她喜欢吃的糖果,她的一笑一颦,一样一样地摄录。   她像极睿诚心里的梦。令她轻易地为之魂飞魄散。她们很快开始出双入对。常常地,睿诚坐在学校小花园的秋千上,丁雪一边推,一边给她唱歌。童安格,罗大佑,张学友……一首一首唱来,两人对视,微笑,目光里满是缱绻。当年,她们是相爱的两个女生。   琥珀后来才知道,因为丁雪的举止做派十分明显,在从前那个学校非常出名。她是为数不多的同性恋出柜者,被迫转校。   ……   同居长干里, 两小无嫌猜。   低头向暗壁, 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 愿同尘与灰。   ……   丁雪给睿诚买过一本相当漂亮的日记本,古朴雅致,睿诚拿来抄录歌词,大段大段的孟庭苇。也写日记,一字一划,工工整整,记录和丁雪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日记本里夹满花瓣。   睿诚说:“琥珀,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用心。”   睿诚说:“我不想丁雪不高兴,琥珀,我们稍微远一点吧。”   琥珀很想问,不是说好了吗,我们永远好下去,不是说好了吗,我是你的精神支柱。但她只是很轻地“哦”了一声。   说这话时,她们并肩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睿诚注视楼下操场上打羽毛球的丁雪,看她获胜后爽然大笑,潇洒的响指。她是如此贪恋丁雪的欢颜。琥珀陪她站了一会儿,一个人进教室了。   那天后来突然黄沙满天,风沙迷住人的眼睛。羽毛球没办法打了,丁雪和睿诚牵着手回教室了。上课的时候,琥珀扭头,看到睿诚掏出丁雪送的那本日记本,专注而飞快地写着,快乐和甜蜜几乎藏不住。   真是爱过啊,半夜里,睿诚梦见丁雪坐在街心公园那个尖角的凉亭里。立刻爬起来,穿上衣裳,跑去凉亭等她。她当然没来,但是看着满天星辰,睿诚也已经很开心。   哦,那真是爱情。   琥珀没有告诉过睿诚,她曾经跑遍整个哈尔滨的文具店,去寻找这样一本日记本。只因听睿诚惋惜过:“这么美的日记本,丁雪说是亲戚给的,只这一本。可惜太薄,要省着用呢。”这个习惯影响了她很多年,就算到了现在,她去文具店,仍会下意识地留意是否会有那样的日记本。   当天晚自习回家,远远的街中有人在唱着那首《童年》:诸葛四郎和魔鬼党到底谁抢了那只宝剑……到底是谁?   琥珀听见了,停住了匆忙赶路的脚步。时间也许只有半分钟,或者更短,继续前行。   当年,学校里还有另外一个女孩,同样是面孔秀气的女生,眼窝很深,卷发,洋娃娃一样可爱,大家都叫她娃娃。娃娃爱上丁雪,不管不顾地追求她。丁雪身边已有睿诚,狠心拒绝。很多次,琥珀看到娃娃站到教学楼顶抽烟,在风里大声哭泣。她走过去,在她身边站会儿,知道她不会出事,再放心离开。   也许是有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受,琥珀对娃娃很是关注。然而娃娃还是自杀了,她选择了跳楼,从教学楼6楼坠下,当场死亡。她的遗书上只有一行话:“跳楼的方式比较痛快,又痛又快。”那天晚上,琥珀的班级正在测验数学。多年后她都会想,究竟在添加哪条辅助线时,娃娃静静走向了死亡?   当夜丁雪失踪。睿诚急得拉上琥珀,四处寻找。她们打着手电筒,在漆黑的江畔大声呼喊丁雪的名字,直到凌晨时分才寻着她。丁雪在江畔坐了几乎一夜,把嘴唇咬出了血。   这段异数的感情引来了师长的干涉,众人如临大敌。教师们的措辞是,两人来往过密。斗争几乎可以用尖锐来形容。一时间满城风雨。睿诚和丁雪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心力交瘁。   中考之后,她们仓皇分开。宁琥珀、龙皓、林睿诚顺利考入重点高中。丁雪则去了距离有些远的普通中学。不再同班,琥珀和睿诚联系渐少,加上学业紧张,不太见面了。龙皓依然喜欢琥珀,可她永远摆明只作好友的态度,令他挫败不已。   只有在早已作古的“金三角”偶尔聚会时,才能从心不在焉的睿诚口中得知关于丁雪的消息:两人已生罅隙,丁雪在新学校里结识了另外的女孩,她从来就是个能让人轻易喜欢上的人。就连琥珀对她,也是欣赏的。   为了挽回这份岌岌可危的感情,睿诚往返于两所中学之间,疲于奔命。   有天下午,睿诚拉了琥珀出来,和丁雪一起,坐在一间茶楼里当面对谈。丁雪表现得十分冷淡,反复只说自己爱上了别人。   睿诚不肯相信,目光定定地盯了她很久,说:“你说过只爱我一个人的。”丁雪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思,也望着她,缓缓道:“这个圈子里因为没有婚姻的保障,人人皆可心猿意马。是为乌烟瘴气。你怪不得我。”双手一摊,神情无辜。   睿诚终于信了,哭了出来。   倒是琥珀在旁边接腔:“呵,现在哪个圈子不乌烟瘴气。世上还有净土一说?”   其实丁雪不过是想结束感情,不见得真有新欢。琥珀一眼看破诡计,不动声色,绝不点破。只坐在一边,嘴角扯个明白的微笑。睿诚,枉她和丁雪认识这么久,还是不了解她。   也许爱中的女人比较糊涂,一叶障目,眼里容不了半粒沙子。她说,她就信。   睿诚哭着离开后,琥珀问丁雪:“既然爱她,为什么要令她伤心?”   丁雪抽着烟,潇洒吐个烟圈,说:“我们并不相同。她还有选择,我则没有。我不能拖累她。娃娃已经被我负了,我背不起太多。睿诚太在乎这段感情了,以后会有太多受伤的机会。”   “那是以后。我只想看到你们现在至少是幸福的。不要在还爱着的时候分开,好吗?”   丁雪笑笑。她笑得非常疲倦,看上去,她只是一只累了的猫,更多的时间在梳理自己的毛。她说:“是非成败转头空,时间一长,她就会明白这道理的。”她的语气里流露出和年纪并不相称的沧桑感,显然认为自己有足够的理由,“琥珀啊,你见过两棵藤蔓相互攀附向上生长没有?长到一定程度,同时倒了下来。根本没有力量来扶持它们。与其如此,不如放爱一条生路。”说这话时,丁雪心里无限哀伤。明明知道这是不归路,却早已失控。   太多的人太多的事,都是借口。当时年轻的琥珀深觉丁雪深情如斯,将所有的罪都让自己独自承受,放手任睿诚从此过清洁健康明亮的生活。很久后她才能够明白,都错了啊,都错了。为什么丁雪以为甩手走后,留给睿诚的就一定是幸福?为什么不明白睿诚想要的幸福只是她,而与任何人任何事情都无关。丁雪,她多么傻多么傻。   上帝允许任何一种爱情存在。   高考时,林睿诚没有考上大学。龙皓考入清华学土木工程,几年后听说他去了美国念博士。琥珀则考上了上海一所大学。丁雪凭家里的关系,勉强进入广东一所普通高校学医,睿诚留在家乡复读。   丁雪和睿诚分隔两地后,依然保持着联系。然后某一天,关于她的音讯嘎然而止。睿诚最初爱上的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复读考入北京后,她曾数次回乡,也曾去广东找过丁雪,未果。   睿诚毕业后留在了北京,身边有个男朋友,对她极好,日子就这么过。只是极偶尔,琥珀接起的深夜电话里,会响起她压抑的崩溃的哭声。她仍然无法忘怀,可只能选择怜取眼前人。   她对琥珀说:“我再也找不到丁雪了,她只想留我在她的过去,不想让我介入她的未来吧,也许她已成为圈内赫赫有名的人物,醉生梦死,快意人生。”   琥珀安静地听着,在心里叹息。   睿诚不知道,丁雪在一九九七年就客死异乡。那年她去吉林旅游,心血来潮参与摸奖,中了特等奖,10万块。这笔对出身富足家庭的她来说不算什么的钱财引起了当地人的眼红,最终被一帮灭绝人性的家伙活活砍死,暴毙异乡街头。警方根据她身上的证件通知了其家人,她的妈妈哭晕了几次。这宗命案一直没能查到元凶。其父母甚至拿出巨额悬赏,但没有用,几年过去了,丁雪的卷宗依然结不了尾。   琥珀自辗转中得知了丁雪的死讯,她嘱了所有知情者帮忙瞒住林睿诚。虽然活着不是每个人的责任,但她依然不希望睿诚殉情。她知道以她的性子,她会。   一场爱情里,两场死亡。其余当事人散落天涯。琥珀以为,见证过这些残酷往事和青春的人,就这样天各一方,彼此明白,各自生活。没料到命运兜兜转转,竟然能在上海街头和龙皓重逢。   这么些年过去了,龙皓还是重新参与到她的生活中来。时间给他的永远都是最好的那份,令他完全褪去眉间的青涩,笑起来的时候仍然天真明亮。   往事三   业务员漓江穿了蓝色制服,骑着印有公司标志的自行车来回地奔走。穿梭在炎热的盛夏。   太阳很毒。   按门铃。被客户从防盗门的小洞里仔细打量。开了门进去,把准备好的塑料袋子套到鞋子上,开始介绍产品,语气平和,神情谦恭。   始终微笑着。不吸烟。不喝客户的水。   如果对方不需要产品,依然微笑,很有礼貌地说:谢谢您对我们公司的支持和信任。   然后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步,淹没在城市的人流里。   那样子累。生活的重心除了工作,只余想念。总想着等许颜考上省城的某所大学,可以和她在校园里安静里走。那会是美丽的校园,有碎石子路,路旁满是绿色而寂寞的植物。蓝亮的天空一片空白,群鸟停留在树枝上。而他穿格子衬衣,她穿白裙,不说话,只是走。一直走。   他时常想起最初相遇的那个清晨。可在他的想象里,那应该是在某个下午,抬头,入目满眼都是盛放过后慢慢凋残的蔷薇,还有未尽的优雅风华。彼时蓝天白云,有微微的风穿行其中。   钱包一点点的鼓起来,好象又找到了生活的方向。房间里散落些盗版的小说,满是错别字的武侠与爱情。给许颜写信之余的夜晚,漓江便和这些书籍为伍,不觉一夜,又一夜。他老是睡不着,只得看书,最心爱的一本仍是从班主任那里借来就不肯还的《夏洛的网》。   有时他会想,如果不是碰到许颜,生活会否是另外一番模样?是否会平淡和自然,不会有太多激情,但是安详?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会珍惜。也许遇见某一人,过着平凡的日子,不知道会不会,也有爱情甜如蜜。   已经快要两年。许颜即将高考。他不间断地给她写信,从来没有等到回信,依然不气馁,他知道她课业繁重。   这时漓江的业务渐渐做开了,能够在别人冷漠的眼神中面不改色地推销商品,能够在人们不耐烦时有礼貌地适当告退,能够在陌生地环境中迅速跟前台小姐、主管人员包括保安们熟悉起来,甚至交上朋友,能够在不管受了多大委屈的情况下若无其事地微笑。他已经有几万块的积蓄了。1991年的5月,这笔数目并不算太小。他的计划是等到7月初,就回到A城陪着许颜参加高考。   某天夜里,漓江突然梦见许颜。梦中,她穿着白裙子,光着脚丫在月光下唱歌,他走过去,想要握住她的手,她忽然如一阵空气,在瞬间消失不见。午夜的虚空里,漓江大声呼喊,声音破碎在风里,却只是徒劳。醒来时,眼前是破旧泛黄的天花板,低低悬在头顶。此时窗外微明,世界悄无声息在沉睡。   漓江心里陡然一惊。没来由地害怕。   害怕某种失去。   第二天,漓江照常起得很早,给自己做好早餐,回想昨夜的梦境,马虎喝完稀饭,食不甘味。   骑着破旧的单车,照常去上班。早晨的街心公园很热闹,有晨练的老人,匆匆走过的上学孩童,卜卦测字的老先生早早摆好了摊位。漓江看到,心一动,从车上跳下来。   “老伯,帮我测个字,好吗?”   老人看他一眼:“什么字呢?”   漓江想到写给许颜的那些信,随口说了句:“信字吧。”   “年轻人,这个字可不太好啊。信者,人言也。人言可畏啊。” 老先生又给漓江看相,说是眉窄鼻挺,面相太差,顶多只能活到四十岁。说罢一径摇头叹息不已。   漓江没有听下去,只记得这四个字:人言可畏。虽然他不明白这句话到底所指什么。   算命是最不合算的买卖,听听恭维倒也罢了,关键是得知凶兆。他败坏你的心情,你还得向他支付唇舌费用。   倘若你是信徒的话。   漓江继续前行,看到前面的马路上围着一群人,他面无表情地想绕过去,可人都向这个方向涌,他被迫推着车躲闪。在身体的缝隙里,他看到一只踢掉的高跟鞋,还有短粗的小腿,裙子上爬着污红的血。   刚刚出了交通事故。   人群拥着漓江靠过去,他看到已经变形的头颅,黑头发凌乱地遮着。他呆在那儿,又想到夜里的梦了。他的许颜,白裙,明眸皓齿的姑娘,在瞬间离去的姑娘。   他突然恐惧,阳光下,人潮汹涌,他只觉得心底荒凉。把握不了任何东西的单薄感涌上心头。在某个电光石火的刹那,漓江觉得,那梦境,是不是许颜前来向他告别?   回A城最早的火车是次日晚上。漓江犹豫片刻,决定坐汽车回去。是一辆破旧的大巴,沿途经过一棵棵翠绿的树,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叶子上布满灰尘。大巴大部分时间行驶在微微浮着尘的沙土路上,隔一会儿就在路上停一停。卷起黄荡荡的沙尘。   带走几个人。留下几个人。   歌者的诗里写,今生我不再是王,我只是个旅者,颈间挂着九个骷髅,坐在鹿车上沿着河岸寻找。我的王后啊,你还在等我吗,你还能认得我吗。   邻座开着收音机,没有戴耳塞,漓江也可以听到部分声音,伴着大巴的颠簸声。电台节目里,男中音在说话,关于莫扎特。排名仍然没有新意,老巴,老贝,小莫。   阔别近两年的A城发展得很快,车行至市内,漓江隔着汽车的窗玻璃看见一张秀气的脸,在阳光的照耀下亲切而模糊。她正走在人群当中,隔那么远,他仍一眼认出她。她的头发依然短短,像个小男生,有种奇异的清秀和脆弱的锋利。   漓江感到眩晕,一时辨不出身处何世。   他喊住了司机,要求下车。   慌张地拎着行李跳下来,看到她正微笑迎上来。他刚想冲过去,却发现——许颜的笑容,不是给他的。她根本就没有看到他,走向他身后的男生。   漓江退到一棵树后,在暗处悄悄观望。那男生和许颜差不多年纪,并不英俊,粗,黑,头发剪成板寸,脸上有肮脏的青春痘,穿夹克衫,牛仔裤,嘴里叼着烟,吹着口哨,小混混的派头。   他们相拥走远。   漓江没有喊住许颜。他缓缓地划燃一根火柴。忽然一阵风吹来,那刚刚点亮的火光熄了。   黑。   漓江尾随着他们,看到许颜和那男生走入一家富丽堂皇的酒店。才一年半的时间,她的装束已经和从前不同了,她穿了桃红色的衬衣,白色低腰裤,拎小坤包,俨然不再是学生的打扮。   漓江没有走进去,靠在酒店外的树边抽烟。在烟雾里,他放任自己沉浸于回忆。以至于烟在指尖燃尽都几乎没有察觉。是的,他又开始吸烟了,在相隔这么久之后。为了省钱,他戒了很久的烟。   一个多小时后,他看到他们走了出来。那一瞬间,他觉得难堪。   旧日熟悉的路上,曾经活跃着漓江送许颜回家的身影。如今,她的身边换成了别人。   换了人间。   暮色已降,跟在他们身后的漓江一直没有被发现。那男生将许颜送到她家门口,漓江听到许颜叫着他的名字:“秦力,进来坐坐?”   “不了,姚林他们还等着我去玩牌呢。”   秦力和许颜道别,拉她到身边来,在她面颊上轻轻一吻,笑了笑,转身离开。   他走了几步,正迎上漓江的目光。苍茫天色里,漓江看见秦力脸上快乐而满足的笑容,忍不住愤怒地盯着他。秦力哼着小曲,狐疑地看了看他,继续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那么多的日子里,对许颜的思念和回忆织就了漓江的整个世界。然后他回来寻她,可她将世界留在这里,当他来时,她不在。   漓江一步步走到许颜家门口。许颜正待关门,突然听到有人在唤她:“小孩。”   她一惊。怔了怔,错愕地往前迈一大步:“漓江?”   黑暗里,漓江抱住了她。   许颜伸出手来,也搂住了他。   片刻后,她放开他,难过地扭过脸:“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怎么会?怎么会?我不是在信里说好了吗,等你高考前,我就回来。”漓江急切地说。   “信?”许颜瞪大了眼,神情无辜,“你给我写了信?我一封也没收到。”   “我寄到你的学校去了,写清楚了你的班级。”   “啊!我们班主任说怕我们分心,所有来信,都由她暂时保管。”   漓江沉默片刻,问:“你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   许颜好半天没说话,两个人就站在她的家门前静立。   “你爱上他了?”   “不。”许颜的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漓江,你瘦了这么多。”她伸出手来抚摸他的脸。三年前,漓江骑着单车载她,有次重重地摔倒在柏油路上,脸上留下了一小块的疤。当年的疤痕还在,浅浅地印在他的脸上。   漓江放开她的手。他这时才看清楚她的脸,顿时一阵心疼,她瘦了许多,下巴只剩一个尖的轮廓。但她仍是美丽的,他的小孩。   许颜道:“对不起,漓江,我没能继续读书。已经上了班。”   “为什么要这样?”   “你愿意听我说吗。”许颜仰起脸,轻声问。她的脸依然那么清秀,在夜色里,晶莹的泪珠儿挂在面颊上,楚楚可怜。   90年代初期的这时,港台黑帮剧正引入内地,十几岁的孩子,深觉刺激,模仿能力一流,也学着成立斧头帮、青龙帮,打群架,斗殴。在A城,城东城西各有一所三流学校,号称东邪西毒,时常发生火并事件。   有天晚上,许颜下晚自习独自回家,街上灯光黯淡。走到小巷时,听到身后有一群男生的说笑声,有人吹着尖利的口哨,她不敢回头。一个看起来很是邪气的男生猛地上前,从身后一把抱住她。许颜在哄笑声中面红耳赤,极力挣脱。奈何对方的力气很大,她挣不开。羞愤中她听到,原来是这伙人打赌,谁敢抱她,就赢得一包烟。许颜在学校很出名,擅长跳民族舞蹈,得过市级若干奖项,她身着民族服饰翩翩起舞的彩色照片挂在橱窗里,是学校的骄傲。   许颜突然看到这伙男生中有几个是同班同学,于是朝他们喊道:“既然是同学,为什么这么对我?”那几个同学面面相觑,大约也觉得过分,劝那个抱住许颜的男生放开她。几句话不合,双方吵了起来,越吵越凶,许颜在极度惊慌中看到另一方有人掏出匕首来,一把雪亮匕首捅入某个身穿黑色夹克的年轻躯体,那孩子仰面倒了下去。   许颜本能地捂住嘴巴。看清楚是同班同学秦力,家境阔绰,爸爸做生意发了财,是A城首屈一指的大富豪。秦力喜欢唱歌,头发梳成郭富城式,课间在过道上晃荡着腿唱《恋曲1990》。他穿脏兮兮的牛仔裤,爱笑。向许颜借过数学本抄袭。停电的晚自习上,同学们点起蜡烛,烛光中年轻的脸庞上有种明亮喜悦的光芒。坐在许颜旁边的他侧过头来,递给她一包巧克力,说是小姨从法国带回来。她快乐地拆了包,掏出一颗,棕色的朴素包装,名字叫做“莲”。   警车飞快赶到。这次事件中,伤了3个人,年纪加起来不到50岁。因为不够法定年纪,嫌疑犯送去劳改,穿一色的囚服,剃得发青的头皮,目光呆滞。做很重的苦力。有人收了心,有人继续满不在乎。有人因此沉沦下去,神情恍惚。   多年后罪犯出狱,平庸卑微。也有人眼神里多了凶狠野蛮。他们当中有人成为屠户,拉皮条的,做保险的,开的士的。   当然,这是后话。   满城风雨。许颜到学校去上课,听到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她要好的朋友跑来悄悄告诉她,说是有人传闻当夜歹徒得逞了,也有人说许颜是天生狐媚,竟能引起黑帮火并。流言秽语,莫一而足。   人言可畏。   更有甚者,那几个被抓的少年犯的母亲,日日守到许颜的学校,一看到她,齐齐冲上去,辱骂、撕打,极尽泼妇之能事。许颜又何辜?可她没有办法,只得每天绕路,即使这样,仍躲不了这几个失去理智的妇人的拦截。她因此对上学无比恐惧,成绩一落千丈。   秦力的伤势并无大碍,只伤及皮肉,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出院后找到许颜,向她坦白,暗恋她已久。并允诺,许颜上不上课没关系,他家里会给她找份象样的工作。女孩子上学,不就图个好工作和归宿吗?他这样分析道。   许颜回家和父母商量了一下。考虑到她的精神状态,考大学估计是没有指望了,经过父母的默许,她和秦力谈起了恋爱,并由秦力的父亲出面,安排在一家福利效益都很好的国营企业上班,担任出纳,工作清闲简单,工资很不错,叫人羡慕不已。   秦力也退了学,名义上是到爸爸的公司见习,事实上,父亲还年富力强,自己一手打拼下来的江山自然希望继续亲力而为,很少将要事交给秦力打点,是以身为少东的秦力,心安理得地做了个二世祖,终日游手好闲。   然而秦力对许颜的确很好,呵护备至,只要许颜开口,就算是月亮他都会想办法摘下来博她一粲。   秦力的父亲秦大为对许颜十分满意,老早就盼着这一双小儿女够了法定年纪就尽快登记结婚。   “……我只想知道,你还爱我吗。”   “嗯。”   “我以为你会等我的,小孩。”   “那段时间我很害怕,你又消失不见。漓江,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害怕。”   “我知道。”   她被他抱着,眼泪濡湿了他的衬衣:“漓江,你能原谅我吗。”   漓江长长叹息一声:“你愿意回到我身边吗。”   “嗯。” 许颜擦了擦泪水,对漓江展颜一笑,那笑容和他记忆中一样妥帖动人,在一瞬间消融漓江心里那点不满,轻易地瓦解他自以为是的坚硬。   那么多前尘往事,遇见她,是漓江生命里最好的事情,这一生,再也没有人像她这样单纯地爱他只为他是他。她是他冰凉生命里唯一的暖意。   很多年后,苏漓江对宁琥珀讲起时,坦承那时对许颜微有失望。   他说:“不哭,小孩,笑一个给我看。”   她就笑了。在分离的日子里,漓江始终无法忘怀许颜的笑声。他想,即使有一天,她的面容在记忆里模糊,他还是会记得这个笑声。   这么想的时候,漓江心里带着莫名的温柔疼痛。他随即握住她的手,注意到她左腕戴着半寸宽的细麻绳和骨珠编织的护身符,那很显然是藏饰。   许颜解释道:“秦力小时候随他爸爸去西藏玩,一个喇嘛送的。现在他送给了我。”   “是他的心爱之物?”   “是的。他说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除了我。”   “他很爱你?”   “是的。”许颜回答的时候突然打了个冷战,她想起秦力对她说过的,“小颜,如果有一天,你负了我,我会让你们都不得好死!反正我是吃过刀子的人,什么都不怕!”   第七章   琥珀带龙皓回了住处。   龙皓去年从美国回来,目前在一家外资企业做事。一年有9个月,都得在别的城市奔波。   他说:“琥珀,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疲于奔命,拿自己所有的换没有的?”   琥珀道:“那是因为我们都没有到享受生活的时候。”   “对了”,龙皓飞快地说,“我隐瞒了你一件事。那时你还和睿诚很好。我主动找到她说,你爱上我了。是我不对,分离了你和她。”   琥珀微笑地看着他。   龙皓在这笑容里有点理亏,嗫嚅着说:“你要检讨你们之间的感情。这么蹩脚的谎言,就离间了你们。”   琥珀的手拍上他的肩:“你看,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像当年一样骄傲,自以为是。你以为你有这能力?其实不过是丁雪正好出现。”   呵……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记得什么?有你在我身旁,聆听我快乐和感激的心。   龙皓仿佛在瞬间踏入时光的河流:“琥珀,那时我……”   “我知道。”   他们聊着天,讲起学生时代的趣事,笑得泪光闪闪。   龙皓说:“你知道吗琥珀,那真是危险的年龄。你和睿诚。”   琥珀笑。在刹那间想起丁雪。觉得怀念。呵,如果那时不是因为丁雪和睿诚相爱,也许自己也会被丁雪所吸引吧。她身上的中性气质很吸引人,却是一种危险的存在,会毁掉自己,乃至周身的人。当年丁雪意识到这点,果断地离开了最爱的姑娘睿诚,从某个角度来说,是个明智之举。   只是,她们都错了。睿诚是性格刚烈的孩子,要的是一次痛快燃烧。   “饿了吗,我去做饭。” 琥珀走入厨房,围上围裙,认真地忙碌,龙皓靠在厨房的门边看着她,想过去打打下手,琥珀嫣然一笑:“你还是看着吧。我应付得来。”   没过多久她就把厨房收拾干净,把汤,菜和粥放在餐厅桌上。   她端出来时,龙皓已经打开了电视。她将碟子拿进屋,用小碗分别盛了汤和粥,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电视里正播放着张国荣的纪念专辑,阿飞对着镜子跳舞;何宝荣说,让我们重新开始;《路过蜻蜓》的歌声响起。琥珀看着,沉寂下来。哥哥去世已有一些时日了,她仍不能释怀。还清楚地记得那天走在马路上,雨丝不断飘落,飘落,心里只有一句话:世界上我最爱的那个男人死了。这种感情不同于对陈燃或者是初恋情人周智杰,想起来疼疼的,那么那么爱他,爱他绝美的容颜,爱他孩子似的倔强表情,以及那些不羁的传说。有时手上在做事,想起哥哥,半天说不出话来,忍不住要哭。这是个看起来跟生活无关,却经常会想起的人。   那么那么深爱的男人。会永远爱下去。他唱道:有一天你会知道,人生没有我并不会不同。   可他知道吗,真的会不同的。   琥珀只习惯听中文老歌,国荣耀明,蔡琴苏芮,齐秦王杰。   琥珀盛了排骨汤,慢慢喝下去。琥珀从小体质不好,妈妈时常熬排骨汤给她喝,喝得太多,一闻见这气味就反胃。后来工作劳累,身体渐渐衰败下去,还是喝上了。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以自己的耐性污染了人。也许真的没有什么值得一生来坚持。个人喜好同样不能。龙皓忽然抱住琥珀。说:“琥珀,这么多年,我没能忘记你。从美国回来,我给你家里打过电话,伯母告诉我,你在上海。我就到这里来了。”   琥珀正不知道如何回答,手机铃声替她解了围。她看了看屏幕,是苏漓江的号码,飞快地摁下接听键。   到底是当过歌手的人,说话声音非常磁性,通过电波传来,在耳畔荡漾,很诱惑,轻易叫人沉迷。他说:“你……好吗?”   琥珀竟有些紧张:“我很好。你呢?”   他在那端爽朗地笑:“一个人呆在宾馆。无聊。电视不好看。” 又问,“琥珀,告诉我,在物质上,你有心愿吗?”   尽管苏漓江问得如此突兀,琥珀还是立刻回答了:“当然有。比如房子。有时觉得,男人不比一套房子更重要。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才能给我在这个城市安稳的感觉。租房子到底不够。现在我的目标就是房子。你呢?”   漓江叹气:“我的心愿就是,希望我还能有心愿。”   顿了顿,他接着问:“你理想中的房子是什么样的?”   “我想要住在一间有阳台的屋子里。阳台不要封起来,阳光和风都可以进来。而且最好在高高的楼层上,可以看到大面积的天空。”   漓江在那端静默良久,说:“许颜曾经和你说过同样的话。”   又道,“还记得吗,你答应帮我看房子的。”   “当然记得。你先过来?”   “不了。你帮我看吧。我相信你的眼光,你觉得满意,就可以立刻拍板。到时给我电话,我直接填支票。”   “需要这么急吗?可以多走走,多挑挑。”   “不用了。想来你在上海住了这么几年,心里一定有主意。这样吧,琥珀,你就到最渴望入住可又没钱购买的房地产公司去买一套。200平方米差不多了。”   “这是一笔大开支,要么你和我一起去看?”   漓江又笑:“琥珀,我对你说过的,我被人追杀。初到上海,还是先不要老抛头露面为好。”   “为什么这么信任我?”   “记得你告诉过我,你是学建筑出身。那么挑房子眼光不会有问题。再说,在上海,除了你,我还认识谁呢?宾馆旁边就是银行。你告诉我帐号,我立刻给你打三十万交纳定金。”   “还给你三分钟时间考虑。你要知道,我一介民女,30万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你就不怕我从此消失不见?”   “我相信你。”   收了线,琥珀叫过龙皓:“走,我们去看房子。”   “房子?”龙皓楞楞的,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   “是啊。一个朋友,目前有要事缠身,嘱我帮他看看房子。如果可行,可以直接订购。”琥珀说着,打开衣橱找衣裳准备出门。   距离他初见到她的那年,匆匆十数载飞逝,她依然在他心里的角落,不曾离开。   琥珀带着龙皓直奔某处花园小区。路过建设银行时,她让龙皓稍等,自己进去查了查,漓江办事效率很高,30万已经到帐。琥珀将现金取了,工作人员将钱用牛皮纸包好,又找了个专用的袋子装好,递给她。琥珀谨慎地塞入随身携带的大挎包里,走出银行。   她要去的小区离住处有些远,在每次从公司回家必经的路段上。她关注这里的楼盘已经很久,是她的梦想家园所在,能轻易背得出各套户型的价格。除了户型设计时尚,建筑风格简洁精致之外,这里交通便利,很多公交车在门口有站点,朝前走几分钟,就是地铁站。小区里的配套设施也很完善,医院银行超市书店几乎应有尽有,琥珀习惯了在下班途中,在这一站下车,独自绕着小区慢慢散步。这种时候,她总会伤感,想起故人旧事。她从来不强迫自己忘记,想做到的只是令自己不要记起。她不放任自己天马行空地乱想,也绝不对自己的情绪过分干涉。就由得这样的状态下去吧。她知道不会持续太久。   一切就是这样,终将过去。之所以仍然念念难忘,不过是时间还不够长。   琥珀时常会想起一个古老的故事,说是:所罗门是神的宠儿,地上的君主,无人能比。有一日他在梦里听见一句话,突然惊醒,胆战不已。然而他在惊恐中却忘了是什么,于是召集天下智者,令他们想出这句话。   3个月后,智者们献上一枚戒指,上面刻着:   一切都会失去。   真的是一切都会失去。那些微笑的日子,流泪的日子,曾经有过的爱情,恋人的眼睛,一切的一切,都在远离。正如天文学家所说,所有的星系都在离我们远去。因为这是个还在不断膨胀的宇宙。如同欲望。   剩下的是往事。往事的碎片。只是回忆的时机没有真正到来,太阳还未下山,群鸟飞散四方。   到底是学建筑出身,琥珀没花多少时间就选定了一套在6楼的单元房。房子大概一百九十多平米,四居室,坐北朝南,通风向阳。琥珀让售楼小姐算了算款项之后,前后不过二十分钟,就准备交定金。   身边的龙皓忍不住了,问:“琥珀,你能做决定吗?对方是谁?”   琥珀朝他看看,道:“朋友。”   “只是朋友吗?这么相熟。一百多万呢。”   琥珀肯定道:“新认识的朋友。”   龙皓听后,脸上一片狐疑:“居然还是新认识的?”   龙皓犹豫了,还是问:“琥珀,是你的男朋友吗?”   “那么好看的男人,我倒希望他是。可惜,并不。”说这话时,琥珀自己心里,也不免有些疑虑:何以自己真的就能令漓江如此信任?三十万,对于不少人来说,这并不是小数目。可他们不过萍水之缘,他就如此信赖和倚重自己。真的只是因为琥珀是学建筑的且是他在上海认识的唯一的人吗?可这所谓的认识,也不过数天的相处而已。有交情,可未必交心。   也正因为如此,琥珀隐隐觉得,漓江所面临的追杀相当严重,否则不会连买房子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轻易露面。   琥珀给漓江打电话:“已经看好了。”然后简明扼要地介绍了房子的情况,道,“今年十二月交楼。”   又问:“要不要过来看看?”   漓江的声音里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说:“我相信你的眼光。”   她不由为他担心。虽然他在告诉琥珀的时候,只用了平和的语气,轻描淡写:是某公司老总,奋斗之动力源自多年前爱上而因贫寒失去的女子许颜。辗转多年,事业有成,并于人海中寻回了她。奈何此际她已然结婚嫁人。于是他做了她的情人。许颜的丈夫,是某省黑帮老大,获悉此事,敲诈他,一次二次三次再次,他渐难忍受,遭到许颜丈夫的追杀,从此亡命天涯。自创业起,不曾有过象样休息机会,加之再度失去所爱女子,开始长途旅行,并结识琥珀。一见之下,十分投缘。   漓江所讲述的经历,如同时下热门的黄金剧,涉及一切刺激的元素:金钱、权利、爱情、黑道、凶杀。如此引人入胜。然而琥珀信他。她总认为,有悖常情的俗套的故事,反而更有可能是真的。   况且,这样的故事是发生在漓江这样的男人身上。   往事四   爸爸的祭日到了。   他和妈妈的一生,至今寄居在百里之外的千江镇的骨灰室里。到了现在,总算可以把积蓄拿出,买房子了,可以把父母的骨灰接来,长伴身边了。   1991年夏天,漓江在A城买了房子,是他和许颜的家。不大,76个平方米。积蓄却用得七七八八了,又得开始找新工作。   他们的房子坐落在一处安宁的街道上,这是许颜的意思。地段不错,楼层很高,有风和阳光同时从阳台钻进来,夜间很安静。   七岁时,漓江就知道生死有命这个词。不仅仅是目睹过的一场场死亡,还听到妈妈时常提起。爸爸在那年死去,妈妈抱着漓江蜷在房间一角瑟瑟发抖,满面泪水。   漓江没有哭泣。他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眼泪。他知道爸爸和妈妈之间关系平淡。即便是在长大后的很长时间漓江都不懂,不爱一个人为什么还要哭。   记忆中,爸爸每天按时上班,穿着被矿灯硫酸烧出破洞的工作服潜入冰冷的地层,挥动着铁锹开采微薄的工资。等到太阳落山,他才回来。远远地走过来一个个被煤灰蒙得面目全非的下班工人,分不清哪个是爸爸,哪个是别的叔叔。漓江只能从身形上猜测,爸爸很清瘦,背有些驼,走路的时候爱把双手插在裤兜里,不苟言笑。回到家就开始抽烟,一支接一支,游泳牌、大公鸡牌,屋内缭绕呛人的烟雾。烟头丢了一地,要等妈妈随后扫去。   家里靠爸爸在矿井里那点微薄的收入接济着,妈妈专心致志地做家庭主妇,她喜欢在缝补衣裳时听收音机里的音乐,那台破旧的收音机,是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爸爸从未打骂过漓江,不抱他,也不亲他。他不理会漓江,好象眼中没有他的存在。   妈妈对漓江也很淡,漓江想,也许自己是个不招人欢喜的孩子吧。他学会了独自玩,趴在菜园里,看一只蚂蚁看得眼睛一眨不眨。有时仰起头,在手指缝里看阳光,白云被分成一格一格的。园里的黄瓜总是特别脆,番茄总是格外甜。一把自制的木手枪可以玩很久。   妈妈生得很秀气,眉眼温和可亲,头发盘成髻,看得出来,她年轻时应该是个美丽的女子。   爸爸截然相反,瘦弱,驼背,放了工就回家吃饭吸烟,再倒头睡去。他死于溺水,那年冬天,他喝多了酒,一头栽进了河里,再也没有上来。   妈妈在两年后死于尿毒症。九岁时漓江失去双亲。那年有个算命的,说他是天煞孤星。   当时漓江在上小学,靠亲戚的资助勉强上完初中。之后没有人再扶持他,他在千江镇的大街上四处溜达,每天去镇上的文化站看录像,打游戏机,打桌球,溜冰,结识了镇上的一位教音乐的高中教师,跟他学了一年多的吉他。随后离开小镇,来到A城,跟着一个叫三寿的人混。   没多久后,三寿开了间咖啡厅,漓江做了酒保和歌手。   许颜向秦力摊牌:“我必须离开你了,我从前的男朋友回来了。”此时他们正坐在一间酒店里吃晚饭,秦力正专心致志地对付面前那盘鳜鱼。   闻言,他抬起头来,看了许颜一眼,问:“你在说什么?”   许颜看得出秦力完全没有思想准备,没待她将刚才的话语重复一遍,秦力自己想明白了,脸色一下子变了:“小颜,你要离开我?”   “是这样。”许颜表情凝重,“谢谢你,秦力,谢谢你对我这么好。可是他回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将手上的护身符摘下来,还给他。   “你爱他?”秦力问的时候,目光里透着狠劲。   许颜看了看他,有些紧张,还是点了点头。   秦力又问:“那你爱我吗?”   许颜不愿意说违心话,也不愿意说得太过分,斟酌着措辞:“我喜欢你。也想爱上你,但是你知道,这种事情是不能勉强的。”   1991年的某个夏日,男孩秦力望着许颜,感觉到内心喷薄而出的怅惘和牵扯的疼痛。他的声音突然哽咽了,问:“你真的就没有一点点爱我?我需要你的实话。”   许颜不忍心,但还是摇了摇头。   秦力站起身来,抓住护身符,将面前的饭菜猛地一推,冲出酒店。留下错愕的许颜和同样错愕的酒店服务员以及周围的看客。   许颜一言不发地拎起挎包,准备掏钱付帐。秦力又跑回来了,径直跑到服务生面前,在帐单上签了爸爸的名字,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许颜,再度离去。他眼里含着泪水。呵,这个男生,在匕首捅进腹部那夜都没有眼泪。   许颜走在马路上,很想哭。秦力的人品并不算好,可他爱她,爱得一心一意。她不禁想起交往这么久以来,他对她的好,一点一滴,都想起来,包括他为她挨刀子的那个夜晚。   他在大雨的夜晚等她回家,看到她走过来,笑得像个孩子;她身体不好,每个晚上,他都不会忘记给她泡加了蜂蜜的牛奶,削苹果,放在床头;半夜,她突然想吃什么,二话不说,他披衣起床,亲手为她买来,从来不差佣人。他是真爱她,在他粗线条的心里,只装了许颜这么一个女孩子,哪怕经常被哥们耻笑,依然故我。她自己也知道,如果和他在一起,不会有太多激情,但一定稳妥富足。对于小城的女孩子来说,这已经很重要。   可漓江回来了。一切就不同了。   他是许颜的初恋。在她年轻的时候,爱情比富足更重要。   许颜的父母很快知道了,她刚到家,就发现家里的气氛很沉重。爸爸在客厅里坐着,脸色铁青,妈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许颜换了拖鞋,正要往自己的房间里走,爸爸叫住了她。   她只好停住脚步。   爸爸说:“过来。”   许颜走过去。   “你说说你这样做象话吗?既然和人家秦力好,就该有始有终!你问问你的良心,人家秦家对咱不好吗?你还想要怎么样?居然为了一个男人……嗯,听你妈妈说,那男人几年前还到我们家来过吧,是个……混混。你跟了他,能有什么好处?”   “爸,原谅我吧,我是真喜欢他。他也对我好。”   “那秦力呢?他就对你不好?”   “爸!那不一样!”许颜抬高了嗓门。   “你还犟嘴!有什么不一样!你还想要怎么样?你跟了外头那小子,他能养活你吗?”   “我不需要他养。我自己有一双手,可以干活。”   爸爸一听这话,立刻怒不可遏:“刚才秦力过来了一趟,已经发话了,如果你还愿意和他交往,就既往不咎。看得出来,那孩子是真心对你。你还图什么呢?你要是执迷不悟,那么就不要怪他不客气了,你的工作就没了。不要以为你自己多少斤两,可以找到比目前更象样的工作。”   妈妈也在一旁劝:“小颜,女孩子家不就是为了好工作和知冷知热的人吗?你两样都有了,怎么还不知足呢?”   “是。他是对我好,可我不喜欢他呀。”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啊,傻孩子。我和你爸,不也是这样过来了吗?”   妈妈继续语重心长:“小颜,你这时是鬼迷心窍,你仔细想想,那小混混能给你什么呢?我调查过,他甚至真的是个孤儿,以后你们会捱苦的。”   “妈,我都知道。如果不做秦力的女朋友,就丢了工作,想想觉得可惜,可也就是想一想的功夫。如果丢了漓江,我心里,疼。”   “傻孩子……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感情不是那么重要的。”   “妈,我还年轻,远不够您的年纪。您能体谅我吗?”   “许颜,你自己看着办,如果不想丢了工作,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爸爸丢下一句话,准备走到阳台上抽烟。   许颜道:“我宁可不要工作,也要和漓江在一起!”   “啪”地一声,许颜脸上印上一道五指痕。   她捂住脸,注视着爸爸,扭头冲进卧室,摔上了门。   接下来的几天里,许颜和家里的斗争十分激烈,天天都是辱骂和争吵。她觉得崩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不过是爱了一个想要狠狠去爱的人,怎么会这样?   有一天,在爸爸骂她眼看就要丢了工作的时候,她忍不住还了口:“爸,您这么干涉我的个人问题,究竟是出于为我着想,还是根本就舍不得这个富裕的亲家呢?”   许颜的爸爸在一家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的工厂做电工,听到女儿这么说话,气得浑身发抖,在潜意识里,许颜说的当然是事实,然而他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恼羞成怒,又是一巴掌甩过去:“我当然是为着你好!你跟了那小子,能有什么好下场?跟了秦力,才是幸福!”   “爸,妈,我知道我的幸福必须是和漓江有关。”   “如果你非要这样不可,我们就脱离父女关系!”许颜爸爸甩出这么一句。   许颜妈妈看了看丈夫:“老许!”   爸爸执意道:“许颜,你自己选吧。”   许颜不吭声。   妈妈喝道:“小颜,还不快给爸爸认错?”   许颜僵着:“我没错。”   爸爸找来一根皮带,“刷”地一下,朝许颜单薄的身体上抽去。妈妈冲过去,想要夺下皮带,被他推到地上。他是那种能够把自己的女儿往死里打的人,非常讲究原则,说一不二。妈妈爬起来,继续抢皮带,又被推倒。   许颜站在房间中央,直立着,身上是夏天的简单衣裙,薄薄地,任皮带一下一下地抽着。   她清楚地记得,一共是三十六下。后来漓江搂着她,看到这一片青紫色,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爸爸在等许颜认错,之后就会放下皮带。可他倔强的女儿不肯,情愿忍受这鞭挞。   妈妈死死地抓住皮带,朝女儿喊道:“小颜,爸爸这下是真发火了,你赶快走。等他气消了,你再回来!”   许颜虚弱地一笑,扑过去抱了抱妈妈,对爸爸说了声:“我走了。”   她就这么离开了家门,从此没有再回来。至死都不曾获得父亲的谅解。   多年后漓江对琥珀讲起这些,仍然不能释然:“你知道吗,那真是一段众叛亲离的日子。满天风雨流言当中。每天都有许颜家的亲戚轮流过来充当说客。秦力家也有人来,表现得很大度,只委婉地表达了秦力的意思,只要许颜回到他身边,以前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秦力的父亲秦大为只有这么一个孩子,看到独子魂不守舍,十分心疼,却也束手无策。”   “琥珀,秦大为甚至亲自找到我,许诺只要我答应离开许颜,立刻给我五十万,当场兑现。”   “你当然没要。”琥珀道。   “是。我努力挣钱就是为了许颜。有了她,还要那么多金钱做什么呢?可秦大为最后失望离去的眼神让我觉得刺痛。以他在A城呼风唤雨,连市委书记都要敬他几分的地位,竟然找我做交易,这让我很震撼。天下父母心啊。”   A城只是小城,不如省城繁华,业务开展十分不易,漓江没法在自己擅长的销售上大展身手,去了一家大型日用品商场做事。许颜自然没法在从前的单位做出纳了,她在另一家商场做洋酒的销售,垂涎于她的美丽,还是有不同的男人以买洋酒为借口,和她说话。也有中年男人直截了当地提出来,说,你愿意做我的情人吗。   许颜多半会微笑,说:“谢谢。”   又说,“我男朋友是秦大为的儿子。”   她已经不是秦力的女朋友了,可她得学会保护自己。   这天,许颜带着疲惫的笑容继续推销洋酒时,一个人停步在她面前。   她抬头,笑容僵住。   秦力。   自那日酒店决裂后,他们没有再见面。此番见到,许颜吃了一惊:他瘦了很多,显得憔悴,一张口,是嘶哑的声音:“小颜。”   许颜在他的眼睛里看到小小的惊恐的自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秦力抓过她的手:“小颜,跟我回家。”   “不。”   “为什么?”   “我要回到他身边。”   “小颜,他就那么好?”   “不,他不见得好,可是,我爱他。秦力,谢谢你爱我,对不起。”   说对不起的那方,是赢家。   秦力不肯死心,问:“小颜,我想最后问你几个问题。”   “你说。”   真相有时候是不能被说出的。如果你或者对方都没有足够的能力或者心理准备来承担的话。许颜年轻,不懂。   “小颜,你爱我吗。”   “不。”   “你爱过我吗。”   “不。”   “好。许颜,你会为你这句话付出代价。我恨那个人,我不会让他好过!” 秦力的眼神在刹那灰飞烟灭。   第九章   龙皓和琥珀走出小区售楼部,又问:“琥珀,你没瞒我吧?是男朋友吧?不然这么信赖你?”   琥珀笑:“我有瞒你的必要吗?”虽然她也为漓江的信任感到迷惑。   龙皓不死心,再问:“真的不是男朋友吗?”   琥珀在摇头的刹那觉得,无论是龙皓还是陈燃,都是过去的人,存活于她回不去的时光里。正如漓江所言,那是故乡一样的感觉,是回不去的。   隔着如山的岁月和重重背负,她想走近他。只有苏漓江,才是目前可以看到将来的人,他不属于琥珀生命里任何章节或段落。   一切皆有可能。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和龙皓道别后,琥珀独自回到住处。房间里很安静,她找来一张报纸看,同时拧开收音机,很久没有听它了,随手转了一个正播放音乐的台,里面是王菲的《如风》。   不知道什么时候,歌声停了,收音机里传来女声,在读一篇小说,说的是别人深深浅浅的心事,背景音乐是法文歌,曲调轻柔,琥珀很熟悉。就如同她熟悉这个女声一样。   声音来自辛夷。   琥珀许久没有听辛夷的节目了。记得最初听她的节目,感觉是惊艳的。那天夜里,她睡不着,心血来潮地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放音乐的电台,竟被吸引住了。当晚播的全是老歌,很怀旧,主持人在中间少少地说一点话,句子简单,应该是没有在事先编辑的,自己随意发挥的感觉比较强。琥珀很着迷于她讲故事的方式,虽然这个DJ的声音并不算好,有些沙哑,低低的,却别具风味,有种性感的诱惑,仿佛耳语。   这个节目琥珀追着听了很久。后来才知道她同时主持一档下午的节目,周一到周五,每天14点到15点。可那个时段琥珀需要上班,总没有机会听过。没料到在这个偶然的下午,与这把嗓音再度相逢。   只是自从辛夷给琥珀送来她和陈燃的喜帖后,琥珀就不大敢听她的声音了。   她觉得那是件残忍的事情。并没有反目成仇,却无法再面对。   说起来,琥珀已和辛夷认识了两年。两年居然只是弹指一瞬。   七百多个日日夜夜是足够发生很多故事的悠长岁月,可两人之间好象只有陈燃一个人那么多。   琥珀觉得如果不是因为阿燃,想来会一直喜欢辛夷的。这个女子有着明亮的真性情,自顾自地生活着,旁若无人地潇洒着,是琥珀渴望成为的那种样子。喜欢她,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只因她在那夜的节目中且笑且叹地说:“有人说,这个世界不符合我们的梦想。我想,我也不符合这世界对我的理想。我和世界之间互不理睬。”   这句话叫琥珀心有戚戚焉。也就开始留意她的节目,主持人叫做九凤,在下一次的节目中她说:“很喜欢《呼啸山庄》。里面没有常伦,没有批判,只有死死的相爱。”   琥珀被她吸引。在节目中,九凤是思维敏捷睿智,性情爽朗的女子,不够温情,也不太随和,甚至有女听众写信到台里质疑她的栏目存在的必要性,或者是要求更换主持。九凤在节目里念起其中一两封,带点笑意地说:“没办法,我从小到大,我都是个不讨女人喜欢的家伙。不得不承认,我做人够失败,一定是有问题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大家都知道改变性格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情。”丝毫没有生气。   这档节目并没有因为少数听众的反对而被迫取消。和九凤认识之后,琥珀偶然问起,她解释说男朋友的爸爸是副台长,脸上挂个促狭的笑容道:“我一无所长,如果再剥夺我靠嘴皮吃饭的权利,只有卖身这条路。台长未来儿媳是某青楼阿姑,他丢不起这个人,只好让我继续在台里苟延残喘。”琥珀当然知道她夸张了,到底像她这样欣赏九凤的人当然大有人在。   琥珀渐渐对这个在自己的生活里只有声音的女子神往起来。虽然她们是多么不同的人。琥珀自诩是平凡的,上班、下班,如有余钱就盼望美好的事,比如一件漂亮的裙子、一次长途旅行。她是个愿望微小谦卑,思想善良单纯的人,然而工作勤力、待人诚恳,当别的同事为着升职图穷匕现时,她微笑走开,或者安静工作,给人内敛稳重的印象,因此在那家外资企业里提拔甚快,委以重用,上去了,也就下不来了,不得不接受精明强干的身份。   琥珀对陈燃说过:“谁耐烦做女强人?其实我也满想嫁人生孩子去,可所有人都说其实我并没想好。是的,我是没想好,可天杀的我就该会赚钱、能干?”话虽如此,她的职位还是一升再升,发展前景极为可观。   四年的时间,她从普通职员走到现在的职位。得到的同时必有所失。早已和当年满心抱负理想至上的自己说了再见。为了生存,必须不断妥协于现实。   她早已习惯过马路按指示灯,习惯对开电梯的阿姨说谢谢,习惯买东西时换一把硬币,习惯在下班的途中提前一站下车,习惯不去计算这里一天的伙食费房租费在哈尔滨可以让她生活一个星期或者更久。习惯了坐地铁上班,在等地铁的间隙喝一盒雀巢纯牛奶,身边均是衣着光鲜得体,表情漠然的男女。   之后,琥珀辞职,长途旅行。   而九凤多么不一样,她活得简单自由,抽摩尔、十指彩色蔻丹、漂亮张扬、风情万种、哈韩。她喜欢阳光灿烂的天气和开得烂醉的花朵。   她们在一家寥落旧租界某个巷口的红屋顶咖啡馆里相识,琥珀经常去金茂大厦内的钢琴吧,也喜欢来这里。这家咖啡馆有着纯正的Espresso和满满一书架的《美国国家地理》。当天琥珀刚忙完某个项目结题,不想太早回家,想进来坐着喝点东西,好好地放松,事先她并不知道当天那里会有个行为艺术舞会。   琥珀把自己陷到宽大柔软的沙发里,喝一小瓶金汤力,兴致盎然地看着舞会。灯光绚目,厅内人声鼎沸,众人的喧嚣声滔天,太平盛世下的浮华。   她在这气氛里微微觉得有些迷离恍惚,注意到场上一个女子,她身穿黑色的阔腿裤,走起路来飘逸如风,上衣是白色衬衫,系个漂亮的结子,非常地英气。她正在巨大的白布上随意刷各种斑驳的油画颜料,制成绚烂布景,她画得没什么章法,那些颜色组合起来,效果倒是惊艳的。过了片刻,她又将床单、破布裹成披风、晚装、超短裙等衣物披在身上,在油画和枯树、废报纸、羊的头盖骨的背景前摆出各种造型,时而是古罗马女神,时而是埃及艳后,时而是邦德女郎,那些看似粗糙的道具,在她手里化腐朽为神奇。她穿梭在场上,妆容万变,笑容自然。   琥珀被她吸引,忍不住上前,凑近看她。   她发现琥珀,微微一笑,朝她摇摇手,算是招呼。   舞会结束后,那女子卸了妆,穿着白衬衫和橙色细格子长裤走过来,她的左手带两个银镯子,细细的简单的款式,头发是红色偏黄的卷发,茂盛风情。她整个人并不特别出挑,不是第一眼美女,但却带着耐人寻味的韵味,让人想要不断仔细端详。   她走到琥珀面前,一股热烈的气息扑面而来:“你真好看。” 又说:“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她像个孩子,永远直言自己的感受,包括批评意见,可没有人恼她,只因她的直白可爱而率真,没有杀伤力。听九凤的节目久了,一听到她的声音,琥珀就问:“你是电台的九凤吗?”   她轻微地一怔,随即笑道:“原来我的声音成了招牌。”   喝一小口酒,她微笑着说:“你可以叫我九凤。”   在熟识了相当久的一端时间里,琥珀才知道九凤的真名—辛夷。因为她永远都在节目开始说:“你可以叫我九凤。”   如今社会,当一个中国人的名字可以是Daisy、Lily或者John时,追究其真实姓名并无多大意义。辛夷没有主动介绍,琥珀也就欣然不问。   便是这么相识了。隔了三天,辛夷主动打电话过来:“我是九凤,晚上有时间吗,还在那家酒吧见吧。我想把照片给你看。”   琥珀去了。那次行为艺术舞会非常成功,照片中的九凤极风情。从此两人保持很好的交往。有时周末,辛夷会给琥珀电话:“在干吗呢?”   琥珀永远回答两颗字:“补觉。”   “你怎么整天死气沉沉的?才25岁,赶快艳遇去。”   “什么叫才25岁?我18岁初恋至今,已是7年情海沉浮,早就历经沧桑了。”   辛夷在那端大笑:“25岁正和历史上很多著名风流小寡妇一般大,别拿自己当受伤羔羊。你自18岁开始做少男杀手已多年,还好意思装无辜?”她的周末比琥珀要丰富得多:瘫在地毯上看动画片、韩剧,吃薯片喝可乐讲电话发短信,用脚趾按键听天气预报。   在家里呆得闷了,辛夷会呼朋引伴吃饭泡吧。她是个很知道享受生活的人,活得逍遥自在。逢上琥珀也有空的时候,两人约在常去的吧厅见面。通常是辛夷先到,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书。她喜欢看漫画,看到好笑处咕咕笑,也喜欢时尚杂志,每有测试题是必做的,如果结论很好,就会眉开眼笑得意洋洋。若是结局不妙,就会告诫自己杂志都是唬人的。无论如何,她总有说服自己的方法。琥珀很喜欢她这一点,辛夷的快乐能轻易地感染人,仿佛人生总是春天。   有次琥珀问她:“你男朋友有你这么个活宝贝,一定整天高兴得不得了,是吧?”   辛夷笑笑:“哪儿呢。他最近和某个女生走得很近。”   “你不担心?”   “当然担心。我曾经输过一次,不能再输。”辛夷点一支摩尔,深吸一口,“我只是知道,属于我的东西太少,那么,在手里的,坚决不可以再失去。”   “你很爱他吗?”   辛夷笑:“我不见得多么爱他。可我需要有人和我纵情欢笑,抱着痛哭,一起喝醉了,又先后醒来,他正好是这样的人,我觉得已经很够。从前年轻,被书本骗了,以为爱情就是两情相悦,现在知道我们不需要原谅。只要用一样的材料,做成一样的人,然后相依为命就好。”   再抽一口烟,声音小小的,惘然的:“我不喜欢被人伤害和遗弃的感觉。哪怕只有一次。哪怕我说毫不在乎。我这一生只爱过一个人,他叫做唐恩。”见琥珀神情专注地望着她,笑了笑,“我是个很骄傲的人,向来不屑对人谈论自己的私事。可是你看,面对你,却是这么乐意倾吐。”   于是,在她淡淡的讲述里,琥珀知道了这段被尘封起来的往事。如同几年后,琥珀所遇到的漓江,同样愿意将心扉敞开,讲起过往的岁月。   其实世间情事无非欢始愁终。每个故事都大同小异,九流言情剧里全都有,不同的不过是讲故事的水平。   龙皓道:“琥珀,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乐意向你倾诉吗?因为你身上有种很亲切很家常的东西,叫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而陈燃的看法是:“辛夷的世界太缤纷,她不太关注她不上心的人,很多时候我觉得,她的重心不在我,只要知道我在就好。如果有人试图过来和她抢,她是一定要拼命的。你不一样,你是善良的人,有一颗愿意去懂得的心。”又笑道,“你适合做电台主持,只需要说上几句话就可以了:有人在,听到了,懂得。”   初二下学期,开学的第一天早晨,辛夷睡过了头,父母也忘了叫她,她迟到了。背了大书包往教室里冲,愕然呆住了。是谁,是谁在早读的同学中抬起头来,是谁,分明在灯光最亮的一处,粲然咧着嘴,一瞬间,究竟是谁,那般无邪地笑开了?   十几岁的孩子,坐在同一间教室里,隔了几排座位,逢到老师讲笑话了,哄堂大笑里,唐恩朝她笑,她回个笑给他,心里有甜蜜的滋味涌动。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唐恩是眉目疏朗的孩子,大大咧咧的,成绩又好,很惹人喜欢,新年时,会有女生写贺年片给他,掩不住满心的好感,却只写诸如好好学习之类,末了,郑重地签名,名字前面,通常是要加上学友两个字的。小小的孩子,那个时候,就懂得把自己的心意掩在合法的毫无破绽的身份背后。   辛夷不。   她给他写含意无限的诗,若隐若现地,但他明白。   有一天回家,唐恩骑车从后面赶上来,她一回头,世事从此一新。   花蕾般萌生的感情,新鲜而羞怯地,是最干净最真纯的故事,青春那样美好。于是就牵了手,星光下,说着梦想,说着快乐,含笑地,无邪地,纷扰红尘里,他们单纯地相爱。   都是好学生,老师知道了,只是笑笑,没有怎么管。毕竟是聪明的孩子,把握得住分寸。   唐恩有着阔绰的家境,父母都是生意人,平时无暇管他,每个月给他相当大数目的零花钱,他拿了这些钱租了一间房。每天下午放了学,他们俩就急急地冲出校门,赶到他的窝。两个人时常坐在一起,看那些盗版的好看的录象带,开怀,或者叹息,或者颔首。有时也出去走,在长江堤边,来回地走,江面平静,映照着万家灯火,像家一样安宁。   唐恩的课业很好,平时课堂上永远都在看武侠,金庸,古龙,温瑞安,一本接一本。看完了之后就给辛夷讲。辛夷坐在他前排,侧着身子听老师讲课,手随意放在他的桌子上。他常常看着那双手发呆。辛夷知道他爱她,她也是爱他的。他们不敢太张扬自己的恋情,虽然辛夷向来是目空一切的女孩,但到底只是在中学,并且唐恩的家教甚严。   但他真是宠辛夷,单独相处时,会猛地把她抱起来旋转。喜欢用手指抚摸她的脸颊,轻轻的,爱怜的。   中考过后,他们都直升到本校的高中部,不再同班。   高中的课业紧张起来,不如初中时那么轻松,两人见面的机会没有以前那么多了。却依然在每个交错的刹那,已然明了眼波流转。   高考填志愿,两人填了一模一样的第一、二、三志愿。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去了第一志愿,她考取了第二志愿,两人在不同的城市。   知道两人不能在同一个城市的那天,辛夷很难过,奔跑在炽热的太阳下,坐在长江堤边,抬头望天。很蓝很蓝的天,透明的天,阳光下的蜻蜓飞过来,绿草茵茵。渐渐渐渐听到了飞机的声音。   辛夷在大学里很快火起来,是男生追逐的对象。可她从来不为任何人心动,她爱的,始终只有唐恩。两人之间时常书信来往,双方商定毕业后就举行婚礼。   可毕业了,他留在了北京。而她,在上海。他承诺过她,等在北京的项目做完,一定来上海工作。他不喜欢北京,曾经在信里告诉过她,这里有气势夺人的风沙,忽地凌空而来,令人生厌。城市脏而且干涸。掩口掩鼻地出去走一圈,回来用白色湿毛巾一擦脸,土黄的一层。   只要一有假期,唐恩一定过来看她。两人都刚工作,没有多少钱,有时他只请到两天假,大部分时间都得在火车上度过,仍会不辞辛苦地赶过来。哪里也不去,只要看到她,就是好了。   真是恩爱啊,那些时光。如果日子能够永远这么过下去,也就好了。   往事五   许颜和漓江的生活完美得令人叹息。到处都是小纸条,别在镜子上的那个写着,小孩,早安。餐桌上写着,小孩,少吃一点的凉东西,当心你的胃。电视屏幕上写着,小孩,我心疼你的眼睛。   环顾四方,一屋子都是幸福。   漓江问过许颜:“是否后悔跟着这个连三餐不济的我?”为了买房子,他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向三寿借了一部分。   许颜说:“不。面包时常有,可爱情不常有。”   和许颜手拉手地走在桂花树下,漓江忽然就很想在她脸上亲一口。暮色里,花瓣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漓江微笑着替她拿开。她踮着脚亲吻他的额头,似乎可以听见彼此心内花朵绽放的惊喜和慌乱。是这样的欢喜着。连空气里,也满是落花与树叶的清香。   偶尔漓江能够按时下班,立刻赶去许颜所在的商场接她,去菜市场买简单的菜,牵着手回来。长而直的小巷,路灯昏暗,许颜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灯光给她的身影镶上了一条斑驳的影,她回头对着漓江笑,甜美如幼童。   漓江走在她的影子里,好似没了主意,一切随她。如果可以,就这样走上一世也是愿意的。   幸福是什么?幸福不过是她做饭,他洗碗。灯光下,两人的影子重叠,无可分开。   都说贫贱夫妻可以朝夕到暮年。是不是这样?   是不是这样。   有一天凌晨时分,许颜猛地抱住漓江,说:“生活多美好。”漓江不禁奇怪她的突然。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她做了恶梦,醒过来发现是梦,而且漓江还在她身边。顿时就觉得生活美好了。   许颜喜欢边啃苹果边同漓江说话。她始终是美丽的,笑的时候喜欢扬着头,很有感染力,静下来的时候,似有灵魂。   有时候夜里,许颜会给漓江读上一段名著。她喜欢《麦田守望者》。可到了最后,这本不厚的书都没能读完。多年后漓江还能清晰地记得其中的情节。霍尔顿说:有一大群小孩子在一大块麦田里做游戏,那么多小孩子身边竟没有一个大人,我的任务是在那儿守望,如果有哪个孩子往悬崖里奔来,我就立刻把他拦住——因为孩子们都在狂奔,不知道前边是悬崖边了,我得把他们拦住。我只想当个麦田守望者,我知道这是痴人说梦,可我就是喜欢干这个。   漓江对琥珀说,对于许颜,我也愿意拿一生来守望。   当漓江和许颜正享受着贫穷的幸福时,秦力经历着富贵的痛苦。他看起来仍是老样子,和哥们儿到处混着,打牌叉麻将,四处闲逛,看着他们调戏漂亮女生。也起哄,声音最响。似乎一点儿都没有变。他向来是个热闹的人,大大咧咧的。有点儿小坏,但不过分,加上家境优越,很骄傲。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他连心爱的女人都失去了。他觉得厌倦,无比失望。   他是个隐忍的人,习惯把痛楚深埋在心底。可它们却像吸足了水分的植物,疯狂地在心底缠绕,膨胀,生长,把整颗心胀裂,每一条缝隙里都是无尽的悲哀。   他不想失去,于是苦苦地求,哀哀地求,仍没有用,她转身,一再转身。   秦力失眠。   深夜,躺在床上,希望自己可以睡过去睡过去。可是忽然看见许颜的脸在黑暗中,他伸手想去抓她,没能抓住。她俯下身来对他说,秦力,抱歉我不爱你。他看见她脸上的决绝和冷漠,试图伸出手去抚摸她的脸,忽然惊醒过来。   坐起来喝水,抽烟。   不知道有什么话是永远可以放在心底的?如果每一句话都可以一笑了之,如果在一起一年多的时光只能换回她一句:不爱。   那天,许颜在商场里上班,推销着洋酒,又见秦力。   他站在她面前,一直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看着。她依然那么美丽,神情冰冷。那张脸上写满不欢迎的态度。他伸出手去,想抚摸她的面颊,那张亲爱的脸。她是他不能舍弃却又不能拥有的奢侈和无望。   可她厌恶地看了他一眼,闪开身子。   秦力的手僵在空中。他觉得黯然,许颜这样的女人,他是抓不住的。   仇恨当真可以杀人。秦力是个不可一世的男人,而这样的男人,始终不懂得原谅两个字的具体意义,在爱情上更是。他终于被自己内心的嫉妒和不甘折磨得发狂。   他说:“小颜,我们不要冷战好不好?晚上大家一起吃顿饭,然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说到做到!”   她答应了。   秦力等许颜下班,开车到了一家酒馆,点了好多菜,都是许颜爱吃的。他不吃,看着她吃,自己只喝酒,和她碰杯。等她吃完,他给她递烟,说抽一根,许颜说不抽。秦力就说:“从前,你拿我的烟做做样子,那姿势特别有味道。”   听了这一席话,许颜有点伤感了,那时候,那时候两个人也是快乐的。就算并没有多少激情。   看着许颜点着火喷出青色烟雾,秦力的面色突然惨白。许颜抽完烟,说酒喝得有点儿多头晕得回家赶快躺下了。秦力也不勉强,说:“好吧,我开车送你回去。你住哪儿?”   这个晚上之后,许颜不再是许颜。她学会如何购买毒品,学会了如何让有限的毒品吸食得更久一点,身上总藏着 K粉,洗手间里有锡箔,身上有可疑的化学药品气味,看人的眼神永远隔着雾。她心里恨透了秦力,尽管他找过她多次,声明只要她能回到他身边,这一生都不会再为缺乏毒资而发愁,她每次都把他骂了回去。   有天夜晚,漓江下了个早一点的班,吃完晚饭,收拾好碗筷,两个人搂着看电视。许颜觉得热,汗水不断地出来,眼泪也随之而下,全身肌肉开始疼痛,她知道是毒瘾上来了。   漓江担心地问:“小孩,小孩,你怎么了?”   许颜推开他,说:“热得厉害,我去洗澡。”急急忙忙地抱着衣服跑到卫生间。她坐到卫生间的地上,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把里边的白粉倒在随身带着的口香糖的锡箔上,打着一只打火机,锡箔上顷刻青烟袅袅,她如饥似渴地大口吸着。   正吸着,她听到门边有什么响动,她抬头一看,全身僵住。   卫生间门口,是漓江极度震惊的脸。   第11章   生命也许是一场无声的宁静。那个走到时光背后的人,本来以为一生都不会再想起。却不曾想,在偶然深夜的梦中,还是和他重逢。梦里,他已落魄,笑容哀伤,生着重病,躺在琥珀怀里,面前是春天清晨雨后清澈的空气,和满目清新的梧桐树叶,似乎是在小河边。琥珀看着它们,觉得全是背景,他对她说着缠绵的情话,琥珀在梦中都知道那只是为了哄她开心。可她早已学会给人留几分面子,并不去拆穿,只是笑得泪雨缤纷。   醒后无限怅惘。呵,终究是过去了。关于那个叫作周智杰的初恋情人。他们相识于大二,大四的时候,周主动提出和琥珀分手,之后有人看到他身边有一位年近四十的女人。那女人据说是某家上市公司的总裁,夫家很阔。   周对同学解释,说是表姐。有人说:“表姐表姐,表面是姐吧。”   分手后他们再无联系,哪怕在校园里碰到,连招呼都不打,冷冷走开,已如陌路。   琥珀最后一次见到周,是在他的毕业酒会上。作为广播台的主持,她也应邀出席。周还是端酒过来了,她跟他寒暄,和他对饮时发现他右手的小指断了一截。那时她还爱着他,定定地看着,很心疼。   他看到她探询的目光,自嘲地笑,也不回避:“被她剁的。”   琥珀不再说话,心下雪亮,知道想必是周偷腥被那女人发现了。可有什么办法呢,这是他选择的生活。   什么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周是个目的太明确的人,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能要什么,什么对自己有利,一条一条,将利弊反复权衡。事到如今,琥珀已能明白他,但是仍不能说了解这一类男人。他们是独立的个体,都不一样。   她坐起来,喝掉一杯睡前放在床头柜的蜂蜜糖水,漫不经心地翻着报纸发着呆。几分钟后,手机响了,屏幕发出悦目的蓝光,铃声是王菲的《打错了》。   是苏漓江。他给琥珀电话:“我在江边。你要过来吗。我在这里等你,吃饭去。”   琥珀问清楚了具体方位之后说:“好。”   走出小区的门口,买了一个巧克力蛋筒吃着。旁边有个老头儿手里拿着收音机,胡乱转了个台,里面放着《你的样子》,是林志炫版本,比罗大佑的显得要轻快些。琥珀听了一会儿,等了几分钟,621路姗姗到了。   下车时琥珀沿着世纪大道慢慢地走,路人很多,天色不太好,也许会有一场雨降临。   远远看见漓江靠在栏杆上,面朝江水,旁边有人在玩牌,兴奋地叫:“红桃2,哈哈我赢定了。”   很多人过着平凡的生活,但是很快乐。而漓江,琥珀叹了口气:“漓江,你该快乐些。”   漓江没有回答琥珀的话,自语似地说:“最喜欢在下雨天的时候看看江水了。”   又说:“上海这么大,令我觉得安全。”   琥珀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地站着,有风吹起衣袂,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陪他站着,仿佛就这样站着,可以地老天荒。   城隍庙老上海的座位上摆了一束不知谁人遗落下来的金银花,也许是服务生觉得好看,没有扔掉。漓江神情里有欣喜,回头对琥珀说:“这是我们A城的市花忍冬呢。”   琥珀笑:“我比较白痴,只知道它叫金银花。”   漓江背书一样:“金银花又名忍冬,有土皆生。花茎叶均可入茶入药,清热解毒,生津止渴。喜欢太阳,也耐阴凉,耐寒,耐干旱,耐潮湿,生长迅速,四季常青,夏日一片荫凉,冬天满目浓绿,金花银蕊,清香四溢,初开呈白色,一两日后变黄,藤上千百朵花苞次第开放,每一天每一朵都呈现不同的美丽,千姿百态,美不胜收。”   “这么流利?你学过植物学?”   “哪里哪里,许颜有次考试要考这个,她捧本书,天天念叨啊念叨,我就也会了。十多年了,还记得呢。”   “原来你还是个好学生。”   “恰恰相反,本人自从1985年就有了厌学情绪,于是那年秋天,老师们都死光了,但天空依然下着小雨,冷静得像一棵树。”   说笑间两人已经入座,漓江对着菜谱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推给琥珀来点:“你熟这里,一定知道什么最好吃,就交给你了。”   菜很快就上来了,散发着家常的香味。漓江拿起汤勺喝了一口汤,忍不住惊叹:“真好喝。”他的脸上流露出浓浓的孩子气,叫琥珀心下一荡,分了一刹神,舀汤的手控制不住地轻微地抖了一下。   无论如何,英俊男人的稚态是迷人的。   两个人安静地吃饭,八宝饭松软甜香,异常爽口。   外面突然下起了雨,是夏天常有的暴雨,来势汹汹。   吃完饭,漓江和琥珀相对坐着,随意地聊,琥珀说起从前读书的辰光,工作当中的疲累,泛泛地谈着,漓江不出声地听着。   她说了半天话,不好意思地说:“还是听你讲许颜吧,我喜欢听。”   漓江怔了怔,笑笑:“我知道,在一个女人面前反复地提及另一个女人不是件礼貌的事情呢。我像个祥林嫂一再一再地说,你不嫌烦?”   “当然不。”   漓江叹口气:“许颜知道我爱她。但她不知道我有多么爱她。”脸上露出无限怀念的神色,“那时也是这样的夏天,暴雨后的黄昏,我们买一只西瓜,从中间剖开,一人一半,插上两把勺子,舀着吃。”   呵,他的心里无时不刻都充盈着许颜。琥珀很想问他,为什么当初不可以带她走?犹豫了,没有问出口,如果漓江愿意说,自然会告诉她。想来那一定是个悲伤的原因,没有来路,不知归处。   所以她就顺着话题,轻轻说:“当年,我和睿诚也是这样。很久没联系她了。也许过得还好吧。听说和一个男人交往着。”   店内传来陈百强的《一生何求》,很舒缓很沉静。琥珀很喜欢这个男人,只是他早已沉寂着不再歌唱,冷暖哪可休,回头多少个秋……   突然就想起那一年,多少人哭了?多少人奔跑在深秋校园冰凉的操场上?   而那时,琥珀正目睹着睿诚沉迷在令她的感情从此终生残废的迷乱中。呵,真是迷乱呢。   那时候。   雨停了,漓江说:“带我去看看房子吧。”   树叶在清洁的空气里晃荡,琥珀替漓江作主买下的房子坐落在这片小区丛里。房子还没建好,两人远远地看了看,站在小区的湖边说话,湖上有荷花,浪涛涌上来,又沉寂下去。   琥珀低低念:“荷花开了,银塘悄悄。新凉早,碧翅蜻蜓多少?六六水窗通,扇底微风。记得那人同坐,纤手剥莲蓬。”   睿诚喜欢这阙词,常常念起。   漓江朝她笑:“小时候,妈妈会给我剥莲蓬吃。那是她对我为数不多的和蔼时分。她很喜欢荷花。”   “我也喜欢荷花。”   “我九岁时,妈妈就不在了。她得了病,家里没钱。没拖多久,她就走了。”   琥珀沉默了,她和漓江不一样,她双亲健在。毕业后,她留在上海,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每月寄五百块回家,周六晚八点给父母打电话,春节的时候回家一次。   琥珀有个沉默的父亲。她上高中时,他坚持在每天夜里的路口接她下晚自习。他四十五岁的时候迅速地变成了微微的驼背,头发渐渐白,渐渐疏。这让琥珀十分愧疚。并且说实在的,还有些累。   琥珀知道即使自己成了不成气的女青年以后,父亲还是会一样地重新希望,满怀理想。她想他需要一个慎重的,对他自己一辈子的交待。   这样使她不得不学会撒谎。谎言一个套着一个,铺了满天满地。父亲知道她的成绩优异,于是她学会模仿他的笔迹在没能考到满分的试卷上签字。考上了重点高中,父亲就对清华充满了希望。当她到了上海某大学以后,父亲又对她所学的专业充满了希望。然后是体面的工作,配得上她的人,富有的,饱含情趣的小家庭。锦绣前程,美满人生。琥珀想,只有如此这般,才能令他每天早上都会微笑着醒来。   琥珀绝不能坦率地告诉他她不愿意这样,她只愿意那样。或者她既不愿意这样也不愿意那样。他会怅然若失,伤心欲绝,最后彻底失去活着的乐趣。而她的母亲呢。她会被琥珀直接活活气死。   曾经有朋友对琥珀说过,在上海奋斗终生,你都不见得有属于自己的、非常象样的住房。父母只有你一个女儿,年纪又大了,家里四居室的房子你怎么住都绰绰有余。你应该学会转身,转身回到你的家人那里去。每当此时琥珀便一言不发。他怎能知晓稍稍地回忆家乡就使她创痛万分。每一次告别留给琥珀最后的印象只是父亲悲欢交错的脸。她的父亲,母亲,她的朋友,整个淹没在家乡的岁月,它们使她不愿转身。   大学毕业那年,琥珀将几年来的东西搬回家。她的日记被母亲看到,由此她知道琥珀少年时的同性相爱往事,亦知道她在初恋失败后酗酒,抽烟,整夜不睡,和甲痴缠,和乙做爱,反目,又做爱,和丙初遇在宾馆的床上进行深入了解。她因此不肯原谅琥珀,声称她丢尽了他们的脸,当街痛骂,四处控诉,她声声诅咒,声嘶力竭,令琥珀成为那个住宅区里声名狼藉的女子,出入时背后跟上一系列指指点点和鄙夷。   关于琥珀的事被母亲进行删节之后转述给父亲。不过只是混乱过的青春,被他们形容成肮脏。琥珀其实想跟他们讲更多。可是他们每天都在自己的绝望中鼓励她重新站起来生活。他们暴跳如雷,痛心疾首,琥珀打定主意一言不发。最后他们把她送上了回上海的车,然后整整半年,他们没有理她。   琥珀就这样成为家庭的罪人,被父母形容为社会的不安定分子,他们预言她将在劣质酒精,三流写作,以及乱成一团的社交圈中眼睁睁地过完大半生。   “后来呢?”漓江问。   远远远远地传来一首歌,情人,爱却更多,虚情假意的话不说,只用一颗真心默默爱我,最珍贵的感动,尽在不言中。琥珀喜欢歌者,这个性感的男人有着华丽的嗓音,深情虚无。她喜欢跟着他脚尖一下下点地,大声唱。   琥珀说:“后来?后来我在上海工作,每年春节回一次家,给他们带礼物,客气地去见各个对我很有偏见并试图游说我的亲戚。母亲总是抱怨我和她之间太过疏远。我可怜她,我也可怜我自己,我们是一对灾难深重互相仇恨的母女。我不愿意再流泪,不愿意瓦解对她的恨,也不愿意让她因为悉知一切而抱憾终生。做沟通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过后仍然彼此坚持。”   春节的时候,琥珀会回到她遥远寒冷的家乡哈尔滨,陪母亲去买东西,做好饭等他们回来,和他们谈起可笑的电视剧和广告,给他们说说她的朋友们的恋爱,唯独在他们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的时候扯开话题。   她努力让自己看上去纯洁无邪,就好象是父母心里面千百遍希望过以为过的那样。去年,她回家,母亲终于把壁橱的门打开,指着那些崭新的红色丝被和灿烂繁复的刺绣给她看。她说:“如果碰到合适的,你可以找个男朋友了。”琥珀大笑起来。   “关于家门出了个杵逆女的全过程就是这样,当然,众人口中还流传着不同的版本,个个都比我这个精彩。”琥珀笑。   其实她所期待的,不是锦衣玉食,不是富贵荣华,不是情人们,而是一个能沉默地握住她的手的人。   命运让她遇到了陈燃。她以为他就是彼岸。   可他不是。   而此刻,她的手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漓江握住,他专注而怜惜地望向她,将她的手握得那样紧,似乎要将这一生的力量都给她。   往事六   许颜突然清醒了,她举动艰难地爬起来,沙哑着嗓子叫道:“漓江。”   漓江看到她的样子,忍不住心疼地蹲下身去拉她的手,急切地呼唤着她,他几乎要哭出来,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问:“小孩,小孩,你在干什么?”他觉得这太像一场荒谬的梦,他试图把自己唤醒。   “小孩,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吸了毒?”   许颜没有回答,只是双手掩面无声地哭。   这个夜晚对漓江来说是刻骨铭心的,多年后他对琥珀讲起时声音还会发抖。   他们甚至不能去告发秦力。   是的。没有证据。   当许颜清醒时,漓江只能够用力地摇着她的头,声嘶力竭地叫:“为什么,为什么。”   这之前,漓江对毒品的认识仅限于电影上的某些场景。真正发生在眼前,才知道那些镜头的确不是夸张。   他不知道是在对着自己叫,还是对着这个女孩叫:“为什么,你为什么会这样。”   他把她反锁在屋里,在毒瘾上来时,她会撞墙,摔东西,甚至打开瓦斯,去呼吸那些甜甜的气体。   有一天漓江回到家,看到一张忧郁蓝色的脸庞,突然失去知觉,昏倒在地。   那天,水电被掐了半个月,许颜从洗手间里伸出头,嗔道,漓江,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洗澡了。   漓江没有办法,只得回到三寿的店做酒保兼歌手,每天临出门时捏一捏许颜的脸。才两年,日月星咖啡厅已经发展成A城首屈一指的娱乐城,现已易名叫作大卫娱乐城。当年的咖啡厅仍在老地方,也换了名字,叫作“魔”,听起来诡异,吧厅的氛围却干净极了,一派清新自然。里面全是原木的椅子,朴拙得别具一格。厅的正中央是一台古旧的钢琴,常常有眉眼清秀、衣着优雅的男生或者女生温婉落座,片刻,安静而轻的曲调在他们修长的指间盛开,荡漾在厅内。   塑料卡座里的menu是手写的,字体很硬,一笔一划深具刀戈之气,转承起合处却又稍微圆柔下来,应该是出自英气的女子之手。   “魔”里有一面可以供宾客写字的墙壁,绿色的,上面满是零乱的涂鸦。   灯光暗黄,像一场故梦,红酒很醇,音乐很颓,女人很美。   再见丁振中,两年前曾经资助过漓江的人,是在一个夜晚,外面下着大雨,酒吧里很多人都醉得很厉害,漓江感觉有人走过来了,并没有回头,仍在专心地调酒,做得尽善尽美。   做完这一切,有点空闲时间,和身边同样是做酒保的同事阿亮玩骰子。来人坐到漓江身边,似乎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玩。漓江又赢了一次,听见那人轻轻击掌。他扭头看了他一眼,呆住了。是丁振中。   算起来,他们已经有两年多没有见面。   漓江低声道:“是你?”   丁微笑着点头。   阿亮开口了:“他每个星期都来。进来环视一番,喝一杯啤酒就走。起先我们以为是公安的便衣,后来才觉得不是。”   丁朝他笑笑,指指漓江:“我是来找他。”   漓江拉过他,坐到厅内一处安静的角落,叫两瓶啤酒,慢慢说话。漓江坐在丁振中对面,丁已点好烟,并没有抽,开口对他说:“这——两年,你还好吧?”语气如此温和,有牵挂的意味,漓江没有来由的,他觉得可以信赖丁,于是摇摇头。   丁眼里满是鼓励,带着疑惑的神情,问:“可以说吗?”   漓江把自己陷在柔软的沙发里,这种时刻、心情、氛围,让他不自觉地放松,放松到失去一切平素的与他人的距离和戒备心。当漓江谈到曾经有一次为了业务,被人在异乡的马路上暴打了一顿的经历,丁突然握住了他的手,问到漓江的现状,最后说:“漓江,你这样是不行的。我给你在A大报一个夜校班,学财务管理,下个礼拜三开课。”随即递给他一张纸,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那间大学的地址和教室号。   许颜的毒瘾越来越大了,需要人照顾,漓江本来想推辞,到底不忍心辜负丁的期望,唯唯诺诺点头答应。   丁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笑了笑。他还是老样子,笑起来的时候依然表情冰冷。可不知道为什么,漓江觉得他身上有种让自己总想亲近的气息。至于这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漓江将丁送到门外。注视着丁的背影,漓江发现,才两年,丁已经显出疲态,完全没有初识时的精干了,他老了。念及这一层,他心里一酸,脱口唤了声:“伯伯,再见。”   丁震动地回过头来,表情复杂地盯着昏黄灯光下漓江年轻的面庞,似乎要说话,还是背转身去。   他没有起步,站在那里,等着漓江再问什么似的那种沉默。   漓江终于还是问了:“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丁没有转身,声音在夜色里显得低沉空茫:“你这么想知道?有一天,我会告诉你。这个日子,不会太久。”   知道许颜吸毒的当天,丁振中就把戒毒所的事联系好了。傍晚,他亲自开车送许颜去了位于郊区的强制戒毒所。戒毒所本来已经没有空的床位,看在审计局丁振中局长的面子上,硬是帮他挤出了一个床位。   漓江承受巨大压力,只能选择把许颜送到戒毒所。因为他,许颜得不到家人的谅解,在她最艰难的时候,她身边只有他。除了漓江,她已经一无所有。可现在他依然只能狠心地将她送到戒毒所,将一段未知的岁月留她独自面对。   他不想这样。他没有任何办法。   在所长办公室他们受到了热情的接待,丁和所长是高中同学,两人一见面就亲热得很,所长给他们泡了茶,问了情况并叫医生来做了体检。   之后三人又去了分配给许颜的宿舍。那是一间睡8个人的大屋,许颜睡在靠窗的上铺,漓江爬上去帮她铺好被褥,把带来换洗的衣服叠好,放到一边,此外还有一些杂志。许颜平时没事就爱翻翻这些图比文字还多的杂志,看得格格笑。   许颜看着漓江爬上爬下地忙活,站在旁边一声不响。戒毒所的管教向她交待着这里的生活设施,每天的活动日程和必须遵守的纪律,她都似听非听。丁在旁边又嘱咐了几句,无非是听管教的话,按时吃药,正常吃饭,多晒太阳,等等等等。   离开戒毒所之前,漓江和丁到医疗室见到刚才给许颜体检的医生。医生简短地介绍了检查的结果:“还好,她还没染上别的病,身体有些虚,毒瘾不太深。戒毒开始两天可能比较难过,只要熬过七十二小时,再加上配合药物治疗,用不长的时间让她的身体摆脱对毒品的依赖,还是不难的。”   漓江再三谢了医生,他们回城的路又冷又长,他不记得是否有月光。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石子被车轮卷起,啪啪地甩到路旁干枯的草丛里。   丁将漓江送到家门口才离去,漓江望着他的车开远,正准备进屋,耳畔传来风声,不及闪避,后脑已被钝重的器物猛击了几下,他倒下时最后的意识是:有人蓄意报复!   漓江在A城并无仇家,除了秦力。他在漆黑的夜色下,冰冷的地面上昏迷了几个小时,被丁振中送到医院急救。   如有心电感应似的,丁回到家后,刚坐下,没来由地觉得一阵恐慌,胸腔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以为是犯病了,躺在床上休息了半天,仍觉得不对劲。记挂着漓江,赶过来一看,果然,那孩子不知道是被谁袭击了,倒在地上,血迹斑斑。   大惊之下,丁几乎站不住,扶住路边的一棵树站了半天才稳定了心神,将漓江抱上车,匆匆往A城最好的医院赶。   医生被急诊铃声唤醒,查看了漓江的伤势,摇头叹息道:“不知是谁下了这么重的手,简直要致人于死地嘛!大量淤血存留在颅内,必须立刻做开颅手术,从额头上方打开头骨取出血块。”   经丁振中恳求,当夜就做了手术。术后的漓江仍在昏迷中,头上包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上面透着斑斑血迹。他那么脏,那么瘦,那么虚弱,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硕大的氧气瓶在床头立着,导管的一端连着透明的面罩,罩在他脸上。他像醉得很深一般沉闷地呼吸,他自己和丁振中都不明白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丁振中整整站了一夜,清晨第一缕阳光爬过来,打在墙壁上,反射在漓江的脸上。所有的药瓶都亮得晃眼,所有滴下来的液体都有一种寒冷的光泽。他高烧不退,似醒非醒。手胡乱地抓着,扯氧气面罩和插在下体里的导尿管。丁只能按着他的四肢,不许他乱动,因为他的手上脚上都插着针头,得二十四小时不停输液。他不敢把漓江的面罩扯下来,可他呼吸得很困难,鼻子是堵着的。   丁知道那么粗硬的管子插在下体里会很痛,不就是怕尿床吗?替这个孩子洗洗又何妨?他把管子拔掉了。几天后,氧气管子也撤掉了。换纱布时,他端详着漓江的面容,头部的每一块骨骼都清晰明了。他轻轻地抚摸着漓江的脸,深深沉默。   医生说:“病人需要冰帽来降温,但本医院里没有。”什么是冰帽,哪里又有冰帽,丁振中不知道。听说省城的医院里有,立即开车过去借。听说病友用过,马上花钱去租。然而没有,传说中的冰帽始终没有得到。   有位护士指点说拿两个塑料袋子装着碎冰敷在病人的头部也可。他就用盆子接了水放在院子里冻结,砸成细碎的冰块,每天不间断地砸冰装袋,那些冰融了又冻,冻了又融。他的手也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他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让漓江醒过来。   病友们说脑部手术的病人要吃核桃,那是“以形补形”。丁就去买核桃,买最大最好的那种。堂堂的审计局长坐在病床前剥核桃,常常剥着剥着眼皮打架,几乎要从凳子上栽下来。但他不能睡,他害怕,怕那些药水打完了来不及叫护士,怕漓江醒了他不知道,甚至怕漓江突然死了来不及道别。   甘露醇在冬天很容易结晶,医生说那是利尿的,病人需要通畅的排泄才能尽快化淤康复。甘露醇的晶体像棉絮一样沉积在瓶底,丁只要空闲下来就拿着瓶子摇啊摇,以加速它的溶解。就那样摇啊摇,摇啊摇,直到最后一片晶体消失,然后看着它吊在架子上,一滴一滴流入漓江的静脉。护士常责怪漓江脚背上的针头滚针,可那脚背实在太瘦了,已经被扎得青紫斑驳。一瞬间丁真想拦住她,护住漓江,央求她别再扎这个孩子了。可是不行,漓江这么年轻,还要活,活下去。   随后,漓江出现了脑梗塞,血液流通受阻,血管也变得脆弱易破。   活到四十多岁,丁振中第一次见到人的骨髓,那是漓江的。医生说抽样观测,若是骨髓变得清澈透明了,才证明病人康复得良好,才不会留下脑部手术的后遗症。比如瘫痪、失忆、失语或者痴呆。   然而那骨髓始终带着淡淡的血色。护士们簇拥在床边,赤膊的漓江弓着身子,被点数着脊椎的第几块第几节,在缝隙里猛地刺进一根粗得像钉子一样的针头。针头很长,仿佛有三寸,完全刺进去,针头里有个小小的细针活塞,抽动着,气压挤着骨髓流向玻璃针管。每当这个时候,任凭怎么折腾都没反应的漓江都会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就像是遭受着酷刑。   丁振中不敢再看下去。人们散了,他给漓江盖好被子,恨不得大哭一场。这孩子这么好,上苍没道理让他就这么死去。他的一生还长,还该有着大把大把的幸福等着呢,怎么能够就此撒手人寰?   也许真是上苍垂怜,一个夜里,漓江奇迹般地醒来了。丁振中歪在他旁边的一张床边打盹。他费劲地想了半天,明白了种种前因后果,挣扎着站起来,挪到丁身旁,抚着他苍老憔悴的面庞,跪了下去。   漓江在医院休养了一段日子,出了院,第一件事情就是到戒毒所去看许颜。他的伤势虽然痊愈,疤痕仍在,怕她担心,买了假发套戴上。   当时许颜正在睡觉,看到漓江到来,很浅地笑了笑,脸上的表情很淡。   漓江知道她是在生他这么久不来探望她的气,也不好解释什么,问:“身体恢复了吗?”   许颜说:“啊。”   漓江又问:“睡得好吗?”   她答:“有时好。”   许颜的情绪很低沉,没有回答,沉默地坐下,还握着漓江的手。   漓江说:“怎么了,小孩?”   许颜抬头:“我想出去。在这儿不好受。”   “你才来两个月,按要求至少要三个月呢。”   “求你了,漓江,你带我出去吧,我已经戒了。我向你保证,我以后再也不吸了。”   漓江为难:“我问了医生的,他说三个月都不够长,按国际医学界的理论规定,只有连续三年不再复吸的人,才算真正戒除了毒瘾。你才两个月,而且这里床位紧张,下次丁伯伯也不见得能帮上忙,万一不行再进来就没那么容易了。这次的钱还是丁伯伯自己掏的呢。所以你还是再忍耐一阵,好吗?”   许颜低下头说:“我讨厌这里的人,我不愿意住在这里。我都说了我不会再吸,你为什么不信我?”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漓江还在犹豫,许颜又道:“我求求你了,漓江,我受不了这里了,你带我出去吧。”   他搜遍了一大堆能够说服她的理由,还是没有用,只好说:“我去问问所长吧,听听他的意见。”   许颜迫不及待地催他快去。   漓江找到所长,寒暄了几句,所长说:“她吸毒原来仅限于吸食,还没发展到肌肉注射,且用量不大,目前已经基本完成了生理戒断的任务,也就是说,身体上已经没有毒瘾反应。但是吸毒者戒毒后的复吸率达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这主要是因为心理毒瘾很难戒断的原因。她现在出院也可以,但要保证今后不复吸,必须有人天天看着她,监督她,教育她。”   漓江听完,心情很沉重。回到许颜的宿舍,她看到他,满怀希望地问:“可以出院了吗?”   漓江看着她,突然心软了,点了点头。   许颜几乎要跳起来:“现在吗?”   漓江说:“赶快收拾东西。”   许颜踮起脚,飞快地在漓江额头上亲了一下,转身爬到床上去清理东西了,因为宿舍还有其他人,漓江不便上去,就坐在下铺等着。   只是一眨眼功夫,许颜就抱下了自己全部的行李。   出院的手续也不复杂,很快,所长和管教就送他们出了戒毒所的大门,并且特意叮嘱了许颜几句。   走出大门时,漓江看到丁振中的车子泊在门口。   丁看到他们,缓缓摇下车窗,招呼他们上来,说:“王所长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他没有用司机,自己开车。漓江听他说过,丁早年当过兵,在部队时就在汽车连里,当了局长,也习惯了自己驾车。   一路上许颜的心情格外晴朗,她大声和漓江谈笑,兴奋的表情溢于言表。   下车时,丁振中从后座拎出一个纸袋交给漓江。   纸袋有些沉,漓江提着,好奇地看了看。丁说:“来接你们之前搞了些戒毒资料,比如戒毒知识和国际戒毒治疗指南,你们要好好看看。”   许颜微笑着挽住漓江,客气地说谢谢。   丁拍拍她:“丫头瘦了好多。里面很苦吧?”   许颜大力点头。   丁嘱咐了半天,这才略微放心地走了。   许颜目送着车子扬尘开远,问漓江:“你和他很熟?”   漓江若有所思:“我和他一定有渊源。他会告诉我的。”沉吟了一会儿,含着眼泪道,“这一生,我只为两个人活着了。你和他。”   第13章   琥珀将位于浦东这处即将到期的房子退掉,和漓江另外找了一处。新住处坐落在豫园一带,从复兴东路转进去就可以看到,路面洁净宽敞,两旁的梧桐油绿着叶子。弄堂很浅,一眼可以望到底,还种了些花花草草。空中尽是纵横交叉的电线和晒衣竿。那些竹制的晒衣竿从这家人的窗口伸出,搭在对面邻居的屋檐下。墙脚上依附着一片片潮湿的地衣和稀疏的小草。   新家在三楼,朝南的房间,有两扇很大的窗户,是两居室,厨房、卫生间一应俱全,加上地段不错,价格因此有些昂贵,两人各住一间。   琥珀常常坐在地板上晒太阳,对门院子里的白玉兰盛开得很茂盛,偶尔有几片叶子落到家里的阳台上。从阳台上看过去,一只金褐色的小猫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两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一放一收的绕着毛线。有的人家就着微微的灯光洗菜,有时只看得到一双劳作的手,楼下的女孩弹得一手好钢琴,黄昏时她指间的旋律和白玉兰一同盛放,真美好。   今年的秋天似乎来得特别早,才八月底,风就很沁凉了,早晨起来,空气里有芬芳的润湿气息。琥珀和一家公司约好,下午三点过去面试。她出门时,跑到漓江房间里和他说了一声,他正坐在床上看电影。   等公交车时,琥珀在24小时的便利小超市买了个蛋黄肉粽当中饭吃,热气腾腾的。学生时代,她常常和室友去校外的小面馆吃饭,3块钱的牛肉拉面,撒上葱花香菜,辣椒放得铺天盖地,哗啦啦地吃。或者是炒年糕,香香的,糯糯的。   公交车上竟然放着张国荣的《当爱已成往事》,是电视台为他做的一档子怀念节目,无数个飞速掠过的画面上,哥哥的容颜美艳如昔。琥珀捧着下地铁时买的刨冰,边喝边看,轻轻地和,一车人都沉默着。   刚上大学那年,熄灯以后琥珀经常翻来覆去地听这首歌,你不曾真的离去,你始终在我心里,我对你仍有爱意,我对自己无能为力……当年真是年轻,十几岁,夜里睡不着,披衣起床,不惊动任何人地走出寝室,坐到阳台上,脚晃荡在空中,听随身听的这首歌,抽烟。当时琥珀并没有经历爱情,一样为这首歌断肠。   也许是因为这个男人,张国荣。总是这么爱他。只要是他的歌,就是好的。再如那首《风再起时》。其时琥珀在校广播台担任播音,有时做一档子节目,会配上这首歌。只因为哥哥曾在告别演唱会上唱过它。   画面一转,是一组电影镜头,张国荣对梁朝伟说,让我们重新开始。然后他们在厨房里跳舞,暗蓝色的探戈响起,伊瓜苏的大瀑布倾泻而下。   记得哥哥曾说过:“如果终身坐头等舱,住五星级酒店,保持这个生活水准,我算过了,要6500万港币。   可是身价过亿的他,照样选择了一种惨烈的方式谢世。   也许生命真的不是每个人的责任。   有时候想想这些事情,就象张爱玲说的那样,会把自己吓一跳,竟然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大学毕业四年了,也就是说那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距离第一次在节目中用到这首歌的时候。这八年来,经历了太多,毕业,工作,恋爱,失恋,辞职。故人旧事,都已不知下落,也无意再问。   人生的大决断,只用几年的时间,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全部走了一个过场,现在无非只是重温,缺乏新鲜感,不过是让日子平缓地过,只要不再有新的遭遇,那就是好。   琥珀所要的,只是一份安稳罢了。这次她面试的韩国大宇公司的策划,薪酬福利都不错,她已经过了笔试、第一次面试两关,现在是最后一关,第二次面试,直接面对人事经理。   大宇面试的气氛很随和,应聘者和主考官仿佛是闲坐聊天,问题倒是刁钻的,颇有些绵里藏针的感觉,涉及到各种电脑游戏中的细微末节的东西,这主要是考察应聘者对游戏的熟悉程度。这么一路问下来,随着问题的深入,琥珀渐渐感到有些吃力了。   人事经理的最后一个问题是:“《天龙八部》里马夫人的闺名是什么?”   “康敏。”琥珀从容作答。   面试官微笑着纠正她:“不完全正确,应该是温康敏。”   琥珀笑了笑。然后他们握手,道别,人事经理让她静候消息。琥珀心下明白,是没戏了。虽然从680余人中脱颖而出殊为难得,但面对只招聘一名员工的严峻局面,还是将功败垂成。只是她仍不知道“温康敏”的出处在哪儿,决定回家翻书查证一番。   面试回来已经晚上七点了,琥珀提前一站下了车,那里有一间大的超市,可以买到漓江喜欢的青岛啤酒和白沙——他只喜欢这两个牌子的烟酒,还有琥珀自己喜欢的光明芦荟酸奶,捧在手里沁心的凉。   家里一片漆黑,黑暗中传来细细的歌声。琥珀知道漓江在,这是他的习惯,喜欢不开灯听音乐。见她回来,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漓江拧开电灯,朝她笑了笑,站起身来,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袋子,走进厨房,一样一样放到冰箱里。   转身的时候漓江问:“你吃饭了吗?我下午四点才吃的中饭,不饿。”   琥珀摇头,漓江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走进厨房,煮了一碗面条给她。琥珀吃着面条,微侧过脸,正迎上漓江专注的目光,她眨眨眼,问:“是否我有一点像她?”   漓江道:“不。你们丝毫不同。”   “她是你的幻觉,永远陪着你。”   漓江道:“人的心上如果扎了一根刺,会很疼,可如果把这根刺拔出来,会流血而死,你不明白吗。”   琥珀说,“也不一定会死,刺拔出来后,不过是一个疤。”   漓江说:“可那里是心。你愿意冒险吗。”   “有那么几个瞬间,生命对我来说,不是件很重要的事情。我试过,没死成。”琥珀望着漓江笑,“并没有太多人知道,感冒药用酒送服,有死亡的可能性。”   漓江抽着烟说:“生和死,我们作不了主。自从那年我离开A城,生命对我来说,从此不重要。还活着,只是不方便主动去死。如此而已。”   隔一小会儿,他又说:“从来都是我讲故事给你听。是否能够告诉我,关于你的往事?如果你愿意的话。”   于是琥珀就讲了。   琥珀的初恋在18岁,那时她是快乐的大二女生,经常呼朋引伴出校门逛街买书,偶尔也买衣服,去附近的小饭馆吃拉面、炒年糕、蟹黄小笼。奖学金下来了,也会打点牙祭。这么些年了,她还记得校外某间小餐厅的厨子做得一手味道特别棒的川菜,水煮肉片、夫妻肺片、红油兔丁什么的,叫人念念难忘。她在那年和周智杰谈恋爱。周和她同届,法律专业,西安人,一口普通话说得动人心怀,是校广播台的台长。   刚进大学,就有人指给琥珀看,那就是周,很优秀,高大的球队中锋,10号杀手,高中时获过全国物理联赛大奖,大一刚入校那阵子,该小生风头无两。   大二时,琥珀考入广播台当主持人,负责“运动旋律”这个栏目,这是个体育版块。有时需要她自己动手写稿。其中有个栏目叫作“春风化雨”,琥珀给它配的题头曲是蔡琴的“是谁,在敲打我窗”,只这一句,反复地穿插在每个版头前面。   她第一次录播节目,周给她调音,看到节目单上所要求的是这句歌词,怔了怔。事后他对她说,这歌,我喜欢。她抬眼望着他,笑。他忍不住弯下腰来,捉住她的手。琥珀有一双很美丽的手,手指修长,手背上有涡,柔美白净。就这么开始了交往。象牙塔里的爱情,简单自然,聊音乐,或者梦想,再或者人生。青春无限快意。   那所校园里到处都是梧桐。它们长得太过浓密,遮住了整个天空。下雨时人走在下面,几乎感觉不到雨丝。周常常站在她宿舍楼外第6棵树下等琥珀。有时她靠在树旁,和他说着话,他的手就圈过来了,连树一起抱住,吻她。   夜里,两个人牵着手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散步,也会并肩在操场上一圈圈地走,抬头看星星,夜色温柔,空气里沁透了潮湿的花香,令人恍惚。常常说着笑着,他突然沉默下来,停住了,歪着头看着她,大力揽她入怀,紧紧拥抱,荡气回肠。   真年轻,那时。   也曾坐公交车去很远的商场胡乱逛,好不容易抢到一个座位,他坐上去,抱她在腿上,双手交握,旁若无人,看窗外华灯初上。青春在那时是件自有尊严的事情,爱情也是,不怕受非议,遭耻笑。   他们在一起无非是牵手拥抱接吻。周智杰提过进一步的要求,琥珀没有应,不是没有缠绵到很难自控的时候,到底还是坚守下来了,说不清楚为什么,也许是害怕。总之有点惘然。   很久后琥珀会想,当年也许周智杰不见得有多么爱她,可身边一时也没有新的什么人愿意加入,只好将就。她甚至不确定周是否爱过。他是个粗线条的男生。这么一想,又会不甘心,总该有些什么痕迹,是存在过的吧?相处了那么久,未必就没有一丝真心。   她寒假归校,提前打电话通知他了。那时学校各寝室还没有电话,电话亭的老婆婆举着大喇叭在宿舍区里喊,某某某,有电话!找不到人,就写在小黑板上。黑板挂在通向食堂的必经之处,来来往往都看得见。   他必是在乎她的,早早地就在火车站里等。老远望见她下车,急急冲过去,替她拎起行李,开始拼命说话。说寒假看过的电影,说和中学同学的聚会,说小表弟有多么可爱,整个寒假的话都攒到现在,他慌慌张张,急于表达,以至于语无伦次,她也不计较,默默地微笑着跟着他后面走,不时附和几句。   寒假里自然是通过电话的。放假之前就约好了,每周六晚七点,他给她电话。在家里说话放不开,他买了电话卡,跑去巷子口的那间绿色的电话亭。她家的电话放在客厅,她坐在那儿,心不在焉地看电视,等他电话。铃声一响,就飞快地起身去接。   有时碰巧是父母的熟人打过来,她就怏怏地给了他们,心里焦急地想,他打不通,该着急了。那里下雪了吧,还是在下雨?他站在户外,会不会很冷?一旦接通,她就在父母的眼皮底下说话。自然是不方便的。如同暗语,我很好。你呢,还好吧?客气得几乎生疏的几句对白,每次都在重复,却乐此不疲。   他在那边说,那我挂了啊。那我挂了啊。   她说,好。挂吧,电话费多贵。   挂了电话,她脸红通通的,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父母都是古板的知识分子,不赞成琥珀在大学里恋爱。日后琥珀想来,他们已是通晓的,却没有点破。   那时候她想,如果将来有钱了,要在自己的房间里接根电话线。多年后想,如果人的心愿可以总是这样微小且易于实现就好了。   呵,当时不是没有想过天长地久的。   可后来怎么就变了呢。可后来怎么就变了呢。   这段感情持续了15个月。大四的那个国庆,他回了老家西安,说是看望父母,临走前他要去了琥珀戴在脖子上的银色链子,是个弯弯的月牙儿形状。回来后他对琥珀提出分手,说是独子,必须回西安,不可能再陪她了,到现在也该说再见了。他承认自己自私,其实早有打算,他知道琥珀是选择留在上海的,可他没有能力和信心地维系两地动荡的感情,不如现在分手。琥珀木然地听着,想起就在他回西安之前,还想要她。而他那时其实早就下定决心和她分手,怎么可以这样?   人性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不久后琥珀才知道,周为了谋求更好的出路,已傍上一个年已40岁的女人。这女人夫家很阔,她自己不甘寂寞,也在丈夫名下的一间集团挂了个总裁名头。   多年后的琥珀在电影《无间道》里听到那首试音响之必备曲目《被遗忘的时光》,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简单的句子,轻易击中了她。虽然她早就不再爱他了。   最开始的那段日子,琥珀不能想起周,一想起就忍不住掉眼泪,浑身软弱,失去了生命力似的。她一遍遍地回想周说的,琥珀,你是个多么好的女孩子,我舍不得你。她很想再找到他,问他,我既然是个好女孩,为什么你不珍惜。可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到底,是他提出分手,到底,是他决定放下她,一个人轻装上路。她真恨自己当初太笃定,以为什么事情只要自己努力就可以了。   年纪慢慢长上去,她才知道不是这样的,才终于明白,其实所有的爱情都大同小异,就算有所特殊的,依然会殊途同归。   徐志摩是个天真的人,他写,我将在茫茫人海中寻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可琥珀没有力气了,她已拿不出力量和信念来寻找,宁可被动地等待。她相信某地一定有个人是适合自己的,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不是唯一,会是个群体,只是不见得有今生遇见的缘分。也不见得有足够的运气。   她想当初周是爱过自己的吧,后来就不爱了。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反正就是不爱了。很久后她会认为那次分手是他蓄谋已久。   这段校园恋情令琥珀变成桀骜不驯的女孩子,冬天里穿着黑色吊带的裙子在校园里走,惹得所有的人都回头去看,她开始以抽烟喝酒赌钱闻名全校,四面惹事,八方为敌,两句话和别人不合就能聚众闹事。她向来不缺少男生为她卖命。   很多个夜晚,买醉的琥珀凌晨才归,翻院墙进来,身手敏捷。她不愿意打扰室友的好梦,坐在寝室外的阳台上抽烟,直到天亮。时常有半夜起来上厕所的同学吓得尖叫。到了清晨,对面教师宿舍的楼顶开始有鸽子在盘旋,早起晨练的室友打开门,琥珀朝她笑笑,钻进去找出脸盆牙刷,漱口洗脸,睡觉。她逃课逃得忘乎所以,然而运气好,每次考试都能过,并且还能捞着不低的分数。虽然大部分老师一个学期下来,都不怎么认识她。   琥珀总记得那些清凉的深夜和沾满露珠的清晨,天色一点点奔腾,变幻出颜色,从藕紫到暗紫,到淡金黄,到银杏黄,到深海蓝,到薄蓝,就会有太阳出现,又是一天了。呵,真美。真美。   但是真寂寞。   她说:“当时想,堕落很容易,做爱,也很容易。只要你真的决定不在乎。”   漓江的心不由得隐隐作痛,琥珀对他俏皮地轻笑:“我那时候同时和三个男孩子交往,现在想来,真荒唐,也真是年轻,以为这段感情也就是一生了。有一天终于豁然了,不过是爱情而已,没道理这么自轻,于是收了心。再后来,我为着另外的人伤心。”   “是他吗?”漓江用手指指墙壁上陈燃的照片。   “是。”   “那又是什么样的故事呢?”   往事七   暮色四合,酒保漓江开始担任歌手。他时常穿黑衣,低调上台,微微鞠躬,眉宇冷冷,从来不望向任何人。唱歌时,身上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和疏离。这时他的伤已经好了,头发重新长长,不再需要假发套。他掩饰得好,许颜一直没有看出破绽。   有一日,漓江唱了一首自己的歌:   春末夏初,星期三的下午,我等待的幸福,它会不会来,我在等待着你啊,可谁知你悄悄地为谁,绽放着;   夏末秋初,星期五的下午,我等待的幸福,它还没有来,我在等待着你啊,可谁知你早已为谁,绽放着;   秋末冬初,星期天的下午,我等待的幸福,它从没来,我在等待着你啊,可谁知你正美丽地为谁,绽放着……   句子直白,曲调清新,浅吟低唱着,单纯的音乐,简单的节奏,用吉它配,梦一样的歌声,是湖上的雾,风轻拂而过,满池白荷清香。   一下子震了全场。满座喧嚣声突然沉寂,只余漓江的歌声,轻轻地,轻轻地,温柔得如一声叹息。   青春怒放,流火辉煌。   漓江从不洒狗血台风,诸如抛飞吻要掌声殷勤握手之类,只是静立地唱,弹吉他的手非常有力,曲调时暖时硬。   舞台灯光打下来,灯柱洒在台上,罩住他,随他的脚步,步步跟随,呵,漓江站在那万人中央,是众人爱恋的少年。   他径直一首,再一首,说很少的话。   “下面这首《月亮代表我的心》,是琳娜小姐点给冬子先生的,祝他幸福快乐。”然后缓缓唱,长身玉立,神情冷傲。   很晚了,公交早没了,只得一路跑回去。好在只有几站路而已。   为了多挣点钱,对于加班,漓江是来者不拒,有时候忙到很晚,原可在“魔”的吧间里睡觉,因为担心许颜,还是决定回去。   清冷的路上,漓江小步奔跑着,心里默默琢磨着丁振中帮他报的财会班的课程知识,夜空湛蓝,一颗潮湿温暖的心,抬眼看看星空,心下无限安宁。   打开门,看到沉睡如婴的许颜,心里的石头坠了地。她平稳地呼吸着,毒瘾没犯的时候,她依然是个乖巧甜蜜的孩子,虽然已经瘦得不忍卒看。漓江伸手去抚摩她的面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睡梦中的她如此美好,叫他舍不得放弃。   她的一只手搭在书页里。被子横七竖八。地上到处都是纸。收音机没有关,蔡国权的声音忽隐忽现:同在乱世遇见,度过几次巨变,月与星挂天边渡过千年绵绵,从没有后悔过一遍。   因漓江需要上班,没办法寸步不离地守着,这时候的许颜还是复吸了毒。   他很想再次把许颜送到戒毒所里去,他已下定决心,这次无论如何都必须狠心,绝对不提前将她接出来。可许颜哭,她只是哭,宁死也不去戒毒所。毒瘾发作时她也想忍着不吸,让漓江将她的双手绑住,还是忍受不了,声音凄厉,口口声声:“漓江,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漓江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搂住她,两个人的眼泪流到一处。   最终还是妥协,漓江给许颜松绑,将白粉递过去。背转身去,身子颤抖,连烟都拿不住。   丁振中此时已患了一种奇怪的病,身体在半个月之内迅速跨了,连行动也不大利索。可听漓江说起,赶了过来,他还是想让许颜再进戒毒所,态度十分强硬。许颜不停地哭:“伯伯,我知道你们也是为我好,但我就是受不了再去那里了。”   “丫头,我也能想象戒毒很痛苦,可那么多人都坚持下来了,你怎么就不可以?”   “我不知道那么多人为什么都可以,但我就是不可以。有些人最能吃苦,偏偏不是我。”   丁虽然也不忍心,悄悄联系车子送许颜再去,他的身体很明显地走了下坡路,连开车都已不能亲力而为,并从局长的位置上退了下来,办了内退手续,在家里疗养。   许颜知道后,绝望了,在那个午后,吞了安眠药。   她被抢救过来了,漓江却是怕了。他只好放弃。没日没夜做工,供她吸毒。哪怕杯水车薪,也聊胜于无。他也知道自己被人打伤必然是秦力指使人干的,可他拿不出任何证据,只能隐忍不发。   情愿两个人不快活,也要一起生活。无法离她而去,只能承担。她是他的劫,遇见了,撒手不了。人一出生,都是带着原罪的。她,则是他的罪。许颜是漓江下定了决心这一辈子好好过下去的人。不想变更,不能变更。   他只能想象,却不能感同身受戒毒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情。上次戒毒中,许颜在戒毒所里只能穿长袖的衣服,她的手臂上有数个狰狞的刀口,是在发作的时候用刀子划的。肉翻出来,翻成嘴唇的形状。   每天,她都呆呆地躺着,和她说话没有反应。医生用小针扎她,也没有痛觉。眼睛和脸上都失去表情,完全空白。喂她吃东西,轻易掰开她的嘴,可并不会咀嚼,只能灌流食。   给她做电击和药物的治疗。很久后,她才恢复一部分的知觉。在夜晚恢复了,知道有个人不在她身边,毒瘾又开始发作,她意识到痛苦,痛苦得发狂,姿势扭曲。用牙狠狠啃木床,啃墙。   她不愿意再承受那种痛苦了。她承认自己不是个能够克制的人,可她没有办法了。   都是这样的无可奈何。对于命运的捉弄,只能咬牙坚持。只能选择投降,别无他法。   后来漓江后悔过,为什么非要以相守的方式证明相爱不可?如果许颜依然和秦力在一起,就算不那么幸福,至少生活是稳定富足的,至少能好好活下去。如果他留在省城,就这么杳无音讯,时间长了,许颜也会慢慢地淡忘他,也许真能和秦力成为恩爱的夫妻。在他重新出现之前,许颜的生活不是已经步入正轨了吗。   可是,很多的一念之差叠加起来,让彼此彻底无路可退。爱情以如此激烈残酷的方式来言说,就像曾经的愤怒青春,充满了血腥气息。   那年冬至,许颜妈妈的态度其实并没有错。除了麻烦,漓江真的没有给许颜带来任何,反倒叫她受了那么多苦。   如果他没有回头来找许颜,他们的生活,又会变得怎么样。   他老觉得是自己害了她。知晓她在某处幸福,就足可使他在这里安然微笑吧。他想。可是,迟了。   命运让他们相识,就得相依为命地生活下去。   现实并不会负担任何人圆满,不过是个顾此失彼的过程。   没有人知道,他的内心早已崩溃得一塌糊涂。他自己也不晓得怎么会如此镇定,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挟着一贯的风度做人,不大动声色,虽然内里持续地分崩离析。   第十五章   这段时间琥珀仍积极参加各类面试,也参加过八万人体育场内的某次大型招聘会,拿到了几个offer。可那都并非她特别感兴趣的,加上暂时并不缺钱花,就都推了,也不着急,继续慢慢地寻找。她甚至接到一个叫自己受宠若惊的面试通知:科尔尼咨询公司的第二次面试。这是一家全世界排名前十的咨询公司,口碑不亚于麦肯锡,对员工的要求和淘汰率都相当高,能够进入这最后一轮面试,也算光荣。琥珀去参加了,面试中有两个management方面的case很有意思,而且和琥珀竞争的多数是硕士和MBA,最后虽然没能成功,她仍然兴高采烈地回来和漓江吹了半天牛。   这天琥珀没吃午饭就出了门,她刚接到德勤华永会计师事务所的第二轮面试,叫做Assessment Center。一点半正式开始,12个人一个小组,自我介绍,一对一辩论,一个贺卡项目的模拟竞标。离开事务所时,已经是晚上六点半了。   早在琥珀投递简历的时候,漓江就在那里发问了:“你是学建筑专业的,也能去那儿面试吗?”   “为什么不能?”琥珀笑着,“他们招聘专业是不限的,因为会计师事务所的业务范围非常广泛,包括审计、税务咨询、信息技术咨询、融资咨询等诸多方面,而且它的客户分布在各个行业,需要了解各个行业的知识,它并不强求专业对口。不同专业的应聘者一旦被录用,会提供各种各样的培训。”   “琥珀,我看你对这家很看重呢。”漓江舒服地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望着打扮整齐的琥珀道。   “那当然啊。我好不容易才到了二面,比较珍惜。他们一般会有两到三轮面试呢,过了就发offer。”   琥珀是从笔试一路杀到第二次面试的。笔试分两个部分,考试时间为一个小时,第一部分是填空和选择,例如:   1、数列6、10、18、32、?问?是几。   2、某人出70买进一个X,80卖出,90买回,100卖出,问这桩买卖赚了多少钱?   3、鱼头长9厘米,鱼尾等于鱼头加半个鱼身,鱼身等于鱼头加鱼尾,问鱼的全长多少?   还有一些直观的图形题,类似于智商测试题。   第二部分是逻辑和数学:3个人住酒店30块钱,经理找回5块,服务生从中阴了2块,找给每人1块,3*(10-1)+2=29。问,还有1块呢?   还有一些像极了雅思里面的T/F/NG,是非题比较像GMAT里的逻辑题。   数学题则是计算比率、涨幅、竞标价格之类,不太难,但是很复杂。琥珀在做题时非常细心,没用计算器,她知道都仔细看的话,是来不及做完的,她只能用眼睛去比较那些数字,排除掉很多选项,最终她成为最先做完的人,分数也高。   第三部分是写作,三篇,都是书信形式,一篇中文祝贺信,两篇英文的,一是说有事不能应邀,派别人去,另一篇是催缴项目款。主要考business letter格式。   笔试关键是要快、快、快,琥珀顺利过关,五天后她接到面试通知。第一次面试是分小组的,四个考官坐在会议桌一端,十个应聘者分两队,根据名卡面对面坐下。   1、self-intro,英语,1分钟,轮流。   2、debate:一个话题,5个人一组,双方协商选择正反。全英文。双方总发言时间为15分钟,之前5分钟准备。   3、interactive-Q&A:考官根据个人简历提问,比如“最喜欢哪门课程”,也有类似于50万如何花的问题,然后向考官发问,这部分用中文。   一个星期后,琥珀接到第二次面试的通知。她参加的二面感觉很好,是和合伙人partner的一对一面试,问的题目都很随意:以后工作可能会很苦,你就不能像今天一样穿漂亮衣服,怎么办?其它几家你投了吗?今天你是抱着什么心态坐在这里和我面试的?你对婚姻和家庭怎么看?公司如何创品牌?解释一下国际金融?这些问题琥珀都是照实答的,因为partner一般看重的是应聘者的应对能力,而不是问题的答案。   出了事务所的大门,夜风轻轻拂在脸上,已经是11月的凉风了。这一年很快过去。也许唯一的收获就是能够获得这份工作。琥珀对此很有信心。在地铁上,她还在想,如果能够顺利拿到offer的话,未来两年必须拿到证券资格分析师证书,这是审计上市公司时所必需的。而CPA,琥珀在两年前就拿到了。她的专业是建筑,可这并不防碍她对会计这一行的喜爱。哪怕在很多人看来,天天面对报表和帐目非常枯燥。   琥珀对漓江说过自己的打算,没别的,就想在这里学到最好的财务专业知识和从业经验,她已经做好在德勤华永会计师事务所里面苦干4到7年的准备,做到Manager,然后转到大公司去做财务总监。   下地铁时,在高高的台阶上,有英俊的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弹吉它。他唱得很好。可琥珀站了很久,也没有看到有人给他钱,心里因而有点难过。可若是有人给了,她知道自己大约会更难过。   她也没给。即使她听到的是《海阔天空》。歌词说,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一辆公交车驶来,激起的风让琥珀有种磊落而淋漓的放肆。似乎张开双臂就能将这些风全部留住。她没有走到不远处的站牌等公交,而是沿着大道往前走,她打算到华联超市买点材料炖排骨汤。排骨、墨鱼和香菇一起做汤,会是非常美味。   刚过马路,就看到陈燃了。他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身边有个长发女子,挽着他的胳膊。他们刚从超市出来。   琥珀注视着女子的背影,期待着她回过头来,想看清楚她的面容。一瞥之下,她已经看出,那女子绝不是辛夷。   目睹阿燃和别的女子亲密无间,她心中居然没有任何感受。   她知道那是阿燃,是长久深爱过的男人。可她只是漠然看着他和他身边的女子。她震惊,阿燃不是和辛夷结婚了吗?他身边怎么会有别的女子?   难道是他的情人?   琥珀心里猜测着,看到那女子侧过脸。   不是辛夷。真的不是。   拎上东西,打的直接回家。平时她是节省惯了的人,今天面试顺利,她很开心,想要犒劳自己。   的士开到巷子口,琥珀就下了车,沿着街道慢慢地走,在晴朗的初冬夜里,可以看到星星,她觉得无比的平安喜乐,毕竟经过了悲哀还是活了下来。   她终于能够在心里认认真真地对陈燃说再见。   漓江在住处的楼下等着她,抽着烟。他穿了件墨绿色的高领毛衣,深得接近黑色那种墨绿。   琥珀走上前去,问他:“等了多久?”   漓江笑了,伸手拿过最大的购物袋。两人沉默地向家里走去,路过一间小店铺,琥珀进去买了一杯木瓜口味的珍珠奶茶。   也许真的没有什么人是无可取代的。时间真的是能够改变一切的。所有崩溃的举动,不过是在时间面前耍耍性子,做一些习惯行为而已。   总有人不愿意沉湎于失去旧爱的痛苦中,积极拯救自己,当中有些会很幸运,早早碰到了下一位,而有些花费的时间要长一点,却又不够耐心,于是失去信心,感情终生陷入残废。   而琥珀并不知道这些改变是因为时间,或者是——漓江?   “给我讲讲今天的面试,好吗?”   琥珀讲了。   漓江笑笑道:“有点儿像我以前在银行面试的情形嘛。我考进去了,银行的待遇不错,虽然表面上的工资少,但福利很好,拿交通来说,本来领导都有小车,职工有班车,还发预售车票、一卡通和TAXI票,逢年过节就更不用说了。”   琥珀神往地听着:“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当然是银行比较大,做的业务很全啊,在里面取得的银行业经验是哪儿都比不上的。”漓江说道,又问,“如果应聘上了这家事务所,以后会很忙吗?”   “是啊。”   “有多忙?”   “我大四时,听学姐说,她刚入行时,六天的工作是这样安排的:周三出发去无锡,周四去南京,第二个周一到合肥,周二已出现在北京,这六天总的个人时间是35小时,包括睡觉,其它时间都在工作。带队的经理这周睡眠时间是20小时多一点。”   漓江惊呼:“这么操劳!”   琥珀笑笑:“还没说完呢。学姐说,有一次54小时的连续加班呢。马不停蹄地赶往河南、陕西、四川、贵州、云南、新疆和甘肃的所有地级市,元旦过后,明年终审这些地方还要再去70%左右,并且未来只会更忙。他们规定的是做项目周末不能休息,无所谓工作日和假日,没有加班费,一周干140个小时也只给40个小时的薪水。”   “这么剥削人?”   “这是审计业的行规。”琥珀道。   “那你那位学姐现在呢?”   “她那时已经考出GRE和TOFEL,只是为了赚点学费和工作经验。”   “你认为你能考上吗?”   琥珀嫣然一笑:“应该没问题。”   漓江站起身来,帮她收拾着碗筷,轻声说:“这么辛苦,你能扛得住吗?”   琥珀双手一摊:“那有什么办法,混饭吃呗。不过它的收入的确不错。我就想趁还算年轻,能拼命的时候多挣点钱,在上海买房子。”   “如果没有收入的压力,你愿意从事什么工作呢?”   “嘿嘿,当然是老板啊。多威风!”琥珀做个鬼脸。   “真的吗?”   “当然。而且不用和同事暗中较劲儿,没有升职、倾轧的压力,多好啊。”   “那好,琥珀,我有个打算很久了,你知道,我刚来的时候就说过,想在上海开间公司,你还记得吧?”   “记得。”   “我想聘用你做总经理。”漓江的语气非常慎重。   琥珀呆了,指指自己:“我?”   “是的,你。”   “你干吗不自己做呢?”   “我对你说过,我正躲避一场追杀。开公司是要抛头露面的事情,我不太方便。想请你代劳。”   “漓江,我可能做不下来。”   “没关系,我相信你的能力。”   “你要做哪个行业呢?”   “你喜欢什么行业呢?”漓江问。   “广告吧。我以前就是做市场的,现在手上还有不少客户呢。”   “行,就依你。”漓江笑了。   琥珀也笑:“我感觉你不太像要做生意呢,你看,我说什么行业你就什么行业,完全像个小孩在胡闹嘛!”   漓江拍拍琥珀的肩:“我在胡闹没关系,你能够给我扛住,就可以了。”   “我一个人肯定做不来。”琥珀还是有些犹疑。   漓江道:“你既然是总经理了,自然可以挑选员工啊。”   “那副总呢?”   “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琥珀想了半天,说:“龙皓吧,他是我的初中同学,工作能力和人品,我都信得过。”   漓江听了琥珀介绍的关于龙皓的情况,答应了。琥珀赶忙给龙皓打电话,龙皓一听之下很开心,答应把手上正在做的项目处理完,就来新公司。这事就算这么定下来了。   琥珀拍着手笑道:“其实我的运气真的不错,老早前就有人说,你啊,被人宠坏了都。事实证明,在我波波折折的人生道路里,遇见的还是好人多。提供资金的、提供各种各样帮助的……我还能有什么理由不热爱生活呢?”   漓江拍拍她的头:“过几天咱就去办理相关手续。”   琥珀注视着他的眼睛,问:“为什么这样信任我?”   漓江坏坏地笑:“我有很多版本,你要听哪个?”   “最诚实的那个。”   “咳,嗯,是这样……我对您一见钟情,于是千金买笑,可以吗?”   琥珀随手抓了根筷子敲他的头:“喂喂喂,小心我当真了哦。说正经的。”   漓江敛住表情道:“你该看过张爱玲的那篇《爱》吧: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往伧俗里说,落水时,连一根稻草也是要抓的。”   琥珀故意调侃道:“《爱》?没看过。我只爱看电影,不看书。”她将双手抱在胸前,笑吟吟地看着漓江还有什么说辞。   “那你该看过《暗战》吧?英俊大盗送连城的珠宝给萍水相逢的女孩。刚巧碰到了,正好又没有别的什么人,所以,也就是你了。我并无选择的余地。”   琥珀道:“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不见得,你身上有种奇怪的亲切感,让我愿意亲近。还记得我们共同喜欢的那本童话书吗?知道它的人都不太多,碰巧又是自己心头最好,更是难得。琥珀,替我好好干,好吗?”   琥珀点了点头。   话虽如此,两人一起洗碗时,琥珀仍觉得有些不可置信,恍惚得感觉是在梦中,这么大一件事儿,怎么就这么快地敲定了呢。   她问:“你决定了吗。”   “当然。”   “你能告诉我,被追杀,到底所为何事吗?肯定不止你对我讲的那么轻描淡写。”   漓江把碗洗好,放到碗橱里,叹了口气:“我会慢慢告诉你的。”转了个身,望着琥珀。他系着围裙,十足的居家男人的风貌。   琥珀也望着他,突然很想走过去,轻轻地,轻轻地环住他的腰。   可她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动,慢慢说道:“我担心——你。”   漓江没有做声,琥珀接着说:“你看,你连买房、开公司这么大的事都不亲自露面,我很担心,你所面临的追杀非常严重。”   漓江仍望着她,眼睛很亮。   狭小的厨房内,两个人对望着,直到电热壶的水烧开发出鸣叫声,才错开目光。琥珀有些讪讪地走过去拔下电源插头。   漓江说:“我来吧。”又说,“你今天走了那么多路,脚一定不舒服,我倒水给你泡脚。”   琥珀乖乖地走了出去。漓江先倒了点温水在盆中,再加入热水,手探进去试了试,眉眼都笑开了说:“正合适,洗吧。”   琥珀又呆了,旧梦仿佛重温。仿佛眼前人是陈燃。她大学刚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刚开始的时候,业务开展得非常困难,硬是拿着地图,走路、乘公交车跑遍了整个上海,最厉害的记录是两个月之内穿坏了8双高跟鞋。做得那么累,那么苦,所幸有陈燃。   琥珀白天在外面奔波,晚上回来时,阿燃总是放好一盆热水,让她先烫烫脚,再怎么苦,再怎么委屈,好象都被热水消融了。   阿燃是温和体贴的男人,在细节上总能令人感动,分手后,琥珀仍然念念的原因,恐怕也在于已经习惯了他的温暖了吧。曾经有一个人,让她知道,降生在这个世上,原来是那么美好。   此刻是另外的男人,同样这样细心温存,同样有着暖人的笑容。   琥珀什么都没说,沉默着泡脚。漓江走回了客厅,坐到沙发上打开收音机,他把声音开得很大,她得以听到音乐声。她心里一动,喊道:“漓江,帮我调个台!”   辛夷的节目正播到中间时段,她的声音依然如昨,低沉的,有点沙哑。她正在讲故事:一场婚礼中,新郎的爸爸当场吐血。新娘扶着未来公公的头,哭着喊爸爸爸爸。新郎当天带了自己爱的另一个女人,远走他乡。他们都说罪孽啊罪孽啊。那场婚礼上,席间的蛋糕有很多层,最上面放着一对新人,写着百年好合。有人说,那个拐走新郎的女人,她真勇敢。他们一定很幸福。   辛夷说:“真像是个美得要命的爱情故事。爱,永远有理由背叛整个世界。”这句话她讲得平淡至极。   中间播放了片刻的音乐,只是一些排箫的声音,悠长,苍凉,像呜咽。乐声中辛夷的声音仍然低低地,平淡地讲下去:“多年后,逃跑的新郎独自从异乡回来,神态憔悴。”   往事八   漓江在A城大红,常常有客人慕名而来,指名要点他的歌。同事们开玩笑叫他魔之红牌起来了。起先他不习惯,脸上臊得难受,过了一段时间才渐渐适应了。也有相熟的同事羡慕漓江:“真是个聪明的人呢,这么通透。”   漓江就笑。其实他没有刻意钻营过,只不过向来知道什么是生意,无非是拿自己所有的,换自己所无的,拿对方想要的,换自己想要的,深谙此理,又能运用好自己的优势,自然玩得转。   他赚的钱,很快成了一缕轻烟。或者是一小粒药——这时候丁振中的病情已经十分沉重。漓江因他熟悉了冠状动脉粥样硬化,SCS,血流不平均性。   这些术语取代了丁振中的姿容,他的姿态,他的语调,他的手势。   丁时常心绞痛。每日都要吃5片硝酸甘油以及其它一些昂贵的药物。加上许颜必需的白粉,漓江一日日往返于医院和酒吧之间,疲于奔命。   丁是个清廉的官员,手头上并无多少积蓄,得了绝症,家人知道无望,也不大管他,他们从前对漓江冷眼旁观,现在也不了,由了他们去。   丁已经从局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了,在位和不在位之间,待遇差别还是蛮大的。单位还算仁义,给丁报销过一部分,到底杯水车薪。   漓江不忍在这个时候弃他而去,只得继续咬牙坚持。   他陪丁做过脊髓电刺激治疗。电极植入脊柱椎管内,丁痛得惨叫起来,一把抓紧漓江的手,声音回荡在漓江灵魂深处,放开时,漓江的手心手背一片青紫。   每当这时,漓江总会想起妈妈。那一年,家里没有钱,妈妈没拖多久,就去了。   丁的药物十分昂贵,漓江的钱不够,只能在许颜的毒品上克扣。他曾经小心翼翼地和她打商量:“小孩,你能不能忍一下?丁伯伯病体很沉重。”   许颜点点头。漓江抚着她的手,什么也说不出。房子外红墙上的爬山虎枝枝蔓蔓的,把人心都钻遍了,绿得沁人。剜却心头肉,医得眼前伤,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漓江抬着丁到楼下做CT,央求着人帮忙。无比慌乱狼狈地帮丁换衣服,套上塑料薄膜的防毒拖鞋,没有人给他温暖的笑脸,也没有人给他善意的祝福。医院里时刻都有死亡发生,同情已是不必要的奢侈。   片子出来了,影像像是切开的核桃薄片。又去化验室,把血抽出来,装在一个薄膜袋子里封存,放到某种光波下照射。再拿回来,输入丁的体内。他的皮肤上洞眼多得数不过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了,他给丁擦洗身子,帮他接屎接尿,帮他翻身。可他还是没能好起来。   得知许颜去找了秦力的当天,那日有雨。漓江去医院探望丁振中,医生拉过他,忧心忡忡地说:“丁局长的病,需要用大量的药,要输液,做化疗,这些都需要钱。”他听了很难过,无心上班,找老板请了假,提前下了班,下午五点就回家了。   这个时候,就算是借,他也借不到钱了,他向熟识不熟识的每个人开口,渐渐沦落到连十块五块都要借的地步。有人碍于面子,借给了他,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别人都不知道,这个清高冷漠的年轻人怎么变成了这样。   没有钱,药就停了。付款处的窗口象只巨大的黑洞,每一次他把钞票像流水一样递进去,然后端着盆子扛着箱子把那些大瓶小瓶搬回来,塞到丁的床底下去,等着护士一件一件把它注射到丁的身体里。可现在,他已山穷水尽。   他走在路上,无意看到许颜和秦力相对坐在路边一间咖啡店的靠窗座位上。远远地看不清楚两个人的表情,可单凭动作就能看出是许颜在央求秦力。   漓江的心缩成一团。他看到许颜在哭泣,秦力把她拉到怀里哄着,不住地拍着她的背安抚她。又看到他塞了一大包东西给她。他当然清楚,那是毒品,虽然秦力是用了一个黑色的袋子装着它们。   他们在咖啡厅外的香樟树下道别,秦力拉过许颜,在她面颊上亲了亲,得意洋洋地转身离开了,哼着小曲。他还是那副模样,没怎么变过,白T恤牛仔裤,把手插在裤兜里,嘴唇隐约有毛绒绒的胡子。   许颜独自走回家。漓江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心如刀割。他能说什么呢,他甚至不能责怪她。抬头看到灰蒙蒙的天空,他突然觉得心都灰了下来。他不知如何让自己不那么难过。他只是知道,万万不能在大街上哭开了去。   古人可泣。他不能。陈子昂可登幽州台或歌或泣,可他苏漓江,不可立于市井之中当街痛哭。   他是个晴朗的男人,想要过上晴朗无比的生活。为什么,他会这么失望呢。这和他想要的那种生活多么远,多么地远。他不知道怎么命运对于他来说,是如此错综复杂的一出折子戏,在每个自以为会顺当的时候突生波澜,颠覆平静。一切又开始混乱起来。他无法以自身的力量去抵抗时间和世事。   漓江转身,去了上夜校的那间大学。正是黄昏时分,残阳铺天盖地,天空血红淡黄,远远地有一圈黑色的光,很诡异。他沿着操场走着,看到主席台处红旗猎猎飘扬,突然记起自己小时候很羡慕班级里的优秀生在周一早晨可以升旗。在幼时的他看来,这是最光荣的事情,比什么都值得自豪。   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很多大学生蜂拥着去食堂,有人拎着不锈钢食盒,敲得叮当响,大声说着话,呼朋引伴,生命一派热闹繁华。   漓江看着他们从自己面前经过,他站在万人鼎沸的操场茫然四顾,心内很荒凉很冷。为什么阳光如斯暴烈,眼前却一片漆黑。   漓江看到有个年轻孩子,穿T恤仔裤,沉默地在篮球场上打球,许久投不进一个。球一下一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笃笃的,孤单的。他看着那个孩子,嘴角露出微笑。若干年前,在某间中学校园的冬日早晨,他也曾经这样打过球,然后认识了这一生的爱人,从此不离不弃。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漓江叹了口气,离开学校,向右转,前面不远处有一片排挡,经营各种廉价而美味的食物。他在其中坐下,胡乱叫了点吃食,又要了两瓶酒,喝了下去。那酒非常烈而且甘醇,喝下去血管里会突突地跳着,有着刺刀见红般的畅快淋漓。   不醉,酒就没有意义。如果就这么醉过去,醉过去,就好了。可是没有,他仍然清醒着。   他坐在那里发呆,直到排挡快要收摊的时候。   他用身上最后五块钱付了帐,故意砸破酒瓶,狠狠地砸到清冷的地面,瓶子发出清脆的破裂声。有人在旁边窃窃私语,说:“这人怕是醉了。”   漓江笑笑。他当然没有醉。不过是借酒装疯而已。他摔碎了两个瓶子,嫌不过瘾,又抓了几个来砸,哈哈大笑。   当他回到家中,许颜已经睡着了,她应该是刚洗过澡的,发丝湿漉漉的,散发出清香的气味。她穿着白色的睡裙,有种甜美而天真的诱惑,像小妖精洛丽塔。她的手边放着一本张爱玲的小说集,漓江拿起来翻了翻,知道许颜看的是那篇《金锁记》。   许颜在这篇故事中间夹了一张折了四折的彩色信笺,她喜欢在漂亮的纸上写字,明星印在背面,那么好看。漓江展开看,是她摘抄文中的几段话,用天蓝色的圆珠笔写下,有一股清淡的香味,很好闻,也有点忧郁的感觉。她的字并不算好,字体舞舞抓抓,漓江看在眼里,只觉满眼温暖。   这个故事漓江看过,他还记得主人公叫作七巧,那个人物太鲜明了,她付出青春,到年老时获得金子,不惜人性扭曲。漓江想,这样的方式其实也和自己相似,只是他没有那样直接明了,但他还是在花费多少好时光,为了更多的钱。   钱就是自由。这是金手指写在墙上的神喻。饥肠漉漉的人握着一块钱走进超市,除了果腹,没有挑选口味的余地。在漓江此刻,没有什么是比金钱更美好的东西了。他已经无路可退,只能不择手段,并且不给自己失手的机会。   漓江关了灯,坐在黑暗里抽烟。他想,也许必须做出决定了。   许久后,许颜醒了,随手拧开床边的灯,看到漓江坐在她身边,笑了:“漓江,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我们很有钱很有钱了,一起去北京旅游呢!”她笑得前俯后仰,抓住漓江的手摇晃,像小羊羔在摇铃铛,娇憨无比。   漓江看着她,他是如此贪恋她的欢颜,连责备她一句,也是舍不得的。可他到底没能忍住,问了出来:“你找过秦力几次?”   许颜的笑容僵住了,脸一下子白了,哇地一声哭出来:“你没吸过毒,你不知道毒瘾发作的滋味!你单单知道丁伯伯缺药会死掉,你就不明白没有毒品我也支撑不了多少时间啊!”   漓江沉默。呵,是谁在耳边,说,爱我永不变?   许颜又说:“我不想死掉,可咱们又没钱买毒品,我不去求秦力,还能怎么办呢。”   当漓江和琥珀坐在一家餐厅里边吃饭边讲起这节往事时,他问:“为了500万你会出卖爱人吗?”   琥珀说:“找到那个人并不比挣500万容易多少,所以我不会。”   漓江问:“如果你当时非常缺钱呢?”   琥珀想了想,说:“非常缺钱的时候我没有经历过,没有事到临头,我说不准。”她用小勺子舀起一颗酒酿圆子吃下去,才道,“学生时代,我在寝室排行第四,她们叫我四四,有次卧谈会,室友们讨论过类似的问题:四四,当你还是单身状态时,如果有个糟老头子需要你陪伴过夜,5万不陪,50万呢?500万呢?5万的时候我坚决不陪,50万也不,500万的时候我迟疑了。我当时想,那么多的钱就忍一忍吧?反正就一夜。不过这些只是想想,也不知道真是这样还能不能忍得下去,没准也就忍下去了。”   见漓江神情专注地听着,琥珀笑笑:“我只是想说,当听到500万时我动摇了。话又说回来,不要说500万,就是50万,5万也未必有人愿意出呢。”   漓江说:“我出卖了。不是许颜,是我自己。10万。”   次日漓江上班,自己去找到一个早就看上他的老板,问:“我缺钱,可以吗?”   对方不动声色:“需要多少?下礼拜有空吗?”   漓江又答:“好。”他的衬衣早已汗湿。因为已经能够清晰地明了,等待他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他去了趟医院,拿出一些钱,给丁请了特别看护,叮嘱道:“一定要好好照顾我伯伯。”这时丁已经病得很重了。   病来如山倒,果真是这样的。初见丁时,他还是那样精干的汉子,才两年多,就已被病魔折腾成这样。漓江望着他,突然很想哭,很想唤他一声,爸爸。   丁的嗓子已经沙哑:“漓江,你哪儿来的钱?”   一个星期之后,漓江在吧内唱着歌,那位老板来了。那天晚上,他唱的是BEYOND的歌《海阔天空》。一开口,春风四起,笙歌四起,掌声四起。   多年后漓江回忆起这个夜晚,脑海中唯一记得的,便是那句歌词: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他只记得随着富翁推门进来,某些命定的事情就此拉开序幕,满身萧瑟。如同窝在热炕上的人不得不出门,拉开门,那迎面扑来的漫天雪花,和彻骨的寒冷。   他在台上唱着歌,脊背瞬间僵直。突然不能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自己,语不成调,台下观众的茫然不解。   他感到羞辱,可是他没有任何办法。他甚至想逃,可是能逃到哪里去?老板千金买笑,他便要一夕承欢,实在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什么事情都是有代价的。天下之大,早就没有可以安然容身的原乡。   三寿见状,忙唤他下台来,指使他出去买烤肉串。打开酒吧的门,外面的风很大,街上一家乐器店还开着门,临街有吉他挂在墙上,他走过去,轻轻拨弄了几根弦,乐音响起,是一首歌,歌词在他心里:不要说愿不愿意,我不会因为这样而在意。   烧烤摊子上挂着个灯泡,木炭的烟升腾。他站在摊子前等待50串羊肉和40串鸡肉烤好,手插在口袋里。烟涌上来,他侧身避开。烟熏火燎间,肉串被刷上羊油,之后洒满了孜然、芝麻和辣椒末,油被烤得滋滋响。   一手接过老板递来的滴着油的肉串,一手掏钱。   “一块,两块,五毛,三毛,再两毛,哎呀,我只剩这样的钱了,你别见怪,没有错的,你数一下。”老板把一大堆零钱一个个放到漓江无意识伸着的手里。   举着肉串,脚步迟缓地向“魔”里走去。路灯昏黄,呵出的白气盘旋在空中,久久不散。   突然,那宋姓老板出现在他身后。   宋是个施虐狂,用锁链、皮鞭、蜡烛……还有更多。   烤肉串的油淋淋漓漓滴了漓江满背。   第十七章   辛夷在节目中讲完那个短短的故事,最后说道:“不过是一个名叫‘爱情’的著名事件,三方皆伤。”   琥珀听着,自语道:“也许她是在说我们。”   漓江在一旁问:“你们?”   “是啊。我和这个DJ,爱上了同一个男人。”   “是你的阿燃?”   “是。可是今天我在超市里,看到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琥珀忧心忡忡地说,“不知道辛夷是否知道。她那样的人,怎么可以接受又一场背叛呢?她是个烈性子的人呢。”   的确,辛夷的性格里,有刚烈的成分,从小就很顽劣。那时她住在乡下外婆家,喜欢骑牛,坚持倒着坐在牛背上,手里拿着一支用酸甜的牛舌草做的单调的笛子。那是乡间明亮清洁的清晨,空气里有湿润的薄荷香。   山上有很多坟墓,春天的时候辛夷和小伙伴在墓地里玩耍,从这个坟头跳到那个坟头。阳光很好,墓旁的野花盛开得格外茂密,雏菊开成一片,有蜜蜂在上面飞舞。那里埋葬着很多灵魂,是荒凉的生命。不论在生前,还是在死后。长大后辛夷去过公墓,看到那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墓碑,冰冷肃杀,再也找不回童年的感觉。   辛夷四岁半就开始念小学,她家里很穷,上学的第一天,看到一个小女孩在吃薄荷糖,明黄色的糖果很漂亮,小小的一粒粒,女孩抓一把塞到嘴里咬得咯吱咯吱响,斜着眼睛炫耀地望着她。辛夷看到了,很羡慕,也很馋,但是她没有钱买。女孩小心地从糖果袋子里倒出几颗,捡了一颗最小的,伸到她面前,问:“你要不要?”   辛夷吞下一口唾沫:“我才不吃这个呢。”做出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   女孩不说什么话了,将那粒糖随手抛到空中,用手去接,没接住,掉到地上咕噜噜地转了半天,停住了。   等女孩走过去后,辛夷从地上捡起那粒糖,塞到口袋里。她并没有吃掉已经有些脏的糖,只是在心里暗暗发誓:是我的,一定得是我的。不是我的,如果我喜欢,也要是我的。   辛夷在班里是最小的孩子。男同学老欺负她,揪住她的领口,将一条蛇滑入她的衣内。辛夷顿时感觉后背一阵濡滑。幼时的她,冷静脱下衣,将蛇抓到手里玩耍片刻,转身向他们掷去,看到他们仓皇逃窜,哈哈大笑。然后在他们走远之后,牙齿直打架。那是一条暗红色花纹的蛇,并不大,拇指粗细,头部是邪恶的三角形,有着灰白的眼睛。   没人知道,她其实是怕的。   但是不哭啊,不哭。不叫他们看见。   小学五年级时,辛夷受到一生中第一个处分。她和同班的外号叫山猫的浓眉大眼的男生大打出手。那时教学楼旁边有一面池塘,上面铺满浮萍和枝枝蔓蔓的水草。辛夷常常赤脚下水摘菱角吃。乡间盛产的那种小小的黑黑的菱角,她很喜欢。   那天中午,辛夷和几个同学刚准备上岸,山猫将她搁在岸边的塑料白凉鞋抛到了池塘里。那一处很深,据说淹死过人,辛夷平时从未涉足。   她对山猫怒目而视,半晌,自己下水去捞鞋子,全然不顾围观同学的劝阻。没有人知道,如果辛夷光脚回家,她的继父绝不轻饶她。   一个猛子扎下去,辛夷许久没有上来。同学们乱作一团,甚至决定去找人求救,肇事者山猫感到事态的严重性,急白了脸。   待辛夷湿漉漉地爬上来,山猫长吁一口气,见她毫发无损,便打消了道歉的念头。   辛夷提着鞋,光着脚走到山猫面前,一巴掌甩过去。   这一幕正好被匆匆赶来的教师看到。   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后,山猫和辛夷各背一个处分。当然,山猫受的比辛夷要重得多。   那天下午第一节语文课,辛夷没有上,因为全身都湿透了,很容易感冒,而她又执意不肯回去换衣服,于是在大太阳下的操场上暴晒了两节课,烘干了衣服。引得无数班级的同学透过窗户取笑她。   辛夷当然不愿意回家换衣服。她知道继父一定会打骂她。她实在怕了。她六岁丧父,八岁母亲再婚,继父像传说中的恶棍。有一次他差辛夷去打酒,给了她三块钱。走到半路,钱被几个大男孩抢走了。当时辛夷才七岁,她被他们打翻在地,没有哭,跳起来去抢,又被打倒,眼睁睁地看着那伙十几岁的男孩子扬长而去,当时她想死的心都有。   她回到家里,继父说:“他们把钱抢去了,怎么单把你给留下了?”他有个暴躁脾气,那次打得她更结实。给琥珀讲起时,两个人正坐在辛夷的房间里,辛夷说:“从那以后,我认为自己真软弱,下次再有人欺负我,我是不会饶他的。我个子小,但是耐性好,追在人家后面打,阴魂不散地连打三天。呵呵,他们最后都被我缠烦了。”   如果人生大小的事情都可以这样黑白分明,仅用拳头就可以解决问题,就好了。   喝了口茉莉花茶,辛夷接着说:“小小的孩童有无穷无尽的方法产生和解决矛盾。我至今仍深深地相信如果当年山猫没有转班,也没有从我的生活里疏离,他现在肯定会给我打电话,会握着一个女孩的手,把她带到我的面前,我们快乐地吃饭。”   事隔多年,在常去的酒吧里,辛夷对琥珀笑笑说,大学时,我就是她们所说的那种很乱的女人,四处惹事,劣迹斑斑。   大一刚入校,辛夷就扬名全校。新生联欢会上,她身着黑色紧身衣上场,跳拉丁舞,肢体灵动,伸展如蛇,舞姿妖娆热辣,妙目闪闪,刺激得台下男生嘘声四起,气氛热烈,不得不谢幕三次。   晚会后有男生在礼堂门口拦住辛夷,自我介绍说是校学生会体育部长,直言请辛夷做他的女朋友。辛夷微微笑,拒绝了。那可怜的男生痴心难改,于某个清晨时分手执99朵玫瑰,站在清凉的风中,在辛夷宿舍的楼下深情呼唤她的名字。因为时间太早,路人侧目。辛夷刚准备出去长跑,看到这个架势,冷了脸。这种浪漫只能出现在小说里,如果落实到生活中,就会变得尴尬而滑稽。   有些什么用呢。远在北京的唐恩,是辛夷生命里的传奇。不见得最好,可那是最初,所以念念。   体育部长没有追到辛夷。不可能。辛夷当场掉头而去,余下呆立的他和数双躲在寝室的窗户背后幸灾乐祸的眼睛。巨大的哄笑声中,男生觉得失了面子,怔了片刻,追上去。辛夷刚好走到宿舍楼围墙处,一扭头,看到他。他眼睛发红,抓住辛夷的头发往墙上撞去,围观的人群惊叫着制止他。辛夷对她们摆摆手说,随他去。男生大喊大叫,为什么,为什么。   她想告诉他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有理由。可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被他死死的掐住了脖子。她的肺就好象破了的风箱,只能歇斯底里的喘气。他放开她,他说辛夷对不起对不起。他走到旁边开阔的草坪上去,站着哭了。   体育部长再也没有找过辛夷,他在次年毕业。两年后很偶然的一天,辛夷重逢了他。那天下着雨,在各自的伞下他们点头问好,随即向不同的方向走去。雨下得不知所措,十分滂沱。   我们和有些人,只适合是路人甲乙。各自面目全非。   辛夷的懒散是出了名的,那次晚会之后,学生会有人找她谈话,力邀她做文艺部长,她笑嘻嘻地推了。她卖弄自己的才情的目的并不是为着任何名利,只是让自己高兴,仅此而已。她时常穿红色短夹克和牛仔裤,天生红色的大波浪卷发,搽黑色口红,涂墨绿色眼影游走在校园的昏黄路灯下,妖娆如鬼魅。她在学校舞会上出尽风头,伦巴、恰恰、国标,样样精通,邀她共舞的男生络绎不绝。有女生恼她的张扬,辛夷只微微扬起精致的下巴,神情清白:“我喜欢有人喜欢我。”语气娇嗔,分明像个孩子。   辛夷在学校出名并不是因为被体育部长追,这充其量只能算是在日后被人津津乐道的谈资而已。但是她因为他,受了处分。那天晚上下雨,她没有去舞厅,留在寝室里看一本张爱玲的小说。门被推开,一个女生径直进来,环视一圈,看到辛夷,二话不说,扬手朝她脸上扇去,辛夷没有还手,直直地盯着那女生,并无躲闪。   女生一连刷了辛夷好几耳光。辛夷只冷冷看着她,神情倨傲。女生在这气势下突然软弱,指着辛夷说,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为你而不要我了?   寝室的姑娘和辛夷的关系只是淡淡的。好象通常都是这样,受男人欢迎的女人都不那么容易被同性接受。但毕竟是室友被打,她们也看不过眼,将那女生拉过去,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生哭了。原来她是体育部长的女朋友,两人谈了三年恋爱,认识辛夷后,他执意要和她分手。她是爱他的,自然不肯,争执不休。眼见男朋友为另外的女子魂不守舍,她很痛苦,因此恨上了辛夷,找上门来。   她说:“他为什么不要我?她甚至没我漂亮,而且我们之间已经三年。”   辛夷听着,笑了笑,走过去,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这女生生得的确美丽,可是那又怎么样,不是所有的男人都会对一个女人从一而终的,哪怕她再漂亮。也不是所有的男人在对另外的女人心动的时候,会因为和身边人之间的情分而选择却步的。男人本来就是一群热衷追逐新鲜的动物。三年或者三天,时间只是概念,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辛夷对哭泣的、表情忿忿的女生说:“你今天打了我六个耳光对吗?”不等女生点头,她继续道,“我没有还手,是因为两个女人对打、互撕互咬甚是丑陋,很不雅观。我总是想做个有风度的体面女郎。可这不代表我不会还手。”   说这话时,她的语气更加戏谑,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女生:“小模样长得怪好看的。我也奇怪他为什么不要你。不过,说吧,你是决定不要胳膊或者是耳朵?”“刷”地一声从牛仔裤袋里掏出一把精致的牛角藏刀,在手里潇洒把玩,笑嘻嘻地问。   女生的表情惊恐。   辛夷仍在笑:“怕了吗?以后先考虑好自己是否有足够的胆量,再决定上门挑衅吧。”藏刀在她手里转得出神入化,她眼里的邪气如此茂盛。   辛夷一直是个胆大妄为的孩子,少年时,她很少上夜自习,经常去PUB里混,跟着奢靡的音乐胡乱蹦,她的乐感很好,舞跳得很棒。她不抽烟,手指干净修长,头发凌乱,喝一点酒,脸色酡红,在喧嚣的人声中昏昏睡着,等着唐恩将她拎起。   唐恩总是一脸痛心地说,你要好好读书。辛夷大着舌头表情无辜,可是我从来就是前三名。   她不滥交,可她是如此热爱PUB,她认为自己骨子是野性的,属于醉生梦死的刺激。她喜欢这些明亮的地方,诡异的地方,暧昧的地方,充满仇视和混乱的地方。那时她被一个地下场的头仔喜欢,多年后,她只记得那个男生有一双漂亮的眼睛,被长长的头发浅浅覆盖,他喜欢透过头发看人,眼神桀骜。   辛夷确定自己没有爱过他。可是总记得这双眼睛。那真是卡通画里的美少年,酷酷冷冷的。后来他被乱刀砍死在她常坐着喝酒的吧台前。   当年那头仔在道上混得不错,尽管辛夷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平民,仍被送了一个属于他们黑社会的称号:九凤。辛夷很喜欢这个名字,多年后她做了DJ,名字就叫九凤。和他们接触得久了,黑帮女人的派头学了个十足,老没有什么象样的机会展示,这下倒好,这女生自己撞上来了。   当然,辛夷并没有真的动手,只是得意洋洋地将藏刀在女生面前比划了半天,吓唬了她一阵,将心爱的小藏刀收好。这把刀,是唐恩送给她的,因为她执意要买。尽管唐恩很不情愿,还是当作给她的生日礼物买下。辛夷十分珍爱这把刀,视为贴身之物带在身上,没事时就拿出来耍上一番。   辛夷的脾气不好,属于典型的性情中人,恩怨分明,别人对她好一分,她定还三分,且有仇必报。在她的字典里,并无宽容二字。她的个性一向如此,她说过:“我只是不喜欢属于我的东西受到侵犯而已,无论是男人,或者是一条宠物狗,只要我不丢开,任何人妄图抢了去,我都会死磕到底。”   但是她对这女生倒没亲自动手,毕竟体育部长并不是她想要的。次日,辛夷被打事件传遍了整个学校,有暗恋她的男生想讨她欢心,扬言替她报仇。那天晚上,校门口聚集了一帮子义愤填膺的男生和围观的同学,可能是太过显眼,惊动了校保卫科,很快散了。   之后,这帮男生当中的某几个,私下找到那女生,教训了她一顿。   后来听说,她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   辛夷因此受到牵连,受了个行政警告处分。所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这个处分直到毕业仍没能取消,带到档案里。毕业时她只能在一家效益不太好的国企上班,因不乐意和有权势的单位色鬼领导周旋,将一杯浓茶泼到他脸上之后慨然辞去这份鸡肋工作。之后自己考到电台做了DJ。这是她喜欢的职业。   辛夷便是由这么一桩桩事情,作为传奇留存在那所校园里的,绝代风华的那一种。她毕业后,仍有低年级的女生念念难忘地讲她的毒辣风情、艳丽张扬和杨花水性,讲当年有男生为她聚众闹事,以最直接残酷的方式表明爱意。呵,她甚至不能算是绝色美女。   辛夷对待课业从不倦怠,每次上课,都会洗尽铅华,眉眼干净,穿素淡的裙子,袅袅从操场走过,去阶梯教室上课,沿路背上印满目光。坐在教室里,她认真记笔记,乖乖做个好学生,期末的时候总会有漂亮的分数。   她是骄傲的,而且唐恩说过,你要好好读书。   他说的话,辛夷很信。他说什么,她都听。看,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是一物降一物。真是这样的。   因为太过出众,辛夷没有什么朋友,她并不在乎,习惯了独自去江边散步,去郊外爬山,喝酒。很多个夜晚,她会拎上四瓶啤酒,磕磕碰碰爬到实验楼楼顶,这是学校最高的建筑物,十二层。   真累啊。十二层。   城里的人真可怜,没有山可爬,只好爬楼梯。楼顶的风很凉,辛夷喝着酒,吹着冷冷的风。想念唐恩。酒精的作用下,心情是兴奋而伤感的。仿佛能看到十七岁的时候,有个女孩子坐在吧台后面喝酒,一瓶又一瓶,不醉不休。恍惚中还有一个男生,手拂过她的长发,他说,你要好好读书。他的眼睛清亮深如潭水。   往事九   当琥珀听到漓江委身于那个姓宋的男人之后,将手捂住脸,哭了。她握住漓江的手,心痛到几乎无法呼吸。她望着满面风霜的他,这么多异乡长夜,这么多惴惴不安,他依然保持着罕见的没有磨损的温文。她艰难地沉默着,不知道怎么可以使他快乐起来。   漓江却在笑,嘴角轻轻扬起,说:“都过去了。”又说,“很久没有这样掏心掏肺地和一个人说话了。”他坐的位置正对着灯,金黄的灯光照到他的脸上,显得格外英俊:浓眉,大眼,薄唇,胡须刮过后的青痕。他笑的样子很好看,令琥珀想起古龙笔下的一句话:世间女子无人能抵挡江枫一笑。   传说中倾城倾国的男子,高而不大,且瘦削,笑若天开,也不过就是眼前的漓江这样吧。   “会因此心里微微有些责怪许颜不懂事吗?”琥珀问。   漓江摇头:“我从来不认为她做错过什么。回想起来,全是好的。只觉得她很可爱,她带给我的快乐,那么多那么多,此后发生的种种,我从来没有怨过。”   琥珀赞同道:“是。比如阿燃,我也是舍不得责怪的。是我不够好。”讲到这里,她黯然。自从和陈燃相识以来,是有贪心的,想要这一生都能有他陪着,一同去喝杯珍珠奶茶,咬着吸管,望着他抽烟的样子也是好的。吃辣菜,喝冰啤。大笑阔朗。   琥珀要到后来才肯承认,当初爱阿燃,这是真的。   可当时她告诉自己说,不是的。   她也这么告诉辛夷:“九凤,我和阿燃之间,也许没有爱情,不过是互相陪伴而已。我总有种预感,和他是长久不了的。”   辛夷倚在窗口,拿着镜子让太阳斑驳的影子在墙上游走,故意一歪,晃在琥珀的眼里去,俏皮地笑道:“我从前和唐恩在一起时,也是这么忐忑。”   和唐恩分别之后,起初的一段日子,辛夷真的很难过,虽然她总是表情冷漠,绝对不将情绪写在脸上。但她的时间到底还是荒废了。被一些情绪左右,心里闹哄哄,做不好半件事。   有一次购物,无意间发现梅龙镇广场有个模特很像唐恩,于是时常去看。她曾经是那样地迷恋过一个人的容颜,他的样子几乎影响了辛夷一生对男人的审美观念。   女人最大的智慧其实就是大智若愚。她在他面前曾那样地愚,可他还是说她聪明能干,她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他说:“辛夷,你知道吗,你坏在太过聪明。”   辛夷觉得自己是个暴烈的人,可是在感情问题上必须学会用温和的方式忘记。因为这样平静的想念其实很可怕。它太久了。却什么都改变不了。张爱玲在胡兰成离开之后说过:我将只有萎谢了。如斯隔离的一生太吓人。她知道自己必须自救。   她决定不问生活要答案了。开始安静的过活。这样老天该满意了。   没多久,她认识了陈燃。在她心里,陈燃远不如唐恩,但终于叫她安心。   不过从此她就懂得收敛自己的犀利了,在阿燃面前总是一副迷糊的样子,也绝不像在唐恩面前那样抵死纠缠,索要相同的感情,把两人都逼疯。她总是散淡而不上心的模样,也用不着十分懂得他,感情竟维持得很好。   有次在节目里,有听众在谈论情感的时候说:“有多少人乐意接受异质,倾听诉说?”   辛夷说:“有的。比如谈话节目。”   “也许那只是你们的工作。”   “不。我尊重敞开的心灵。”   听众对辛夷的回答很满意,问自己崇拜的这位DJ:“能告诉我,关于您的爱情吗?”   辛夷平时从不涉及自身情感,但那天是她的生日,心情很好,就说了:“很好的年华里爱上一个男人,我没能把握住,此后就不再有机会。那些缠绵,纯啊悔啊,爱过他弄丢了他,此生的唯一。”   琥珀拿过辛夷的镜子,照了照自己,笑道:“你看,我还是不美。不知道阿燃的女朋友长得什么样。”   辛夷淡淡道:“也许有天你们会见面。”   琥珀故作惊慌状:“还是不要的好,我心虚。”   “有什么好心虚的?你们三个人迟早要摊牌的。选你,或者她。他必须做出决定。”   琥珀“唔”了一声。   辛夷拍拍她:“给你讲讲我和男朋友之间吧。你不是老要听的吗?”   纵然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辛夷用这句话作开场白。她的宿舍里开着黄耀明的音乐,声音很小,细细的,若有若无,开始安静地讲述。   辛夷和男朋友交往有一年余的光景了,两人的交往非常安然,并不热烈缠绵,老夫老妻的模样。而正是因为如此,反而给人天长地久的概念,仿佛他们认识之时就如此,也将如此走完一生。   男朋友的父母都很喜欢辛夷,他们成婚也该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两人计划等房子装修完毕,就举行婚礼。谁知道此时,男朋友身边有别的女子流连。他是个比较招女人喜欢的男子,那些徘徊在他身边的莺飞燕舞,一派繁华,辛夷从来不曾担心。一来是懂得他的,信任他,二来是她对自己很有信心。   可这次不同了,他身边的这个女子和从前的那些人,是不一样的。辛夷眼见着男朋友一天比一天投入,时常神情恍惚,欲言又止,甚至半夜长吁短叹,夜不成寐。   “你的对手,是什么样的女人呢?你见过没?”琥珀问。到了这个时候,她仍被蒙在鼓里,丝毫不曾察觉辛夷的对手是自己。   “见过的。就是因为见过,所以才让我感到不可小觑。”   “你爱他吗?”   辛夷站起身来,换了盘CD,沉默了一小会儿,哼了句歌词:“想起当天月明下,两人含笑道傻话。”老歌行云流水地淌出来,她说,“两情相悦我经历过,太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却早已不能这样年轻地去爱去相信。和男朋友之间,亲情成分更多些吧。但是叫我离开他,我不愿意。我以为他就是彼岸,不想再有变更了。”   琥珀听着,突然想起辛夷曾经给她讲过的童年往事,那颗掉到地上的脏了的糖果。幼时的辛夷发过的誓:是我的,一定得是我的。不是我的,如果我喜欢,也要是我的。也许,她的男朋友就是那颗糖,好是不够好,但是辛夷早就认定的属于自己的物件,因此不可或缺。辛夷是射手座的女子,她的性格也是这样,刚烈而分明,极端狂野,如同射出的箭,笔直、不回头,充满一往无前的激情。   琥珀和陈燃仍在交往着,他的语调一贯温和,时常微笑,叫人几乎想象不出他发脾气或者不开心的样子。那天琥珀加了薪,开心地给阿燃打电话,约他出来吃饭。   阿燃当时在辛夷身边,支吾了几句,还是答应过来。琥珀在电话这端听到,自责了,可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叫她放弃他吧,她舍不得,继续这么相处着吧,她又时常会感觉是自己不对,是在伤害另一个无辜的女子。   阿燃过来了,他心情不大好,两个人沉闷地吃了一顿饭,又去唱歌,阿燃的情绪还是提不上来,虽然他们两人合唱情歌照样博得满堂喝彩,仍然有人用艳羡的目光看着两人,说:“真登对。”   一曲《相思风雨中》之后,琥珀放下话筒,提议到江边走走,阿燃答应了。   那天晚上,阿燃说了一些自己的琐事,关于未来关于人生,迷惑中透露着不安。他伏在街边的栏杆,久久地低落地讲话,琥珀不出声地听着,想起了他钟爱的那首歌,忍不住哼唱,孤单的手,紧抱你的腰,像昨日正相爱的时候,你说今天以后不必再见,也不必问候,曾经拥有,不要泪流……若果真心不可接受,或者不方便拥有。   唱到这里她心里一凛:这首歌,太像征兆,不好。   阿燃也唱,然后说:“琥珀,我女朋友今天喝了很多酒。”   “是因为你要陪我吗?”   “是的。她是个非常骄傲的人,我几乎没有看过她失态的样子,可是她喝了好多酒,不说话,只是默默地一杯接一杯喝酒。她以前从来不这样的,我担心她。”   空气顿时冻结一般,琥珀感到浑身的血液一点一点往心脏最寒冷的地方流去:“我们伤害了她。”她是女子,她也是女子,能够感同身受地明白阿燃女朋友的伤心。   阿燃沉默了很久,才说:“我需要做出决定了。”   琥珀没有回答。她没有祈求,也没有哀怨,她知道只能让他选择,不管是怎样的结局,都只能承受。   阿燃慢慢地开口:“琥珀,你不要哭。”他伸手掠开琥珀额头上浅浅遮住一只眼睛的头发,手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死命地抱住了她,手紧紧地插进她的长发里。   “琥珀,现在我们怎么办?”他喃喃自语,“我们怎么办?”他把她抱得那样紧,那样紧,好象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再也不分离,那样紧绷绷地绝望。   琥珀用尽力气,挣脱他的怀抱,硬是抬头看着阿燃的脸,看着他那双总是温情的眼睛。她突然有些悲哀和失望,这个双鱼座的男子,这个游离在两个女人之间的男子。他是懦弱的,总是搞不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虽然她爱上了他。   她转身离去。阿燃没有拉住她,风里送来他的话语:“琥珀,我选你。”   琥珀的背影一僵,没有回头。   那天回到家中,她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只将床头柜上的一只铅笔拿过来,在手里转着,转一次,两次,再次。   这只铅笔是学生时代用过的,建筑专业经常需要绘图,这是必不可少的工具。大学毕业那年,父母想让琥珀回哈尔滨,他们已经给她找好了一家设计院,琥珀没有同意,还是留在了上海。   父母都不知道,毕业前夕,琥珀不小心被一片玻璃扎断了右手拇指的一根肌健,拇指功能丧失,她瞒着老师同学和家人,独自上医院做了肌健衔接手术,其创口从拇指到内臂缝了三十二针,从此再也无法拿起画笔,只能远离那么心爱的专业,她曾经以为会以此谋生的技能。   也许真的有些事情,必须舍弃了吧。就像这只保留了很久的铅笔一样。琥珀将它一折两半,从两段变成四段。   虽然她等到了结果。虽然阿燃说,选的是她。   可那又怎么样。他始终像条鱼,一条左右摇摆的鱼。就算和琥珀在一起,他一样会对辛夷心存内疚,而留在辛夷身边,他又会忘不了琥珀。无论怎样,两个人都不会快乐。   不,不是矫情,虽然阿燃已经承诺选择的是琥珀,可琥珀真的开心不起来。她从来都不知道,追求明朗关系的自己,有一天会这样左右为难,犹如困兽,左冲右突,也找不到出口,白白损耗了气力,坐以待毙。   当初喜欢的是他的温和,到现在她才知道,正是他的不温不火,才让三个人之间的感情一步步拖到今天这样的局面。这时,她多么希望他果断一点啊。   她在脑海里梳理和审视着这段感情的来时路,一路追索到眼下,理解也更多,有些模糊的情节和片刻会豁然,就象从前温习功课的过程。   房间里面的照明电忽明忽灭。飞蛾和蚊子在光明处飞舞着。琥珀突然就有了寂寞的感觉,很想找个人说话,于是她给辛夷打电话。   铃声响了很多声,辛夷才接起它,她像是哭过,声音囔囔的:“明天晚上七点在‘绿妖’见面好吗。”   琥珀应了一声,问:“你哭了?怎么了?”在她印象中,辛夷是坚强的,自从唐恩之后,她不曾哭泣过。   辛夷没有再说什么,很匆忙地挂了电话。   “绿妖”是间舞厅,两人曾经去过多次。琥珀暗想,也好,等到明天,到那里去跳舞,狠狠发泄一通,然后和九凤一块儿吃点东西,喝点酒,问问九凤今天是怎么了,情绪似乎不大好。再讲讲自己的感情。   第二天晚上,刚好要加个班,琥珀赶到“绿妖”的时候已经七点过十分了。舞池依然熙熙攘攘的,她在沸腾的人群中穿梭,片刻之后,她终于看到了九凤。   九凤的舞姿依然那么出众,热辣十足,整个人看上去性感迷人。   琥珀正待走过去和九凤打招呼之际,看到了和她跳热舞的男子,他面对着她,镭射灯闪亮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他的面容。是陈燃。   九凤偏转头在阿燃耳边说了些什么,两人都笑了起来。阿燃在回眸的一瞬间,看到了琥珀。他走过来,问:“琥珀,你怎么在这儿?”   辛夷也走过来了。   阿燃掩饰着慌张和尴尬,徉装镇定自若地拉过辛夷:“琥珀,这是我女朋友辛夷。”   又对辛夷说:“这是……”有点难以启齿地说,“这是琥珀。”   琥珀在刹那间惊醒过来,她开始微笑,双手抱在胸前,想看阿燃会有怎样的说辞。占住她整个意识的,是狂乱的冷静。是了,她是他的女朋友,而自己,什么都不是。   沉默中,阿燃显得狼狈了,他看看琥珀,又望望辛夷,不知所措。   琥珀微微转过头看着辛夷的脸,正好对上她的眼睛。   琥珀问:“为什么是你?”   辛夷不动声色:“我一直知道是你。”   “我没想到陈燃的女友辛夷和DJ九凤,根本是同一个人。”   “那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想到要往一块联想。事实上很多时候我几乎要冲口而出。”   什么话都不必多说,琥珀慢慢地走到陈燃身后,留恋地抱一抱他,说:“再见,阿燃。”   此时,舞曲随着一串细碎的尾音消散结束,换成那英的歌《一笑而过》。   琥珀一扬头,疾步往外走。走出“绿妖”时,正听到那一句“你伤害了我,还一笑而过”。她想,这句歌词不好,应该改成,你伤害了我,我一笑而过。   拦了一辆的士,她直接回了家。她坐在沙发上,从旁边水果筐里揪出一只硕大的梨子,慢慢地削,慢慢将它吃完。梨子水分很足,时常有饱满的汁液滴到她手上。她不去擦,任它风干,粘粘的。   再见阿燃,再见。他日江湖重逢,希望我已再世为人。   晚上,陈燃打电话过来,琥珀看了一眼,摁掉了,他再打,她再摁掉,如此再三,琥珀关机了。   这套房子阿燃是知道的,以前也经常来,并且也有钥匙,但整个晚上,他没有来。琥珀在心里狠狠地嘲弄自己:你还不死心吗,他这样暧昧而优柔寡断。是的,他说过了,选择琥珀,可事情真的临到面前,他拿不出一点决裂的勇气。琥珀已决定,就此永远放弃。就算阿燃仍会坚持选择她,她也是不要了。   第二天,琥珀昏沉沉地上了一天班,快要下班的时候,辛夷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正在她公司的楼下等她。   琥珀急冲冲地奔下楼去,辛夷什么都没有说,安静地递给她一张喜帖。那张大红请帖装祯考究,喜气洋洋,封面的烫金字体舒展地写着百年好合,内页是阿燃清清楚楚的手写体,写着恭请宁琥珀小姐偕男友出席的字样,婚期是4月21日。   琥珀在次日就任性地辞了职,换掉手机号码,开始长途旅行。   当辛夷将喜帖拿过来之后,到超市偶遇之前,琥珀没有再见到阿燃。可是,喝统一冰红茶,听《天长地久》,走到书店要问一句有没有苏童的书,这些属于陈燃的习惯,已经成为琥珀的习惯。   所有的人都知道她爱喝统一冰红茶,从不唱 KTV,喜欢阅读苏童的书。   第十九章   琥珀做事非常雷厉风行,办各种手续几乎没有让漓江操心,只是在给公司取名的时候征求了他的意见。   漓江说:“叫搏天,好吗?”   琥珀笑了:“好名字。可是人力真的能和天公斗吗?”   “我希望如此。”   搏天广告公司在外滩附近,房子也是琥珀看中的。既然漓江放手让她自己拿主意,她也就当仁不让了,尽量按照自己的喜好来,而且她能笃定,漓江是信赖她的办事能力和品位的。   琥珀就这么走马上任,担任了搏天公司的总经理,龙皓则是副总。如果公司足够规模,自然有各个部门的管理人员来分担处理,但这个公司毕竟还只是起步阶段,十余人的公司,除了几个负责行政、人事和财务的年轻女孩子,就都是只管自己眼前工作的设计和业务人员,而让这些人能够更好地发挥作用,就成了龙皓和琥珀的全部责任。   在搏天工作,琥珀充实而疲倦,从公司培训计划,到出差人员的名单拟定,以及每个案例的状况了解和方向把握,这些工作令琥珀实在无法想象别人做老总每一天都是怎样处理得当。   晚上则不时有应酬的饭局。龙皓皮肤过敏,不能喝酒,常常在酒桌上面红耳赤地解释,琥珀总累得像要散架一样地回到家,漓江看到了,很心疼地搓手,对琥珀说:“要么,咱请人来做,好不好?太累着你了。我当初考虑问题欠妥,没想到会这么辛苦。”   琥珀笑笑:“如果我没有推掉会计事务所,也许比这还忙呢。没关系,我能坚持的。”又打趣道,“起码这也是个官职啊,我乐意。实在撑不住了,我会告诉你的。”   龙皓这几天在北京出差,有一笔他签字的帐目出了点小问题,琥珀打电话过去询问了他。龙皓讲明情况之后,神秘兮兮地对琥珀说:“你知道现在我身边的是谁?”   “谁啊?王菲还是刘德华?”琥珀格格笑。   “去你的,我和睿诚在一起吃饭呢,还有她男朋友唐恩。”   “唐什么?”琥珀有点紧张。   “唐恩啊。唐朝的唐,恩情的恩。改天让你们俩也见个面吧。”   琥珀突然说道:“皓皓,你把手机给睿诚。”   睿诚兴高采烈的声音传过来,刚打了个招呼,琥珀马上截断她的话头,劈头一句:“唐恩的前任女朋友来北京找他的时候,你也去了,是吗?”   “是啊。怎么了?你认识他?”   琥珀摁掉了电话。她想起了辛夷。   她曾经将对睿诚的感情讲给辛夷听过,辛夷只说了一句:“如果当初你和睿诚之间没有丁雪介入,日后世界上将会少几个伤心人。”当时琥珀不太明白这句话所指,如今终于明白了。在这个下午,这个大雨将至的下午,她很想给辛夷打个电话,代睿诚对她说句对不起。   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其实并无对不对得起之分。不过是一段空洞残酷的世间情意而已。可琥珀就是想亲口对辛夷说一句,对不起。   唐恩毕业留在北京,辛夷则在上海,两个人的感情很好,只要一有假期,唐恩就会赶过来陪她,哪怕只有一天,也是好的。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变了。他不再主动积极地对她说起来上海工作的事情,来看她也不如从前勤了,虽然她请假去看他时,他对她依然无微不至,可总有些什么,是一定发生了。   他依然抱她,亲她,只是不再热烈了。辛夷凝视着他时,他的目光里有闪躲的意味。可她什么都没说,安静地洗澡,在他身边躺下,辗转反侧。她知道他变了。   辛夷24岁生日到了,唐恩没有千里迢迢赶过来,给她带礼物,陪她庆祝,以前他总会的。当天她等到晚上11点40分,他连个电话都没有打来。   她忍不住拨了过去。   “是我。”辛夷说。   “嗯。”他说:“你有什么事?”   辛夷的心里掠过轻微的凉意。她知道他必然是不一样了。   唐恩曾经说:“辛夷,你这样的个性将使你很难自处。”她自然知道的确是这样的。可她就是改变不了。她必须去北京见他一次了,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她请了三天假,赶着来见他,在火车上给他发短信,他不回。她还是不后悔,带着几乎有些悲壮的、赴死一样的激情。没买到卧铺票,坐硬座过去,天渐渐黑了,外面的景色看不分明,玻璃窗上只有影子,她伸出手,朝窗里的自己招手,想起某一年他们去外地旅行的情景。   那年五一,放了几天假,两个人坐火车出去玩,只买到站票。车上有渗露的水流到她的脚下,他发现了,拉她一把,换了个地方相对站着。突然,他把手撑在车厢的墙壁上,她整个人被他的双臂包围在里面,他呼出的热气直逼到她的面颊上来。他穿了一套杂牌的牛仔衣裤,眼珠黑深,低低地说:“我喜欢你。”声音沙哑温柔。   当时怎么会想到多年后,他会那样绝情绝意?   到了北京,辛夷找了一间宾馆住下,给唐恩打电话,他始终关机,她不气馁,一遍遍地打,终于接通。响了很多声,他接了,开口就问她:“你在哪里?”   辛夷答了。然后她听到他在那端问别人,到这间宾馆怎么走。那是女人的声音,非常清脆。而就在此时,辛夷仍然以为这个女人只是唐恩的同事。   她说:“我辞职,来北京工作好不好?”唐恩显得很不耐烦,责备了辛夷几句,不肯过来,只说:“你明天买飞机票回去吧。”辛夷在这端发着抖,他仍然语气坚决,说:“你不要逼我。”辛夷心下一横,轻轻地笑道:“我在八楼,外面风景很好,车水马龙,万家灯火。”她承认自己的卑劣,这样撕破脸皮以死相逼。他终于慌了:“你非要见我一面不可吗?”她说:“是。”   “那好,我过来见你,之后,你不要再找我了,行吗?”   她说:“好。”   唐恩答应过来。他有心瞒她,表明他对她仍有眷念。可辛夷不懂,直接找上门去,要一个血淋淋的真相。于是逼急了他,这段感情就此山穷水尽。   辛夷收了线,坐在那间宾馆的窗台上,外面是灯火辉煌,房间号是818。刚叫上来的晚餐是土豆牛肉和油淋茄子,几乎没动筷子。她想着他要来,心里满满荡荡地空,什么也吃不下。   他果然来了,时间是晚上8点差6分。他牵着一个女孩的手进来。外面正下着雨,那女孩赤脚穿一双平跟凉鞋,脚上溅满泥浆。   明明知道这就是答案,看到那女孩,辛夷的心还是沉到谷底。这段时间以来,她有过猜疑,不安,恐惧,可她心怀侥幸,以为不过是自己的错觉,她以为自己必然不会有那么倒霉。事实上这些经历如此俗套,如晚间8点档的连续剧。   她觉得自己以前比较傻,相信有谜面就有谜底。可很多时候,所谓谜底,不过是脑筋急转弯的答案。换言之,只是个比较滑稽的笑料。不过是他变心了,仅此而已。   辛夷坐在床上说着话,女孩坐在另一张床上,她长得非常秀丽,神情很傲,目下无尘的盛气太过凌人。唐恩则倚着桌子站着,很沉默。   隔了很久,他才开口说话,他劝她离开,说这是不合适她的城市。他说,辛夷,你回去吧,否则就不管你了。她笑。他早就不想管她了。他早就不想承担了。   女孩扭过脸,问唐恩:“你们曾经相爱?”   唐恩怔住了,慢慢地说:“她对我有好感。”   辛夷的脸色在刹那苍白。呵,他竟然否定与她之间的过往,只用“好感”一词来辅以说明两人的关系,理直气壮,刻意要撇清一切。说这话时,他神情紧张地望着女孩,丝毫不去看辛夷,如此地在乎她,怕她误会,怕她不高兴,而恣意对待辛夷的真心。   谁说世间有公平一词?你看,不过是怕她不开心而已,就可以对辛夷狠心,令其这样伤心。   世间无情字,只负有心人。真的只是好感吗。是真的不明白,还是装糊涂?这么多年来,真的只是好感这么简单吗。曾经的情分这样地被他所忽略。   在他,不过如此。在辛夷,几乎是一生。   天亮之后的书生,发现昨夜路过的香艳之地,根本只是一堆烂坟岗。   辛夷难过,面上依然满不在乎,绝不去点破他。她这样失望。她以为那是个勇于承担的男人。可他竟然不是。   女孩说:“你爱我,不是她,对吗?”   “对。”   “那么吻我的脚证明。”   唐恩弯下腰。辛夷闭上眼睛。   女孩轻轻扬声笑了,很满意,将面孔扭转过来,装作只是无意地瞟了辛夷一眼。   到底什么是爱?非得要用这样谦卑、自虐、自辱的方式来表达吗?辛夷手脚冰凉地看着,心里是无能为力的屈辱和悲哀。   来到这个城市的火车上,她曾想起林忆莲的歌词:你的手放口袋里,还是会抱我在怀里……?几个小时之后,就这么清楚地看到了结局和答案。他的手,是插到口袋里,身边是他的新欢。   爱了,不爱了。不过这么几个字。而很多年前,他们都还年少,她和他闹别扭,在教学楼顶徉装自杀吓唬他时,他急得脸孔发白,小心地一步步地接近站在阳台上随时都有可能坠下的她。他说:“如果你死了,我也死掉。在地底下,我们还是这样的相爱。”辛夷就心软了,从楼顶的平台上走下来。他冲过来抱住她,说:“你这个混蛋!”她泪流满面。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他记不记得?相处十年的时光,不是没有过好日子的。她是白纱窗后的姑娘,穿粉色衣裳。说过要携手奋斗,买房,养育小孩,和美一生。可他都不记得了。也许是记得的,再说给另外的人听。   他终于对辛夷说:“以后好好爱一个人吧,好好跟他过日子。”   辛夷笑:“爱不爱上谁和我本身没有太大的关系。看际遇。”她的笑容明媚,露出洁白牙齿,很无所谓。她甚至不看他。   他说:“以后你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好吗。不要再联系我了好吗?”   辛夷说:“好。”   “走吧,辛夷”,唐恩说,“你走吧,忘了我吧,求你。”   辛夷又说:“好。”   道别的时候,他说:“我们走了。”拉过那女孩的手。   他们在房间里呆了不过半个小时,他看了六次手表。是什么将一切腐坏得这么快?她让自己这样地被他所厌烦了。可是她没有任何办法。   辛夷毫无表情地让他们自己开了门,说:“再见。”   他没有回应,连敷衍都已懒得。   再见。   在今生,她对他说的最后两个字是:再见。   你说今天以后,不必再见也不必问候,曾经拥有,不要泪流。   她确定他们不会再见面。有些缘分,是有使用期的。过了,也就过了,哪怕会痛,也要过下去,哪怕当他们一出门,辛夷立刻趴到窗台上往下望,还想看看他的背影。虽然爱人已经绝情如斯。   辛夷对他恨不起来,只能继续。继续爱,或者,用他的话来说,继续好感着。来之前,她以为自己有一辈子那么多话要对他说,可现在,她什么也没有说。   远远地,透过玻璃窗,朝楼下看去,是他们的背影,并没有牵手,只是并肩走着。他和她似乎在说着什么,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她不依,举起拳头来捶他的胸。虽然看不清表情,辛夷知道他一定是宠溺和娇纵地望向身边的女子。这神情,曾经是她看熟了的,属于她。   如此亲昵的小动作。   这是他自己挑拣的命运。男人在女人面前的软弱,只是因为爱,所以宽容,所以谦让。   她知道,这一生,她再也没有任何机会了。人间已不会再给她任何机会让她重新回到他身边。   再也没有了。   别说没有争取。对这份感情,她尽过最大的努力,至今誓言依旧。   活着,你要我找哪一个借口?   如果这一生都不能被你明白。   为什么彼此都要这样兜兜转转地去爱不属于自己的人。两情相悦,是多么简单又复杂的事情。无论将来会名利兼收还是庸常一生,都不会忘记,她所喜欢的人,喜欢了别人。   辛夷对他说过,爱不爱上谁和我本身没有太大的关系。看际遇。当时她心里是惘然的,对未来几乎没有任何把握,际遇果然让她认识了陈燃。可是有什么办法,依然有人跟她抢。   ——也许并没有人抢,遇见宁琥珀,是陈燃生命里注定的事情,无可避免。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真有这么一说的。   而唐恩,是她爱过的空前绝后的男人。不要对她说她太过绝对,说什么人的一生还长,还会碰到无数人,拥有无数可能。   不。不会了。她已经知道。他在她的生命里,真的是空前,也是绝后。这辈子也许值得记忆的人很多,但只会有一个人让你无论什么时候想起都会觉得心疼疼的。   不能对他忘情,无非是因为她有过的一切,他给的最美。从来没有这样地欢喜过谁。可那又怎么样。   饭菜有些凉了。她大口大口地吃。没有流泪。一滴泪都没有,只是不停地发抖。她给宾馆的餐厅摇了个电话,叫上一瓶白酒。劣质的白酒,他们要了很高的价,她给了。她开始喝。咕咚咕咚。不晕。从那之后她喜欢喝白酒,一斤下肚,毫发无损。   辛夷在次日离开了北京。离开之前,她去了一趟他所在的公司。站在那家公司的门口,抬头望着那间属于他的窗口,对自己说,他就是他,让他好端端地在那儿吧。她以为自己可以很平静,可为什么,为什么因为天空突然出现的一只飞鸟,就哭了。   14岁相逢,已经整整10年的光阴。包括5年的相守,5年的聚少离多,还是结束了。记忆中那个陪他在空旷的操场上看落日的少年,他是真的走了,不回来了。   那些个他在午后的跑道上参加3千米长跑比赛,而她穿梭在操场和播音台,来回递交为他加油的稿件的辰光,是再也不再了。那所中学,那个有点破旧的操场,跑道是泥土的,阳光刺目,两个恩爱的少年,是永远地回不来了。   黄梅时节,每天每天都是缠绵的冻雨,落在小巷子里,天光很暗,他送她回家。他们站在屋檐下躲雨;那个在喧嚣混乱的酒吧里将心爱的女孩拎出来,故作严肃地对她说,你要好好读书的少年,到哪里去了?   唐恩,一个她以为可以嫁的男人。曾经那样被爱惜过。那么多温柔的对视。她都记得。这么多年了。十七岁的某一天,诸神缓缓落座,听他们就那样许了一生,她当那之后是开始,不知其实已是最后。   可她不再是他的谁。良人从此不会归来。   打的去火车站,路过一条漂亮宽敞的路,两旁是柳树,落了一地萧瑟的白。从此没有眼泪,只记得这个阳光万丈的晴朗城市,满天的柳絮落啊落,成为记忆里恒久的背景色。想起北京,想起唐恩,就会想起这片白色。好象是丧礼上的白。她在为自己送葬。   “走吧,辛夷”,唐恩说,“你走吧,忘了我吧,求你。”   于是她走了。她听他的话。她没有忘记是因为她做不到。   回首已失来时路。他留在大风沙北京。她依然残酷着前行。   余生与爱情无关,不过是生活而已。为了它,她会守纪律,为了它,她会放弃梦想。   爱情,没有那个力量,至少无望的感情没有。   多年后,辛夷对琥珀讲起往事时,见琥珀一派唏嘘,她笑了笑,说:“都过去了。可你可以想象吗,那是怎样的场景?”   她没有对琥珀提到唐恩身边那女孩的名字。要到事情过去了几年,琥珀才在这个偶然的下午知道,这个女孩,是睿诚。   琥珀觉得自己不可被原谅。她和睿诚是相亲相爱的女生,而就是她们两人,双双夺走了辛夷所爱的男人的心,唐恩,陈燃。   往事十   公司的业务发展得非常好,甚至有不少外资企业的客户。若长久如此,做大做强绝非口头作业。   整个下午琥珀忙着和彼岸的客户沟通,而龙皓负责一个策划的项目,必须跟到片场去做监督,去了镇江出差。他在公司起的作用很大,在工作中和平时的嘻皮笑脸有很大的出入,琥珀很高兴选对了人,在漓江面前可以完满地交差。漓江在公司当了个财务总监,不太参与管理,给予琥珀足够的信任,她只需要每天下班回家对他汇报一下就可以。   接到漓江的电话时,琥珀刚忙完。   “下班了吧?我在楼下等你,吃饭去。”   漓江站在冬天街角灰暗背景前等待,琥珀向他走过去,经过和平饭店,再走过两个路口,穿过人行天桥就到了。江风拂面,他们牵着手慢慢踱着步。   琥珀的手被漓江牵着,紧张得出了汗,又舍不得放开,好象一牵手,就有天长地久的预示。   天长地久,这个她从来没有奢望过的词语,居然闪现在这牵手的时光。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为我哭吗?”漓江问。   “你还担心被仇家追杀到这里?”   “这里很美。”漓江不答,换了个话题。   “是啊。你知道吗,公司离外滩虽然近,可这么长以来,我是第一次来这里散步。”琥珀对漓江说。   好象很多事情都是如此,太容易办到,所以不急于实践。   琥珀今天穿的也是黑色风衣,手插在口袋里,领子竖起来。   正是黄昏,上海的冬天非常清冷,有着全世界最为寂寞的景象,天空还是湛蓝的,万里无云的不落尘埃。漓江抬头看着天空,说:“我喜欢蓝色。有时会长久地注视着天空。我的父母、丁伯伯还有许颜,都住在那一片蓝色里。”   琥珀早就习惯了身边的男人常常冒出一句奇怪的话语。很多时候,漓江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是一个属于过去的某个年月,无法走出。   这并不好,只是她说不出任何劝解的话。   然而此刻她听到漓江的话语,震惊了:“许颜不在了?”   “是。”漓江收回注视着天空的双眼,看住琥珀。在他的眼神里,琥珀时常会迷乱。她知道这是爱情的情绪。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不能表示。虽然他们能够自然地牵手,或者是拥抱,然而这也是不带有任何情欲的,更像是亲情,比如现代表兄妹互相有意的那一种,有血缘关系存在,只好努力维系亲情。就像古墓里的杨过和小龙女,同居一室仍月朗风清,便是这么拘束下去,结合几成终生目的。   怎么可能没有暧昧呢,可是,无论是漓江或者琥珀,经历过的不如意太多了,才特别珍惜点滴快乐,因为知道这已是难得。   有经历的人都懂得忍情和在未开始时就放弃,饶过可能的暗礁,让人生平滑些,这实在是人之常情。于是琥珀和漓江,生生地把怀着隐约爱情的彼此,变成了哥们儿。   寻一家餐厅吃饭的路上,漓江问琥珀:“你知道如果有来生,我要做什么吗?”   “什么?”   “做尘埃。只是尘埃。但可以飞翔。”   “是的,可以在阳光中飞翔,很自由。我也曾就这个问题问过阿燃,他说要做草。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草无关紧要,每年都有生死。”   漓江轻轻地笑,缓缓背诵:“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我觉得离离这两个字,特别感伤。”琥珀说着,和漓江向理查饭店走去。跟这个男人在一起总是特别放松,琥珀乐意听他说话。这种乐意是不带有窥私欲的。也许仅仅是着迷他讲故事的方式或者是语气。可她已经知道,这个夜晚注定会叫人溅泪。因为漓江会讲到关于生命里最为呼啸的变故,死亡。   他们坐的位置正对着一台电视,画面是《大唐歌飞》。琥珀在家曾经看过几眼。她对饰演许合子的演员印象不错,虽然看起来有点土,然而就是这点土气,显得很卑微,很容易打动人。   漓江轻叹:“其实这之前所有的叙述,对于我来说都只是铺垫。直到现在,我才真正开始倾诉我最想表达的东西。虽然我想避重就轻,但我更想让你知道,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老板果真十分阔气,斥资十万,只买了漓江那一次。之后他就消失不见。因为有钱了,许颜不愁毒品了,精神也好了很多,见到漓江,高兴坏了,抱着他开心得又蹦又跳。她平时的表情总是很内敛,很少有这样甜蜜的时候,漓江抱住她,只要能天天看到她的笑,那么再多屈辱,也是值得的。   许颜说:“我去医院看过丁伯伯,他的病又加重了,连说话都困难,医生说,恐怕是熬不了多久了。他说就是想再见见你。”   漓江一听,急急拉开门,冲了出去。许颜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着。   赶到医院,漓江先找到医生,果然和许颜说的一致,他呆了半晌:为什么,为什么即使有钱,依然挽救不了他的生命,甚至连延长一些日子,都这样艰难?   特护病房外,漓江隔了窗看丁振中,他侧身睡着,又瘦了,从前那么高大,染了病,瘦成这么一把骨头。漓江望着他,很心酸,凄凉得很想掉眼泪。许颜在他身边,不出声地陪着他。   他心里一动,觉得很久以前,似乎见过丁。不然怎样解释他对丁的这一腔重若生命的感情?仿佛在冥冥之中,他们早已相识。想起丁曾经对他说过的:“你这么想知道?有一天,我会告诉你。这个日子,不会太久。”现在回想起来,字字句句仿佛谶语。那时候他是那么想知道答案,可现在,他不愿意知道了。   如果不知道就能令丁的生命延长的话,漓江愿意选择一生都这样糊涂过下去,只和丁情同父子。他是真的害怕,怕丁说尽了人生的前因后果,就了结了与这个世界未完的牵挂。   漓江宁可不知道啊。   他走了进去,恰在这时,丁醒了。他微微抬起手,示意漓江过去。   漓江走到床前,蹲下,握住丁的手。许颜也走进来,在他旁边站着。   丁挣扎着坐起,他已经这样瘦了,脸颊深陷,皮肤松弛。他张口,想对漓江说话,突然剧烈地咳嗽,漓江猛地站起来,慌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许颜急急忙忙地跑出去叫医生。   丁咳着,痛得紧蹙着眉,仿佛要把心肝五脏都咳出来似的。漓江帮他捶背,又倒水给他,却也明知没有用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痛苦,一点忙都帮不上。   医生进来了,看了丁一眼,走上前去,帮他躺平。过了一会儿,丁才止住了咳。在这之前,漓江就听医生说过,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毫无手术价值。他几乎疯了一样摇晃着医生:“我有钱了啊,求你们,求求你们,给他做手术吧。”   他靠委身于宋老板获得了10万块。1993年的这些钱,在A城这样的普通城市里并不算是太小的一笔数目。   医生摇头:“没用了。即使用化疗、放疗手段来延长寿命,也不会超过两个月。而且最后会非常痛楚。”   起先丁单位的人陆续来看过他,他的家人也悉心地照料过一阵子。正所谓久病床前无孝子,那些人渐渐来得少了,越来越少,再后来,是一个都没有了。   丁说:“漓江,我时日无多,你何必再浪费钱,走吧。你看,连我的家人也是放弃我了。”他的病这样重了,就连说几句话,也如此吃力。   漓江摇头:“伯伯,伯伯,我的命就是你给救的,现在我也不要你死!”依稀回到那一年,妈妈临死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地无助,这样地心痛。   漓江央许颜回家替自己拿了几套换洗的衣裳,在医院住下了,他不放心护士的看护,决心亲自照顾丁的起居饮食。   白天酒吧通常没什么生意,三寿看漓江情况特殊,对他的作息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求他晚上一定准时来,不要耽误“魔”的生意才好。漓江千恩万谢地答应了。   他陪丁做化疗,等丁进去,他就找医生了解情况。医生对这个执着的年轻人印象很深刻,虽然他们对丁的病情也是无可奈何。   晚上,他帮丁洗澡,为他宽衣,给他调水温,再帮他擦洗身体。   有一次,丁说:“漓江,别为我难过。那次你被人打伤,我就对老天说过,你这么年轻,还有大把好日子没有过,我反正活了这些年,也不在乎了,就把我的年头加到你身上吧。你看,老天说话算话的。它对咱很好,很公平。”   漓江沉默了,紧紧握住丁的手。   丁笑了:“你不是总想知道我和你到底有什么渊源吗?我现在告诉你,不然以后可能来不及说了。”   漓江慌乱了:“不不不,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咱特别投缘。没别的了。”赶快岔开话题,胡乱开些玩笑。   丁当然明白他的用意,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漓江亦没有让三寿失望,从来不曾延误“魔”的生意,他是酒吧的台柱,少不得的。而且他知道,丁的药、许颜的毒品,一日也不能断。10万块虽然能支撑一段日子,到底也得防患未然,不能坐吃山空。   这天夜里,漓江在酒吧里调酒,哼一首白光的歌。有人停步在他的面前,是个女声:“咦,这年头,知道白光的人不多。”   漓江抬眼看了看她。眼前的女人短发,一身灰衣,戴了精致的耳钉,三十多岁的年纪,看得出来很有钱。他沉默了片刻才答道:“家母在世时,喜欢她的歌。”   女人说:“我听过你的歌。很好听。”说罢,伸出手来。   在酒吧里如此正式地握手寒暄,漓江感到怪怪的,还是伸出手来,和她象征性地握了握。   女人笑了,神情很笃定,自我介绍道:“我叫祝太平,下班后去消夜,可好?我等你。”   漓江惦记着医院的丁振中,摇了摇头:“不了,谢谢。”他已经看出这女人的心思。在太平之前,就有不少富家女找到他,开出条件,云云云云。   可漓江不。宋老板之后,他觉得自己无比肮脏,再也无颜面对许颜。他一向是骄傲的,不愿意再自轻下去,破罐破摔。于是无论出多高的价,他都不和女人做。这是原则,他告诉自己,必须坚守。   可祝太平,到底还是有那么一点儿不一样吧。她很有耐心,连续两个礼拜都在“魔”里观看漓江的演出,不到落幕绝不离去。散场后,漓江总会吃到热气腾腾的夜宵。以前,为了节约一点钱,他向来都是饿着肚子回家的。   祝太平很体贴,给了钱让一个酒保替她买了这些吃食,只说是三寿买的,这样漓江才会没有负担地吃下去。如此数日,那酒保认为还是有必要对漓江讲起,告诉他了。   漓江一听之下,怔住了。就算明知祝太平对自己是有所求,他仍然有些许的感动。   酒保阿亮说:“你知道这祝太平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   “她父亲祝云山你知道吧?”   漓江点点头,哦,原来祝太平是富家小姐。这祝云山做生意发了大财,在A城,只有他能和秦力的父亲秦大为抗衡,在城东城西,各自雄霸一方,民间有人称他们为两大家族。因为他们在A城投资无数,并吸引了一些外地客商来此合作建厂,用政府的话来说就是——起到了推动A城经济的作用,对整个城市的发展做出了积极的贡献,是以连市委书记都要敬他们几分。   不仅如此,太平的母亲,也是A城响当当的人物,她是本地市委宣传部长。作为这对显赫夫妇膝下唯一的孩子,太平可以说是从小衣食无忧,幸福地长大。   她早早地就嫁了,夫婿是母亲给她选的,对方一表人才,在市委组织部做干事,事业发展得也不错,一路扶摇直上,几欲手可摘星辰。   初结婚那两年,太平和丈夫的感情还是不错的。时间长了,感觉就像老夫老妻一样,加上丈夫是个很有野心的人,一心想向上爬,把心思都放在钻营上,对太平不如初相识那么在乎了。虽然他知道太平的家世对自己的仕途会很有帮助,可他总觉得,反正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就算对她不那么奴颜婢膝,她又能拿他怎么办呢?到底他是她的丈夫,她不利用自己家庭的关系竭力帮他,又能帮谁呢?所以有时候他会大大咧咧一点,没有从前那么小心翼翼得如同伺候老佛爷。   太平的丈夫其实并不够了解她。像太平这样的人,从小就被宠坏了,对人习惯了颐气指使。他从前对她不错,为了事业对她冷落了不少,在他看来,这是正常,在她,便是巨大的落差了。   都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事实上,驸马爷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太平由母亲安排在市图书馆上轮班,只需要每周三、五两天中午12点到下午5点到单位就可以了,其余时间自由支配,手头上大把大把空闲。   起先她迷上了打麻将,很快就厌倦了。她家里有钱,不像大多数人那样,本着赢钱的目的来参与。缺乏金钱刺激,只一味打发时间,这种方式令太平意兴索然。然后她在家看电视,或者出来上健身旁,逛街,购物,慢慢地也把兴致磨得差不多了。她很是无聊,这时听说一家叫做“魔”的酒吧里,有个叫做苏漓江的歌手,非常受欢迎。也有人私下议论,说这少年如何如何英俊,甚至吸引了男人,有富豪出资十万买他一夜。种种种种,令太平非常好奇,来到“魔”里,一见之下,果然名不虚传。   她以为凭自己的身家一定会手到擒来,未曾料想,竟然碰了个钉子,很是恼火。   从来都是别人讨好她,没有人会如漓江待她这么冷淡,加上他的容颜的确出众,激得太平热血澎湃,扬言非要征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不可。   纠缠不行,那就实施点怀柔政策吧,给他以温情。如此几天过去,她发现这一招竟然有些奏效,不由眉开眼笑。   再和漓江说话,他果然随和了不少。只是他和她说不了几句话,就匆匆告辞,神情忧虑。   太平向阿亮打听,才知道漓江家中有病人需要他照顾。阿亮闲散地说,太平却是有意地听,从心里升起一点对这贫寒的少年的怜惜。   第二十一章   平安夜到了,漓江给琥珀送了礼物。琥珀撕开墨绿褶皱纸包装的礼盒,里面是圣诞树形状的香水瓶,三宅一生的牌子。   “这是二00一年的纪念版”,漓江微笑着说,“名字很好听,叫做‘一生之树’。”他还记得琥珀曾经说过,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一半在尘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一半洒落阴凉,一半沐浴阳光。非常沉默非常骄傲,从不依靠从不寻找,是她的榜样。   这跟阿燃每年送给她的礼物是多么不一样。从初识起,阿燃就带给她又香又白的花朵。琥珀第一次看见陈燃,是在某个摄影作品展览会的现场。展厅内的作者很多,慢慢看过去,琥珀被一组黑白照片吸引住了。她向来只喜欢黑白照片,自有灵魂嵌入其中。那些照片,一张张都是孩子的脸。孩子们在田里割稻子。孩子们在泉眼边喝水。女孩在玩抓石子。男孩在斗架。到处都是明晃晃的太阳。光明灿烂。还有一些野生的不知名的灌木。摄影者在旁边附了一行小小的文字:其实乡下有很多苦难的东西,可我只拍孩子。   琥珀在照片面前驻足良久,不得不承认自己喜欢类似这种简单却直取人心的风格,仿佛每一张照片都有情绪,都有所指。孩子们黑白分明的眼睛干净明亮,能够荡涤人心。她留神看了看摄影者的名字:陈燃。卡片里有他的联系方式,十一位数的手机号码。   那个号码,琥珀并没有刻意去记,隔了几天,她又想起这组叫她念念难忘的照片,并在电话机上流畅地拨出这些数字的时候,她丝毫没有意识到,有些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接到她的电话,陈燃有点吃惊,轻轻地笑道:“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天真的女子,打来电话。”琥珀也笑。两人就摄影方面交流了一会儿,对彼此的印象都不错,决定见面。陈燃在电话那头问:“找个什么地儿吃饭呢?”他的普通话偏软,有明显的南方口音,很温和。   琥珀说:“要么新天地里的某一家?”   陈燃笑:“新天地?不好不好,那是有钱人的地盘,一瓶喜力要68块。那地儿,特小资,一大群人凑那儿听大家都听不懂的音乐。”   琥珀也笑:“你满内行的啊,连饮料的价格都背这么熟。看来是个有钱人。”   “哪儿是呢,我女朋友喜欢那里,所以我知道。”又自嘲道,“上海这里啊,享受它需要的生理代价太大。”   琥珀道:“按你的意思来吧。”   “好的呀。”陈燃说,“我们去‘钢琴吧’,好吗?你知道在哪儿吗?”   琥珀笑了:“知道的。我去过好几次。”   她赶到的时候,服务生走过来询问道:“请问小姐是找一位姓陈的先生吗?”   琥珀点点头,随她来到六号台席,陈燃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这家咖啡馆在金贸大厦的五十六层上。周末时,她会来这里,点一杯果汁,坐在面对落地玻璃窗的位子上,眺望着午后忙碌的城市和人群,体验着浮生偷得半日闲的舒畅。此刻她看到灯光最璀璨的那一处,那个身着休闲衫的年轻男子回过头来,朝她微笑。   那是个看上去很舒服的男人。看得出来,在少年时,他应该是阳光一样的孩子。   琥珀走过去,坐了下来,朝他笑着,说:“你好。”她没想到陈燃这样年轻。   那个晚上他们聊得非常愉快。陈燃说:“跟聪明人说话,不累。”琥珀心里也很喜悦,太久了,太久不曾遭遇到一个人,能在言语上能与自己这样谐和,这种感觉就像是茉莉花在茶水里慢慢舒展的那种放松,非常清香,一圈圈地漾开。她给陈燃看了自己的摄影作品,是从前拍过的照片中挑出的精华部分。   没有多少人知道,当年丁雪为睿诚拍照对琥珀的震撼。大学时,她选修了摄影。几年下来,虽然远远不如专业摄影师,却也拍过几张很是叫人刮目相看的照片。陈燃一张张地看过去,挑了一张,问琥珀:“这张可以给我吗?”   琥珀看了看,微笑了,是她最满意的那张。画面是一些颓废的花沉淀在大段锦缎的褶皱里明明暗暗,捕光非常到位。   她说:“好啊,我家里还有两张呢,这张就送给你了。”   陈燃端详着它,感叹道:“生命是如此认真的仪式。”这句话说得叫琥珀心头一震,简单的几个字,正恰如其分地表达出她的感受。有些句子可以把人一瞬间摧毁,就像某个人在心里离去。事隔很久,她仍会想起陈燃的这句话,在最绝望的时候也能忍受下来。   看陈燃的摄影作品时,琥珀以为他是学这个出身,一问,才知道他也不是。陈燃大学里学的是个在琥珀听来很有意思的专业:爆破。   谈及这一点,陈燃只说了句:“我喜欢这种通过毁灭来创建美好的过程。”   对于爆破,琥珀了解得不多,在她的概念里,这是个需要大量精密运算的专业,可陈燃偏偏很是喜欢,这也和琥珀很相似,她偏爱那些客观睿智的学科,一切都黑白分明、清清楚楚。中学时琥珀学得最好的课程是物理,那个时候年纪还小,以为这世界一如物理一样简单,且有定律。到了后来,才知道自己的幼稚。   那天饭后,陈燃打车送琥珀回住处,她下车时,他忽然低声叫她的名字:“琥珀。”琥珀转头看他。   陈燃凝视着她,却没有下文。   于是开始交往,于是她爱了陈燃。   虽然她知道他已经有了女朋友。   阿燃是这样晴朗的男生,时常温和微笑的脸,穿格子衬衫,喜欢苏童,读过他的很多文字,特别喜欢那本《我的帝王生涯》。能准确地说出随便问的任何单词的几种常用含义,当初他为了通过专业英语八级,每天背诵5页词典上的单词,如此一年时间,厚厚的词典被他背完。会陪她沿着夏日街走啊走,每天都见面,还会一有空就打电话来。   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推荐的一切。他告诉她,统一冰红茶很棒,告诉她《天长地久》很迷人。她就这样一点一滴地爱了陈燃,哪怕这爱里夹杂着些微犯罪感的慌乱和自责。是,她总是个小心翼翼的人,总是记得陈燃是有女朋友的人。   阿燃喜欢吃羊肉串,很多次,路过电烤箱,他会买上好几串,兴高采烈地举着吃。她也吃,旁若无人。   他吃东西口味很重,吃拉面喜欢放重重的辣椒。看上去,碗里几乎都是红油。   琥珀已经习惯了阿燃的习性,只是有一次她先吃完,注视着阿燃的拉面,那片猩红让她想起古龙笔下的形容:情人的血。   她被电光石火间想到的这个词语震惊了。   阿燃说,我是个专注于吃喝的人。   那时候真是快乐。至少那时琥珀很容易快乐。   她以为她对他很好。后来才知道,仅仅是对一个人好,那是不够的。她不得不考虑起某些现实,可她始终不敢张口问阿燃,如何定位两人的关系,怕一问,就会失去他了。   有一天,阿燃自己说了出来:“琥珀,在你身边,我很快乐。比和她在一起,更好。”   琥珀什么都没说,只是听着。   阿燃又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我时常会有压力,觉得自己不对。怎么可以同时喜欢两个女人?可这是真的。从某个角度来说,我似乎是在享受齐人之福,可我真的很矛盾。”   琥珀就不要他再说下去。她说:“我要的是现在。”   除了工作的时间,两人几乎形影不离。每每看到他清澈的笑容,琥珀便感觉到满心欢喜,不作他想。她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谁。这和她对待初恋的周智杰是不一样的。阿燃开朗活泼,简单,话多,热爱生活。之所以到了后来还念念难忘,就是因为他所代表的是有期待的未来。是积极的。正面的。明净的。清白的人生。   此后走在身边的,和从前走过身边的,多是颓废绝望隐忍之人,少有像阿燃这样亮堂的。在他身边很快活很自由,虽然生活质量称不上高品位。   那时琥珀刚刚认识辛夷,两个人非常要好,她也会对她说起自己的困惑,问:“九凤啊,你说,阿燃既然说更喜欢我一些,为什么不愿意离开她呢。”   辛夷微笑道:“也许他怕伤害她?”   “那么就不惜伤害我吗?”   辛夷就会不说话,拍拍琥珀的肩膀,示意她宽心。   是啊,在阿燃面前,琥珀很懂事,什么也不多说,也不向他要什么。可她毕竟是个女人,怎么可能免俗,丝毫不奢望与心爱的男人之间能够有一个未来?但这些心事,她只能说给知心的女伴听。   那时,每到周末,琥珀常常买了食物去看辛夷,且不忘买一瓶念慈庵枇杷膏,枇杷膏润嗓子,辛夷需要它。   辛夷多半没起床,她常常打网络游戏《传奇》到凌晨两点。她的身份是个男道士,有个老婆叫沙梨,整天缠着她要结婚戒指和顶级装备。见琥珀来,辛夷打个大大的呵欠,挣扎着起来,蓬松着头发去卫生间洗漱。她在电台有宿舍,一个人住,是一套一居室,房间里有很多布娃娃,她曾说过:“我喜欢这些天真的东西,它们比人类可爱和智慧。加菲猫说过,爱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有猪肉卷是永恒的。我记得这句话,可时常忘记遵守。”   琥珀很享受和辛夷一同做中餐的时光。就连听她呵欠连天地感叹着说话都是好的:“大学那会儿,每天早晨5点多起来晨跑,有时天还是深蓝的,可以看到星斗,空气清新,现在没激情了。”   琥珀就笑。大学时她倒是早晨5点多刚进入梦乡。   “你和那男人怎么样?”辛夷偶尔会问。   琥珀就给她讲关于阿燃的矛盾,问她:“你男朋友呢。改天我们大家聚个会,吃顿饭。让我见识一下。”   辛夷白她一眼:“你这么优秀,我得把他好好藏起来,省得你撬了过去。”   琥珀说:“那把我的那位叫过来,我们四个人聚,不就是了?”   “得。还是不保险。我得防患未然是不?”   琥珀问:“你和他还好吧?”   辛夷说:“不怎么好。”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问琥珀,“你喜欢的那人,是什么样的?”   “开朗,积极,心肠好,会照顾人。”这一席话,简直把陈燃夸到天上人间。可在琥珀心目中他的确如此。她问,“那你男朋友呢。”   “和你那位非常像。你概括的几个词语,基本也能形容他。你看,我们的品位惊人雷同。”很久以后,琥珀才知道,她爱上的男人的女朋友,就是九凤。   辛夷和九凤,其实是同一个人。她所认识的DJ九凤,不过是辛夷做主持时用的名字而已。那次酒吧相逢,在琥珀,不过是意外,于她,则是刻意为之。她知道那是琥珀常去的酒吧。她想接近她,了解这个情敌,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一切充满预谋。   在相当长的时间内,琥珀被蒙在鼓里。   有一天阿燃喝多了点酒,主动对琥珀提起女朋友:“她是个很好的女子,在我爸爸手下做事,很能干,有次她们单位请客吃饭,我也去了,也就这么认识了。”   “你爱她吗?”   阿燃点点头:“我很过分,周旋在两个女人之间,算什么啊?”   “这不怪你。”   “她以前有过一段失败的感情,给她的打击很大,如果我说要离开她,担心她经受不了再次的颠簸,所以想找个合适的机会挑明。琥珀,我说这些,真的不是托词,你相信我。”   “我明白。”琥珀点头,问,“她是那种很柔弱的女孩子吗?”   “恰恰相反,她性格很硬朗的,非常理性倔强,但是琥珀,你说有几个女人在感情面前能够掷地作金石声?我不敢轻易冒险。”   以前两个人总是心照不宣地避免提起她,一旦破了例,把话说开了,倒也不再拘束什么了。琥珀从此也会问阿燃:“你女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燃说:“她看起来固执而暴烈的人,其实还是个小孩,没有长大过。在社会上居然没被踩死实在因为运气太好,总有人乐意罩着她。”   琥珀笑:“那总归是她的魅力所在。”   阿燃也笑:“她倒是从来不问我,你是什么样的人。她志不在我,情愿和一群哥们搞行为艺术,我衷心地佩服她竟然照活不误。”   “她很爱你吗?”   阿燃说:“不,她对我没有要求。想来她是不那么爱我的。只要我在,就够了。”   而琥珀和辛夷聊天时,辛夷则说:“比起生活,心不是顶重要的东西,比如我男朋友吧,他有很多优点,单纯,心肠好,我喜欢他,并且知道他爱我,日子这样过,已经大好。”   “如果有一天你的男朋友爱上了别人,要离开你,你会放他走吗?”问这话时,琥珀仍然不知道好友九凤,就是阿燃的女朋友辛夷。   辛夷说:“不会。我不能再失手。因此才这样强悍地坚持。这一次,绝不放手。”   琥珀调侃她:“和心爱的男人同床异梦有什么意义呢。”   辛夷笑道:“和不爱的男人同床异梦更无意义。”她知道陈燃对自己始终有责任在肩。纵然她并不希望他仅仅是因为如此才不舍弃她。   往事十一   丁振中已经瘦成一把骨,头发也掉得稀稀落落,皮肤都打了褶,灰蒙蒙的。漓江每天回医院,看了他都很想大哭一场。   丁是清楚自己的病情的,轻轻地、艰难地说:“可惜我得了病,不在位了,本来想让你好好学点东西,再托点关系,把你安排到一个好单位呢。”   漓江听了难过,看着床边的盐水瓶,滴答滴答,像泪,也像丁渐渐消逝的生命。可他什么忙也忙不上。   太平再来“魔”时,漓江的心情依然很不好。她关切地问了几句关于丁的病情,漓江很感激,破例跟她说了好多话,虽然主题只是丁。   太平问:“他是你亲伯伯吗?”   “不,不是的。我们认识才三年多的时间。”漓江说,“可我觉得好象一出生那会儿就认识他。很亲切。”   “你对他很有孝心。你看,连他的家人都放弃他了。”   “他对我更好。从认识的时候,就给我生活费,之后又给我报了夜校,叫我好生念书,多学点东西,前几天还说如果没生病的话,会想办法给我安排工作呢。还救过我的命,他对我真好。我这条命,都是他给的。”   太平听着,心里一动:“是啊。你在酒吧做,有一天没一天的,吃青春饭而已,找个好单位,还是要稳妥一些。”她问,“你认为什么单位最好了?”   漓江笑了笑:“有钱的单位最好了。”他说这句话时,不过是个玩笑。太平却当了真:“最有钱的单位……嗯,当然是……银行啦!”她说着,兀自地拍手,“行!就这么说定了!”   再见到漓江时,太平就说:“你这几天匀点时间看看财会方面的书吧,过几天有个考试。”   漓江不解:“什么考试?”   “就是让你进银行工作的考试啊。别紧张,也就是走走形式,不过你还是得准备准备,到时候随便问你什么,你都张口结舌,我脸上不大好看。”   漓江楞在那儿了。他没想到太平会这么帮他,当下心里很感激。他并不知道,这对太平来说,几句话的事情。她先是给爸爸说,想帮忙给一个关系很好的女孩的男朋友解决工作问题,又给妈妈的手下讲了几句,然后什么都不用操心了。她平时几乎不求人,一开口,自然有人当成圣旨马不停蹄地去办。   不过是爸爸给银行捐了些钱,妈妈办公室的人再给行长讲了几句而已。那时还是1993年,银行远不如现在这样难进,再说太平家里在A城一手遮天,这事也就差不多敲定了。   丁病得越来越重,经常咳得直不起腰来。漓江飞快去找医生,给他注射吗啡,一天比一天剂量大。   渐渐连吗啡都没有效果了。   丁每个稍微清醒的片刻,都会抓住漓江的手:“孩子,以后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漓江心如刀绞。   许颜来医院看过丁两次,脸上的气色不大好,她是担心漓江,特地来看看。临走时,她对漓江叮嘱殷殷:“你要好好的呢。你要好好的。”   漓江心里歉疚:“小孩,这些日子,因为伯伯的病,疏忽你了。”   许颜笑了笑:“我能理解的。”她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漓江望着她单薄瘦弱的背影,知道她还是个懂事的孩子,怕漓江拿不出钱给丁治病,又在克扣自己的毒品了。   他把自己卖了十万,这时才知道,十万也不够用。为了竭力挽留丁的生命,什么药物都用最贵的,十万块也用得七七八八了。   漓江在三天之后考入银行,丁给他报了夜校知识用上了派场,说是走走形式,那试卷倒不简单,好在他的答卷叫人彻底放了心。那天晚上,他请了一桌饭,答谢银行里各个领导同事,并决定过几天单独请太平吃饭。   他又何尝不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道理?太平这样帮他,当然是有目的的。可他需要钱,需要工作。他在心里盘算好,除了肉体上的关系,太平想要的,他能做到的,一定会努力去办。   漓江向来个光明磊落的人,恩怨分明,对丁振中是这样,对太平,也将同样如此。   可如果太平非要他所不能给的不可,那就只好舍弃这份人人称羡的工作了。宁为玉碎,绝不妥协。他不能背叛许颜。他已经对不起她了,不能再错一次。   当天晚上,漓江回到医院,对丁讲起,托朋友帮助,得以在银行工作,过几天就去报到的好消息,丁也很高兴。他的脸上甚至有一点红润了。漓江以为他就要好起来了,惊喜万状地跑到医院的食堂里买了两份十元钱的丰盛盒饭,他甚至想买酒,还有一包烟。   他回到病房时,看见丁在挣扎着往外挪动。赶忙跑过去搀扶着他,丁却轻轻地将他推开,漓江以为他要上厕所,想背他去,他仍不肯。   丁靠在门框上,望着走廊站了几分钟,说:“我家里的人怎么都没来?”他这话说得平缓至极,一点儿也不像平日那么虚弱。   漓江看着他,狂喜难禁,然后心里一沉,另一种可能,他连想都不敢想。   来日大难,口干舌燥,今日相乐,皆当喜欢。   他扶着丁走到床边坐下,丁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抱紧丁。   丁说:“漓江,我的时间快到了呢。”   漓江一震。   丁握住他的手,艰难地说:“我累了。”吐了很多血沫,安静地闭上眼睛。一大颗眼泪堕下。   漓江紧紧抱住他,直到他的身体渐渐变凉。夜那样地静,那样地静,那样地凉。   他一生中最爱的人,妈妈,丁伯伯,都不在了。除了自己,他只有许颜了。他还有什么呢,他只有她了。   他还没有到报答丁的恩情的时候呢,丁还没有看到漓江出息的那一天呢,他怎么就去了呢。   漓江飞快地冲去门去,买了一双新鞋,黑色绒布面子,厚厚的毡子底儿,他想,天上一定很冷,希望丁穿上会暖和些。他听见外面的风很大很大,吹得房檐上的板子呜呜地嘶鸣。他给丁戴上帽子,换上干净整洁的衣裳,用手抚摸丁的脸和额头上的疤。   他轻声地唤着:“爸爸,爸爸。”   漓江向三寿请了两天假,料理丁的后事。整理遗物的时候,丁的家人递给他一张发黄的纸。他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纸上是一方儿童福利院的红印,铅字是:壹玖陆玖年壹拾壹月陆日,张玫女士自我院领养男婴一名,该男婴一切监护权利归张玫女士所有。   漓江只觉得灵魂不再属于这个躯壳,像是从云霄飞车中骤然跌下,抛开老远,五脏俱碎,无法拼凑。要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为什么丁至死都不曾说出两人的渊源,是怕他会难过吧?有时真相是残忍的,尤其是在还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   那天晚上回到家,漓江把事情的前前后后整理一遍。他的母亲,为了拴住一个男人,想靠血脉拖住他,只可惜他们并没有结晶,她就偷偷领养了漓江,不料那男人铁石心肠,或者是另有不便,不肯回头。但漓江不怪她。对他来说,母亲是一种存在。是他整个童年世界。因此不怨,也不恨。   至于漓江所谓的父亲,对他冷淡自然在情理当中,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没有说。   也许人都是这样的,喜欢把自己困进一个无谓虚幻的泡沫中去。丁也许是漓江真正的父亲,也许是妈妈心中的那个男人,也许是爱恋妈妈的男人。到底是怎样一回事,漓江是永远都不会知道了。想到西安事变,终身缄默的张学良,他相信,其实没有扑朔迷离的事实,只有明确的苦衷,为保护自己。   然而这样也好。漓江告诉自己,只记得活着的生命里,有谁对自己真正地好过,就够了,而不问动机。人一旦看得太透,做人就会失去很多乐趣。   再比如说太平。不管她出于什么理由,至少她的所作所为,令漓江温暖。   漓江把被银行录取的消息告诉许颜,许颜也很开心,连连说:“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以后你就不用经常熬夜了。”又一脸神往,“哎,等我身体稍微好一点儿,也去找个工作做吧,老靠你养着,太惭愧了。”   漓江搂住她,只是笑。他只有她了。   第二天漓江去银行报到,正式上班。晚上他请太平吃了一桌丰盛异常的饭,太平很是开怀,喝了很多酒,两腮微红。漓江也很兴奋,心里满怀着对生活面目即将清晰的憧憬。   饭后太平执意要自己付帐,漓江没有和她抢。生活会教会一个人放弃大男子主义,这其实并不难。   之后太平送漓江回家,她开了辆白色凌志,胡桃木外壳的音响放着白光的歌,耳畔音符缓缓的流。漓江侧脸,音乐舒缓,太平正在专心开车,脸上流露出笃定的的神色。   换作从前,清高如漓江早就拂袖而去。可现在不同了,他已深知世界现实的可怖,逃又逃不脱,只好与之和睦。他需要钱,也需要工作,而她恰好能给他这些,他只能妥协。   至于她是不是要他所不能给的,还没到那一天,漓江宁可暂时忽略,先安逸几天再说。他承认自己是在玩火,可是没办法,他只是个普通的凡人,有贪欲。曾经有那么多年,他都在暗自鼓劲,自己永不会向生活低头。永不?呵,笑话。回首已成百年身。   他在银行上班,朝八晚六,生活得非常规律。只是每天下班都可以看见那辆白色的凌志静静地停在银行外,车窗紧闭,无人下车,但漓江隐隐能感觉到有双眼睛在注视他。   他到底还是走过去了。   太平摇下玻璃窗,笑道:“上来。”   漓江犹豫片刻,脸色不大好,还是坐了上去:“以后不要在这里等我好不好?被人看见了不好。”   “有什么不好?”太平扬眉,“他们知道是我在罩着你的,更不会欺负你呢。”   漓江皱眉:“我是个男人,给我留两分面子好不好?”   “哎哟,好个牙尖嘴利。”   漓江也不分辩,那么多事情排队等着要去做,哪里有闲功夫陪富家小姐缠绵悱恻风花雪月?他是不当真的,太平说什么,他都感到很好,很有趣。   在单位里,苏漓江是勤力上进的,好学、勤快,抢着学业务,不懂就问。带他的几个师傅都很喜欢他,不遗余力地教他各种知识,也放手让他独自担当,没多久,他对各个环节都能上手,能够独立地处理一大宗业务了。   他拼命学习业务,主动申请加班,经常在办公室工作到很晚。太平有时上楼来找他,很是心疼:“这么用心?”   漓江抬头看到是她:“是啊。以后就得靠这些安身立命了,不学怎么办?再说,我是你举荐过来的人,还是不要给你脸上抹黑才好。”   太平的手搭上他的肩,神情暧昧,声音刻意地温柔:“有我在,还怕什么?”   漓江想躲开,又不便做得太明显,只得笑笑。拿人手软,的确如此。   这之后,太平来得更勤了,丝毫不顾及漓江同事的眼光。她在银行的接待室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专程等他下班。她的时间一向够用,丈夫整天忙于公务,不怎么管她,况且根本就管不了。   漓江下班,经过接待室,太平急忙站起身来,迎上去,眉眼都是笑意。周围的人都看得出来,笑着起哄,漓江尴尬地笑。   同事小李平素和漓江关系不错,见到眼前这局面,过去同他们打招呼,笑嘻嘻:“祝小姐,最近常来啊?”贼眉鼠眼地对漓江做怪相。   漓江只作不见,沉声道:“走吧。”   太平得意地挽了他的手,一道走出门去。   在车里,漓江微愠:“你能不能注意一点影响?”   太平表情无辜:“怎么了?”   漓江定了定神:“祝小姐,你是有夫家的人了,注意一下比较好。”   身边的女人嘴角流露出不屑:“我随时可以离婚。到时候你和我在一起吧。”不等漓江有所反应,她的红唇飞快地凑上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继续稳稳开车。   漓江终于说:“对不起,太平,我早就有未婚妻了。”   太平微侧过脸,扬眉:“是吗。那又怎样?”   漓江又说:“对不起。”他心里想,某些事情,得加快进度了,否则来不及了。而太平,对不起了。你要的,确实不是我能给。   他再说:“对不起。”   太平冷了脸:“当了婊子又想立牌坊?天下哪儿有什么免费的餐?实话告诉你,上了我的贼船,你想下来,没那么容易。”   漓江不答。   太平又道:“我今天晚上回去就给我丈夫说说,协议离婚。”   漓江看了她一眼:“我给你说过,我有未婚妻了。”   “那又怎么样?”   “我不能怎么样,不过是不在银行工作了而已。”漓江打开车门,跳下去。又回头道,“我马上去找行长,我不干了。同时,谢谢你这么长时间的照顾。”   太平喊住他:“算了,我不逼你就是。随便你吧。”   漓江站住了。   风里传来太平的声音:“我真拿你没办法。放心,我是吓唬你的。离婚?再跟你?你比我小9岁是吧,我要真跟了你,脸上还真臊得慌。别人不敢笑话,我自己还丢不起这个人呢。”   又拍拍身边的座位:“上来吧。我送你回去。今天的事情,就当我开玩笑,啊?”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漓江想,我得赶快做完某件事情,不能再耽误了。   太平究竟是在哪天去找了许颜,说了些什么,漓江始终不曾知道。只是这天之后没多久的一个普通晚上,许颜偎在漓江怀里,絮絮地说了很多话。这段时间她不缺毒品,精神还不错。   “漓江,你的生活变成这样,实在是我拖累了你。”   漓江瞪起眼睛:“谁说的?我已经在银行工作了,待遇很好。我们的生活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别担心。”   许颜微微笑:“漓江,别骗自己了好吗。我吸毒,这是个无底洞,你一个月一千块也不够我花。”   漓江用力地抱住她:“小孩,小孩,我向你发誓,我们会很有钱的,会的。”   许颜不再说话,伸出手,慢慢地抚过漓江的面颊,眼,鼻,唇,他的下巴青青的,她的手指在上面显得苍白像纸,她忽然觉得这种景象很好看。   三天后,许颜在银行顶楼,第十三层上飞身跃下。她赤着脚。   漓江正从一大堆报表中抬起头来,喝一口泡得浓浓的茶水。然后他听到惊呼声,有人跳楼啦,死人啦死人啦,警笛大作,警车呜呜开过,人声嘈杂。   漓江站起身,走到窗边,朝下望去。   他在六楼,看不清楚从这幢楼顶跳下的死者的模样,只能依稀看见地上汪着一滩血,很多人围观。   他揉了揉眼睛,电光石火间,心里一空,想起早晨出门的时候,许颜抱住他的情景,那样地依恋和缠绵,那样地欲说还休,那样的无望眼神。   他记得很清楚,今天许颜穿的是那套他在省城时花了不少钱为她买下的白色裙子,样式是最简洁的,连衣,收腰,小小的蕾丝坠在袖口,下摆处一朵淡得像雾气一样的荷花,粉色,有一点点天真的诱惑。而此刻,躺在地上的死者身上穿的正是白色。   等不及电梯,他飞快地从六楼楼梯奔了下去,飞快地拔开人群。   真的是许颜,她的白裙被鲜血浸透了,血迹在不断地扩展,扩展,像一朵花,凄厉,绝美。   漓江整个人灰飞烟灭,像是一个玻璃瓶,自很高的桌上跌下,哗地碎了一地,那种惊心的疼和痛。他的体内万马奔腾地空落,依稀听到海浪的声音,一波一波地袭来。   听到这里,琥珀的手哆哆嗦嗦地抖,反反复复握不住面前那只杯子。   那天晚上,漓江回到家,再也没有人飞快地跑过来替他开门,笑得阳光灿烂地扑到他的怀里,做好饭菜安静地等他。他慢慢地扫过一样样家具,一件件小摆设,房间里似乎还回荡着许颜的一颦一笑,一娇一嗔,可她再也回不来了。那个给他带来暖和、温馨、纯粹的快乐的女孩,那个会毫无心机地笑,肆无忌惮地哭的女孩,那个沉默时脸上的表情非常淡漠的女孩,她走了。   桌上有一张信纸。还是许颜惯用的那种彩色信笺,她用铅笔写字,淡灰色,柔弱无力。   信很短。就四行话。   漓江:   我的一生就这样了,你不一样,还可以有很长的未来用来爱或者被爱。   我们没钱,我戒不掉,我只能连累你。   我想,光脚去往天堂时,步履会轻松一些吧。   来世,我们的爱情,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危险?   许颜其实始终在挣扎。她所有的信念,她自以为是的小小的冷漠,她赖以生存的原则,统统都在毒品面前,溃不成军。她早就不想活下去了,苟且偷生的目的只是为了漓江,终于知道他的心有旁骛,生已无可恋,就此了却残生。   从某个角度说,许颜老想找个借口辞世,漓江所谓的出轨,正好给了她这个理由。   可是说什么拖累?她为什么不懂,相生相克,是另一种形式上的相依为命。漓江还有什么呢,他只有她了。她是他在红尘里仅有的一缕牵挂,失去她,他还有什么呢。   琥珀重复着许颜说过的话:“我的一生就这样了,你不一样,还可以有很长的未来用来爱或者被爱。”她叹气道,“如此豁达,叫人掉泪。”   漓江的眼睛里有泪光闪动,他大口喝掉面前的干姜水,努力地忍住了眼泪说道:“小孩真傻,其实那时我有钱了,她不知道,其实我有钱了。她为什么不等等我,只要多等几天就好啊。她真傻。她真傻。”   渐渐地说不下去。琥珀从他的风衣口袋里掏出烟替他点上,握住他冰凉的手。镇定片刻,漓江给琥珀看许颜的照片,不大的一张,夹在他的钱包里。黑白照片中的许颜,像极漂亮的小男生,翩翩少年的味道,有着朗眉星目的清秀,是一种异样的掳掠人心的美。   许颜至死不曾得到父母的谅解。漓江到许家报丧,许颜妈妈当场哭了,爸爸也红了眼圈,却大手一挥:“她早就不是我的女儿了,由她去吧。”妈妈想说什么,被爸爸拦住了。   两天以后,漓江剪短了长发,连夜孤身离开A城。   第二十三章   琥珀闲时喜欢带漓江去她喜欢的地方逛。市立图书馆楼下阳光晴好,他们坐在草坪边的大理石围栏上,周围坐着年轻的肤色各异的学生,漓江点一支烟,琥珀再一次翻开《夏洛的网》。   回去的路上彼此沉默,他抽烟,她握住他的手。路过夜宵小摊,吃热气腾腾的麻辣烫,琥珀喜欢叫老板多放些金针菇和粉条,漓江坐在她身旁,叫一瓶青岛啤酒,他老认为这是在上海喝到的最好的啤酒。   琥珀不知道这样岁月静好的宁静姿态会持续多久,她只是希望能够久一点,再久一点。他们有着不同的错落过往和未知的将来,只能活在当下,这么一点儿现在。漓江会哼两句黄耀明的歌给琥珀听。我对着青空许愿,找一个宽广的平原,不需要砖,不需要穿,和你,幸福恋爱……   他说:“我对着青空许愿,我还能许什么愿呢。”   琥珀说:“我要许的愿会很多。”   “那是些什么呢?”   琥珀笑,不答。他又怎么知道,她现在最高的愿望,不过是他。但愿,但愿人长久。   漓江轻叹:“如果一定要许愿,那就许一个,我希望自己还能有愿望的愿吧。”   琥珀注视着他,突然想起张爱玲的《倾城之恋》里,范柳原在细雨迷濛的码头对白流苏说过的话:“你就是医我的药。”她想,现在早就没有一座城池愿意以倾塌的姿势来成全一对爱侣了,虽然她多么希望君心似己心。   身边的男人扑溯迷离的经历,生死相许的爱情,在娓娓的讲述中,时常会令她目前出现一幅画卷,很古中国的底蕴,厚重大气:黄沙,黄沙中的刀,大漠里的风,大漠中,一名刀客。而漓江在月落时分,以孤绝的姿态苍凉回望,来时路,却一片黑暗。   有时琥珀会接到龙皓的电话:“喂,该抽空想我了。”   她就笑。对于龙皓这样的话语,她从来不以为然。   公司决定举办一个大型客户会,这是搏天公司对外形象宣传的重点,上上下下都很重视。琥珀将策划书的落实交给龙皓来完成。他手下有不少得力干将,其中最厉害的两个都是年轻女郎,龙皓从原来的公司跳槽过来时,把她们也带来了。   为了慎重起见,龙皓决定将策划书通过竞标的方式产生。任务下达之后,策划部忙得一团乱麻:翻看对方公司资料、研究项目的详细介绍,报价和方案,再结合对方的要求和本公司的优势上找到最佳契合点。   这天,琥珀到策划部询问有关进度时,隔着大玻璃窗,看到龙皓在和一位名叫程小北的女职员说着话。她稍微走近了点,站在一旁看,脚步声很轻,那两人都没有发觉她进来了。   程小北坐着,龙皓站在她身边,微微弯腰,和她讨论一份建议书。讲完正事后,他压低了嗓门,眼神似笑非笑,温柔含情地说:“辛苦你了,宝宝,有你为我做事,实在三生有幸。”   小北羞红了脸,微笑着。   龙皓又笑:“宝宝,下班后有时间吗,我请你到避风塘吃饭。”他目光灼灼,让程小北心跳加速。   小北点头。   龙皓柔声说:“宝宝,到时候我打电话给你。”   琥珀走过去,拍拍龙皓的肩:“龙总,公事私事两不误啊。”   龙皓一回头,看到是她,笑着将小北撰写的建议书递给她过目。   小北在一旁局促不安,神情难堪。琥珀认真地打量着她。小北今天穿的又是卡其布工装裤,整个人低调得很。一张脸倒是干净端正,秀美温柔的。她朝小北笑了,温和地说:“别紧张,我和龙总是老友,平素开惯了玩笑。你的建议书我先看看。”   小北点了个头。   琥珀将建议书拿着,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龙皓连忙跟了过去。   小北的建议书做得不错,从活动内容、开展方式、预想效果、开支等各方面,都做了一一的详述,具体而完善。看得出来她对这一流程相当熟悉,整个说明毫无漏洞,有令人耳目一新的提议,以及对每一项新提议详细的可行性分析。   龙皓坐在琥珀对面的办公桌前,安静地等她看完才问:“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你再让小北辛苦一下,将整体策划的方案写一份,直接交给我吧。”琥珀抬腕看了看表,“我想尽快看到。叫她加个班。”   龙皓点头。拿起电话要给小北下任务。   当他按到第6个按键时,琥珀按下了叉簧:“你不是和她晚上有约会吗?”   谁料龙皓竟然楞了,才恍然大悟道:“哦,没关系,谁当真呢?”他脸上尽是满不在乎的神色。   琥珀没再说什么,她以为龙皓在自己面前不太好意思承认新发展的恋情。事实上,并不是这样。她很快发现,龙皓对别的女员工说话,同样语气暧昧。   起先她不大相信自己的判断,暗暗留意了几回,发现龙皓竟然真的是一个浪子,不光是对待女员工如此,他对女客户,甚至于陌路女子,也是这样。   有一次,琥珀和他在公司旁边的一家餐厅吃饭,他仍不忘和上菜的女招待调笑两句。   琥珀有点意外于他轻浮的举止,却什么也没说。她已经知道,这个男人处处留情,常令那青涩女生蓦然脸红,芳心大乱,可这显然与爱无关。   她问过龙皓,可有想过和某个女子好好地开始,发展一段恋情,他迷惑地问:“你在试探我什么?”   琥珀摇头:“当心乱花渐入迷人眼喔。”   龙皓又露出他大众情人似的招牌笑容,语气深情款款:“琥珀,我心里的那个人是谁,难道你不知道吗?”   琥珀没有接他的话茬,只说:“好好和一个女孩好好交往吧。看来你也考察了不少了。”   龙皓摇头:“她们不是我,怎么能入木三分地体会我。说什么要做我的知心人,可我想要的只有你。”   琥珀“啪”地打一下他的手,笑道:“讲话这么文绉绉,你存心酸死我啊。”   龙皓也笑:“我说的是真心话嘛。”   话虽如此,此后的日子里,琥珀仍见他游离于脂粉堆里,倒也自得其乐,身边的女伴时常更新,从来也没见过他为谁失意灰心过,总是精力充沛。琥珀渐渐也明白,龙皓他阅人无数,江湖看尽,自然分辨得出真心假意,然而他贪恋女子的风情美貌,不见得投入真心,从不主动,从不拒绝,也从不负责。   有一次下班时,龙皓接起电话:“宝宝,我下班了……行,就依你……十分钟后见啊。”应该是和某个女郎约好在一家餐厅吃晚饭。   琥珀无意一瞥,正好看见小北也在办公室,她正整理桌上的东西,脸色发白,手忙脚乱,再仔细看,发现她眼里含着泪。   那么她也是听见了龙皓电话的内容了。琥珀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唉,这女孩,今天晚上回去恐怕是会伤心很久了。   次日再见到龙皓时,谈完工作上的事情,琥珀突然说:“别招惹那种玩不起的女孩,好吗?”   龙皓不解地眨眨眼:“那样的比较纯情,我喜欢。”   琥珀少有的严肃:“如果你不想欠很深的情债,最好离她们远点儿。”   龙皓嘴角轻轻扬起,坏坏地笑了笑,不置可否。琥珀不再说什么。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有做大众情人的资质:清爽干净的外型,温存体贴的举止,颇能蛊惑人的笑容,某朝阳企业副总的身份。   呵,阿修罗,原来真是有的。琥珀深深相信,龙皓这样的男人,会成为某个因他伤心的女子笔下的人物,衍生诸如此类在时尚杂志上常见的都市情感小说的桥段。   琥珀本来以为,小北也会慢慢地看透龙皓在感情上的不专情,继而渐渐地疏远他。既然没有足够的免疫力,那么远离也是自保的方式。   但是小北没有。龙皓的一句话,照样令她面色酡红,脸上被小小的喜悦和在乎映得格外明亮。琥珀眼见着她一天比一天投入,忍不住深深怜惜。   一次视察策划部时,琥珀和小北简单地交谈了几句。   “你很喜欢龙皓?”当时小北的办公室只她一个人,琥珀也就不担心什么,开门见山地问。   小北用手捂住脸,且笑且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只是想告诉你,伤自己的心,很容易。”   小北点点头,声音有些发颤:“宁总,我知道你的意思。”叹口气,“我何尝不明白龙总是怎样的人呢,可我,可我就是在乎他呀。”   真年轻。真是年轻,能够视爱情为信仰,不惜燃烧,不惜燃烧后只是灰飞烟灭。   “你觉得他对你怎样呢。”琥珀问。   小北很幸福地说:“我想,他应该,应该对我有些特别吧,他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时,我穿的是什么衣服,我无意间提过想买个美容蒸汽机,隔两日,他就将Philip牌的这个产品送给我了,他每天晚上都会给我打电话,说晚安,宝宝。还有……”她说着,眉眼都是笑,“尽管他有些花心啊,不过男人都有点这样吧,我虽然担心,但是他对我这么好,我又想,应该对他信任一点。很矛盾呢。”   因为琥珀比小北也大不了几岁,人又亲和,尽管是老总,小北倒也不怎么拘束,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问:“宁总,你说,龙总对我这么好,应该还是在乎我的吧?”她的语气里有些微的不确定,更多的是认为自己有希望的样子。   琥珀无法回答她。就算小北列数了龙皓待她的种种温柔举止,一条条地仔细分析,努力寻找蛛丝马迹来证明,自己的确正在被爱。她仍认为,龙皓其实并不爱小北。   爱得深了,无暇顾及方式。不够爱,才会流于技巧。每个细节无懈可击。无非如此。   这个世界早已没有刀山火海拿来考验人心,一些些的重视足以让人感动,登徒子的好处是他们习惯让你感到自己重要。琥珀只是希望,假以时日,龙皓可以技艺更精湛一些,下一次纵然会有人伤心,同时也感激他给她带来过一段好时光。   花心得专业一些,对世界也是贡献。   她想起多年前被周智杰伤害过的自己。虽然现在周对她一点杀伤力都没有,时过境迁,连装作迷恋的心情都没有了。可当年她的确为他痛过,心里的缺口,直到认识了陈燃才平整。然而那也是她幸运,在还没有让和周那段感情将自己的心残废掉之前,就认识了可以拯救她的下一位。   有些人,终生都不曾碰到啊。   再见龙皓时,琥珀问:“你需要牺牲色相来笼络你的女下属吗?”   龙皓一怔。   琥珀又说:“如果不需要,记得对自己不爱的人保持工作范围之内正常的交往。”   龙皓很委屈:“都是她们先主动找我的。”他反复声明都是那些女孩子一厢情愿爱上他、纠缠他,他是被动的,话说得有些无奈,却止不住语气里的得意。   琥珀白他一眼:“你不接招就会死啊。”说实话她不大喜欢龙皓这样的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周旋在众多女人当中会因此焦头烂额,甚至还颇为沾沾自喜于自己的魅力。琥珀承认他工作能力出色,但实在不能认可他一片狼籍的私生活。她知道她根本就干涉不了,况且也没有干涉的必要,只是人和人的观念不同而已。可她就是有些生气。虽然这跟吃醋毫无关联。   和小北的策划案同时交上来的还有龙皓手下另一位员工小林的方案。琥珀将两份作了比较和反复分析,决定还是采用小北的那份。从保守角度出发,小林的策划案不是最完美,但肯定是公认不会出差错的。对于一项活动来是说,各个方案其实也无所谓对与不对,只有适合不适合而已。   小北交过来的厚厚的一沓A4纸上,实际直观地为每个书面提议制作样品、请柬的设计方案、赠送客户的礼物,会场的布置……除了文字说明,还附有样品效果图。并且提了很多中肯而新意的想法和实施步骤。   小林的则相对四平八稳了许多,但琥珀认为,除了严谨性,没有建设性,不够灵气和大胆。   龙皓不大赞成琥珀的决定,他认为,对于第一次举办大型客户会的搏天公司来说,最重要的是求稳,而不是冒险。双方争执不下,琥珀打电话向漓江请示。   漓江沉吟了一会儿说:“选小北的吧。”   琥珀拿到尚方宝剑,兴高采烈。龙皓的意见被否决了,很不开心,即使其实两个方案都来自他的下属。琥珀踮起脚,拍拍他的肩:“遵循命令,让他成为战士,违背命令,让他成为英雄。你看,我和你,就是战士和英雄的差别,开心一点啊。”   龙皓闷闷地答:“结局依然被你所左右,根本就不给我成为英雄的机会嘛。”   客户会召开的那天,大厅里穿梭很多戴着参展商牌子的人群,每个展台面前都有放置展示用的显示器、资料架以及宣传单和赠品,整齐而美观。不少知名企业也派了人前来洽谈、咨询业务,到处都是夹杂着各地的方言和流利或生硬的英语口音。一派热闹景象。   当天漓江也到场了,很满意,回答了几位大客户的问题之后,坐在靠墙的一张空出来的桌子面前抽烟。他摘下了胸卡,发呆。琥珀远远地注视着他,很心疼。这个男人,虽然没有良好的家世,没有宽容的周遭,也不曾有顺畅的人生,依然在今日成就了浮华的一切,可他还是不快乐。   她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电影《一树梨花压海棠》,亨伯特在开车逃亡的路上,经过路边的广阔草地边时,依稀听到远处少女们嬉戏玩闹的声音。画面之外,响起了他的内心独白:最让我难过的,并不是洛丽塔不在我身边,而是这欢笑的声音里,没有她。她凝望着他,连龙皓走到她身边都没有发觉。   龙皓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开口了:“我想你爱上他了。可是我不会放弃你。”   琥珀吓了一跳,拍拍胸口道:“你突然说话,吓得我!”   龙皓又说:“琥珀,我承认,你们嬴了,按照你们定的方案,收到的效果很是理想。”他环顾着整个大厅,“你看,很热闹嘛,当场就签了几个全年全方位的合同,都是大客户。”   琥珀扬眉:“是吗?当初有人还不服气呢。”   龙皓自嘲地笑笑:“好,是我输。不过和他的一战,我一定要嬴。可以给我这个机会吗?”   琥珀语气淡淡地:“十多年都过去了,还有什么可以不可以?”她是说已经和龙皓认识了这么久。   “你在取笑我十多年没有俘获芳心,是吗?”   琥珀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语焉不详地 “哦”了一声。   龙皓注视着琥珀,道:“我只是相信,感情可以培养。”   除了阿燃,再没有人用那样专注含笑的眼神凝视琥珀。她很想告诉龙皓,感情是可以培养的,爱情不是。她相信龙皓是个聪明人,该觉察出来她对他从来只是很深的友谊,这缘于他们相识多年,也缘于他见证过她的年少时光。可也仅此而已。而龙皓竟然不懂,在追求心仪对象之际,像他那样乱花丛中过,叫人怎样相信他的真心?他不以为杵,可这不符合琥珀的原则。   她向来就是个认真的人呢。就如同对待睿诚。自从她知道唐恩去见辛夷的时候,身边那个把他爱她当成折磨他的理由,用作践他来取乐的女孩就是睿诚之后,觉得不可原谅。   睿诚后来分辩说当年她还小,不懂事,琥珀冷静道:“这和年纪没有关系,是你对人欠缺尊重而已。”   睿诚摔了电话。   琥珀苦笑。这么多年了,睿诚还是这么任性。她竟然仍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如同当年的丁雪,可以对什么都不管不顾地宠溺着她。   十多年前,琥珀喜欢的那个睿诚,耿直率真,而且透着一股子让人怜惜的淘气劲,有种天真无邪的美。美得义无反顾。   多年后她仍如此,就是一种不合时宜了,得不到多少宽容。哪怕睿诚从不介意有没有人给她宽容。   这一路风霜走过来,简直步步惊心,琥珀知道无论是睿诚还是龙皓,都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了。大家都变了,她失望于他们,她相信他们也同样失望于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起,我们以为一生都会肝胆相照的朋友,也会心生芥蒂,也会渐渐疏离了呢?   第二十四章   已经三月了,可以着薄衫和朋友驾车去郊外游玩,看漫山遍野的梨花。早春时节,梨花那样清淡。   搏天公司发展得非常好,当初投资的钱早就收回来了,还盈利数十万。数十家集团公司将它们的广告代理权交给了搏天。这就是说那些集团每年数十万的广告费用全部由搏天策划,管理。搏天替他们选择媒体、决定广告费用在各个媒体上的分配比例,从中赚取25%的代理费。公司正朝做大做强的道路上齐整前进。   公司账上的资金在焦头烂额的忙碌之中越积越多。每过一段时间,漓江就会从账上提一部分现金出来,瞒着琥珀存到以她的名义开的私人账户上。有一天,他发现这个账户上的数字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突破了七位数了,心里真是喜气洋洋的。他舒了一口气,同时感到些微悲哀。他知道已经到了告别的时候了。   当初买下的房子早就落成,去看房子时,琥珀在小区门口偶遇一位客户。这人正好有购房的打算,待一见到漓江的房子,竟非常满意,对其户型、结构、环境等等,都赞不绝口,连称琥珀好眼光。   隔了两天,这位客户打电话给琥珀:“宁总,您那套房子卖吗?”   琥珀犹豫了,问:“您想买?”   客户说:“是啊是啊。我又陆续看了几处,还是对您那套感觉好啊。”   琥珀轻笑:“呵,原来看房子也有一见钟情这一说。”   对方也笑:“岂止岂止,是曾经沧海啊,然后我无论看哪里的房子,都感到不如您那套。”   琥珀说:“好。”   客户出了一个价,比琥珀当初做主买下的高了34万。于是她很干净利落地决定成交。   漓江得知了消息,竟然也没有感觉意外,只说:“你买的,你决定吧。”   琥珀给他说了自己的打算:“我觉得卖掉不错。这房子升值快,咱正好可以拿这多余的34万再去买一套,付首期。反正你现在也不着急着住,对吗?”   房子就这么卖出去了。琥珀又在另一个新近开发的小区选了一套,付了首期,月供3300。当然,这钱从漓江的工资里出帐。公司成立以来,他倒也不是只挂个财务总监的名而已,公司的帐目都由他负责。他当初在银行做过,也学过财务,应付起来并无问题,相反还井井有条。   这天夜里,琥珀洗完澡,想起今天忘记开信箱,立刻去敲漓江的门,他房间里有电脑。   信箱里有两封信,都来自龙皓的mail,一封写着下个星期的工作安排。另一封的标题是图片,打开看,里面不着一字,只有附件。   附件很大,琥珀看着它在电脑屏幕上一点点显露出来。那是一幅照片。天和海,辽阔得让人顿觉心情舒展的蓝色。龙皓在上面浮了几个字:“我听见海浪的声音”,字体朴拙可爱,缓缓地从左至右地滑过,十分漂亮。   漓江在她身后看着:“这大海蓝得叫人无话可说。”   琥珀回头,笑:“皓皓喜欢这样,每次写邮件过来都会发一张图。这家伙,快要把我信箱的空间全占满了!”言若有憾心则喜之。   龙皓仍是老样子,尽管琥珀曾经不轻不重地提醒了几次,他还是周旋于女人堆当中,志得意满。时时见他脸色明媚、眼睛一睐,便有那年轻女郎魂飞魄散,一双眼含情追随着他。   平心而论,龙皓的容貌并不如漓江英俊,却自有一种清新闪亮的气质,非常朝气,像是阳光下的宝石,那种灿烂的光芒的确能轻易叫人迷恋的。就连琥珀也不得不承认,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没有圆滑和机心,就是很高兴的样子。那个少年时就很是张扬的少年,面目越发风流不羁。   这天程小北下班的时候,琥珀叫住了她,随意问了几件工作上的事情之后,她问:“小北,龙皓最近对你可好?”   小北穿的是一件浅绿的衫子,眉目清净,像挺拔的白杨。琥珀看着她,想起多年前大学校园来。当时还是热衷读杂志上的小说,会为一支歌流眼泪的年纪。春天时,蔷薇花开,她在阳光下打牌织毛衣,洗衣服唱歌。那时真年轻,就像早春嫩绿的树叶儿,看得久了会心疼的那种。她想,大概正因为小北那么小小乖乖,工作勤力,创意独到,是难得的人才,再加上她时常令琥珀有所错觉,好象在看着当年的自己,对她多了几份关注。   不提这个倒好,一问之下,小北眼圈就红了:“还好。有时我们一起吃饭。可他身边的女子太多了。我没把握。”   琥珀心里叹息,用手扶住小北的肩,轻易感觉这女孩的伤心。   再见龙皓,琥珀突然发问:“皓皓,你觉得这个世界上什么是永恒的?”   龙皓“哗”地一声笑了出来:“这个世界还有永恒一说?”   琥珀问:“真的没有吗?”   龙皓想了想才答:“有啊。爱情。”   琥珀笑:“浪子竟然大谈真爱?”   龙皓说:“我还没说完。爱情是可以永恒的。可爱情的对象需要时常更新。”   “这就是你的观点?”   “是。”龙皓承认,又说,“琥珀,你令我不断地……灰心。”   “因此你就不再我面前表现出专一的模样了?”   龙皓点点头:“自从上次看到你注视他的眼神,我知道我是没有机会的。”   “那就好好珍惜真心吧。”琥珀决定不再过问他的情事了。   龙皓当然知道琥珀所指的小北。那么温柔美丽的女孩子,一颗心只放在他身上,看见他,会那么那么地欢喜,毫不犹豫地交付真心,从来没有要求,只要能让她爱着他,就好。他不是没有真性情,如果可以,他想娶她。   可是不可以。他给不了她想要的爱情。她太敏感,迟早无法容忍他的薄幸多情。她是要绝对的女孩,他给不了。他早就急于摆脱。   当天晚上他约会小北。两个人在淮海路上的干锅居吃饭,这家店铺的贵州菜非常美味。龙皓摊牌:“宝宝,对不起,我不能娶你。”   紧张的小北慌乱地抬起头来:“我做错了什么吗?”   龙皓摇头:“是我不好。是我的错。你是个好女孩。可我太坏了,你应该去寻找更好的幸福。”   小北开始语无伦次地检讨自己:“对不起,是我不对,我应该大方一点,不问你晚上干吗去了,不问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她就这么神情卑微地一路自我贬低,流着眼泪,语气发颤。仿佛一场盛筵,她干杯,对方只是随意,竭力讨好,委屈承欢。   龙皓看着她,沉默了。他不能说只喜欢她的青春,不能说这种喜欢达不到令她心下宽慰的地步,不能劝她天涯何处无芳草,不能说她太认真,不能叫她向前看,这些道理都对,都上得了台面,可他就是不能说。   他该记得她还小,不同于以往交往过的人。   她太年轻,把爱情看得太重,而爱情至上,确实是有这么一群人的。   他只能递给她一张面巾纸,站起身来,轻轻吻吻她的面颊:“对不起,宝宝。”转身离去。   次日,琥珀看到小北的眼睛都肿了,把她叫到自己办公室,关切地低声问:“怎么了,嗯?”   小北哭了:“他说我是个好女孩,说叫我找更好的人。”   琥珀立刻就想起当年的周智杰。他在离开她时,也说:“你是个好女孩。”   原来男人都这样。   小北喃喃地说:“昨天他走过来亲吻我,我看见他泪光一闪。他是疼惜我的呢,是会为我哭的呢。可是他说不爱我。既然不爱我,为何又怜我如花?”   琥珀不能回答她的问题。她能说什么?能说那只是凉薄浪子的手段或者技巧吗?她默然。就如同龙皓在她面前那样。   良久后,小北不哭了,脸上挂着带泪的笑容:“我会慢慢度过这段时光的。我知道会很难。”   “那就好。等你年岁再长一些,就会慢慢明白,没有人会是唯一。”琥珀知道自己的语言苍白无力,顿了顿,她说,“建议你去听一个电台节目,主持有很好的口才,也很擅长劝慰人。那些话语特别熨帖人心。”她告诉小北辛夷节目的播出时间。   晚上,琥珀从电台里听到小北打进节目。辛夷的声音仍然熟悉。小北狠狠发誓道:“我会努力令自己忘记他的,我一定要强迫自己忘记他!我一定!” 辛夷的声音很冷静:“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这个世界什么都好骗,惟独骗自己难,与其辛苦,不如坦白,对人对己,都叫诚实。还记得,就不要刻意为难自己忘记,好吗?”   小北绝望地说:“经历过这样一场酷烈的爱情,我已经丧失了再爱的能力了。你告诉我,还需要多久才能平静下来呢?”   辛夷说:“我不能回答你需要多久可以平息。我们不能苛求一只刺猬立刻长成豪猪,这需要时间才能缓过劲来。当然,这很说教,可是很有效。真的。”   随后她念了几封听众来信,播了几首歌,在没有听众打进电话的间隙,她说了一段话:昨天没睡好,午夜两点还在不停地数着绵羊,我又破纪录了,比前天多数了七头。刚换了办公室,新桌子比以前的大。我没有更积极,也没有更不积极。我越来越不注意它,挺好的。   关于刚才那位姓程的女孩子,我想,会慢慢能好的。就这么劝着自己吧。生活残酷。容不得太任性。这样想久了,就会真信了。她的路,我也走过。我告诉自己,甲那么活乙那么活大家都那么活,我也不过跟他们一样而已。或者说,我偶尔另类一下,觉得一个人还不够,张牙舞爪地拉别人下来。大家就都跟风了。潮流一起来,我自然泯然众人了,这样就安全啦。   又有听众打进电话:“您刚才说到您也走过一段心路,我想冒昧问您,还相信爱情吗?”   辛夷笑了:“为什么不?”   听众又说:“那我再问,您目前的爱情甜蜜吗?   “我目前没有爱情,一个人。”辛夷淡淡道。   琥珀听着,怔了:她眼下的状态是单身?   听众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唐突了,不好意思。”   辛夷还是淡淡道:“没什么。在感情上,我这人比较自不量力,一路跟头摔过来,偏是比较愚蠢,不善总结教训,导致一摔再摔。直到肌肉坏死,变得麻木。其实爱情需要克制。我们已经不被允许至情至性。”   琥珀对也在听节目的漓江说:“她明明和陈燃结婚了啊,怎么回事?”   漓江捧着一杯茶,很烫的水,他小心地吹了吹,喝了一小口,道:“这女子是个有点智慧的人,也懂得自嘲,不错。她说爱情需要克制,我当年就不懂这些,偏生要用相守的方式来证明相爱。不然,许颜应该还好好地活着,在秦力身边。”   琥珀仍怔怔地:“她说她单身,这是什么意思呢。”   漓江笑:“意思就是说,未婚男士还有机会,别错过。比如说我。”   琥珀被他逗得笑起来,白他一眼:“哎哟,你看,我该检讨自己了,你和阿燃都更喜欢她,不喜欢我。”   漓江放在茶杯,凑过来,凝神望着琥珀,突然说:“不,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   他的语气如此认真,嗓音低沉,表情专注。琥珀心下震动,五脏六腑仿佛都软了下来似的,想开口说话,却张口结舌。   这么久了,尽管两人之前偶尔也会调调情,可向来是刻意地避开某些嫌疑似的,不当真。就算知道对方是在说实话,也装作不过是开玩笑。他从来都没有这么正式地、直白地说出这句话。   漓江坐到琥珀身边,握住她的手。他的手骨骼修长,用手指轻轻摩娑琥珀的手,从指尖到手心,往复不休。那种感触里满是温柔,让她几乎落泪。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了。”他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也许要花一些时间才能明白。我只知道自己不能失去你。你愿意继续留在我身边吗?尽管也许我没有资格这样说。”   琥珀注视着他,她从来不曾料想,有一天她会听到这个内心始终充盈着对初恋女孩念念难忘的男人会这样深情地表白。她说:“你确定你喜欢我吗。也许你只是需要我。”   漓江反问:“你知道阿燃的理想是什么吗?”   琥珀虽然奇怪他这么问,还是回答了:“你看看你多么可爱,居然用到‘理想’这个词。阿燃曾经说过,我的理想,就是拥有足够支持理想的金钱。你呢?”   漓江说:“这么多年我总想了结自己的生命,始终没有,原因就是我还想回到A城赎罪。也想在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里,重新认识一个女孩,不让她受到金钱的困顿,不让她受苦。如果可以,我希望我能成全她的梦想。”   琥珀扬眉:“你说的这女孩是我?”   漓江握紧她的手:“是。”他吻一下琥珀的脸颊,轻声问,“这么多年,你在哪里?让我现在才找到你。”   他的话语如此动人心怀,叫琥珀浑身颤栗,她从来不敢奢求过的啊,竟然在这个平常的夜晚,被他这般突然地说了出来。   琥珀感觉好象又听见那音乐了:“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她简直想要热泪盈眶。她不知自己怎么会对一个男人如此着迷。她为这着迷无所适从。   他吻了她。   如果这真的是爱,会有多么快乐。   琥珀不能解释这种迷乱。她回味着漓江刚才说过的话,想起一千零一夜里被封印在瓶子里的那个魔鬼,在最初的第一个千年里,它许愿说要给救它的人无尽的财富,第二个千年,它赌咒说会给救它的人永恒的生命,第三个千年,魔鬼在瓶子里喃喃自语,谁要是救了我,我就把他杀掉。   她问他:“你听过那个被装进瓶子里的魔鬼的故事吗?”   “听过。好在我正处于那个魔鬼的第一个千年。不会毒害世人。”漓江一听就知道琥珀在说什么。   琥珀点头:“我很幸运。”   漓江说:“在我人生最后的一段时光里,能够认识你,我很是欣慰。”   他已经是第二次说到这个了,琥珀忍不住问他:“你得了绝症?”   漓江温和地笑,轻轻地抚着她用朱漆筷子随便盘起来的凌乱头发:“不是。”   “那是为何?”   漓江说:“你知道足球赛里的突然死亡吗。我的生命,就符合这样的规则。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即使我并没有任何导致猝死的病症隐患。对于人生,我不过是赶路。虽然对多数人来说,是在走路。我的生命随时可能终止,所以我得赶,赶着经历一些还未经历过的事情。而我早就发现,我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琥珀担忧地握住他的手:“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他突然说:“其实,我所讲述的,有些并非真相。”   琥珀说:“没有许颜的丈夫,你也没有受到追杀,是吗?”听到漓江说到“真相”两个字时,她心里一抖。   漓江说:“我来告诉你,我逃亡的真正原因。”   往事十二   少年时光就这么过去了。仿佛一觉醒来,流年滔滔逝去。梦里始终是白裙短发的她,在月光下光着脚丫轻轻唱歌的样子,有时她蜷缩在角落哭泣,他走过去,轻轻抱起她纤弱的身子。   许颜头七那天,漓江在北京。他离开A城的第一站就是北京,只因许颜曾经说过:“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我们很有钱很有钱了,一起去北京旅游呢!”此时漓江真的很有钱很有钱了,可许颜梦中的圣地,他一个人来。   当晚,漓江梦见了许颜。黑暗里不能清晰地看到她的面容,却感觉她就在身边,穿着白色的裙子,自言自语。他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她突然惊愕,回头看住他,然后她轻轻地笑,说,你来了。   漓江点点头。   许颜靠在他怀里说:“你不要伤心,好吗?”   “好。”   “不要生我气。”   “好。”   漓江说:“我只记得那一夜的风雨特别大,风声咆哮,拍着窗,摔碎了两块玻璃。”   尽管他实在不宜抛头露面,还是去了一家寺院里拜一回,在功德本上写:谨将此功德回向给许颜。字如血泪。   从前如许颜一样没有宗教信仰,只因他有她可以信仰。现在他只得信佛。   沿着一个又一个殿,漓江虔诚地跪倒,举香过顶,一遍又一遍求佛:佛,我从前大不敬,是我不对,我愿诚心忏悔。可许颜一生善良,没害过人,求您赐她光明富足的来生,给她健康,与她平安,助她快乐。为此我愿受她未完之苦,并用余生行善助人。   求你,佛。   求你了,佛……   漓江说:“那天醒来后,我写了一首歌,你要听吗?”   “听的。”   他起身关了灯,黑暗里,这个男人的声音在身旁轻轻地响起来,是轻唱,嗓音深情而略带沙哑。   当太阳再也照不见我们的身体   我想那是的我也许会真的爱你   人们穿越黑夜时感到的寒意   人们面对死亡时感到的恐惧   你再也听不见我的叹息   我再也看不清你为我哭泣   人们穿越黑夜时感到的寒意   人们面对死亡时感到的恐惧   其实无法给我的爱   在空中 散开   人们穿越黑夜时感到的寒意   人们面对死亡时感到的恐惧   其实无法是给我的爱   在漫无目的地 散开   当月亮再也照不到我们的身体   我想那是的我也许会依然爱你   当月亮再也照不到我们的身体   我想那是的我也许会依然爱你   同上天堂 同下地狱   同上天堂 同下地狱   一曲已终,漓江吸一口气,自嘲地笑笑:“老了,很多年不唱了,嗓子没以前好了。”   琥珀怔怔地,发着呆,漓江推了推她,她才笑笑,站起身来,说:“来,给你打点灯光。”随即拧开开关。   灯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我第一次听你唱歌呢。”   “那就拜托给点掌声,好不好?”漓江笑嘻嘻地望着她,调皮的神情简直像个孩童。   琥珀就鼓掌,拍了几下道:“我几乎能想象你当年做歌手的盛况了。难怪那……祝太平那不可一世的女人也会臣服了。”本来她想说宋老板的,话到嘴边很快咽下,她知道那是漓江的伤痛,结不了痂的那种伤口,一碰,还会汩汩地流血的。   漓江说:“哦,去年吧,有一次我上网,得知太平死了。死于狂犬病。她被狗咬过,潜伏几年后,出现了诸如烦躁、畏水、怕光等症状,没多久就死了。狂犬病的死亡率几乎是百分之百。她家境显赫,死亡消息上了新闻,我在省城热线上看到了。”   琥珀被震惊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漓江说:“你是不是被吓坏了?”   琥珀长吁了一口气,说:“也没什么的。你现在要是说你有个私生子,我也不会被吓坏的。”   她话音未落,就听漓江故作惊慌地叫道:“天哪,你连这都猜准了?”   琥珀果然被他吓住了,瞪大眼睛问:“真的啊?”   漓江平淡地说:“假的。”   琥珀拍拍胸口:“唔,这才差不多。对了,我很喜欢你刚才那首歌里的最后一句,同上天堂,同下地狱。不过,这年头太罕见这样的生死相随了。”说这话的一瞬间她想起了许颜,被漓江爱过,她这一生也值得了。   不是每个女子都有福分碰到一个男人,对她爱得这般酷烈,能为她出生入死,与天下为敌。不管不顾,凌驾于一切之上,包括血腥,仇恨,法律。爱情被用以如此愤怒残酷的方式来言说,宛如曾经的青春。   漓江摇摇头:“我没能做到和许颜生死与共。”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她刚去的那段时间,我万念俱灰。甚至像莎翁笔下的哈姆雷特那样,每天都会在心里自言自语几遍:生,还是死,这是个大问题。可我还是活过来了。”   琥珀握住他的手,感到他在颤抖,她用力地握着,想要把自己全身的力气都给他,如果可以的话。   漓江在烟雾里说:“你知道吗,我其实只是个逃犯。”   琥珀没有丝毫的震动,她的脸色平静极了。漓江有点吃惊于她的反应,微侧过面孔问:“你知道?”   琥珀点头:“从你说出太平把你弄进银行工作,我就隐隐感到有些什么事情不对劲。”   漓江轻笑一声:“你果然是个聪明人。这么多年,我辗转全国十几个城市,碰到的谈话对手非常少,你算一个。”   琥珀笑。聪明,这是个不错的评价,她一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这会是很良好的沟通,很轻松,不累。   漓江刚进银行时,因为丁振中的病情,加上许颜的剂量已经越来越大,宋老板给的十万块很快就花光了。当初以为是一笔巨款,用起来竟然也没能支持几天。一次,许颜缺毒品,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用头连连往墙上撞,声泪俱下地说:“漓江,我受不了了啊,我受不了了啊。”稍微有点气力时,又会骂自己连累了漓江。   漓江抱着她,说不出任何话。他没有吸过毒,看到许颜的样子,仍能感同身受。那天下午,他去上班,从经手的帐面上拿了两千块。他想,等到发工资了,把钱先攒着,攒上几个月,就能把这个洞给补上去了。他心里很忐忑,万一别人突然查帐,事情就会暴露。   连续几天漓江都在不安惶恐里度过,还好,并没有人来查。那两千块钱立刻变成了几包毒粉,在袅袅烟雾里,散发得一干二净。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短短一个半月,漓江挪用的金额就超过了1万。   他自己盘了一次存,吓得脸色苍白。他知道事情已如同湿手沾了面粉,甩了甩不掉了。他想找太平借钱,将这个漏洞填满。刚想试探性地开口,对方就流露出想离婚嫁给他的念头了,他只好退却。   从此漓江每夜每夜失眠,在床上辗转反侧,时常有听到警笛大作的错觉。冷汗涔涔地坐起来,用力地捂住耳朵。   之后便是许颜的生日。漓江下班时,太平在银行的接待室等他。他看了看她,抱歉地说:“对不起,今天我有点事情,得先走。”   太平追上去:“我送你。”   漓江摇头,独自回家。许颜是喜欢甜蜜的食物的。他答应她很久了,在她生日的时候,请她吃蛋糕。   他们坐在面包房里,新鲜出炉的面包有着好闻的味道,叫人垂涎。漓江买了一份看上去特别漂亮的蛋糕,巧克力味的,上面有好看的花纹。   他只买了一个,许颜吃,他不吃,因为他的钱只够她吃的。   许颜吃得很小心很慢,连掉在桌子上的碎屑都捡起来按到嘴里。漓江看着,很难过。那时他就在心里发誓,以后一定要很有钱很有钱,要让这个为他受了这么多苦的女孩一生幸福。当时以为会有一辈子挥霍,不料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天,苏漓江终于横下心。一不做,二不休,既然上了贼船,下不来了,不如一次做足。他开始在单位里逗留,名义上是加班,多学点业务,除了为躲避太平每天都要约会他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得熟悉银行的整个流程,寻找漏洞,伺机行事。   没几天,他就琢磨出几套挪用的方案了:直接窍取客户的密码,然后自行下帐,在客户不查的情况下挪用,再在为用户办理业务时虚开存单,即客户的帐本上一个数字,而录入计算机的是少得多的另一个数字。此外还有不入帐的方式、挂帐方式等等。   那段时间,他利用工作之便,疯狂挪用存款。他知道得快,得赶在春节之前完成计划,因过年时,取款置年货的客户很多。   琥珀问:“哪种方式你用得多呢?”   “不入帐。”   “为什么?我对银行网络不太熟悉。”   “这种方式事后监督是不易觉察的,除非客户发现。比如客户存定期,那么就不容易发现了。”   “具体说来是怎么回事呢?”   “就是比如客户存一万元,我来伪造一张一万元的存单。而钱款根本没有上到客户帐里。一般客户要到期后才支取,不易察觉。特别是那种上百万的大额存单。”   “银行的每个人都有机会这么干吗?”   “当然不。必须是办理前台业务的人。那时他们让我首先从基层锻炼起,这样便于熟悉业务,我正好在前台。”   “但是上百万的大额,难道客户没知识来鉴定吗。”   “客户没有办法的。”   “那事后监督呢?”   “在没到期之前,他们是没有办法查出来的。事后的人只能监督机器上做过的帐务,实际上客户上的那张单子根本没有通过电脑做帐。一张废纸而已。做了这种案子的干不了多久就要跑。因为一旦到了期,钱帐不符,就会东窗事发。”   “我突然想起你在讲述和太平交往的时候反复提到过,某些事情,得加快进度了,否则来不及了。原来是指这个。”   漓江低下了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说:“我以为能来得及,可许颜在这时自杀了。”   许颜的死可以说是漓江周密计划里唯一疏漏的环节,至今他仍不清楚太平找到许颜到底说了些什么。隔着这么些年的浪迹天涯,他所能揣想的无非是太平对她说漓江负心了之类。他永远都不能得知真相了。   他本来是都想好了的,只要能弄到确保他和许颜以后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再也不为毒资发愁的金钱,就带上她永远地离开A城远走高飞。可许颜不知道,也等不及。她走了。   漓江在许颜死后曾经想将这所有的钱款全部退还,再慢慢偿还已经用掉的两万多块。虽然他对自己在短时间内筹到这笔钱确实没有任何信息和门路。在A城,他举目无亲。   而正在这个晚上,漓江被通知省里的人要下来查帐,次日早晨他得早点上班。   太突然了,他根本就来不及将所有的帐面抹平,将款项一一归位。   既然不想接受牢狱之灾,逃亡,是唯一的办法。逃跑,或者死亡。   他剪短了长发,买了一个假身份证,以及一共八百五十六万巨款,坐夜里的火车离开了A城。到达省城后,火速乘飞机去了北京。   这件事情,成为A城所在的该省第一号金融大案,轰动一时。   临行前,漓江本来想杀了秦力的。他设计过很多次,包括投药,比如车祸,再或者雇杀手,像足港台剧。在一个个深思熟虑的夜晚,因为不够周全而一一否定。许多方案被设想出,悉数被推翻。事情的严重程度太过巨大,只能一击在手,决不容失手。况且有可能会央及无辜,最终放弃。   抵达北京后,漓江立刻将这些现金分别存入各大银行,换成信用卡带在身上,且手头上还留了十来万,以防存款被冻结。   苏漓江用的假身份证一直未被识破,这些存款,直到如今都没有问题。   银行是在漓江抵达北京的当天下午才查出一笔巨款不翼而飞的,因他没有去上班,疑犯很快锁定。案情迅速上报至公安部。公安部立即发出B级通缉令,在全国范围内缉捕犯罪嫌疑人苏漓江。当地武警联合刑警已在A城所在的省份各大要塞重兵设卡盘查。   事实上,漓江当日上午就已经在北京了。他深信大隐隐于市的道理。他自15岁开始留长发,凡是所有需要留下他的证件照片的表格上,都是长发的样子,而15岁以前的他的容貌和24岁时,已有不小的变化。这些留在A城、包括通缉令上的苏漓江照片,给搜捕和群众辨认工作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漓江在北京买了一套房,一住两年。这两年期间,他和小区内的居民一样,早起晨练,晚上散步,看起来和普通人并无区别。他知道绝对不能昼伏夜出,那样会令人觉得神秘,因神秘进而关注,因关注进而联想,因联想进而恍然大悟,之后报警。首都人民一向以热心见长,他不能有丝毫的闪失。   他甚至找了份工作,做回了老本行,在一家超市里做搬运,每天都需要扛大件的商品入库,根据需要再搬一些出来,周而复始。虽然他模样周正,干这样的苦力活多少让人觉得委屈了些,可他没有象样的文凭,只能找到类似的工作。好在他并无挑剔,再说活动范围越小,对他来说,越是好事。   经理对这个沉默的少年印象很好,算加班费时会多给他算一点工时。他不知道其实漓江根本就不在乎。   风声渐渐地小了,两年之后,A城这起大案几乎没多少人提起了。就连银行的人员都认为,苏漓江是带着钱逃到了东南亚某小国去逍遥度余生了。A城百姓纷纷传闻,听说泰国一夫多妻制呢!那人只怕是拥有享受不了的荣华富贵了。   起先还会有这样的揣度,慢慢地也就没人提起了。苏漓江这个名字,逐渐淹没在小城人的油盐柴米中了。   到了第三个年头,漓江卖掉了房子,去了广东。北京那几年房子升值很快,他比买下来时多卖了十来万,正好挣出了接下来几年的各种费用。   在广东,漓江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海员,他很享受在海上漂泊的感觉,哪怕有时一连数天都喝不到淡水,面孔被海风吹得像树皮。   第五年,漓江觉得潜在的危险基本不存在了,开始长途旅行。他去过新疆、云南、四川……在兰州一住就是几年。然后他遇见了宁琥珀。再之后,他随琥珀一道来了上海。   “这么多年的漂泊生涯中,碰到过什么危险吗?”   漓江说:“碰到过啊。”他知道琥珀问的必然是有无碰到搜捕缉拿的险情。那自然是有的,就算到了如今,他看到警车、听到警笛,还是背上一僵,半天不敢回头。   这感觉可以形容出来,可并非当事人,是很难感同身受地明白的。因此当琥珀问到那究竟是怎么回事时,漓江只淡淡地说了另外一件事情:“有一年我去新疆旅行,路上结识三个男生。我先离开,两天后听说那三个男生回程时在晚上出车祸。”   琥珀感叹道:“你的命真大!”   漓江笑:“其实我不走也不会出车祸的,如果我在,我们四个人刚好一桌麻将,肯定不会在夜里还行路的。”   在外面漂泊的时间越久,漓江越想回到A城,可论及自首,他是没有勇气的。但他心里的罪孽感,日复一日深重,心里仿佛总有一个声音在召唤,回来吧,回来吧。   有钱有什么用,不过是刻舟求剑。舟还在,水却不是那水了,再也寻不回那支宝剑。   许颜的骨灰盒至今仍在她的父母身边。她只有在死后才能和爸爸妈妈团聚,想起来不是不悲凉的。漓江深深痛悔:这一切都是因为她选择了他造成的。他只有一小撮许颜的骨灰,装在一个项链的盒子里,始终带在身边。项链被他送了人。   漓江离开北京时,在小区门口买了一份报纸,两年了,他老在这个报亭买报纸。报亭的主人是个年轻的姑娘,每次他来买报纸她都会羞红了脸。有时漓江下班晚了,本来以为报纸早卖完了,她还是替他留着。两年来不曾间断。   漓江把项链送给了这位姑娘:“我今天在路上捡的,很好看,送给你。可能也值不了几个钱,你拿着随便玩玩。”   到了此时,琥珀才彻底明白漓江初来上海说过的话。他说,上海这么大,让我感觉安全。是,上海这么大而繁华,所有人的经历、痛苦,搁置在里面都显得微不足道。这也是琥珀喜欢它的原因。   “事到如今,你是如何来看待这件事情呢?”   漓江像个小孩子似的作着检讨:“是我错了。我一心想让我们以后的生活更好一些,又没有别的什么能力,只得忍辱负重,结果一错再错。我真傻。丁伯伯让我学了那么多财会知识,我怎么不继续学下去呢,再找个正当营生,不依附任何人。我可以的,其实我是可以的啊。我太贪婪了,又急功近利,总是心存侥幸。上苍果然惩罚了我,许颜不在了,而我只能背井离乡。”   “不,你明明知道,打一份普通的工,那些薪水是不够支付许颜昂贵的毒资的。别再责备自己了,好吗。“琥珀温和地说,“那时你根本就没有别的路可走。就算你不去银行,找到一个单位,也无非是毕恭毕敬地活着。最大的出息,不过是部门主任,还要自己掏大部分钱才能住上单位分下来的福利房,没有挑选余地,100平米左右就是奋斗的宿命。拿什么来支付那些毒品呢。”   漓江还是摇头:“随着年岁慢慢长上去,很多问题,当初苦苦求索,现在都豁然开朗了。真的,琥珀,不要安慰我,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缺钱花,但他们都选择了高贵地死,偏偏我就没能做到。无论如何,我这是触犯了法律的啊。”   “你只是方式偏激了些,不是吗?既然这么做了,你只能向前看。”   “我以为你会劝我自首。”   琥珀笑:“那样有什么用处呢?不如致力于事业,比如你开公司,就是件很好的事情,解决了不少人的饭碗问题嘛。这比你去自首,更能造福社会,你觉得呢?”   漓江知道琥珀是爱着他的。女子一旦陷入爱情,就容易变得黑白颠倒,是非不分,丧失原则。他只能就这样坐着,无话可说。   他曾熟读金庸的小说,在网上看过有人写的帖子,说是同情《神雕侠侣》中的杀人魔头李莫愁。事实上,我们不能因为她为了一段得不到的爱情,就可以对她那杀人如切菜的残暴兽行视而不见。   爱情再怎么伟大,那是你个人的事,李莫愁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表达自己的伟大爱情,比如每天看着陆郎卧室的灯熄掉然后回去独自垂泪到天亮,几十年如一日。她还可以把仇恨化成力量,去沙漠植树造林,然后把那一望无际的绿地命名为“陆李林”。让后人记住她伟大的爱情。可是把无辜的人命当作你那其实是变态心理的陪葬品,这不能证明你是情圣,只表明你是恶魔。好在还有天理,人收拾不了你,天都会收你。   说到底,无论是刀耕火种的农业时代,还是比特漫天飞的信息时代,我们活在规范中。这种规范在正常情况下对每个成员都要产生各种各样的约束力,谁挣脱这种约束力并产生一种破坏,那么等待着他的只有规范的制裁。   这道理,被爱蒙蔽的琥珀不能明白,可漂泊多年的漓江懂得。   一套漂亮的房子,和上升期的公司,丝毫不能给他带来快乐。曾经以为这些东西会很吸引自己,结果不是。漓江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竟是情种,这种感觉鄙视却无奈。   他自觉有很多死法,却没有任何活法。对于他来说,许颜是夏天,他是树。她来了他就绿着,她走后,他就枯了。琥珀则是水,能够润泽枯树,却没有办法令朽木重生。   第二十六章   这天白天公司的事情很多,琥珀很累,晚上睡得很早。她梦见一场大火。那火真大,烧掉了两间房。她冷汗淋漓地醒来,顺手抓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时间,才十点。往常这时,如果不加班的话,她通常是和漓江边聊天边收听辛夷的节目。   她起身倒了一杯咖啡喝下去,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仍能清晰地记得梦境中的情景,如此真实,和辛夷有关。她梦见辛夷自火光中逃出。想到这儿,她在枕头下摸了半天,找着收音机,就着床边小灯微弱的光调台。   不是辛夷在主持节目,换了一个陌生的女声,琥珀以为自己调错了台,仔细瞅了半天,确定自己没有弄错。她只好狐疑地接着听下去。   半分钟不到就有听众打进电话了,问这位新主持人:“九凤呢?”想必这也是个没有从开头听起的人,因为通常DJ都会在节目开始说明情况的。   果然,新主持说:“九凤摔了一跤,左腿骨折,脸部擦伤,这段时间的节目就由我来主持了。”   等节目结束,琥珀给电台打电话询问辛夷住在哪间医院。她们以前要好的时候,辛夷给过她办公室的电话。   次日,琥珀请了一上午的假。她是个对自己要求很严厉的人,虽然位居总经理,按说有些规矩可以马虎一点,还是给人事部告假。   辛夷住在静安区一家医院。琥珀曾经带漓江来过,这附近的常德公寓,属于1942年到1948年的张爱上海。   琥珀很喜欢静安这个名字,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她和漓江在寺院里许过愿,当时她还笑着说:“我从来不跟神灵作对。我相信我日后会有幸福。”   漓江说:“顺从者未必幸福,比如岳飞。”   琥珀不服气道:“逆天行者也未必幸福,比如夸父。”   漓江说:“有没有幸福,我已经不介意。我信命的。”   琥珀则说:“信命也是给命逼的。”   她带了莲子猪蹄汤过去了。辛夷躺在病床上看书,脚上缠着绷带。   她见到琥珀楞住了,冷笑道:“你是来看笑话的吧?”   “我没有必要花三个小时炖汤,就是来看笑话。”琥珀笑答。   辛夷没有作声。   琥珀给她盛汤:“刚问过医生了,你的腿很快会复原的,脸也不是问题,别担心。”   “你知不知道是我暗算了你?”辛夷问。   “嗯?”琥珀不解。   辛夷微笑:“你一定不知道,其实我和陈燃根本就没有结婚。”   琥珀道:“那张喜帖是怎么回事?”   “我伪造他的笔迹写的。我和他交往几年,模仿几个字还不是问题。你当时只顾伤心去了,根本就不疑有诈,是吗?”   琥珀笑了:“那么既然我走了,为什么你们没有……”   辛夷说:“原来你都知道。后来我觉得没意思了。我很喜欢他,就是因为他愿意为了我开心而哄我。在他面前,我可以像孩子般地为所欲为。他使我很放松,知道吗?你的介入使得他总是对我赔小心,让我太紧张了。渐渐地我也知道,他在我身边,想着你。”   琥珀点点头,喂她一口汤,她乖乖地喝了下去。   “是啊,正如如果我嫁给他,他想的人会是你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你看,我们竟然爱上了这样优柔寡断的男人。”   琥珀突然想起天山童姥和李秋水,两人为了无崖子争了一生,到最后也是这般相逢一笑泯恩仇吧?   是,她爱过,她也爱过,也都争过,他却和不相干的人走到了一起。   辛夷说:“你走了之后,陈燃找过你。你还真狠,辞了职,换了手机号,闷声不响地消失了,可怜那男人天天到你家门口去守侯啊,次次扑空。”   琥珀笑。陈燃也没坚持多久的时间嘛,不过是一个多月。他们的缘分这么浅。他的耐心也只有这么多。   “不过我倒是满自私的,竟然弄了个假的结婚消息来骗你。那时我的脑筋转不过弯来,才想了这么个点子来阻挠。”   “当然,你很成功啊,我很配合,立刻就从你们眼前蒸发了。”琥珀白她一眼,“把这么大好河山留给你收拾,机会却被你白白糟蹋了。”   “没办法,陈燃始终不忘故土,我也实在懒得和这亡国奴凑合着过下去了。”辛夷笑道。   “这些日子,你好吗?”琥珀轻声问。   辛夷声音软弱:“我最看你不顺眼的就是这样子,总是光明磊落。”   “我最看不顺眼的就是你的身材,你怎么可以长成这么魔鬼?”   辛夷大笑:“跳舞跳出来的呗。”又轻轻拍腿,“可惜近三个月不能蹦了。”   “没关系,到时候咱再结伴同行,去酒吧颠倒众生,好不好?”琥珀很喜欢看辛夷跳舞,她会跳很多种劲舞,热烈妖冶。   “其实,你走了之后,我很想你的。都怪我自私阴险,想了个损招来拆散你们。”   琥珀按住她的手:“不要这么说,好吗,当初是我介入你们的。”   “你一定不知道,两个月之后,他就有了新欢。那个在佛前发誓要生生世世保护我的人……呵呵。他曾经日夜祈祷让我爱上他。嗯,也许祈祷真的会灵验。”辛夷说着,示意琥珀将她放在床头边的坤包拿过来,掏出钱包给她看:“夹的是你的照片呢。”再看到芝士蛋糕,眼睛都亮了,高兴得直拍手。   琥珀拿过来一看,真的是自己,照片中的她,穿粉红外套,白色裤子,干净清爽,眯着眼睛站在阳光下,表情很淡。她喉咙一哽,问:“你怎么有我的照片?”   辛夷做个鬼脸:“从陈燃那里偷的。你看,我多想你。”   “嗯。收到。接受表白。”琥珀打趣。   辛夷作惊慌状:“哎呀,你可是有前科的人啊,我还是做标准的异性恋好了。”   琥珀立刻明白她所说的是指和睿诚之间的事情,笑道:“其实现在我愈发感到,我更在乎的朋友是你。”   辛夷也正色:“我也是。”   琥珀道:“阿燃曾经评价你,说,不可爱,但是叫人念念难忘。他只说对了一半,你可爱,并且叫人念念难忘。”   “哎呀,算我聪明,当机立断离开他,不然跟不认为我可爱的人结婚,人生简直会丧失乐趣,令人发指。”   她们笑着,终于不再互相介怀。   琥珀回到家中,跟漓江讲了这件事情。漓江说:“真好,这样你在这么大的城市里,不会再感觉寂寞了。起码烦闷时,还有她可以陪你说说话。你一个人太孤单。”   琥珀捶他一拳:“还有你呢。光听你讲自己,也该听我发发关于公司的牢骚了。你只负责财务那一块,不了解管理层的苦处。”   漓江微笑:“办公司是非多,见好就收吧。你也不是贪婪的人,如果累,就把公司转让了吧。我希望你能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写字,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这是你的公司呀。”琥珀不解。   漓江拍拍她:“你知道我当初想要开这家公司的原因吗?我不想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在人生的浊流中上下漂浮而已。我想要你能最大限度地控制某些局面,至少不为金钱所扰。”   他用了心爱的女人这个词。琥珀心里一阵狂跳。这比第一次听到初恋情人周智杰说我爱你,或者是陈燃说我要我们在一起,更叫她震撼。   漓江就是这样的男人,一个常常让琥珀愿意与他肝胆相照,愿意为他生,也愿意为他去死的男人。他若随时,要她做事,她都必然出力一试。换言之,她渴望能和他生死与共。   漓江说:“我的故事,对我来说,很残忍,况且还在你面前一再讲述对别人的深情,我觉得更残忍。”   琥珀笑中带泪地摇头:“不,你讲许颜,我心里没有丝毫的不舒服。不过太平倒让我难受了一回。”   漓江抚着琥珀清香的头发,将整个面孔埋进去,深深地嗅,含糊不清地说:“我这一生很失败,好象活着只是为了谈情说爱,来到这个人世就是为了做个为情受难的情圣。”   琥珀深深叹息。像他这样的男人,许颜居然也舍得放手。   漓江说:“我知道,许颜在放弃这个世界没有想过要带走任何人。但我曾经想,我在放弃整个世界时会想着带她离开。这样我又可以天天看到她了。现在我终于明白她宁可一个人上路的苦心了。”   琥珀捂住他的嘴:“你怎么老说这样的话呢?不要这么悲观,好吗?我们都已经过了某个年纪,该记住的,该忘却的,应该都能分辨。”   “但我是个罪犯。别人也缺钱,肯定不会采取我这样的手段。我很卑劣,打着爱情至上说着命运无常,其实大家谁也不比谁更无辜。”漓江固执地说。   琥珀徉怒,“新生活正开始呢,不是吗?你为什么逃不开内心的枷锁呢?”   漓江抬起头来,问:“换作你,这么多年,你就能放开这些吗?”   琥珀凝神想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答:“恐怕也会和你一样。我们本质上都是好人。”   漓江苦苦一笑。他心里还有那么多未曾开口说明白的话。你相信吗琥珀,很长时间内,我记不起来许颜的样子了。如果不是借助那些照片,我闭上眼,面前浮现不出她的眉目。我很恐惧。我曾经对自己说过,倘若在一个有阳光的残酷日子里,我记起了她的脸庞,她的五官轮廓,我在人间的一切便可结束。我确实是老了,所以有了牵挂。我曾经以为总有些什么是永远存在的,叫人甘愿在人世恋恋。到后来才知道,俗世何恋呢。只是不方便主动去死。也不想牢底坐穿。生命就此变得了无生趣。本来认为,我可以了无牵挂地走,赎回我所有的罪孽。可我认识了你。   你相信吗,只要我记起了她的容颜,就可以真正放下了她了。听起来,多么矛盾。可这是真的。   你知道吗琥珀,就在这几天,我终于记起了她。闭上眼,她的一颦一笑,都清清楚楚。十年了,快要到她十年的祭日了。我在逃已经十年了,我的时间到了。   夜里,琥珀梦见了漓江。他朝她笑,说着话,面朝着她,一步步后退,猛一转身,大踏步地走远。她怔怔地,在梦里都知道这很难得。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宽大的桃红色披肩,知道自己醒了,很惆怅。怎么就醒了呢,怎么可以醒了呢。她摸到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一十七分。她已经睡了近三十个小时。   在某个电光石火的刹那,琥珀一下子觉得,他是来向她告别。这感觉令她恐惧。   她清楚地记得,睡前喝了一杯蜂蜜牛奶,是漓江给她泡的,他还削了一个苹果给她。她喝下了牛奶之后,很快昏昏沉沉。她想起睡去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漓江说的,对不起,我注定只能让你失望。   她跳起来,披了件衣裳往漓江的房间里冲。门虚掩着,他不在。床上一片空落的齐整。她打开他的衣橱,里面也是空的,有一张字条,写着捐赠之类的字样。   原来他早就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字条在琥珀手中无力地滑落。她坐在漓江的床上,有种骤然坠入深水般地无力,无法呼救,无法挣扎,只能一味地沉,沉。   她不是个刚强不哭的人。只是正好没有眼泪。   她知道漓江是走了。   就这样呆呆地坐了很长时间,琥珀想要回到自己的房间。站起身时,她在电脑键盘上发现了漓江留给她的信。一只洁白的大信封。   拆开看,里面有一张刻录的CD、一个存折和信用卡,上面的金额是三百八十七万,户主是琥珀的名字。   CD里,是漓江的声音:   原谅我给你吃了安眠药。我依赖它已经十年了。我知道多少剂量可以叫人昏睡而又没有危险。   存折和信用卡的密码是你的生日。留给你的。你可以从中提钱出来买下房子,如果闲不住,就继续工作吧,月供。   我还是那句话,开公司是非多,做得不顺手,就转让吧。或者可以便宜一些算给龙皓。他会是个不错的经营者。虽然我知道你对他的滥情颇有微词。若他能做主这家公司,相信会收心许多。   琥珀,我走了。   接着是他的歌。伴了吉他,非常轻,旋律简单,像是一个人沉思时吐出的烟雾那样袅袅地在黑暗中慢慢化开的轻。   那天   那个阳光明媚的山顶   我看不清是你   你也想不到是我   你飞过来的眼神里   裹着的爱情   我想不是我糊涂了   就是你故意   那路途中放不下的心事   还在晃来晃去   没有人来提醒   我却不能忘记   因为我想说   我其实真的有点儿爱你   想着我的过去   我觉得   不能够承认   因为   那也许只是个玩笑   和罪孽的痕迹   琥珀终于明白当初开公司和买房子时,漓江执意要用她的身份证的用意了。他当时说的是,因在躲避追杀,实在不便出示身份。她还笑话他太过小心翼翼,简直有明星作派。现在才恍然,他早就想好要将一切都留给她了。   窗外有月,月光像绸缎一样,安静华丽。   斯人远行,荷花盛开。   琥珀打他的手机,关机,再打,还是关机。   她不得不让自己相信,那年春天相识的苏漓江,就这样消失了。   后记   上海虹桥机场。我在机场商店买了一个收音机和两节电池,调到辛夷的节目。她说了几句问候语,播放了一首外文歌。我在她家里听过它,出自于The Cranberries的专辑,名字很长,是个句子:Everybody else is doing it,so can’t we?翻译过来是:别人都那样做,我们不可以?我将头发上的铅笔拔下来,在记事本上写下这句话,把问号改为句点。别人都那样做,我们不可以。我想,苏漓江正是这样想的。   半个小时后,航班号为CZ3869/70的735客机即将起飞。我将收音机关掉,塞入背包,登上飞机,开始翻看随身携带的书。   “可能有点儿累吧,不过我挺满意的……你将来会没事的。你能够太太平平地活下去啦……没有什么东西再可以伤害你了。往后是秋天,会变凉,白天会变短,叶子会从树上掉下来。然后是圣诞,是冬天,会下雪。你会活下去,看到冰封雪飘的好风景……他们不会伤害你了,再也不会了。冬天过去后,白天又会变长,池塘里的冰就会融化。百灵会回来唱歌,青蛙也会醒来,又会吹起暖暖的风。所有这些好看的东西,好听的声音,好闻的味道,都等着你去欣赏呢……这个美好的世界,这些珍贵的日子。”夏洛说着说着停了下来。   彻底解决了不想成为人类口中食的威伯的生存危机后,蜘蛛夏洛缓慢而又安静地死去。   这是一本好看的童话书,《夏洛的网》。初中毕业那年,我自旧书摊上花了两块钱将它淘来,从此受用一生。   我来到A城。这是个并不繁华的城市,仿佛素描,灰而朴素,盛世亦如此。多年前,这里有个冷峻的黑衣少年,以传奇的方式流传。   我没能找到“魔”,据说它早已拆迁。当年见证过泛着血腥青春和酷烈爱情的人,已散落天涯。   A城公安局内,负责苏漓江案件的同志热情地接待了我。他陪我闲闲地聊了一会儿,告诉我关于漓江后事的处理意见。因为漓江在世时已无任何亲人,我以他最好朋友的身份,开了一系列证明,拿到了他的骨灰。   离开时,我听到背后有人议论:“咳,苏漓江真傻,都已经逍遥法外了这么多年,也没有人打算查下去,完全可以没事人嘛。”   “是啊,就算想不开,跑回来自首,也没必要自杀嘛。情节是严重了些,但说不定还能争取到死缓什么的。”   这里是公安局。按道理,这些言论是不应该出现的。可是,它们不合法,但合情。我知道换作另外一些人,也会这么说。   他们能理解吗。那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我懂。别人都那么做,我们不可以。   我也明白,漓江知道我可以放弃他所有前尘后世的故事去爱他,跟他亡命天涯。   可他不要我这样做。   虽然没有亲见,可那些细小的片段仍能将我昏迷的二十余小时之间发生的事情串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惊心动魄的事件:漓江在那天清晨飞回省城,之后回了A城。他在银行顶楼给A城公安局电话。在警察的包围中从容递上各类信用卡和存折,并告知密码。款数和当年他携走的分文不差。   随后,苏漓江飞身跃下高楼。   如此突然和决绝,惊呆了在场所有警察,他们甚至来不及拦住他。   十年前某省金融犯罪第一案全线告破,潜逃数载的罪犯终于落网。   十年前,许颜自绝于此,方式亦是坠楼。   人间悲欢离合易如反掌,看那青山绿水别来无恙。   我去了漓江的家乡千江镇。那里漫山遍野的芦花,白茫茫地一片,开得暖和热闹,躺在里面,午后温暖干燥的阳光照在身上,做个明亮洁白的童年的梦。梦里隐约的欢笑,远远近近。   那是属于年少的漓江。他摸过钉螺的大河,他偷过的桃子,他把自己藏在栗子树杈中间逃学,他闻过的金黄的稻花香,戴过清香的荷叶。   在小摊上买了一份绿豆汤,塑料碗和勺子,一共五毛钱。是今年的绿豆,很新鲜,熬得浓稠至极,甜,香。我站在路边慢慢把它喝完。   当晚,我住在小镇一间旅社里。门牌号是303。临街面的普通标准间,干净而简陋,墙壁上贴着陈旧的壁纸,我看了半天,才看出图案是肥美的茄子,色彩缤纷。   躺在床上,可以听到楼下的自行车声音,叫卖声,小孩的叫声,说话声。有风进来,毕剥着窗棂。泡一杯茶水,拧开房间里14英寸的黑白电视。还好,能收到几个频道。然后我摁频道的手顿在那里。   电视上是刘德华熟悉的面容。我只用了三秒钟,就轻易地判断出这是《暗战》。画面一转,面容沉静的年轻女子脖子上戴着一条漂亮的坠子,独自穿行在城市的风中。她不知道那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她只是在想,好久不见那位赠予礼物的萍水相逢的英俊大盗了,他去了哪里?   天意。   回到床上的时候,我看到了墙壁上不知何人写下的一行黑色字体:   2003年8月21日,我爱身边这个人。   字体清晰锋利,如此简单地一句话,无端地叫人潮了眼睛。   你可记得,2003年8月21日,你在哪里?你身边是谁?   写下这些字的人,和她想要告诉的那个人,都还好吗?   房间里响起王菲《打错了》的旋律,这是我的手机铃声。我拿起来看了看,是陈燃打来的,我还记得最初给他打电话时那十一位数字。想来他是从辛夷那里得知我的新号码的。   我听着铃声一直地响在这间没有开灯的异乡狭小旅社里,光线昏沉黯淡,空气逼仄。我在犹豫,该不该接起它。   完。   [下一章节是我对自己写作此小说的一点自白]   题外话   当初写它的原因很简单,想写命运、爱情和人性。写多桀的命运下,人的韧劲,写爱情给人带来的甜美,因这微小的甜美而耗尽一生的心力,写走投无路下,人性的妥协,以及对罪孽的勇敢承担。   人生总有一些坚持,值得我们为之汹涌,之后淡定。   这里仅就小说中的爱情说一点我自己的看法。   在小说中以浓墨重彩来铺陈的,是主人公苏漓江对自己那份超越生死的爱的勇敢承担。我们看到,爱情的非理性色彩,有时候真的能让一个人甘愿燃烧一切来感动自己。但是,如同一只在屠刀面前觳觫的牛流下了大滴大滴的眼泪,最终我们会发现,那个被感动的,已经不是我们所认识的那个自己。什么时候,所谓的爱情,已经将人的面目改写得如此百孔千疮。   于是清醒,于是游离,于是叛逃,于是寻找,于是发现,于是彻悟,于是回到了存在本身。   如果想清楚地认识你自己,那么生命将是一场轮盘赌。转到面前的,可能是一瓶砒霜、一支手枪,也可能是一个妙人儿、一堆金币。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每个人都必须遵循愿赌服输的游戏规则。而你,是否能够像苏漓江那样,坦然接受大起大落,做一个勇敢无畏的玩家。   甫一出场,苏漓江就带着神秘的爱的创痕,逃避着一场追捕,而往事的阴影却在风情摇曳处欲盖弥彰。事实上,这场逃避更应该被视为避免异化、寻找自我的艰难旅程。   童年的他遭遇了太多的不幸,形成了坚韧孤绝的个性。而单纯甜美的许颜适时出现,带来清香明净的初恋。这场藕断丝连的纠缠,几乎成为他生命中第一次张扬自我的契机。为了实现梦想中的那个自己,他也做了无数的努力。虽然一直都在社会底层挣扎,但是就像迎着阳光晨跑一样,自我感觉良好。孰料情海之中一波三折,他却对这份爱恋矢志不渝。为了供误吸上毒的许颜而出卖自己的时间、技艺、尊严、身体乃至最后铤而走险挪用公款,并且在许颜死后,苦苦寻觅,将曾经未能完成的许诺完满地交付给另一个女子,这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只是在竭尽全力地忠于他自己。他似乎根本就不曾疑虑过,这样代价昂贵的牺牲是否值得。苏漓江的反熵行为,是完全有悖于人性趋利避害的本质的。而说到爱情的伟大力量,众所周知,就生理上来说,爱情的迷幻色彩只能持续十八个月左右的时间。这里就存在一个巨大的悬疑:苏漓江是心甘情愿被爱情异化了他的一生,还是以另一种方式在实现着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和大自由呢?   从苏漓江对宁琥珀的倾诉来看,许颜之死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转折点。爱情自杀了,释放出被屏蔽已久的自由。他从此清楚地认识到多年来被压抑的本真的自我。而他之所以小心翼翼地逃避追捕,只不过是为了完成他自己。而完成自己的方式就是,找到一个人来代替许颜接受他的愿望——不让心爱的女子受到贫穷的摧残。   这里有两个要点:心爱和贫穷。他为宁琥珀开办的广告公司盈利不少,消除了贫穷的可能性。但是心爱呢?曾经那样出生入死地深爱过一个人的心,难道还有再爱的余裕和可能吗?如果有,岂非对自我历史之最大的否定和讽刺?如果没有,愿望不能实现,自我又将如何完成它的最后一抹色彩?   显然,苏漓江最后还是爱上了宁琥珀的。这一场本与各自无关的倾诉,却如燎原的星火,借助着寂寞的风力,摧毁了一切的规避与界限,在两颗心的王朝里迅速蔓延开来。死,不过是苏漓江对过去那个自己的告别。也只有如此隆重的仪式,才切合苏漓江苦心孤诣想要认识的生命本身。   每个人都仓皇于世间。生的底线是死,那么道德的底线呢?是放任或者是坚守?在爱与恩慈面前,苏漓江选择了放任,不惜以一己之力与森严的法律相抗衡。然而道德观念压迫着他承受内心的负罪,那么深的罪,无法救赎,还是选择了承担。   漫漫长夜过去,黎明火速到来,世间开始光亮与喧哗,罪与悔——这些生命里不可变更的悲哀和负重,终于清晰至令人无可推诿,于是苏漓江净身净心,回归原乡,安然伏罪。   当人性在苦难面前妥协,当道德在物欲面前沉沦,阴暗的缝隙里亦有清白火种灼灼生光。这些坚持虽然微弱,依然以强悍的姿势左右着人心,最终放弃已在掌握的浮华富足,以惨烈的方式还自己一个纯粹。   操守回归,灵魂重又高贵如花。   道德的完善、个性的琢磨和满面风霜一起,终于成就了苏漓江这个理想化的人物。   小说的最后,宁琥珀来到苏漓江的故乡。这无疑是一个现代寓言。苏漓江以宁琥珀为化身,最终回到了精神的原乡。而众神安然归坐,微笑地听他这一段过程凄艳无匹而结局圆融的心路。   这一世木已成舟,他只能站在万人中央,含笑一跃。   而她,在他的故乡,静默听风。 ━━━━━━━━━━━━━━━━━━━━━━━━━━━━━━ 我下TXT书网www.wxia.net更多免费电子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尽量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