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下TXT书网www.wxia.net更多免费电子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尽量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   三个妙龄女子与老男人的情乱:男人的另面   作者:黄国敏   第一章 “孩”   第一章 “孩”(1)   1   我有三天没接到“孩”的电话。我们姐妹们把自己的情人或老公称作“孩”,常说我们家的“孩”怎么样怎么样。我称我的“孩”为“宝”,他称我为“贝”,这是我们的昵称。   三天前的下午,我接他电话时他说:“贝,我可能要出一趟远差……”话没说完,电话断了。我一看,是我的手机没电了。这时正好有个同事叫我接电话,一个外省的长途,我去接了,心想等晚上再给他回。部里正组织最后一批客户赴漠河参加国际经济论坛,之后出境赴俄罗斯游,大家都在夜以继日地工作,打电话、发传真联系全国各省那些愿者上钩的客户,我也不好意思停下手中的活。等晚上给宝打电话时,他手机关机,打爆了也没开机。他办公室电话没人接,他家的电话不敢打,生怕他老婆接,女人是很敏感的。没有了宝的消息,我焦躁万分,六神无主,整天一副丧魂落魄的样子。   “韩慧,你怎么了?”部主任马兴问。   我没回答他。   “不舒服了?”   马兴走到我座位前,身子紧贴我的臂膀,我感觉到他的体温。自从我在他的婚礼上单独向他表示祝贺后,他一直寻找机会接近我,眼睛里闪烁着亢奋的焦灼。我开始处处提防他。男人真是不可理喻,他新婚燕尔,老婆比我们几个姐妹都漂亮,又有一份好工作,怎么刚端起碗就瞄着锅里呢?   “没有,我正给客户打电话呢。”   “哪儿的?”   “南海省的。”   “是白董?”   “嗯。”   “那赶紧联系,白董是我们的大客户,也是你的铁哥们,千万不能掉!”   “我想也是。”   马兴兴奋地离开我。   白董近一年来就为我组织安排了二十多名他所在集团的员工参加漠河国际经济论坛,之后赴俄罗斯游,使我的业绩居全中心榜首。所有人都知道白董只认我,是我手中的王牌客户,但谁也没有想到白董是我的“孩”。   “各位,这是我们最后的斗争了!这趟出境游后,我们俄罗斯部存在不存在还是个问号。大家努力干,今晚我请客!”   远处传来马兴声嘶力竭的忽悠。   晚餐在我们办公大楼楼下的四川火锅城吃。我盯着火锅上漂浮的红辣椒,拨弄着锅里的水煮活鱼,仿佛我的“孩”就在锅底。   我魂飞魄散了……我走出火锅城,我拦住一辆的士,我对司机说上机场,我要飞江城。我掏了小坤包,发现钱不够,才领的工资,每月才一千来块,提成没有发,老板老是欠,以前去哪儿,都是宝预先定的票,用快件给我寄来。我想改乘火车,我叫司机调头,司机不高兴,我大声说,到西客站……   “你怎么了?”大姐朱葳撞了撞我的腰,她正搂着我,我知道刚才我走神时她又在抚摸我,“好像你的手机响。”   我打开小坤包一看,手机正处在震动状态,是上班时设置的。我一看上面有好几个同城号码,好几次未接的来电显示,号码我不熟悉。我没回拨,把手机设置为响铃后放回坤包。   马兴捞起一漏勺鱼肉放在我的盘子里说:“我们的小韩最爱吃水煮活鱼,我就点水煮活鱼,我是见色忘友,我最爱巴结她。”   “你这话看似坦诚,实含反意。”大姐当面戳穿他。   大姐是马兴的助理,人家都说她和马兴有一腿。我没理他们。这回坤包里手机响了,我拿出来一看,又是那个同城号码。我接通手机,一个很低沉的男声,听不清,火锅城就像一锅沸腾的火锅。我离开座位,走到洗手间旁,声音清晰了点。   “是韩慧吗?”   “是……”声音还不清楚,我走进洗手间。   “我受人之托,告诉你,白董被‘双规’了。”   “什么?!”   “白董被‘双规’了。”   “为什么。”   “我不清楚。”   “谁告诉的。”   第一章 “孩”(2)   “黄汉,他叫我转告,他说他打电话不方便,你也不要给他打电话了,跟谁都不要打电话,有监听,明白吗?”   对方挂了机。我愣怔地站着。我脑子一片空白。我看见镜子里我的脸苍白无神,模模糊糊。我的手机从手里脱落,“当当”地在洗脸台上跳了两跳又掉到地上。我看着镜子里的我歪歪斜斜地往下倒。之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过了很久,我睁开眼,四个姐妹——朱葳、张珊、王丹、李妮站在床边看着我,墙上的钟指着子夜十二点。   “醒了!”   张珊第一个叫了起来,大家都向我俯下身,七嘴八舌说起来:   “哎哟,吓死人了!”   “怎么回事,我们以为你要光荣了!”   “一个电话就把你吓成这样,以后还敢闯荡江湖?”   “谁像你这个情场老手,不但不怕被人祸害,还到处惹人遭祸害!”   大姐说的是张珊。张珊是我们五个姐妹中与男人交往最多的,每交一个,她都会回来如实汇报,绘声绘色,津津乐道,黄色小故事成为我们姐妹们的餐后甜点。   “二妹,怎么回事?一个电话就把你吓成这样?”   朱葳进入了大姐角色,心平气和、圆润悦耳地问。她绰号叫“猪尾”,是我们五姐妹的头,后来大家改叫她为“猪头”。按年龄朱葳老大,我老二,张珊老三,王丹老四,李妮老五。   我不想回答,也愧于回答。因为我从来没有真实地向姐妹们汇报过我和白董的事。白董只认我,帮助我拉业务,这是公开的秘密。大家也从来没有想过我和白董会从业务关系转化为情人关系。年龄差距,远隔千里,这两个时空鸿沟在她们看来是无法逾越的。但是,现代的通讯和交通工具,现代的时尚观念,却让我们跨越了这两大鸿沟,神奇地把这一老一少的男女紧密地捆绑了起来。现在却出事了,就像捆绑火箭发射刚升空就出事了,火焰腾空,紧接着陨落,蓝色的天宇出现一个亮点,穿过厚密的云层,熊熊燃烧,我的心跟着就要爆炸。   “姐……”   我说不出痛苦地趴在大姐肩上痛哭起来。往日我怕大姐亲昵我,现在我恨不得和她拥抱着融成一体,痛快地大哭一场。   “你说吧,什么事,说出来我们帮你参谋参谋。不说出来,大家莫名其妙,怎么帮你呀?”   “对呀,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可是什么都说了,对姐妹们够义气的,有什么了不起的事!”   张珊接着大姐的话数落我,大家都劝我,我想不说也不是,只好照实说了:“白董被‘双规’了。”   “啊——”大家松了一口气,原来大家都不认为这是不幸。   “嗨,我以为什么事!贪官被‘双规’多了,也应该。我认识的不下三个,那德行真该‘规’他妈的!”张珊又义愤填膺又幸灾乐祸。   “不,白董不是贪官,他从来没贪过!”我辩驳。   “你怎么知道他没贪?贪官都会装。你没听过这个段子:台上做报告的几百万,台下听报告的几十万,戴手铐的只有几万。”张珊说。   “白董被‘双规’会给我们中心的业务带来损失。”大姐轻声说。   “中心损失关我们什么事!那些头,包括马兴之流,剥削我们,压迫我们,骚扰我们,你们还没受够?”张珊指手画脚、颐指气使,这是她一贯的风格。她转向王丹,指着她的鼻子说:“你也要早做准备,你的‘孩’没准也会出事,他当一个什么破所长,凭什么能一下子拿出五十万给你开店,不贪才怪!”   大家愕然。王丹两眼泪汪汪。她是一个文静内秀的姑娘,一副天真稚气的样子。她的“孩”五短身材,黑不溜秋的,不知她怎么看上他。   “要不我退还他?退还了,我们还拿什么开店……”王丹说着抽泣起来。   真的,退还那得来不易的五十万元钱,那是王丹卖身的钱,我们还拿什么去开店呢?   第一章 “孩”(3)   大家面面相觑。这回连伶牙俐齿的张珊也不吭声了。大家彼此心照不宣。我们五个姐妹都有自己的“孩”,而且是一个比一个年长。大姐和张珊没有固定的“孩”,我和王丹死黏住一个,李妮过早地嫁人,现在顶着大肚子,艰难的生活正等着她。   2   大姐说今晚陪我睡,叫张珊滚蛋。我发怵,但今晚怎么也躲不过,我今晚也需要人慰藉。   我们五人合租一套三室一厅的公寓房,各自分摊五分之一房租水电费。李妮有丈夫了,给她北边一室。大姐、王丹一室,我和张珊一室。大姐是双性恋,除了在外和男人厮混,回家就骚扰我们姐妹。张珊火爆脾气,大姐不敢造次,我是异性恋,见到女性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我就找各种借口不和大姐单独在一起,这样王丹就成了我们几个的牺牲品。开头王丹也不习惯,久而久之,同室而居,加之大姐的风范和温柔体贴,王丹就下水了。有时半夜三更,能从门缝下传出她们哼哼唧唧、卿卿我我的呻吟声。我们跑到客厅里偷听,最后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屋里才止住了声音。后半夜谁也不用想睡了。第二天,大家各自指着晕黑的眼袋,乌龟笑鳖,鳖笑乌龟。   大姐问我和白董的关系到了什么程度,我说到了很亲密的程度。大姐问被他祸害了没有,我扭捏着不敢说。大姐说这有什么,我们都被人祸害了,看你那前挺后突的德行,你不说我们也猜得出来。我只得承认被祸害了。大姐问是白董强迫还是我自愿,我说是我自愿。大姐说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怎么都不知道,我说去年他来北京开会时,我到他住的宾馆开始的。大姐说这么说是你主动送货上门的,我说大姐我是跟你们学的。大姐说你难道没考虑你和他的年龄差距,我说大姐你第一次让我跟白董联系你是怎么说的你忘了?   刚招聘到俄罗斯部的头几天,我不知道怎么开展工作。我是外院自费大专班毕业,俄罗斯语言专业。我到哪儿招聘人家都不要我,只有这个国际经济信息交流报社下属的研究交流中心要了我。实际上这个中心不搞研究专搞交流,以报社名义发函全国招徕不明真相的各界人士赴漠河参加国际经济论坛,然后组织赴俄罗斯两周游,说穿了是公费旅游。我们这些业务员的报酬是基本工资加提成,拉个客户提百分之二十。各人活动能力、社会关系不一样,因此业绩也不一样,有人吃香喝辣,有人喝西北风,几家欢乐几家愁,人员流动性很大。我的前任没出业绩,待不下去辞了职,我就替补上了。说我是学俄罗斯语言,到俄罗斯部正合适,其实部里姐妹们没有一个懂俄语也用不上俄语,一个中学生就可以胜任,关键是靠关系。   大姐是部主任马兴的助理。她见我整天坐着没头绪的样子,就拿着一份过去业务员联系过的客户名单,叫我熟悉熟悉、联系联系,看看有无潜力可挖。她特别指着一个叫白佐的名字,说此人曾经参加过漠河国际经济论坛,去俄罗斯考察过,是个领导,就是年龄大些。我说有多大,她说不太清楚,你就死马当活马医,管他有多大,再说,老男人是一杯不烫手的茶,她说着诡秘地一笑,扭着她那肥臀走了。我记住了她这句经典的关于老男人的话。后来我才知道,经大姐筛选过的客户,质优股她自己留下,自己联络,年龄大没什么油水的客户就分配给大家,这样,大姐的业绩自然好,收入也高。   “我说的对吗?”大姐问。   “当然对,老男人不但是一杯不烫手的茶,还是一杯蜜呢。”我自负地说。   “我真后悔把白董给了你。说实话,我知道他多大,我没告诉你,怕你气馁。没想到你把他老人家弄得那么开心,那么支持你。但是,要说你和他会发展到这层关系,打死我我都不信。他行吗?”大姐诡   秘地问。   “什么意思?”   “那个意思。”   “行,而且很棒。”   “哇噻,伟哥把老男人们都搞活了!”   第一章 “孩”(4)   “去你的,人家根本不用。”   “奇迹,奇迹……”   “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走到这步。大姐,实话对你说,我现在不但身子属于他,心也属于他了,这辈子非他不嫁!”   “至于吗?”   “至于。”   “他什么态度?”   “他能有什么态度?”   大姐沉吟着,突然她紧皱眉头问:“有没有这种可能,他想用这种办法把你甩掉!”   “甩我?”   “嗯。”   “不会吧……”   “这年头,什么事都有,我认识的一个男的,没一个月就让人通知我说他车祸死了。”   “是吗?”   “有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包括自损自己。后来我出差到另一个城市,用旅馆电话给他拨了一个电话,居然是他接的……好了,不说了,睡吧!”   是呀!有没有这种可能呀?   我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宝的形象不断地在我眼前晃动:灰白的寸头,浓密的抬头纹,瘦削的肩膀,硬直的腰身,短腿,温和中透出强硬,随意中显露坚毅。这是一个有魅力的男人,有魄力的领导,有责任心的情人,现在我要在他身上找出他的虚伪、欺骗和背叛,找出他过去掩饰和伪装的破绽,啊,好难啊!   大姐开始打呼噜,她今天可能疲倦了,没有骚扰我。往常有这样同床的机会,她早开始不规矩了。也许,她认为今天是我的不幸,不能勉为其难。   那个电话好蹊跷,是同城电话。为什么不能从江城直接打给我,要从北京打给我呢?是谁叫谁打的?而且不让我反打电话,包括黄汉叔,我唯一的熟人?他的研究所好多人去过俄罗斯,但我没有见过他的面,只听过他的声音。难道宝出事了,黄汉叔的电话也被监听?他和宝是铁哥们。宝还有一个铁哥们叫林时祥,在省规划厅当监察组长,他一定知道宝的事。难道也不能给他打电话?监察的人会监听监察的人?我推搡着大姐,对她说:“大姐,大姐,你醒醒……”为了刺激她清醒,我把她的手抓过来放在我的乳房上,她果然清醒起来,来了精神。   “什么呀,我困。”她开始残酷地抚摸我。   “大姐,我想去江城,我只有去江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江城是南海省省会。   “你不能打个电话先问问?”   “如果像你所说的这是一个甩我的圈套,我打电话问谁都问不出结果的。我已经有三天没法打通白董的电话了,连他办公室都没人接。如果是真的被‘双规’,我更要去看他,我要想办法拯救他。”   “你能拯救他?你凭什么拯救他?”   “我不能救他,但我也要和他在一起,他坐牢,我要给他送饭、洗衣。”   “傻B!监狱里有伙食,白吃不收钱。”   “那我也得在江城,让他知道我在他身边。”   “关监狱要移到异地。”   “他关在哪儿我就去哪儿!”   “哎,对你这个现代义女节妇我真没办法。不过,去一趟也好,把事情弄清楚。明天我帮你联系联系,争取免票去南海省。宝贝,睡吧!”   大姐把我紧紧地搂在她怀里。   3   南海省大客户出问题,不仅引起部主任的重视,也引起中心领导的重视。据说马兴还被中心领导叫到办公室了解情况,我去请假时,马兴一脸严肃,没有了那种亢奋,不但痛快地同意我请假,还说如果有困难,来回火车票可以报销。我猜想大姐可能已把我和白董的关系透露给他了,所以他平静了。   大姐给火车站一个客户打了电话。客户是个列车长,说负责免票送我去江城,而且是坐软卧。大姐送我出门时,一再叮咛路上小心,有事就给她打电话。   我到西客站软卧候车厅时,门口早就站着一个中年人,挂着列车长的牌子。他一见我就迎上来握住我的手,说一看就知道我是韩慧。他说朱葳太哥们了,上次他去俄罗斯,朱葳给了他优惠价,他一直记在心中。他说朱葳的朋友也是他的朋友,说小韩你放心,这趟去江城他全包了。   第一章 “孩”(5)   列车长带着我穿过软卧候车大厅,走上天桥,在空中跨过几道铁轨,下了天桥,在一个站台上上了一节软卧车厢。列车长叫我在一个列车员休息室等候,女列车员很客气地招呼我坐下。茶几上放着一杯刚泡的茉莉花茶和一盘水果。我不安地坐下,手里还抓着旅行袋。无票上车我还是头一次呢。   0   []   0   大约半小时后,旅客们纷纷上车,阵阵的叫嚷声和喧哗声不时传来。我忐忑不安地一会儿看门外,一会儿看窗外,生怕有人来检查。我真后悔没有买票上车,何必去省这些钱。可是大姐不依,说不坐白不坐,坐了也白坐,铁路大哥欠她的情,坐!汽笛响了三声,列车徐徐启动。听到铿锵的车轮声,我的心开始平静下来。一会儿我听见门外列车长和女列车员在对话。   “真见鬼,今天软卧怎么这么满?”   “八号车厢票全卖出去了没人上车。”   “那让她先坐八号。”   “有人上怎么办?”   “到时再说。”   门轻轻地敲了两下,女列车员进来说:“小妹,跟我来,坐八号。”   “行吗?”   “到时再说。”   八号车厢上下四铺空无一人。我迟疑地坐下,把旅行袋放在座位上,我准备着随时被人赶走。   我倚着窗,列车已经驶出北京城,初夏的田野一片葱绿,这是在城里生活的人难得看到的绿色。以往离京不是回江西老家就是与宝相会,这次要去探望身陷囹圄的宝,心里没有振奋只有痛楚。姐妹们劝我等消息确切后再走,我等不了,我一定要走,我恨不得立即飞到那个江边的城市,去找宝,去安慰宝,去献给宝。   列车风驰电掣撼山动地向前飞奔。我想起宝给我讲的关于坐火车的一个故事。   他说他那次从圣彼得堡坐火车回莫斯科时做了一个梦,梦见无数的工人、农民、水兵从田野上向他们乘坐的这列火车围攻上来。因为这列火车上坐的是沙皇贵族后裔、俄罗斯政府高官和中国来旅游的腐败官员,工人们、农民们、水兵们举着镐、拿着锹、挥着枪,要革命,要造反,要打倒这些贵族后裔、高官和腐败者。列车被迫停了下来,工人们、农民们、水兵们拥上车,贵族后裔、高官、腐败官员们怕得脸无血色,唯有他不怕。他不但不怕,而且站起来,像“文化大革命”串联时的红卫兵那样,站到座椅上,慷慨激昂地演说起来。他号召全车的贵族后裔们、俄罗斯高官们、来旅游的中国腐败官员们,支持俄罗斯人民起来造反,恢复苏联。只要自觉革命,把自己贪污、腐败、腐化的罪行向人民坦白交代,人民群众会谅解的。工人、农民、士兵们对他的发言欢声雷动,拥上前和他紧紧地握手。他激动地握着他们粗糙的手,像当年列宁握着水兵们的手那样。后来他像先知那样告诉那些工人、农民、水兵们:同志们,我认为戈尔巴乔夫是无产阶级革命的叛徒!工人、农民、水兵们高呼:打倒叛徒,打倒叛徒,打倒叛徒……   他醒来时满头大汗,浑身湿透,原来列车暖气开得太足,他还穿着大衣。他把他的梦告诉同行的一位学者,学者说他有革命情结,有红卫兵情结。学者认为那是一种英雄的激情,它没有充分地燃烧完,它的余烬还在他的血管中漂荡,随时都可能窜起火焰,甚至可能化为英雄行为。学者说,如果是在革命年代,他可能是一个革命者,或者成为一个英雄,可惜现在是和平年代。他听后不置可否,也不敢苟同。他知道这个学者是研究弗洛伊德的,回来后,他认真地看了几本弗洛伊德的著作,尤其是《梦的解释》和《性学三论》。   参观列宁墓时,别人朝列宁遗体躹了一个躬,他朝列宁红润洁白的遗容躹了三个躬,第一躬代表他是一个中国人,第二躬代表他是中国共产党员,第三躬代表他至今还信仰马克思列宁主义。同行的人说他很虔诚,他说是,共产党在他这一代人身上的教育是很成功的,他至今信仰没有变。导游说,现在绝大部分俄罗斯人只信仰彼得大帝、叶卡捷琳娜二世,还说如果十二月党人革命成功就不需要列宁再领导十月革命了,革命革了几十年,最后不还恢复了沙皇的三色旗?甚至还说阿芙诺尔号只是朝天发了几响空炮,并没有真正炮轰冬宫。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中国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中国人辛辛苦苦几十年,不也是一夜回到解放前?导游的话没说完,中国的旅游者就哄堂大笑,有的居然鼓掌叫好。他感到受了羞辱,受到损害,一个真正的中国共产党人是无法忍受的。他想冲上前扇导游一嘴巴,因为导游是个俄罗斯姑娘,他只好作罢。   第一章 “孩”(6)   于是,一路余下的行程他就郁闷不乐,耿耿于怀。他只能和那个学者交流探讨。一个布尔什维克和广大劳动者用鲜血换来的政权,几天之内就断送了;一个由工人、农民、士兵当家做主的联盟,几个月内就解体了;一个能够打败世界上最凶顽的德国法西斯进攻的国家,几年内就被和平演变、不战而败、不攻自毁了,这是怎样的教训啊!   于是,他想让自己集团下有条件出境的共产党员,分期分批出访俄罗斯,让他们走走看看想想,从中进行一次理想信念教育,这比任何说教都更有意义。   也许这就是宝帮助我组织员工赴俄罗斯参观的深层次原因吧。   4   说实在,刚接触时,宝不是一杯不烫手的茶,而是一杯呛人的辣椒水。   “您好,我是北京《国际经济信息交流报》,我找白董事长,他在吗?”   其实只要有人接就是白董了。我先打电话到他们集团办公室问过,这是董事长电话,没有女秘书挡驾。我从网上查过,这个集团叫南海建设咨询集团,下属有建工公司、建筑研究所、工程咨询公司、建设工程网,还有一个杂志社,是国有独资企业。我想象中的白董是一位年富力强、懂技术、懂业务的白领精英,年龄最多四十多岁。大姐怎么会把这样的主让给我呢?   对方已接线,我等待着回答。   “什么《国际经济信息交流报》,尽是骗人的!”   第一句话就这么粗暴,我吓一跳,居然不知怎么回答。我连忙改换门庭:“我是它的下属经济信息研究交流中心……”   “经济信息研究交流中心更是骗人!你们盗用报社名义搞这些论坛,名曰论坛,实是公费旅游!”   我心想公费旅游,你不是也去了么?   “价格那么高,高了不说,我们上当受骗认了,但你们还把我们卖给旅行社,导游还收我们小费,骗我们钱。一张马戏团票,莫斯科卖六百卢布,导游收我们一千一百卢布,你们竟然没有一个领导在场,我们要在网络上通报你们,懂吗?”   我手发抖、心发颤,摸不着头脑。怎么回事,没说上一句话,就把我骂得狗血喷头。   “白、白、白董事长,我、我是新来的,前面的情况我不太熟悉……”   “你们总是有理,是不是‘墨索里尼总是有理’?你的前任呢?跟我联系的那个小姐呢?”   “她,她辞职了。”   “我就知道你们不是什么好机构,野鸡部队,打一枪换个地方……”说了这句话后他声音缓和了些,可能他自己也觉得太过分了,“你刚来我不怪罪你,你向你们领导反映反映,就说客户们有意见。”   “啪”的一声,电话挂断了,我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往下落。   “小韩,怎么了?”   “大姐……”   我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哭起来。   “是不是那个姓白的?”   我点了点头。   “算了,别联系了,这些男人,当了个小头目就觉得了不起。”   “不,他不是小头目,是个集团董事长。”   “董事长有什么?我以后发了,也开它几家公司,弄个董事长当当。老鸡巴,硬什么……”大姐自知失言,吐了吐舌头。   姐妹们窃笑着,朝我伸舌头,做鬼脸。   晚上,我颓唐地回到宿舍,饭吃不下,唇焦口燥,拼命喝开水。百无聊赖,我就打开电视,电视上正播放《大宅门》。我很喜欢这部电视剧,心想,今天那个白董不就是这个颐指气使、飞扬跋扈、刁泼无赖的白景祺吗?两个人都姓白,说不定五百年前还是一家人,难怪脾气那么相像。那个小香秀,农村来的姑娘,怎么就能把白景祺伺候得服服帖帖,乖乖听她的?我韩慧也来自农村,我还上了北外的大专,难道还不如那个小香秀?虽然我当时没有做白景祺小女人的念头,但我想,香秀在那个男尊女卑、等级森严的封建门阀里能求得一身之地,我在这个信息年代就不能在一个董事长面前争个体面,求个尊严?哼,白老头,我就不信我不如一个小香秀,我不信摆不平你,看我小韩慧吧!我暗下决心要制服他,但我不对大姐说。   第一章 “孩”(7)   过了三天,我又拨通了白董的电话。   “对不起白董,真的很抱歉,上次您反映的问题我向我们领导反映了,我们领导特意让我向您赔不是,道歉!”   我故意不报家门,让他发懵,引他发话。   “你是谁?”   “您忘了?我就是上次给您打电话的经济信息研究交流中心的韩慧。”   “韩慧?什么事?”   “您不是反映到俄罗斯被骗的事?”   “哦,我想起来了,这事也不能怪你,主要是你们领导的责任。”   也许是那天他发泄痛快了,加上我的诚恳,他不忍心伤害我一个小姑娘吧,他的口气温和多了。其实我没有向领导反映过,这类事经常发生,客户投诉是西瓜皮擦屁股没完没了,谁也不会当真,更不会有人像傻B一样去赔偿损失。中心领导是能赚就赚、能抢就抢,根本没有商业信用。他们个个现在都富得流油,汽车、别墅、情人、小秘,该有的都有了,不该有的也都有了,就苦了我们这些初来乍到、老实巴交的业务员。   “领导有责任,我们这些小业务员更有责任,是我们事先没把情况讲清楚。比如,您说的马戏团票的事,我了解一下,的确存在欺骗,如果我们事先告诉你们,你们就不会上当了。”   我故意在“上当”上加重口气。   “哎呀呀,这事就别提了,再说那卢布也值不了多少钱。现在我们中国人到俄罗斯,就像当年刚开放时港商回大陆,那阔绰劲一模一样,哈哈哈……”   “白董,真没想到您是这么痛快。”   “我不但痛快,而且豪爽。我在你们北京上过学,名校荷塘大学,我还有燕赵人的风骨呢?”   天哪,“荷塘的汉子北外的妞”,说不定我们还有缘分呢,我想。   “白董,真想认识你。”   “这不认识了吗?你叫什么?”   “韩慧。”   “啊,韩寒的韩,卫慧的慧,是吗?”   “白董,你懂得真多呀,连这么年轻的作家你都知道。”   “嘿嘿,啊,先这样……”   “好,我挂了。”   我估计有人找他,就主动挂了机,免得他烦。我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心想,这是个好的开头。   5   说实在,做业务员挨客户骂这是家常便饭。关键是你脸皮够不够厚,能不能坚持住。那个《沙家浜》里的指导员郭建光说过,最后的胜利往往在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中。我对其他几个客户软泡死缠,弄得他们没法拒绝,最后都给我派员参加了漠河论坛。我尝到了坚持的甜头,也想在白董身上试试。白董在我接触的客户中职位最高,年龄最大,当时不知道他的确切年龄,但听他声音还是很年轻的,似乎很熟悉。他语气特硬,个性鲜明,不同于一般人,我就多了几个心眼。几天后我又拨通了白董的电话,三声铃响后,传来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不知怎的,一听到这声音我以为是我父亲,我好像铁砂被磁石吸住一样屏住气息。   “你好……”   我沉吟着,不知怎么回答,我差点喊出“爸”来。我心跳有点加快。   “谁?请说话。”   “白董,我是韩慧,你记得我吗?”我发现我的声音特别娇羞柔和,还带点妩媚。   “记得。刚才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我……白董,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刚才听到您说‘你好’,还以为是我爸……”   “你大概想念你爸了,不过也是,我女儿很可能比你还大。”   “真的?你有这么大的女儿?”   “你以为我多大?我做你父亲恐怕你还嫌大吧。”   “你知道我多大?”   “顶多二十出头。”   “真的。你能看见我?”   “哈哈,这不是视频电话,听你声音就知道。”   “我声音怎么了?”   “特甜,特纯,有特色。”   第一章 “孩”(8)   “嗯唔……”   “真的。”   “那我以后给你打电话不用自报家门了?”   “那是,我听得出来。不过,也没小姑娘给我打电话。”   “不可能嘛。”   “真的。”   我发现他很喜欢用“真的”这个词。   “那我以后多给你打电话你烦不烦我?”   “我想不会吧。”   “要是你不在办公室,我能打你手机吗?”   “嗯……”他迟疑了一会儿说,“可以呀,不过下班时间最好不要打。”   “我知道。”   他告诉我他的手机号,我一下子就记住了。尾数是336688,又生又顺又发,好记极了。我也征得他同意,把我的手机号告诉他,他也一下子记住了。适可而止,可以结束了。   “再见。”   “再见。”   意外收获,我十分振奋。我在自己的座位上手舞足蹈起来。他喜欢听我的声音,我又有了他的手机号,今后我可以随时给他打电话。我倒不是想他能为我拉多少客户,我是想今后我会有一个父亲般的人可以倾诉。父亲抛弃了母亲,自己到深圳打工已经有五六年了,据说他在外面已经另有女人。父亲还供养着母亲、我和弟弟,还疼爱着儿女,但他就是和母亲没有感情。父亲的出走也把父爱带走了,而他最爱我,父母的不和我损失最大。我常常在电话里对父亲哭,父亲说他无奈,他对不起我和弟弟,没讲几句他就狠心地把电话挂了。我了解他、理解他、原谅他,而弟弟误解他、斥责他、怨恨他。随着我和弟弟先后毕业工作,我们之间联系越来越少了,但我对父爱的渴望却与日俱增。爸爸,我爱你,你在哪里?我正想给爸爸拨个电话,大姐向我走了过来。   “小韩,看你那高兴劲,有没有进展?”   “嗯,好像有点。”   “盯紧他,老男人说好缠也好缠,说不好缠也不好缠。”大姐压低声音说,“晚上我请客,楼下火锅城。”   “怎么,又拿提成了?”   “嘘——”大姐朝马兴努努嘴,意思是不让他知道。据说她最近和马兴关系不好,可能马兴又泡上谁了。“就我们姐五个。”她说。   “知道了。”   九点钟,我们姐妹五个酒足饭饱,满嘴香辣地回到宿舍,我的手机响了。我一看来电显示,石破天惊似的一蹭就往阳台上跑。我接通手机,兴奋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声说:“您好,您好,您好,我是,我是,我是……”   是白董的电话。   “小韩,我给你抓了一个‘壮丁’。”   “‘壮丁’,什么‘壮丁’?”   “‘壮丁’你不知道呀,国民党蒋介石军队抓老百姓去当兵,就叫抓‘壮丁’。”   我莫名其妙,还是不明白。   “晚上我在外面吃饭,有一个同志说想去俄罗斯看看,他也是共产党员,我把你的电话给他了,是我们集团一位领导,他明天会跟你联系。”   “真的,白董?”   “真的,我不会骗你。”   “不是的,我太高兴了,太意外了,你给了我一个惊喜,白董,太感谢你了!”   “哎哟,抓一个‘壮丁’就这么感谢我,那以后多抓几个,你会更高兴!”   “嗯,越多越好,越多越好。”   “你看,人心不足蛇吞象,哈哈,我要回家了,晚安!”   “晚安……”   我依恋地看着手机,看着那闪亮的蓝色小窗口,仿佛那是时光隧道,吸引我跨越时空,飞翔到遥远南方那个像我父亲的男人身旁。我慢慢地抬起头,目光投向夜空,美丽的北京夏夜,月明星稀,北京城内万家灯火,霓虹璀璨。我从没见过北京的夜景有这么漂亮。我感到无限温馨,一个我从未谋面过的领导,几次电话,一两声撒娇,居然就给了我工作上的支持,我太幸运了,我太幸运了!   我旋转着舞步回到室内,把浑身浸透的喜悦压制封存起来。这是我的幸福,我的秘密,我决不和姐妹们分享。   第一章 “孩”(9)   白董没有食言,第一个“壮丁”成行后,他又陆续给我抓了二十多个“壮丁”,都是他所在集团及下属单位的干部,有一次居然是一个十人组成的团队。短短几个月,我的业绩骤然上升,超过了大姐,位居俄罗斯部榜首,在全中心也算数一数二。领导高兴了,不断表扬我;同事们嫉妒了,不断攻击我;姐妹们羡慕了,不断“宰”我,要我杀猪出谷,我也乐得拿提成招待她们。大姐开玩笑说要跟我分成,我说大姐是你有目无珠,没有我死马当活马医,能有今天的结果吗?大姐说算我运气好,她现在只能望人兴叹。她希望以后白董来北京,请姐妹们一餐,让大家见识见识这位肝胆的老男人是什么样子。要说想见白董,我是第一个。真的,我常常想起白董,惦念白董,尤其是他给我一次一次抓“壮丁”以后,我更想念他。我和他素昧平生,只在电话里联系,他为什么这样热心帮助我?难道就凭我的特甜、特纯、有特色的声音就能感召他?不,不可能。我想解开这个谜。   “各位旅客,天津车站到了,天津车站到了……”   我如梦初醒,原来天津站到了。   第二章 情仇   第二章 情仇(1)   A   那封化名的告状信投递后白佐后悔了,那晚把初雪凌辱后他更后悔了,那天对省监察委的同志发难后他更加后悔了。半个月来他整天恍恍惚惚,紧张恐惧,像当了告密者,当了叛徒,当了逆臣,像一只犹斗的困兽惶惶不可终日。懊悔像刀子般割着他的心,随时准备吞噬他的心肌;痛苦像饿狼围攻着他,随时准备把他撕成人丝肉片。半个月来他什么会也不开,什么电话也不接,他对办公室卞主任说他在赶写一部书,不许任何人打扰,除非厅里、省里领导召见。卞主任就把一切都挡驾了。   唯一能倾诉的人现在只剩下他刚认识一年的小女人韩慧了,但能对她倾诉吗?不,不能。他曾对韩慧说过他此生此世除了妻子外只有她这个小女人,唯一的婚外女人。还能对她说他无耻地状告了凌辱了曾经相处三年的至爱情人?简直是笑话,白日梦魇!下午他刚拨通韩慧的手机,想暗示地对她说些什么,刚出口说“贝,我可能要出一趟远差……”时韩慧就挂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现象。以往每次通话只有他要求挂机,没有她主动挂机的,她总是想没完没了地和他聊天,煲电话粥。难道她已知道了他的龌龊行动就第一个鄙视他、唾弃他?不,不可能!   门“咚咚咚咚”捶了四下,这是他与办公室卞主任约定的暗号,不用手指叩,而是用拳捶,他就开门。   卞主任站在门口,轻声地说:“白董,厅监察室通知,叫你现在到厅里听一份文件传达。”   “听文件,现在就去?”   “是。”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六点了。   “通知司机。”   他收拾公文包,插好电话,带上手机,手机还处在关机状态。   他开门出来,集团副总李贤仁正站在门口,一贯阴阳怪气的脸今天显得特别开朗,那神情似乎懂得什么又装作不懂,傻呵呵地愣笑着。他没理李贤仁,侧身而过;李贤仁也没跟他打招呼,目送他走向电梯口,促狭地笑着。   “卞主任!”李贤仁喊。   “呃。”   “你知道白董去开什么会吗?”   “不知道。”   “等着瞧,有好戏。”李贤仁诡秘一笑走进他的办公室。   不一会儿,卞主任神色慌张地走进李贤仁的办公室说:“李副,厅里来电话,今晚八点,集团副处以上干部集中,老厅长要来宣布一件事,所有该到会的一个也不许请假。”   “我早知道了,你马上通知。”   “什么事这么急?”   “哼,到时你就知道了。老卞,你一贯对我不服气,这回你就看我的啦!”   “看你?”   “就是听我。”   “听你?我哪天没听?”   “你是明听暗不听。实话告诉你,下面要由我主持工作了。”   “那白董呢?”   “他要去演他的《铁窗烈火》了。”   老卞知道,那是“文革”前一部国产电影,说的是一个共产党员身陷国民党囹圄的故事。   近六点,下班高峰期,车堵在十字路口。白佐坐在后座上寻思,到底听什么文件。中央急事?国家大事?不会吧,最近网上没什么重大的意外的消息和迹象。省里、厅里也没什么大的事件。他掏出手机,想给林时祥打个电话问问。他发现关着机,刚开机,手机就响了,是林时祥办公室的,真巧。   “白董,怎么了,老关机。”往日林时祥都称他老哥,今天口气显得严肃。   “我正在路上,到底听什么文件?”   “到了你就知道。省监察委张处长、刘处长在我这儿呢!”林时祥话没说完就“啪”地放下电话。   他知道不是听什么文件了,而是和他那天对张处长、刘处长发难有关。那天,林时祥通知他到厅监察室,说省监察委的同志找他了解情况。他去了,见是两个年轻的同志,未曾谋面过,他神情有些轻蔑,态度有些轻狂。他们要他谈谈他和初雪的公司的经济来往情况,他一听,气就往上闯,说找经济问题找到他白佐身上,那是和尚寺里找篦梳。张处长、刘处长要他严肃些,可能口气也比较硬,他反唇相讥说,要严肃的不是他,而是他们,他白佐工作几十年,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是经得起审查的!话不投机半句多,双方就激烈地冲突起来。白佐慷慨激昂,像个演说家,把自己的清白说得跟高山流水一般,林时祥劝都劝不住。最后张处长、刘处长说,白佐同志,我们是来跟你谈话,了解情况,既然你是以这样的态度对待上级监察机关,那你要后悔的。说完两人连跟林时祥招呼都不打就走了。林时祥跟出去好说歹说都不是,两人一点都不肯谅解。林时祥回到办公室,看见白佐正朝着一只白痰盂呕吐,林时祥问怎么了,白佐说胃痉挛,他不知道刚才是怎么一回事,直反胃,想呕吐。林时祥说:“你太不冷静了,你怎么能这样不配合呢?有人写信告你跟初雪的公司间有经济问题,人家又没有下结论,只不过向你了解了解,交流沟通一下,你怎么能这么激动?说得一套一套的,为自己评功摆好,好像盖棺论定念悼词一样。老哥,我看你今天太反常了。”   第二章 情仇(2)   反常?反常?真的反常!他开始冷静了,开始承认了,但是晚了。   白佐紧张了起来。车刚在厅大楼门口停下,他就开门下来,直奔电梯,上了五楼。他怯步走进厅监察室,沙发上坐着一脸严肃的老厅长和一脸挂着轻笑的张处长和刘处长。白佐朝他们一躬腰,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林时祥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白佐心里嘀咕,妈的,今天连茶叶也不搁。   “白佐,”老厅长声音有点颤抖,“这是省监察委的张处长、刘处长,他们今天代表省监察委宣读一个文件,你注意听。”   张处长和刘处长交换了眼色,张处长打开文件夹宣读。白佐脑袋“嗡嗡”叫,耳膜“咯咯”响,他记不住文件具体怎么说,大意是经省监察委研究,省领导批准,决定对白佐同志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对他的问题进行审查。这就是“双规”,就是他多次听说过的“双规”。他的下属处长也有过“双规”的,他曾听他们亲叙过。他对“双规”是赞成的,他说没有“双规”搞不出成克杰、胡长清,他拥护“双规”,现在竟“双规”到他身上了。   “白佐,你有什么意见?”老厅长冷漠地问。老厅长最器重白佐,最支持白佐的工作,今天他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没有。”白佐下意识地说。   “我们会通知你家属的。”张处长说。   “通不通知无所谓。”   张处长和刘处长惊愕地相觑。   “白佐同志,都怪你不冷静、不配合,这是上级组织不得不采取的办法,也是为你好。”刘处长说。   “是的,我现在需要‘双规’。”   “这人就是怪!”老厅长指着白佐对张处长、刘处长说,“请你们多包涵。”   “会的,会的。”两位处长说。   B   华灯初上,车在川流不息的马路上飘移。车上连司机在内四人,大家默然不语。   白佐自己有什么问题他自己最清楚,贪污没有,受贿没有,有的就是他和初雪的婚外情。他是初雪的上级领导,他是以权谋色。但是他觉得与初雪的关系不是罪,是一段艳遇,是一段情,是一股无法遏制的激情迸发,是超越伦常的道德越轨,是乐极生悲、爱嫉成仇的情感异化。他是卑鄙的,她是无辜的;他是强者凌弱,她是弱者受暴。从这一点上说他是有罪的,他应向初雪赎罪,而不是向组织坦白。至于最近一年,在与初雪的情感产生罅隙之后,韩慧的嵌入,是他心猿意马的结果。这层关系,他连最铁的朋友黄汉、林时祥都没透露,只有天知地知她知他知。   他刚从南海大学调到南海建设咨询集团时,黄汉带他到建筑研究所视察。所长黄汉汇报研究所率先进行事业单位改革的几项举措时,提到资料室和北京有关部门联手合作向社会提供信息资料以增加收入的做法,点到初雪的名字。他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名字,随口说了一句:“但愿成为瑞雪,给研究所带来丰年。”本来汇报是很沉闷的,他这句话引来一阵笑声,气氛也活跃了些。黄汉趁机说:“初雪,站起来给白董看看。这是我们所第一美人,在集团也是数一数二的。”   他看见坐在后排的一个少妇在几个女同志的推搡下忸怩地站了起来。她约三十出头,楚楚动人。她没有朝台上看他,而是满脸羞红地朝四下里看,在大家的掌声和哄笑声中弯腰坐下。她似乎不好意思直视他,但是就在落座的瞬间,她朝他看了一眼。“两弯似蹙非蹙的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的含情目”,他只能借用这两句来形容,以他的文学修养实在找不出其他词。她深邃的眼眸朝他一瞥,像一道电光朝他射来。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遭受轰击,“咚咚咚”地悸动起来,不禁心旌摇曳,这是他此生在异性面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以为自己心脏有问题,他深深地记住了这撼人心魄的一瞥,这销魂蚀骨的临别秋波。这秋波含幽含怨含情含欲,它所要诉说的,正是他所心仪的、所渴望的、所需要的东西。这秋波一直在他心中荡漾,后来,黄汉再汇报什么他就没有听进去了。   第二章 情仇(3)   回来后他调阅了初雪的档案:三十五岁,比他整整小二十岁,转业军人,大专毕业,助理工程师,父亲早逝,母亲跟姐姐侨居澳大利亚,丈夫在一家公司工作,有一个男孩。正翻阅时,黄汉来找他,汇报几个问题。其中有一个问题是资料室创收的分配问题,所里有不同意见。有人认为资料室创收要在全所统一分配,因为资料室是全所共有的;有人认为资料室创收刚起步,先给资料室的同志增加收入,以后做大了,再全所分配,这也是包括初雪在内的资料室同志的意见。白佐听后不假思索地说:“你说资料室是全所共有的,我说还是全国共有的,你能拿到全国分配吗?先留给他们,这叫放水养鱼,有人先富,有人后富,这才叫改革!”   黄汉称是。白佐又问了初雪是什么职务,黄汉说是一般科员,白佐说这样的同志可以重用,先给她提个副科级,等主任退休了,升个正科,当资料室主任。黄汉说马上就办。事说完了黄汉请白佐吃晚饭,白佐爽快地答应了。他这次初来乍到下去巡视不吃请,但黄汉不是外人,他没有忌讳。   那一晚酒足饭饱后黄汉请他泡温泉。他们来到一家刚开张的星河温泉健身会馆,那里人头攒动,生意兴隆。白佐见人这么多,转身要走,黄汉拉着他转向边门,老板正在门口等候。老板掏出钥匙开了门,从一个小电梯上了十二楼,进了一个素雅的包间。刚在躺椅上坐下,一位穿大红旗袍、开叉下露着雪白大腿的小姐端着一壶茶进来。老板说这铁观音一斤三千元。白佐一闻,果然浓香扑鼻。黄汉对老板说,这是他的老板,今后多关照。老板随即摸出一张金卡,递给白佐,说今后就凭这卡消费。白佐没接,老板就把卡放在茶几上,退了出去。黄汉说会馆的装饰设计是他无偿替老板做的,所以他到这里是免费消费,这叫串换。   “这个老板是我的铁哥们,以后你可以放心地来。”   “你拿了他?”   “哪会,老哥,我紧紧记住你讲的‘三八线’、‘高压线’原则,我这是以劳代酬。”   “千万不能拿。”   “我只是认为这个老板很讲情义,也很知趣,很多领导都在这儿安排生活。”   “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别水仙不开花装蒜。”   “我是水仙不开花,但没装蒜。”   “那也该开了,都快五十五了。”   “你开了?”   “在你老哥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开了,小妹妹有几个。”   “几个?”   “嗨,现在一官半职的谁没几个!”   “哇,真是不可想象!”   “老哥真没?”   “没有。”   “那是老弟失职。好,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别扯蛋,我不会越轨的。”   “可能没碰见动心的吧,喂,那个初雪怎么样?风韵犹存。”   “她……你别祸害人!”   “一个天生尤物,我看了都动心,很多男人在打她主意。”   “打动了吗?”   “心气很高,一般人看不上,你嘛,有可能……”   “我不会干那事的。得,喝茶。”   白佐任新罗县县长时,黄汉任县建设局局长,林时祥任县监察委书记。他们三人政见相同、意气相投,工作配合默契,是县上的一块“铁三角”。白佐竞争县委书记职务失败,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种“铁三角”关系,它使其他人惧怕。白佐只好选择离开新罗县。他找了省宏观调控委主任蓝文德和他的荷塘大学同学、时任南海大学校长的邱明。在他们两人的帮助下,白佐调任南海大学副校长,反而官升一级,出了一口气。白佐到江城任职没有忘记黄汉、林时祥,经他斡旋努力,黄汉调进省规划厅下属的建筑研究所,黄汉也是学建筑的,林时祥调进厅监察室,这是他的老本行,后来两人都晋升了。三个铁哥们,经历了仕途风雨,又聚在一起,更铁了心,成了无话不说、无心不交的好兄弟。但是这三人性格不同,脾气迥异。白佐刚毅、勇武、大胆,黄汉时尚、热情、偏激,时祥原则、善良、刻板,三人的性格脾气倒是成了很好的互补。   第二章 情仇(4)   白佐调任南海建设咨询集团是很偶然的。他的同学邱明当年竞争南海大学党委书记职务时,他两肋插刀、赤膊上阵,鼎力帮助,使邱明赢得了竞选。邱明曾答应他当了党委书记后提名白佐当校长,没想到党委成员投票时,邱明投了另外一个人。邱明自有他的难处,白佐却发怒了,他和邱明大吵一架,决定离开南海大学。他找了省规划厅老厅长,荷塘大学老校友,老前辈。当时省里正组建南海建设咨询集团,缺个既懂行又有魄力的领导,白佐找上门,正中老厅长下怀。经省委批准,白佐走马上任,晋升为正厅级。白佐考虑去南海建设咨询集团,其中很主要的一条原因是,林时祥、黄汉都在这个系统。林时祥在厅里,他厅里有人好做官;黄汉任所长,又是党组成员,他手下有了一员大将,他能施展得开。白佐当过几十万人口大县的县长,又当过全国重点大学南海大学的副校长,如今管理一个两百多人的集团公司,自然举重若轻。他决心苦心经营,让南海建设咨询集团在短时间内,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公司变成省里如日中天、光耀辉煌的大公司。苍天不负有心人,白佐工作顺利、成效显著,没多久南海建设咨询集团就成了全省注目的国有企业。   白佐开始踌躇满志。   C   大约半个月后的一天,白佐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双腿架在大班桌上,在看他同班同学的一本新著。这个同学现在是建筑界的一位名人,北方建筑研究院院长。他看着书,嫉羡有加,深悔自己没有走学术之路。人家专著一部接一部地出,而他至今只有三本科普著作,分别叫《中国建筑史话》、《建筑是首哲理的诗》、《建筑是凝固的交响乐》,基本上都是大学时代收集的资料,毕业后没什么长进。   “笃笃笃……”有人轻轻地敲门,他随口应了声“请进”,也没把双腿放下来。等轻盈的皮鞋声传来,他才警觉地把双腿放下来,初雪已经走到他跟前。   “初雪?!”他惊喜得眼睛放光,但满脸尴尬。   初雪满脸惊愕,她不是因为自己的突兀而惊愕,而是她突然看到白佐的看书姿势十分像她父亲而惊愕。她父亲是个公安干警,在她十多岁时因公牺牲了。父亲留给她的唯一的强烈印象,就是像白佐这样的看书姿势。父亲最爱她,但英年早逝,留给她的是对父爱的无限渴望。   “真对不起,坐。”白佐说。   她在他对面的皮椅上坐下。   “对不起,没预约我就闯进来了。有个事想请您帮忙,黄所长说可以直接找您。”   “别用‘您’,就用‘你’。直接找我怎么不可以?”   “以前找领导都要预约。”   “我把这个规矩废了,领导就是服务嘛。一个集团老总有什么了不起,又不是中央首长。”   “大家都说你跟以前的领导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一时说不清,反正我也有这种感觉。听黄所长说,你和北方建筑研究院院长是同班同学?”   “说吧,有什么事?”   “北方建筑研究院出了一套内部资料,在各省找发行代理,我们省很多单位在争,我们资料室也想当这个唯一代理,向全省建筑界发行,前景很好,会赚钱。能不能帮助疏通一下,就让我们室做。”   “哎呀,你还真找对人了,这不,我正在看他的新著。在校时我俩上下铺,我马上给你联系,会赚钱就好!”   白佐把刚才翻的书递给初雪,初雪欣喜地翻阅着。白佐借翻查手机电话簿时,第一次近距离地端详了初雪。微红的秀发,淡淡的眉毛,笔直的鼻梁,皓齿丹唇,一身紫色短袖套装,贴切地包裹着曲线玲珑的丰腴的身体,皮肤白洁,玉臂如脂,晶莹剔透的眼睛像小鹿的眼睛一样惶然不安。静默之间,白佐心跳加速,他也隐约听见初雪的喘息声,感觉到她内心也有一种骚动。   “找到了。”他按下键钮,对初雪抿了抿嘴,跟电话那头说,“老兄,我是白佐。”   第二章 情仇(5)   “我听声音就知道是你这个鬼。听说高升了,正厅级了!”   “明升暗降,我还想待在学校,像你那样当院长有多好。”   “这就是围城吧,外面想进,里面想出。学校有什么好,外面精彩,在学校要待傻的。快说,有什么事,我下面还有一个会。”   “我们研究所想做你那份内参的全省代理,喏,所长在我这里,”白佐诡谲地朝初雪一笑,“听说好几家在竞争,求你了老兄。”   “嗨,你别给我来这套。白佐要做的事,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我怕你行不行?我只能先答应了,后面的事我再去做。怎么样老弟?”   “好,赚了钱不会忘记您老人家的。什么时候来走走,包吃包住……”   “还要包那个!”   “没问题!”   “哈哈哈……”   谈笑间事办成了,初雪兴奋地站了起来,感激地看着白佐,她觉得现在再说一句话也是多余的。白佐也站了起来,呵护地送她。初雪热切地大胆地看着白佐,白佐的目光也灼热地往她眼睛深处探,她像一个孩子似的天真跳跃着走向门口。白佐注视着她的身影,他从来没见过如此匀称的身材和悦目赏心的套装。他后来说,他最喜欢她穿这套紫色套装,他想再为她买一套新的,但一直没有买到。   白佐知道这是黄汉在拉皮条,就佯装不知让他拉。   半个月后,黄汉来电话说资料室要请他吃饭,顺便汇报工作,地点在星河温泉健身会馆。他答应了,他不叫司机送,自己打的去。黄汉早在边门等着,他俩乘电梯上了五楼,一路上没碰见一个人。黄汉推开一个小包厢门,这是一间装饰得金碧辉煌的小餐厅。初雪早已坐在沙发上,一见白佐,立即站了起来,叫声“白董”迎上前。初雪今晚穿着一式淡黄无袖碎花连衣裙,在金色灯光下,玲珑剔透,亭亭玉立,像个公主,又像皇后。白佐定定地看着她,目不转睛。黄汉朝初雪做个鬼脸,对白佐说:“怎么啦,一来就重色轻友了。”   “啊哈,我今天才知道什么叫貌若天仙。”   “哈哈哈……”   白佐和黄汉欢笑着。   “白董真会开玩笑,都老太婆了……”初雪说着,给白佐推椅子请他落座。   桌上已摆好小碟、杯盘,三人嬉笑着入席。   “什么老太婆?比我女儿才大几岁吧。”白佐问。   “大不了几岁。”黄汉说。   “要有你这样一个父亲,那我太幸福了!”   “哎哎哎,别儿女情长了,现在女孩子都喜欢父亲般的情人……”   “死黄汉!”初雪瞋了黄汉一眼。   “好、好、好,就算是老太婆,初雪可不是一般的老太婆,业务能力强谁都比不上。你帮她联系的那份内参代理,在全省发行得很好,不到半个月,订户就跃居全国各省第一。开局很好,小赚一笔,今晚特备薄酒,略表谢意,是吗,初雪?”   初雪抿着嘴笑,举起杯,两眼汪汪地看着白佐说:“白董,我们全室同志感谢你。”   “感谢我,怎么喝?”   “我不会喝酒。”   “那请黄汉替。”   “我不替,初雪,这是你请白董。”   “我,我真的不会喝……”   “今晚不会喝也得喝!”黄汉说。   “要不这样,政策放宽,你喝半杯,我全喝了。”白佐说。   “这政策未免太宽了。”黄汉说。   “这是父辈对儿辈的关心嘛。”白佐说。   “白董,”初雪突然严肃起来,一本正经地说,“白董,要说年龄,你勉强可以当我的父辈,要说言行举止,你不过四十多,真的,大家都这样说。”   “要说心态呢?”黄汉故意问。   “心态则更年轻了。”初雪说。   “好哇,就冲你这句话,我全喝了!”白佐端起杯子,一仰头喝干了。   “初雪,这下可不能推却了!”黄汉说。   第二章 情仇(6)   初雪紧蹙眉头,那样子既天真又可爱,苦苦地啜了半杯,闭着嘴直摇头。   “不许吐,不许吐,吐了要重喝!”黄汉又嚷又跳,“呀——叫,呀——叫……”   初雪一口气吞了下去,张开嘴:“呀——”   白佐、黄汉朝初雪鼓掌。   “白董,自我认识初雪以来,从未见过她喝酒有今晚这么干脆,你呀,真有面子。”   “是白董给我面子。”初雪说。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在这样的氛围中喝酒最舒服,完全不用客套。”   白佐很亢奋,自己酙酒,自己夹菜,不时还给初雪添酒夹菜,就像父亲给女儿夹菜一样。初雪得意娇憨地吃着白佐夹的菜,故意现出狼吞虎咽的样子,逗得白佐、黄汉开心大笑。   初雪简单地汇报了发行情况,她说随着发行量扩大、收入增加,最好能单独为资料室立一个户头,便于开展业务。白佐说这有何难,立一个呗。黄汉说事业单位有规定,一个单位只能立一个账户。白佐说要不成立一家公司。黄汉说那要集团批准。白佐说我就批准了。黄汉说那法人谁当?白佐说你们定。黄汉说那就初雪怎么样?白佐说可以。初雪说她恐怕做不好,换别人吧!白佐说这事始作俑者是你,就是你,我们信任你,再说一个小小公司怕什么,有事你就找黄汉、找我,我们给你撑腰。   “初雪,快敬白董。”   “白董,你真干脆,有你这样领导的支持,我也不怕了。”   初雪无限敬慕地举杯,她的心情就像杯中酒,酽酽浓浓的。   这一餐晚餐,白佐说是他此生吃得最放松、最愉快的一餐。初雪也说这是她最快乐的一次晚餐。   八点的时候,初雪看了看表,说得回去了。黄汉说初雪的丈夫管得紧,平时不让她应酬,实在因工作需要不得不应酬,规定八点钟必须回家,初雪这几年一直严格遵守。黄汉说着时,初雪紧抿着嘴不辩解,本来潮红的脸又泛起一层红晕,显得更加漂亮。白佐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微醺着站起来相送。初雪挎上坤包,步履踉跄,刚走到白佐跟前想说什么,突然一个踉跄,白佐立即把她扶住,初雪整个人便倚在白佐身上。白佐明显地感觉到初雪那薄薄的碎花连衣裙下肌肉的弹性和全身的曲线,他蓦地拥住她,用力揽住。初雪没有推拒,像小女孩依赖父亲似的靠在白佐身上,说了声谢谢。黄汉上前扶着初雪往外走。初雪回眸朝白佐一瞥,抛了个媚眼,任黄汉扶着走出小餐厅。白佐倒退着坐到沙发上,闭上眼睛回味着那临别的媚眼。   不一会黄汉回来了。   “怎么样,老哥?”   “真漂亮,有点像邓丽君。”   “那就是说够水平。”   白佐不置可否,问:“还有什么节目?”   “找个小妹妹?”   “不,上去泡个澡,做个足按。”   “用不着上去。”   黄汉轻轻地揿了墙上的一个按钮,黄色柚木隔墙先裂开一道缝,接着慢慢地张开,就像舞台帷幕拉开一样,一间设备齐全的面积约三十平方的洗浴室出现在眼前。   白佐惊讶地看着,上下左右打量。   “没见过?”   白佐摇摇头。   “土老鳖!”   “你们就是这样安排生活?”   “这还是一般的,高级的像海城的黄楼,以后我带你见识见识。”   “都说外面的世界真精彩,一点不假。”   “老哥,慢慢地适应,精彩的在后面。”   D   星河温泉健身会馆的晚餐给白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印象不是可口的珍馐美肴,不是豪华房间,不是洗滑肌肤的温泉,而是初拥了玉树临风般的美人初雪。现在,初雪丰腴美丽的倩影,像山妖花神似的整天环绕着白佐,使他食无心,寝难眠。   黄汉最清楚白佐的心迹。白佐的婚姻是那个火红年代的产物,没有浪漫,没有时尚,没有情趣。白佐也像那个年代模式的人一样,循规蹈矩,不敢逾越。妻子叶淑珍,白佐有时甚至忘了她叫什么,高中毕业,招工入厂,先当出纳,后当会计,平平常常,朴朴实实,当家理财,哺养儿女,现在下岗在家,笃信了天主教。妻子的贤良,仕途的竞争,使白佐只能隐忍着自己的郁闷和无奈。现在观念更新,时代开放,白佐功成名就,儿女成才,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也应该享受享受人生的其他乐趣,弥补弥补人生的不足,这个任务自然应该由接受过白佐厚德恩遇的他来解决。   第二章 情仇(7)   黄汉对初雪最了解。她的家庭生活也很郁闷。她转业后经人介绍与现在的丈夫潦草地结了婚,丈夫是一家国营公司的业务经理,当时的收入和地位高于常人,现在却每况愈下,收入和地位远不如个体业者和民营企业,远不能满足作为女人的初雪的奢华欲望和虚荣渴求。好在她生了一个聪明可爱的男孩,成了她值得炫耀的精神支柱。初雪有过红杏出墙的传闻。很多男人觊觎过她,黄汉对白佐说他也动过心,但碍于自己是她的直接上司就没骚扰她。黄汉说,这可能是一个有缝的鸡蛋。白佐说有缝就好,就怕没缝隙,没缝隙就不好叮,有缝就好叮。白佐对黄汉虽然只是说笑而已,但他心里却在琢磨着怎样去叮。   白佐表面隐晦,实际上心动了。他常常借故去找黄汉,趁机见见初雪,嘘寒问暖,眉目传情,聊以慰藉思念焦渴之情。初雪知道白佐频繁来研究所是为了她,虚荣心使她不顾同事们的窃笑和侧目。她也喜欢白佐,虽说以白佐的年纪可以做她父亲,但她觉得他是一个地道的坚强有力的男人,是自己的依靠和保护神,是她丈夫不能比拟也不可企及的。白佐来时她不避讳,坦然相对,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白佐常常被她迷惑得六神无主,魂魄出窍。他压抑着自己的冲动,随时准备着突破封锁线。   白佐的同学,北方建筑研究院院长来江城了。他一是来作学术研究报告,二是来察看内参发行代理情况,想宣传初雪她们的经验并向各省推广。省里、厅里接待了,最后是集团接待。晚宴设在星河温泉健身会馆,黄汉定的,还是五楼那间金碧辉煌的小餐厅。白佐这位同学是北方人,豪爽率直,虽然走南闯北,也没见过装修得如此奢华的餐厅,一进来被黄澄澄的灯光一照,已迷晕了。白佐、黄汉轮流敬酒,初雪媚眼巧笑周旋,他不到一小时就醺然大醉,嚷嚷着不喝了,不喝了,要桑拿。白佐示意黄汉安排,黄汉扶着院长先走了。小餐厅的门“吧嗒”一声关上,只留下白佐和初雪两人。   初雪背朝白佐,拉开窗帘看着楼外的夜景。白佐旋转开关,把灯调暗,初雪回头看他一眼又面向窗外。白佐走到初雪背后静静地站着,粗粗的带酒味的呼吸轻轻地吹拂着初雪雪白的颈项上的卷发,那卷发在白佐的喘息中不住地跳动。初雪浑身骚动着、战栗着,她微微地转过头看着白佐。梨花带雨,醉眼惺忪,幽深的眼睛泪光闪烁,欲情洋溢。白佐先抚摸她的肩膀,接着围住她的腰,蓦地抱住她的双乳,一个急吻把她的嘴盖住,猝不及防的攻击使初雪没有一点防备就倚倒在白佐怀中。她回身抱住白佐,回应着他的深吻。他们深钩浅舔,左拥右抱,盘绕厮咬。忽地,白佐深沉运气,一把抱起初雪,轻举过胸,揿了墙上的按钮,金色的柚木门慢慢地裂开、张开。初雪目瞪口呆,白佐冷峻微笑,高举横陈的玉体,走入暗设的洗浴室。   第一次苟合之后,白佐仿佛掉进情池欲壑,发狂似的约会初雪;初雪则像坠入酒池肉林,整天昏昏沉沉地等待着白佐的电话。他们把约会时间安排在午休时,因为中午初雪可以不回家。他们吃遍江城的酒肆食楼,洗遍江城的温池摩房,缱绻遍江城的名榻雅厅,唯独没有混迹歌榭舞厅。他们像两只厮杀争斗红了眼的野兽,一天不搏杀就惶惶不可终日。对白佐来说,初雪的柔媚肉感的女人味,是他此生未曾品尝过的;对初雪来说,白佐的勇武、俊酷的男人气,是她此生从没领略过的。她对白佐说,现在她才知道什么是做女人的幸福,做女人的快乐。她说受他影响,她现在真不想和她丈夫在一起,她恨不得和白佐融为一体,融化成水成泥,去享受性爱的天堂般的情感。   白佐现在相信那位研究弗洛伊德的学者说的:人的命运,他的生活和创作的全部内容——也就是说,他的艺术内容,如果他是艺术家;他的科学理论,如果他是学者;他的政治纲领和行动,如果他是政治家——全部而且唯一地取决于他的性欲的命运,其余的东西仅仅是性欲雄壮的基本旋律的泛音。有了初雪的存在,有了和初雪的不断约会,有了和初雪惊心动魄的快感,白佐焕发了与他的年龄段极不相称的巨大的工作热情和不倦的改革创新精神。短短的三年时间,他真的把建设咨询集团从一个不起眼的公司治理成一个名声显赫、利润丰厚、贡献突出的全省知名企业。白佐曾多次荣获全省劳动模范、“五一”劳动勋章,以及年度感动人物、年度经济人物等提名,但他都通过各种关系和途径予以否定,推挡掉。他只做一件事,领导出访、随团买单。他知道自己有见不得人的另面,人怕出名猪怕壮,过多的荣誉容易引起社会的关注,那将有更多的眼光盯视他、窥探他,他和初雪的关系就可能被跟踪、被曝光,他就会失去此生的真爱和工作生活的原动力。   第二章 情仇(8)   但是,还是有蛛丝马迹暴露,只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暴露。一次,他们三人聚会,林时祥叫白佐要注意男女问题,说他一次在省监察工作会上,似乎有人说到建设咨询集团老总和下属一位女经理关系不正常。白佐和初雪的私情,只有黄汉知道,林时祥不知道,说明他的话不是空穴来风。黄汉则三缄其口,这个皮条是他拉的,白佐出事他也逃不了干系。   在白佐眼中,初雪是他今生今世遇到的最理想最完美的女性,他曾经想和老婆离婚后娶她。但初雪比他理智,她说现实中没有完满,没有完美,没有天长地久,没有白头偕老。婚姻是婚前的契约,把人的一生命运锁定了,要摆脱、要重新组合很难。他离不开他的家庭,离不开儿女。她也离不开家庭,丈夫倒无所谓,而是离不开亲生的儿子。她不愿造成一个分裂的家庭,从小给儿子的心灵留下阴影。她太爱她儿子,儿子成了她的第二生命。她对白佐说,只要相爱的双方能各自体谅对方,互不怨恨,不反目成仇,做个有责任感的情人就很满足了。这番话使白佐更加器重、疼爱初雪了。   E   恍惚间三年了。   一次周一,初雪主动打电话给白佐,说有一个离奇的故事要马上讲给他听,约他中午吃饭。这是他们自相识相知相恋以来第一次初雪约白佐。当白佐如约来到星河温泉健身会馆五楼那个小餐厅时,初雪已等他多时了。一见面,初雪迫不及待地说,星期日那天,她和丈夫、儿子上街,走到市百货大楼前,突然一个算命先生拦住她,施礼说:“这位小姐,你和你的情人只有三年情缘,现在三年期快到了,你要收场,不然会反目成仇的……”初雪一惊,上下打量算命先生,是一位黑黝黝矮壮结实的中年汉子。初雪心惊肉跳,因为丈夫儿子就站在她背后。她拿起坤包想掏钱给那汉子,那汉子说:“小姐,我看你是正派人,我不是为钱,我提醒你是为你好,因为你也是佛门中的人……”说完扭头就消失在人头攒动的人群中。初雪手拿着一百元人民币愣怔着说不出话,丈夫一声不吭地看着她。回家后丈夫问她果真有此事,她怎么解释也无法解除他的怀疑。她生气了,丈夫却不生气,只阴阴地冷笑着。她知道丈夫不生气比生气对她疑心更重,对她威胁更大。三年来,她从一个资料员提为资料室主任,从初级工程师晋升为高级工程师,从一般员工升为公司总经理,如果没有人帮助,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后,那是不可能的。而这个人必须有权有势,有权有势的人帮助必定要有回报,女人的回报能是什么?“小女子无以报答,只能以身相许”,这是一般现实的逻辑,丈夫肯定会想到的。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义无反顾,勇往直前!”白佐不屑一顾地说。   “那不行。他已经开始怀疑了。”   “不,应当说他早就该怀疑了。”   “为什么?”   “难道他没看出你三年来的变化吗?你变得越来越富贵,越来越有韵味,越来越超凡脱俗,这是女人情人的杰作!”白佐不无得意地说。   “真的?”初雪和白佐相处久了,也学会了白佐的口头禅。   “嗯。”   “但是,算命先生说只有三年情缘。”   “算命先生算什么?无稽之谈!”   “他为什么说得那么准?算算,正好,快三年了。”   “真的,也真奇怪啊!”白佐感慨。   “我们要小心。”   “小心是对的。”   “今后要少见面。”   “少见面不行!”   “你我都要克制。”   “我无法克制,我不能没有你。”   “你这样不管不顾很危险。”   “我不怕!”   “你不怕我还怕,你现在五十八岁了,功成名就,不能因为我毁了晚节。”   “五十八岁?我真的五十八岁了?”白佐这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暮年将至,“是因为我老了,你要离开我?你不会是找借口吧?”   第二章 情仇(9)   “你想到哪里去了!”初雪第一次在白佐面前表示气愤,“我为你着想,当然也为自己着想。终究我还有一个家庭,一个儿子,一个名义上的丈夫。”   “那我们各自离婚,重新结合。”   “不现实!”   “什么?你说不现实,那过去你对我是真爱还是假爱?”   “真爱假爱你分辨不出来?”   “是不是我开始掉价了?你觉得没多少价值可利用了?”   “你怎么会这样想?”   “你的话就是会让我这样想的。”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这是他们第一次不欢而散的相聚。他们各自愤愤然地离开。   白佐开始郁闷、怀疑,同时有意更频繁地约初雪。初雪开始以各种理由爽约,不是说公司有事走不开,就是以家里有事不能出来为借口,有时还推说有病、身体不舒服、来例假等等。初雪其实有难言之苦,她生性比较倔强,不在白佐面前透露她在家中的苦楚。她丈夫有抑郁症和自虐癖,性格封闭,遇到痛苦和不幸,不是发性子吵闹对外宣泄,而是自闭自伤自残。   那天他听了算命先生关于初雪情缘三年要了的话后一言不发,回到家里,把初雪三年来新添的珍珠宝石、黄金白金首饰翻了出来,摆在桌上,一边看一边用额头磕桌子。初雪在厨房做菜,听见响声进来一看,惊呆了,那些珠宝首饰很多是白佐送的。儿子进来一看,父亲满头是血,“哇”地哭起来抱住父亲,父子对哭,撕心裂肺。初雪一边哄孩子,一边劝丈夫,不住地掉泪,心里暗骂自己造孽。她回想起自己与白佐初识时的一次幽会,晚了点回家,见丈夫拿着座钟,一边看着,一边用点着的烟头炙自己的手背,当着她的面,烧灼自己的肌肉。初雪闻着那“嘶嘶”作响的异味,毛骨悚然。初雪曾下狠心不理白佐,但无法摆脱白佐的强大攻势和巨大的磁场。她几次想离婚,索性一走了之,但想到这个脆弱男人的一条生命,还有以后儿子要寻找自己亲生父亲,她又断了这个念头。她想尽量做得隐秘些,既能照顾好丈夫、儿子,又能满足白佐和自己,她实在是太难太累了。   她笃信巫言咒语,因为她母亲从小就给她灌输了人生轮回、因果报应的观念。那个算命先生与她素昧平生,更不了解她和白佐的情况,他能说出那样的预测,不会没有根据,不会没有道理,况且事实确是如此。为了避免与白佐的情爱反目成仇,为了避免这种极端的变化,她想采取逐渐疏淡、慢慢脱离的办法。真的,她不是不爱白佐,而是真爱白佐。这是一个优秀的男人,但这个男人终究不是属于她,而是属于他妻子、他儿女的。慢慢地脱离,心里有着他,心里祝福他,让他一生平安。   初雪的爽约还没有激起白佐的愤怒,激起白佐愤怒的是初雪关于公司的事不再向他和黄汉汇报了,而是转向集团常务副总李贤仁汇报。李贤仁是集团分管第三产业的副总,向他汇报第三产业的工作是正常的。然而李贤仁是个浮薄立品、市井为习的小人,近来放出风说白佐马上要退休了,他要接白佐的班。初雪在这时转而向他汇报工作,在白佐看来是趋炎附势的表现。如果光是趋炎附势,白佐还能理解,问题在于李贤仁比他年轻十多岁,比初雪大不了几岁,如果李贤仁也像他这样装出极力支持初雪工作,在年龄、相貌都比白佐强势的李贤仁面前,初雪也会像三年前对他一样对李贤仁投怀送抱的。一个自己真爱的情人,自己为她苦心经营鼎力支持的美人,落入自己最不屑一顾然而表现出比自己强势的对手手里,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再深入具体想象,如果初雪投怀于李贤仁,他们也会像他那样,把幽会安排在星河温泉健身会馆,初雪和李贤仁也会在小餐厅调情,之后李贤仁抱起初雪,在那个暗设的洗浴室厮咬呻吟……想到此,白佐血往脑门冲,心如刀绞割,他无法接受、无法容忍这种情景的出现。一定要制止,一定要破坏,哪怕用什么卑鄙手段,只要能达到目的,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他抓起茶壶朝镜子中的自己摔过去,“哗”地那个名贵的紫砂壶和镜子的碎片往地板上掉。妻子从房间里冲出来,他才知道自己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第二章 情仇(10)   “我第一次看见你发这么大的火。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我支持扶持的一个公司现在居然不向我汇报工作了。”   他很少和妻子谈单位的工作,这是破天荒第一次。现在能对谁说呢?对黄汉说会被黄汉取笑,对林时祥说会被臭骂一顿。林时祥很讲原则,早就提醒他要注意了。现在只有对妻子说。他简单地把初雪公司的情况说了说,把重点放在他快退休了,有人开始趋炎附势了,想另找靠山另攀高枝的势利眼上。   叶淑珍说:“大凡事业单位为了创收开办的公司,财务账目一定不清,肯定有违反国家财金制度的漏洞。你现在还在位上,你组织人马查它的账,不会查不出问题的。一旦有了问题,它一定要寻找领导支持,这时,你这个领导一句话就至关重要了。”   “呀,老婆子,我真没想到这一招。”   “我是会计呗,没有经验,也有教训。”   “嗯……”   白佐觉得这是一个使初雪重新依赖他的好办法。查账决不会涉及自己和黄汉,但是,要找个查账的理由。如果让初雪知道是他在暗中查她,她不恨死他才怪,那真要反目成仇了。万一真查出问题呢?那不害了初雪?不,万一真有问题就好了,他可以挺身而出、赤膊上阵保护她,初雪会更感激他、更贴近他,他和初雪的情缘就可以永续不断了。初雪要是坐牢狱更好,他会去拯救她,英雄救美,情感生活又多了一道色彩。   他想只有写告状信,用人民群众来信的方式要求查初雪公司的账。那一天后半夜,他用家里那台计算机,在家里那台打印机上打出一封状告初雪的公司财务混乱、账目不清、公款私存、贪污行贿,署名为部分知情员工的信。为掩人耳目,他把自己和黄汉也牵联上,说初雪是在集团老总白佐和所长黄汉的支持下为所欲为的,强烈要求上级机关组织审查云云。黎明时,他粘好信封,贴上邮票,做这些动作时他戴上手套,免得被验出指纹,他还是有点反侦察常识的。早上,他借晨练,跑到离家很远的一个邮筒投了进去。   信一投进去,他就后悔了。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最不该做的事。“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他站在邮筒旁等邮差,但邮差凭什么还你信?你拿出身份证说是你投的,你不是不打自招了?他只得讪讪地回家。他不敢对妻子说,也不敢对黄汉说,黄汉知道了也一定会认为这种做法太卑鄙了。完了,完了,现在只能听天由命了!   F   命运果然在敲叩他的门。化名信投出不久,林时祥以厅党组的名义给白佐打了个电话,叫他到厅监察室找他一下,说他同时也通知了黄汉。   他到林时祥办公室时黄汉还没到。林时祥像往常一样,人没到茶就泡了,但这次没有往日的随意和热情。白佐猜想一定是告状信的事。   “有人状告初雪的公司,把你和黄汉也牵扯上了。”   这是白佐的苦肉计,如果没牵扯上,初雪一定会怀疑是白佐指使人干的,是对她疏淡的报复。   “没人告才不正常。”   “厅党组要我和你谈谈,听听你的意见。”林时祥把告状信复印件给白佐看,那是自己的文字,白佐一目十行一览而毕。   “什么意见?查呗!”   “我私下做了调查,好像研究所的人对初雪反映不错,说她开拓进取,为研究所赚了不少钱,员工奖金福利大大提高。还说一个女人家能做到这个份上是不简单的。”   “会不会是那个家伙投的。”白佐指的是李贤仁。   林时祥对李贤仁也没有什么好印象。但李贤仁是蓝文德推荐的。蓝文德推荐李贤仁也是事出有因,李贤仁是提拔重用蓝文德的老省长推荐的,李贤仁的父亲在“文革”期间救过老省长的命。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当然有可能。这家伙现在到处煽风点火,说你年龄快到了,建设咨询集团要考虑接班人,不然接不上茬等等。但是,他为什么要告初雪呢?”   第二章 情仇(11)   “清君侧。”   “据我调查,他也十分支持初雪,说了初雪好多好话。”   白佐耐不住了。   “这就是两面派的伎俩。告初雪拖上我和黄汉,不就是想把我们一锅端吗?”   “谁来集团接班这是组织的事,他邪乎什么?”   “小人呗。”   “据省监察委的同志分析,可能还没这么简单。”   “哪谁会干?”   “省监察委的同志另有看法。”   好家伙,这些人还真不简单,不愧是搞监察的。白佐心里暗暗想,莫非他们看出什么破绽来?   黄汉破门而入,茶刚泡出,黄汉坐下端杯就喝。   “妈的,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白佐骂。   林时祥把告状信复印件递给黄汉,黄汉认真地逐句逐行地阅读着。   “公司我没管好,主要责任在我,跟白董无关。”   “无关谈不上。有人反映白董许多节外生枝的问题,省里的同志把这些问题和这封信联系了起来。”   “白董绝没有经济问题,这点我敢以党性担保。”黄汉拍胸脯说。   “黄汉你就别拍胸脯了,现在党性担保值几个钱!我认为有问题就要查,初雪也不能太宠她。说实在,我很喜欢这个同志,年轻、漂亮、成熟、有魄力,我曾经支持过她,但没具体过问,没有染指经济问题。黄汉,你说呢?”   “是这样。我的意见是我们组织人查,早查早主动。”   “厅里没有这样兴师动众的意图,不过想先听听你们俩的意见。”   “我的意见就是查,查出什么问题归谁就归谁。”白佐决断地说。   “我同意,不过我相信初雪不会有问题。”黄汉说。   “既然你们都同意查,那你们集团党组研究研究,拿出一个意见报厅党组。但是不能兴师动众,搞出什么耸人听闻的新闻。现在提倡安定团结,保护改革积极性,知道吗?”   “哼,好像就你知道,搞什么鬼你!”白佐似乎感到林时祥有隐秘,愤懑地推门走了,头也不回。   黄汉欲走,被林时祥留下。   “黄汉,你等下走,有些事我跟你再琢磨琢磨。问题出在你的属下,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是,我有责任。但是我也纳闷,过去白董对初雪是厚爱有加,最近不知怎么,老对她烦,甚至恨。”   “初雪老公的姐姐到省里反映,说初雪可能与老白有暧昧关系,你觉察得出来吗?”   黄汉心想,岂止觉察,是我拉的皮条。但是他不能直说。   “我,我没觉察出来……”   “人家还说是你拉的皮条。”   “我?老哥,你别冤枉我。”   “依老白几十年的表现,他不会犯经济错误,这是不辩的事实。这封信把白佐的问题引向他不可能存在的问题,是不是有转移视线的企图。老白这几年热情高涨,工作出色,业绩显著,踌躇满志,但最近突然情绪颓唐,对初雪表现出难解的成见。如果老白陷入了与初雪的情感纠葛,那太令人遗憾了。”林时祥担忧地说。   天啊,难道老白败露了?黄汉暗暗叫苦。白佐和初雪的事除了他之外,只有天知、地知,连林时祥这么亲密的朋友,他都没透露过。   “更严重的还有,最近有人反映老白老让北京的一个单位大量地组织集团员工赴俄罗斯旅游,并且一反常态频繁出差。如果是这样,老白就不是一般问题了,而是陷得很深了。”   “老白的确组织过员工赴俄罗斯参观,但他说是为了进行理想信念教育。俄罗斯我也去过,红场、列宁墓我参观过,的确使我们想起伟大的十月革命……”   “那是问题的另面。”   “‘另面’也是老白常说的,那是一个哲学问题。”   “老弟,哲学问题也是日常生活问题。老白这么成熟的一个党员干部,如果犯了这样的错误,那说明什么?”   第二章 情仇(12)   “那是……”黄汉知道白佐目前是处在与初雪的感情逆流旋涡中,但他确实不知道白佐又趟入了另一股感情激流的旋涡中。   G   下午,南海建设咨询集团党组研究审查初雪公司财务账目时产生了分歧。常务副总李贤仁坚决反对查账。他列举了许多事实,驳斥告状信所列的问题,条条有据,句句在理。党组成员除白佐外,包括黄汉在内都赞同李贤仁的意见。白佐越听越急,妒火越生越大,越觉得李贤仁和初雪确实有一腿了,他越觉得那封信写得及时,越觉得这种报复手段高明。看着党组成员的态度,他觉得今天的党组会必须结束了。最后只能民主表决,他希望在表决的时候有人能站在他这一边。   “这样吧,大家都说了各自的意见,我不作结论,大家举手表决。凡赞成集团组织审查的举手。”他自己举手,黄汉勉强举手,其余人都没举手。“两票。不赞成的举手。”李贤仁第一个举手,其他两人也举手。“三票。好。上报厅党组,散会。”   白佐调任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以来,在党组会上的提议第一次被否决了。他认为这是一个信号,一个表示他行将退休,下属开始不买他的账,而开始转向似乎要接他班的李贤仁的信号。李贤仁你白日做梦,你想接我的班,你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他开始用卑劣的语言在心里嘲讽李贤仁。   他端着茶杯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经过李贤仁办公室门口时,他听见李贤仁压抑不住兴奋地在打电话:“告诉你,审查你们公司的提议被否决了……”   肯定是李贤仁向初雪通风报信,他们肯定有一腿了。他故意大声咳嗽一声,清了清喉咙。李贤仁立即放下电话。   “做贼心虚!”   白佐走进办公室,黄汉随后跟了进来。在关键时刻,黄汉是不会背叛他的,这点已被实践所证明。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把黄汉扶上马,决不让李贤仁抢班夺权。   “是不是他们底下都商量好了?”   “不可能吧,告状信只有你我知道。”   “李贤仁早就知道了,他能通天。”   “那也是。”   “是不是他们看着我快到点了,成心给我颜色看?”   “你才五十八,到什么点?”   “你看李贤仁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听说初雪最近经常向他汇报工作,你怎么不过问过问?”   “过去都是她直接向你汇报,你在党组会上又说李贤仁分工管集团第三产业,她自然……”   “我怀疑初雪跟上李贤仁了。”   “不可能,你不要疑心,初雪为人我可是清楚的。”   “但是她有离我而去、另攀高枝的苗头。”   “你说到哪里去,她这样做也是为你好,为你避嫌。”   “我约她几次,她以各种理由推辞,现在连我办公室也不上了。过去常来,现在不来,这叫为我避嫌,这是为我造嫌!”   “我回去跟她说说,你也主动找她。”黄汉想问一问白佐关于北京那个单位的事,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实在难以启口,只得先告辞。   黄汉走后,白佐打电话告诉林时祥集团党组研究的结果,林时祥听后说:“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厅党组也刚研究过,对状告初雪的公司一事要调查,但不由集团组织调查,由厅监察室组织调查。这事你先别说,对黄汉也不要说,调查组要过几天进驻公司。调查组由我带领,你放心!”   “老弟,谢谢了,真是厅里有人好做官哪。”   “老哥,我也为你捏了一把汗,你可不能出事呀!真有事,你要及早对组织说。”   “老弟,你放心,孔方兄我是从不结拜的。”   “那就好,那就好。要是……”林时祥话到嘴边,也像黄汉一样又吞了下去,实在不好捕风捉影啊!   白佐喜出望外地放下电话,关上门,反锁上,立即给初雪拨电话。他心想,李贤仁,看你那股殷勤劲,这回我要出出你的洋相。   第二章 情仇(13)   “你好,初雪,我是白佐。”   “白董……”   “我告诉你,厅监察室要派人调查你公司财务,你做一下准备,但先别对外人说。”   “不是说不查了?”   “谁说的?李贤仁吧,他怎么能决定集团的事?你最近经常向他汇报,连我和黄汉都不理了?”   “没有,只是他说他分管三产,公司的事他要过问。”   “你就听他的?要知道你们公司是我支持下办的,没我支持,没有我放权,你们公司能有今天吗?”白佐从来没有这样张扬过自己,今天不知怎么了。   “那是……”   “一个人不能过河拆桥,更不能落井下石。”   “你说到哪里去了!”   “是呀,我在想,万一哪一天我出了事,第一个往井里扔石头的会不会是我深爱的初雪?”   “白董,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我就是要说。这三年对我来说,是刻骨铭心的三年,是激情燃烧的三年,是我一生中最青春、最浪漫的岁月……”   “别说了,有人来了……”   “我不管,电话里没人听见。初雪,我对你是一以贯之,忠贞不渝,毫无二心。”他想起近日和韩慧的接触,他已有异心了,但他还继续说,“你不能弃我而去,投入他怀,那样我会嫉恨如仇,绝望寻死,我会跳楼的……”   “白董,你不会。”   “我会,我跳给你看。”   “不,你不会,没了我,还会有别人。”   难道他发现了我和韩慧的联系?不可能吧。白佐有点心虚地说:“会有谁?谁……”   “你自己清楚。没根没据的话我不会说。”   初雪好像抓住了证据。白佐只能以攻为守。   “人家还说你和李贤仁呢。”   “我对天发誓,那是为了工作。”   “也许我误解了,初雪,但愿是误解。”   “白董,即使是误解,我们的关系也不能再继续了。”   “为什么?为什么?”   “你是领导,你比我清楚,过去那一段,我不后悔,我们没有败露,那是我们的幸运,佛主保佑。但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我不愿意玉石俱毁!”   “为了你,我毁了也甘愿!”   “不,你说的和做的不一样,你不记得你给我说过的那个理论和实践可以不统一的故事吗?”   白佐想起他曾对初雪说过他刚到新罗县挂职时,县委组织部长对他说的“说的可以和做的不一样,理论可以和实践相脱离”的典故,没想到今天用到他身上,他觉得初雪好像在剥他的皮。   “现在还轮不到你来教育我!”白佐不甘示弱。   “白董,我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你就要理解我,我不能没有你。”   “不,白董,神州处处有芳草……”   “初雪,你是有什么误会吧?”   “没有……”   白佐听见初雪在电话那头哭泣。   “初雪,要不这样,我们见个面,把什么都说清楚再分手。”   “不,不用了,什么都说清楚了,我们分手吧?”   “不,我不同意,不见个面说清楚,我决不分手!”   初雪“啪”地放下电话。白佐立即回拨,电话没人接听。白佐放下听筒,嘴唇发抖,双手哆嗦,怒火中烧。他不假思索地打开电脑,给初雪发电子邮件。他邀请初雪最后吃一次饭见一次面,还是在第一次吃饭的星河温泉健身会馆五楼小餐厅;如果初雪不同意出席,他会写信给她丈夫,将她这三年的外遇私情告诉他,他不怕她丈夫不信,因为他可以列举他三年来送给她的礼物为证,比如项链、钻石、宝石、戒指、坤包、时装等;如果她丈夫再不信,他还可以举出她外出幽会的时间和次数,直至她身上最隐秘的特点,那颗只有她丈夫才能看到的红痣。邮件发好后,他觉得自己是泼皮、无赖、流氓,而且是比泼皮更泼皮,比无赖更无赖,比流氓更流氓。但是他觉得唯有这样威胁,初雪才会答应和她见面。   第二章 情仇(14)   第二天上午,他一到办公室,立即打开电脑。果然,初雪一早就回复了,她说他是无赖,但是同意见面,最后一次,并一再吩咐今后不许用电子邮件与她联系,她丈夫会接收的。   白佐很亢奋,心想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他怎么可能去做那无赖的事。他立即回复:无赖谢谢,不见不散。   “女人毕竟好欺负。”白佐又得意又恻隐。   第三章 男人的另面   第三章 男人的另面(1)   6   天津车站上车的人不多,列车停靠十五分钟后就离站了。有人敲了一下门,女列车员出现在车门口,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涂油抹蜡,西装笔挺,红皮鞋,拎着一个贼亮贼亮的皮箱。他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包厢,用浓重的广东腔朝列车员说:“搞错了吧!”   “没错,你看。”列车员指了指包厢号。   他朝我努了努嘴。   “啊,这是列车长一个亲戚,暂时在这儿坐一会儿,等下再安排。”   “不行,你把列车长叫来!”   这回他不是广东腔了,而是我十分熟悉的南海省口音。   列车长闻声赶来说:“老板,请原谅,一会儿济南站有人下车,小妹就调过去,今天旅客太多了。再说,你也只有一个人。”   “我一个人?这四张车票我全买了,是北京站就买起,我到天津看一个朋友,我就要一个人坐!”   “列车长,那我走,我去外面坐。”我拎起旅行包,真后悔没买票。   “别价,人家老板大量好商量。”列车长殷勤地把男旅客的皮箱拎进门摆在铺上,又拂拂床、掸掸窗,让男旅客坐下,然后附在他耳边说,“这是我们局长的亲戚,一会儿我就安排她到其他房间。”   “局长,哪位局长?你们北方局几位局长我都熟悉。朱副?马副?牛副?”   “哎呀,让你猜着了,就是马副呗。”列车长顺水推舟。   “马副够哥们的,基建工程的木材全是用我们的。”   “这么说是自家人喽!”   “那可不,以后碰见马副代我问好。”   “一定一定。小妹,这是马副局长的朋友,我们不打扰了……”列车长朝我使眼色。   “别价!既然是马副的亲戚,那也是我的亲戚,小妹坐下。到哪里呀?”   “到江城。”   “啊哟,江城,‘契弟’江城。”   “契弟”是江城的一句方言,我听宝说过,是一句骂人的话,意思是淫乱不堪。   “小妹,算你运气好,大哥高兴,你就陪大哥坐这一趟车,你这张票我出了。”   “老板真大方,肯定是发大财的。”   “哪里哪里,大财没发,小财发点,够吃够喝的……”男旅客趾高气扬,大声讲话。   隔壁车厢有人探头喊:“声音轻点好不好,赚几个小钱在这里‘腔宽’!”   “腔宽”也是江城的一句骂人话,宝也曾对我说过,意思是说大话,不实际。   “轻个鸟!你们江城人都是‘契弟’知道不知道?”男旅客朝隔壁车厢骂过去。看来他不是江城人,听口音是卜城人。   隔壁包厢有两个男人冲出来喊:“有种的出来,别躲在房间里骂,你奶我操,卜城人。”   原来男旅客是卜城人,宝也给我讲过,南海省的卜城人在全国经商,精明绝顶,被称为“中国犹太人”。   男旅客一步跨出包厢,捋袖拂脸,准备打架,那架式与他那一身笔挺的西装实在不相称。好在列车长身高马大,女列车员咧咧嚷嚷,才把三人劝进包厢。   男旅客气鼓鼓地说:“我最讨厌这些江城人,最势利的小市民!”   “老板,你跟他们计较什么,他们是看见你这一身派头嫉的。”列车长假意奉迎说。   “我不与这些小人计较!”男旅客掏出一包中华烟,抽了一支递给列车长。列车长连说不会抽,婉拒了。   列车长转向我说还不谢谢大哥?   我说谢谢大哥,男旅客说别客气小事一桩。列车长再次谢过男旅客就关门出去了。   包厢平静了下来,男旅客开始炫耀地整理行李物品。他从皮箱中拿出便携电脑、茶叶、口杯、书籍、零食,顺手扔给我一包南海省出产的大橄榄,头也不抬,似乎是上帝的恩赐一样。我不好意思地接住,说了声谢谢。   他打开电脑,我看出他是不熟悉装熟悉。他用右手中指敲键盘,那中指又粗又大,他仿佛生怕键盘不听话,一边骂“操”,一边用力敲,我担心他要把键盘戳穿。   第三章 男人的另面(2)   “你别使那么大劲。”我边吃橄榄边说。   “嘻嘻,这玩意儿我刚学。”他倒是很坦白。   “你玩什么游戏?”   “什么都玩。”   “你要学会用双手敲键盘。”   “那玩意儿太累。”   “我教你好不好?”   “好……”   我坐到他旁边,手把手教他。他笨拙地跟着学。   “你知道我是干什么出身的?”   “你不是老板吗?”   “我是打石头出身的。”   “嗬,还真看不出来。”   “包装的。”他指着自己一身西装革履,“现在做木材生意,过去看过性病。”   “你是南海省的卜城人。”   “嗯。”   “‘中国犹太人’。”   “嗬,你也知道?”   “我朋友说的。”   “过去我们以为犹太人很坏,出卖耶稣,其实耶稣也是犹太人,一说我们是‘中国犹太人’我们很反感。现在知道犹太人很精、很富、很厉害,说我们是‘中国犹太人’我们很高兴。小妹,你是哪里人?”   “我是江西人。”   “江西老俵。去江城做什么?”   “朋友出了点事,去看看。”   “什么事,大哥能不能帮你?”   我警惕地看着他:“你我萍水相逢,才认识不过几分钟,你怎么想帮我?”   “嘿,什么叫江湖义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反应比电脑还快,凭感觉嘛。我看你小妹很顺眼,绝不是坏女人,不就给了你一张票吗?”   “说的也是。喂,我正想问你,你一个人干吗把整个车厢的票全买下来,多浪费呀!”   “嘿,我是想体验一下坐专列是什么滋味。你知道毛主席他老人家出差都是坐专列,我当然不能包整列,包一个厢总可以。飞机坐腻了,换换口味,体会体会毛主席他老人家是怎么排场的。车厢包了,就缺个张玉凤,你来当张玉凤得了。”   “哎呀,你可不能祸害我呀!”   “你,就你这样子,还达不到我祸害的水平。”   “为什么?”   “你这相貌不入流。我玩的都是模特、歌手,至于明星吧,一时还攀不上。不过我师傅那糟老头,要的都是明星。”   “别吹!看你那熊样,”他真有点像狗熊,个子又高又大又胖,样子又笨,加上大背头,“真有模特、歌手看上你?”   “她们不看我看钱呀!这年头有钱什么办不成?我们省那个走私头,不是把全国最出名的明星都搞上了?”   “真的?”   “别看我这熊样,北京部长家,总后首长家,我可以随便进出。”   “哎哟,那我朋友的事,说不定你也能帮上忙。”   “什么事,尽管说。”   “什么事我现在说不清楚,反正被‘双规’了,要到江城问问才说得清楚。”   “贪官,肯定是贪官。拿了多少?”   “别说那么严重。我那朋友确确实实是个好人,好干部。”   “他做什么?”   “是一个集团董事长。”   “那肯定的,不是贪污就是受贿。喂,你朋友多大年纪了?”   “他……”我实在不好意思说出五十八这个岁数,刚才要是说是我亲戚就主动了。   “嘿,别不好意思,朋友归朋友,老公归老公,他要出事你就跟他拜,这有什么关系!”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会跟他拜,我要去看看能不能帮助他。”   “看来你对他感情蛮深。”   “是很深。我不知道自己是犯傻还是在受骗。”   “女人之美在于蠢得无怨无悔,男人之美在于说谎说得白日出鬼。喜新厌旧、喜欢撒谎是男人的特点,知道吗?”   “知道,手机短信说的。”   “知道就好,你要提防。”   我犹豫了,宝会不会撒谎,会不会骗我?他说过除了他妻,他此生没有过别的女人。但他为什么又说,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有另面,人也有另面,他也不例外呢?人会变,他会不会变?我怎么没想到这个问题?   第三章 男人的另面(3)   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很古怪,很狡黠,叫人难以捉摸,但被后来的紧张、激动所淹没,我就没有多想。他不直接通知我住哪家宾馆,他指定我在广场上见面,他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好像地下党接头。等在广场见了面,他环视我周围没人跟踪,才带我去宾馆,他住的景元大饭店是北京出名的饭店。后来他解释说,前几天他刚看到一份资料,说有人利用色相设圈套让男人上当,进而敲诈钱财,因此他要警惕。天啊,我和他电话恋、网络恋恋了整整一年才见面,他难道还不相信我?但是第一眼他给我的印象太好了,比相片上的年轻、精神、健硕,虽然五十八岁了,却跟四十多岁的年富力强的中年人一样,那成熟老到的魅力,那像父亲一样的亲切慈祥,把我的疑虑一下子赶得烟消云散。   他带我穿过广场走进饭店大堂,顺手拍了拍我的头,像我爸经常拍打我的头一样。   “怎么像个高中生?”   这是他跟我见面后说的第一句话。   “我有那么年轻?”   “不是说年轻,而是说不成熟,像个小姑娘。”   我不知道这是褒还是贬。后来他才给我描述,那天我穿着短T恤、牛仔裤,背个包,像个高中生,顶多是个大一女生。不成熟是指我脸色灰黄、不红润,没有妇人的韵味,看得出他十分喜欢成熟的、有风韵的女人。   他带我进了房间,这是一个巨大豪华的房间。落地大玻璃窗下,烟雾迷漫的北京城像个水泥森林公园。车人如蝼蚁,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上移动。我从来没在这么高的位置上俯瞰北京城。他从我背后轻轻地拥住我,我一转身像见到亲爸似的一把抱住他。我哭了,我不知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自己身世孤独,缺少家庭父母的关爱,今天突然见到一个像父亲似的亲人,幸福和快乐突然降临而流泪。我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簌簌滑落,我不擦眼泪,不觉羞耻,不怕见笑,伏在他的胸前痛痛快快地哭着,我从来没有哭得这样酣畅淋漓爽快过。后来我想,我这样一见面就扑在他怀里哭,是注定要掉入他这口深井的。   他并没有擦我的眼泪,也没有说不要哭、别伤心之类的话,而是看着我,微笑着,一任我泪水滂沱。后来我问过他,为什么看见我哭不安慰我?他说你需要的是宣泄,人一宣泄,心情就会好。他小时候在教堂唱过歌,有一首歌词是“母亲啊,我喜欢你流泪,热泪充满了我的心,我的心啊,变成地上的天堂”,这几句歌词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不过,他母亲死得早,他从小失去母爱,十分怀念母亲的爱。这就是后来我为什么会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他,叫他“宝”的缘故。他有恋母情结。   他等我哭完了,就托住我的下巴,把我的头抬起来,盯着我。我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   看着一个男人,一个年龄比我父亲还大的男人。他头发是灰黑相间的寸头,粗短而坚硬;眼睛乌黑晶亮,神采奕奕,仿佛要把人刺穿;鼻梁挺直,鼻翼翕动,气息短促;嘴唇薄薄的,好像会说话;皮肤红润,额头眼角没有皱纹,颊部咬肌隆突、坚实。他不像五十八岁,顶多四十多岁。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配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有什么不合适呢!   他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吻我,而是伸出舌头舔我,舔脸颊上的眼泪,舔眼圈旁的泪,舔我的耳朵、耳垂、耳孔。我第一次被人舔,浑身瘙痒,像被电流闪击。我曲起身,躬成弓形,他才不舔我。   他把嘴唇轻轻地放在我唇边,贴了贴。接吻我接过,我跟我第一个男友接过吻。我回应他,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他把我搂紧了,猛地用舌头顶开我的唇,把舌头深深地伸了进去,一块滚烫的肉塞满我的嘴,上下左右寻找着什么。我从来没接过这样的吻,特别是牙齿相碰相撞的那种“嘎嘎”的声音,我听了难受。我喘不过气来,把嘴巴抽了出来。我发现他的脸开始变形,变得有点狰狞可怕。他的手上下摸我的背,使劲地捏我的臀部。我的下腹感觉有一块硬物顶着,知道他要来性了。   第三章 男人的另面(4)   “不是说过了,现在不许!”   “嗯。”   “要等我讲完故事。”   “嗯。”   我们见面前煲电话粥时曾约定过,见面时必须先听我讲我和第一个男友的故事。我的用意是说明我已经不是处女身,我和第一个男友睡过觉,怀过他的孩子,为他打过胎。我怕他会嫌弃我。其实他在电话里就说过,现在找处女要到幼儿园找,但我还是不相信他会不在乎。其实我很傻,他是老男人,我为什么还要以处女身去献身呢?倒是他在犹豫,这是后来他对我说的,他见我还是一个小女孩,心里一直不忍祸害我,但他后来还是把我办了。   他牵着我的手让我和他一起走向沙发,让我坐在他膝上,像父亲倾听女儿叙述一样倾听我讲的故事。其实那是再简单不过的初涉爱河的少男少女的故事。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我只感觉我讲时他的手不停地在我的身上耕耘着,我的屁股下一直压着他的硬物。我的故事还没讲完,我的T恤、乳罩、牛仔裤、内裤全已被剥落了。他吻我的双乳,像婴孩吮吸母亲的奶汁,我第一次有了当母亲的感觉。他吻够了我的双乳,吻遍我的全身,然后像抱小孩一样把我横抱起来,走向浴室。他把我放进透明通亮的玻璃沐浴房,叫我冲个澡。他转身走出浴室,把门带上。   我洗浴着,我以为他会就此罢休了。我从未见过如此奢华的卫生间,四面是全身镜,映衬着我那尚未发育完整的身子。我想起他在大厅里讲的“怎么像个高中生?”,真的,看着镜子里我瘦削的身影,我才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还是个孩子,在他面前赤身露体,我感到羞愧。门把动了一下,门随着打开。天哪,他赤身裸体走进来,我第一次看见一个男人在我面前剥得光光的,一丝不挂。他把一切伪装都剥落了,剩下一副赤条条的身子。他没有了刚才的威严,也没有了刚才的庄重,他像一只动物了,一头白猪。脱光了的身材也没有刚才匀称,他上身长腿短并不健美,但浑身肌肉健硕,腿部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地隆起。他说他经常练习长跑,是校长跑冠军。他起先练短跑,他两腿翻动的频率比别人快,但那个著名的田径教授说他腿短,不能培养为短跑运动员,他就改练长跑,这是他后来对我讲的。他说他一生非常崇拜的一个人就是那位著名的体育教授。   他抱住我,我们两人共同沐浴。他还帮我洗,给我抹沐浴露。我仿佛回到童年,感受着妈妈为我洗澡时对我的抚摸。我感到无限温馨,我没有一点害怕了,也没有一丝的羞赧了。我任凭他在我浑身上下摩擦、冲淋、擦干,第一次感到有人伺候的荣耀。他也把自己的身子迅速冲洗擦干,把一条毛巾布铺在地上,牵着我走出沐浴房。他在那条毛巾布上躺下,横陈的肉体上,生命之柱翘首望天。我从未见过如此巨大、顶天立地的生命造物,它像一尊红岩石的雕塑高高地矗立着。他示意我在他上面坐下,让我的生命之门迎接他的生命之柱。   我试着做了,成功了。天啊,那是撕破长空的闪电,那是惊心动魄的雷雨,那是横扫千军的战马,那是天堂般的美妙情感。就在那一刻,我体会到做女人的幸福。我发誓我要永远爱这个男人,一个父亲般的男人……   “小妹,济南到了!”   正当我重涉爱河时,对面那个“中国犹太人”喊了起来。   “啊——”我惊醒了。   7   列车长来敲门,说济南有人下车,问我要不要调过去。我犹豫着,看着列车长,又看看“中国犹太人”大哥。大哥说别调了,列车长说那不是影响你坐专列。大哥说影响也影响了,这小妹有心事,路上也得有人照应,我就尽尽大哥的责任,照顾照顾她。列车长看着我,我点头同意。列车长谢过大哥就走了,临走时吩咐,有事就敲门,列车员就在门外。我站起来送列车长。车开了,我顺便上趟厕所。   等我从厕所回来,茶几上摆满了食物,有香肠、水果、面包、蛋糕等。   第三章 男人的另面(5)   “小妹,吃点。”   “真不好意思。”   我什么胃口也没有,勉强拿起一个苹果。   “来,大哥帮你削。”   他一把抢过我拿的苹果,拿小刀削起来。   “大哥,你为我削苹果,就更不像坐专列了。”   我故意调侃他,想把气氛搞活跃些。他“扑哧”一笑,凑过脸对我悄声说:“我说的是假话。这是马副局长招待我的,本来四个人一起走,后来其他三个伙伴有事,没上车,退票来不及了,反正是铁路局长送的,我就一个人独享。嘻嘻,谁那么傻,一个人买四张票,再说坐火车干什么,坐飞机两个钟头就到江城了。”   “你们男人尽爱撒谎骗人吗?”   “这要看对谁了。”   “对女人呢?”   “我看没有一个男人不骗的。”   “这么肯定?”   “肯定。百分百,不,百分之两百。”   “那你骗过女人吗?”   “骗呀,骗过了,我第一个是骗老婆,第二个就骗母亲,以后就骗多了……”   “看来你的故事真不少。能不能讲些我听听?”   “可以呀,我们今天坐专列,什么话都可以讲。你吃,我们边吃边聊。”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我讲故事,让你开开心。”   他说他是农村人,十几岁就跟人学打石头,那是很苦很累的活,但挣钱多。钱挣了,就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了婚。结了婚还打石头,无聊时去泡妞,实际就是嫖娼了,结果得了性病,那玩意儿烂了,回去骗老婆说打石头时不小心被石头砸烂了。母亲怀疑他是得了不好的病,怕传出去难听,叫他赶紧治。性病本来很好治,拼命打青霉素就可以,可是治病的医生硬是把疗程拉得长长的,好赚你的钱。因为性病是难言之苦,许多人得了不敢声张,特别是当干部当领导的人,更不敢用公费医疗,只好自己掏腰包。他一看这行当比打石头赚钱容易,就拜个师傅,跟着跑遍大江南北大半个中国,到处坑蒙骗财,掘了第一桶金。他说他们那里人大多是靠治性病起家的,不过现在发了财,开始走正路了,承包经营许多大医院都是往现代化方向发展,不再坑蒙骗财了。   难怪车站码头、地铁高架桥、公共厕所、电线杆,到处贴满膏药大小五颜六色的治性病广告,原来都是这些人干的。   “那后来怎么又转去做木材生意呢?”   “赚钱呀,哪儿赚得多就转向哪儿。北京缺木材,我们就从东北运,越做越大,你猜怎么了,我们把兴安岭都包下来了。”   “真的?”   “现在,我们卜城人在北京牛了。部长家随便进出,再难办的事也能办到。你朋友不是出了事,你到江城了解了解,除了贩毒、走私军火,其他事大哥帮你出面都能摆平。”   “大哥,可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呀!”   “哈哈哈,真是,好像我又在骗你。我坐不改名,行不改姓,陈灿国。”他掏出名片,抽出身份证递给我看,“怎么样?没骗你吧!”   我看了身份证,又看了他,点了点头。   “不过,身份证也有假的。在我们中国,什么都有假的,连处女也有假的。”   “你该不会骗我吧!”   “骗你干吗,骗人那是过去的事,那也是穷逼出来的。像你这样的小女孩我也骗过。现在不骗了,发财了,改邪归正了,哈哈哈……”   我真的对他抱起了希望,也许他能帮我。但是我不相信,他一个个体商人,能对宝这样的高级干部的事帮上忙。   “也许做生意你能帮忙,可我的朋友是干部、领导,政府的事你能帮忙吗?”   “党委的事,政府的事,还不都是人的事?人有七情六欲,他有兴趣有爱好不就是我们做工作的靶子,往那靶子上甩钱,什么事都能攻得下来。现在说没用,到时看看你大哥有用没用。你朋友叫什么?做什么的?”   第三章 男人的另面(6)   “叫白佐,南海建设咨询集团董事长。”   “没名堂的单位,我问一问。”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土话跟一个人通话。过了一会儿,他对我说:“我这个朋友也不知道,你朋友的官有厅级吗?”   “正厅级。”   “那好办。”他又拨了一个电话,在等待时对我挤了挤眼说,“退休了……喂,老厅长,我是灿国呀,那天我带了一筐枇杷上来,本想去看你,老板来电话叫我立即飞北京,我只好把枇杷扔在机场就走了,真对不起,不好意思。这次我一定去看你……啊,啊,啊,对,对。老厅长,你要多保重。我问你一个人,省里大干部都是你管的……嗯,叫白佐,是什么南海建设集团的董事长……什么,真的‘双规’了?到底什么事?……嗯,嗯,对,对,好,再见……他妈的,真的‘双规’了,不知出了什么事。”   我愣怔地坐着,眼泪情不自禁地涌流。灿国大哥给我递纸巾我没接,他帮我擦。   “别难过,年轻人,犯点错误难免。”   “他不年轻。”   “什么?不年轻,几岁?”   “五十八,快退休了。”   “五十八?你的朋友?你吃错药了?!”   现在轮到灿国大哥愣怔地坐着,不停地眨巴着眼睛,翻着白眼,嘴里念叨着:“观音娘娘啊,又是一条老色狼……”   “不,不能那样说。”   “怎么不能?哪有这样?我也骗过女孩子,也没这样过?相差三十几岁,当你父亲还嫌大!”   “别说了大哥,他不是骗我,他什么都对我说了,我是自愿的。”   “这就更可恶了,这样的人‘双规’活该!”   “你不会帮助我了?”   “帮助?我说过?”   “你不是说过,只要不是贩毒卖军火,你什么都能摆平,你没说过有年龄限制呀!”   “我是那样说的?”   “你意思是这样。大哥,我告诉你,他真是好人,难得的好人。他看见我们姐妹几个来自农村,在北京漂泊,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生活艰难,就鼓励我们靠自己努力改变生存状态。他建议我们办一个实体,每人凑点钱,借点钱,开一家咖啡馆之类的店。他把自己所有的私房钱都掏给我们,还说要帮我们筹五十万元。你说这样的人能不是好人?”   “那你牺牲也太大了。”   “我有什么牺牲的,相反我得到幸福,一个女人应该享受的快乐和幸福我都得到了。”   “你也太超前了。”   “大哥,现在我倒怀疑你是不是在骗我。”我知道请将不如激将,到了江城,我真需要一个人帮助我,在江城除了黄汉所长有通过话外,没一个人认识,“你一谈到实质性问题就借口回避了。”   “我是那样的人?”   “嗯,有点像。”   “好,到时看看。既然我说了就得帮。小妹我告诉你,你也碰上一个好人了。”   “那是我的福气喽,灿国大哥!”   这一声甜蜜的“大哥”把他的骨头叫酥了。   “小妹,既然你信任我,我肯定会赴汤蹈火的,没什么了不起,你放心!今晚大哥请你到餐车吃饭。”   “我没胃口。”   “吃吃就会把胃口吊起来的。吃饱了不想家。”   “为什么?”   “以前穷,酒足饭饱有一种满足感。现在富了,小康了,吃饱喝够没问题了,倒是经常想家。”   “看不出你还是个有孝心的顾家的人。”   “我们卜城人很顾家,虽然在外面闯荡、花心,但很少有跟家里原配离婚的,还是原配好呀!我能有今天,靠的是老婆带来的风水。”   我琢磨着他的话,“还是原配好”,说明男人不会放弃自己的原配,第三者肯定没好下场。我郁闷不乐地跟着他去餐车。   灿国大哥给我点了许多海鲜,我说我爱吃辣,他又加了一盘回锅肉。他要了一瓶张裕干红,给我酙了满满一杯。想到宝,我浑身上下牵挂着,愁肠满肚,真想借酒浇愁。我就不管不顾地放开喝,等我们用完餐,我已经站不稳了,大哥搀扶着我走回车厢,旅客们向我们投来暧昧的目光,以为我们是一对情侣。   第三章 男人的另面(7)   我记不得我是怎么走回车厢,记不得怎样上铺躺下,怎样盖上被褥,大概是大哥伺候我吧。一夜我梦魇不断,呓语不断,连着做了好几个梦,很多都是旧梦重温,所以第二天我记得比较清晰……   我和宝去参观时光隧道,隧道好像在香山,满山红叶,游人如鲫。宝买了两张票,递一张给我后他就径直往前走,他顺利地通过了剪票口进去了。我留在剪票处,工作人员说我不能进去。我问为什么,他们说我太小。我说年纪小为什么不能进,工作人员说人通过时光隧道后会变年轻,你才二十出头,再年轻你就要变小孩了。我想我真不能进,如果我变成小孩,宝就不会要我了。我就在剪票处等着,希望宝出来后变年轻了,和我的年龄差距就缩短了,他就可以娶我了。我看着宝通过了时空隧道,他的确变得更年轻了,他没有回头看我,一直往前走。宝,宝,我喊他,他没理我,他弃我而去。宝——我一声嘶喊,醒了……   “小妹,你怎么了?”   灿国大哥喊我,我又迷糊地睡了。   我梦见和宝幸福地结婚了,我们找了个像是圣经里写的伊甸园那样的地方,男耕女织地生活着。我和宝都赤身裸体,只有那个私处用几片树叶遮盖着。我生了一个孩子,孩子是我们相恋中谈论最多的一个话题。我要给宝生个孩子留作纪念,宝坚决反对,他说他要对我负责。后来他拗不过我,我们就有了一个孩子,他对孩子很疼爱。有一天,几个计划生育指导员来了,穿着都很整齐,她们掏出国家红头文件,当面斥责宝身为国家干部,居然做出违反计划生育的事。我上前说,我未婚,可以生一个小孩,与宝无干。那几个女计生指导员说,什么与他无干,他有两个孩子了,怎么能再生第三个,加上婚外恋,更要追究,把他带到看守所。宝被她们拖走了,我抱着孩子不断喊不断追,我又醒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大哥就说我昨晚吵得他一夜睡不好,我老说梦话,会得精神病的。   “真对不起大哥,如果我朋友这次真的出了事,你又不能帮我救他,我真会得精神病的,我干脆跳车算了。”   “别,别……”大哥真以为我会跳车,站起来抓住我的胳膊,等他知道我只是说说而已,又一笑坐下,“怎么样,洗完脸我们到餐车吃早点?”   “我不想吃,昨晚喝太多了,我只想喝茶。”   “好,我去泡,花茶还是乌龙茶?”   “乌龙茶。”宝爱喝乌龙茶,我也跟着喝乌龙茶。其实我爱喝花茶,北京人大多数爱喝花茶,不过现在也逐渐时兴喝乌龙茶了。   大哥拿着茶叶和茶杯出去,不一会他泡了一杯浓浓的铁观音进来,盖一打开,浓香扑鼻。他给我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一边闻,一边品,一边说起茶道、茶经来。他说他的家乡人如何种茶、如何加工茶,好茶如何冲、如何泡、如何喝。我捧着茶杯,深深地吸着茗香。他见我陶醉的样子,就说:“小妹,看来你懂得品乌龙茶,何不在北京开一家乌龙茶馆,依我看,不会比开咖啡店生意差。”   “那你说说,为什么开乌龙茶馆比开咖啡馆生意好?”   “这不简单!咖啡馆在北京已经开得太多了,再开你也开不过三里屯、后海,还有国际俱乐部和大酒店。喝咖啡最多的是洋人,还有那些充时尚、赶时髦的青年人。洋人其实很小气,年轻人能有几个钱?喝咖啡榨不出他们口袋的钱。还是开茶馆,中国人都爱喝茶,就说乌龙茶吧,光南海、福建、广东三省的人就够你们赚的。他们这些人喝茶,每人不甩它百把两百的才怪。有多少南海人、福建人、广东人在北京做生意啊!”   “真的,我们去调查时,有好几家咖啡店都快倒闭了。那我的朋友为什么没想到开茶馆呢?”   “他是领导,可能品位比较高,品位高的人做不了生意,做生意的还是我们这些下三滥的人。怎么样,到时我做你的参谋?”   第三章 男人的另面(8)   “那当然好,可我们缺的是本钱。如果我朋友出了事不能帮忙,那我们就是白日做梦。”   “一百万钱也不多。”   “你说得够轻松。十万对我们来说都是天文数字。”   “说的也是,那会儿没钱,我向人家借一百元都困难。我知道没钱人的苦,小妹,这事以后我们再考虑,现在我们先解决你朋友的问题。我去吃早餐,要不要给你带点什么?”   “谢谢,不用了。”   8   对灿国大哥的话我很感动,虽然他可能是逢场作戏说说而已,但能这样说,已经很不简单了。他很直率,也很阳光,他把自己什么想法都说出来,尤其是他敢于暴露自己的负面,真应了宝说的“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有它的另面”,灿国大哥也不例外。   早餐后灿国大哥又玩起了电脑,还是抻着右手中指,一戳一戳地敲键盘,把我昨天教他的都忘了。我因为昨晚没睡好,就没理他,单调的敲击声使我昏昏欲睡……   第一次见面后,我和宝就像一对热恋的情人,想方设法寻找见面机会。宝开始经常出差了,过去他不想出差,现在有差必出,有时该别人出的差他也主动顶替。每次出差前他都预先对我做了安排,何时出发,乘什么航班,他在什么旅馆等候,都用电子邮件发给我。一到旅馆,我们第一件事就是做爱,有时连澡也不冲就上床。我们像两只发了疯的野兽厮咬呻吟,那种被粗暴地侵凌,被粗暴地占有,被粗暴地虐待,我都看成是他对我的至爱,是我的一种享受,是我作为一个女人应得的幸福。我的第一个男友,应该说他还是男孩,他什么也不懂,不霸道,也不强暴,当他要进入我时,我把双腿紧紧夹住不让他进,虽然我愿意给他,我就是不接纳他。而宝不一样,当他来性时,脸形异样,脸色发青,我有一种恐惧感。他有力地把我一揽,把我抛掷上床,我就敬畏地分开双腿接纳他,紧紧地抱着他,希望他深入深入再深入,蹂躏蹂躏再蹂躏……   我们一同去过上海、南京、杭州、大连、青岛、广州、深圳、海南……这些地方他都去过,但为了陪我,他不厌其烦地再去,当我的导游。我们不但玩、吃、做爱,有时还专题讨论问题,比如“另面”问题。有一次我们在杭州的一处寺庙参观,进香的山道上,有两堵人墙夹道,从山脚逶迤而上。人墙的夹道中,一个身穿袈裟的和尚,按藏族人到拉萨朝拜的模式,三步一卧,朝山上的寺庙匍匐行进。游客们被他的虔诚所感动,纷纷解囊捐赠。和尚见钱就拾,没有一元漏收。宝看着对我说,你看他是真朝拜还是假朝拜?我说当然是真朝拜。宝说他看是假朝拜真作秀。我说他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地去作秀?宝说他是为了钱,说不定他就是本寺的僧人。宝话还没说完,后面传来一声“阿弥陀佛”,我们回头一看,一个年长的僧人带着三个小和尚站在我们身后。那个年长的和尚说:“施主,你讲话要负责任,你亵渎了我们佛家弟子。”三个小和尚横眉怒目围住宝,揎拳捋袖,一副欲打欲斗的架式。我把宝挡在身后说:“你们要干什么?”小和尚说:“再胡言乱语,要找你们算账。”宝推开我说:“怎么算账?不揭发你们就算好了!什么慈悲为本,宽大为怀,都是假的。”年长的僧人说:“施主,你说假在哪里?”宝说:“假在你们心中,出家人本不能这样作秀!”年长的僧人说:“何以见得。”宝说:“三步一卧朝拜进香人,都是风餐露宿,蓬头垢面,哪有这个和尚那样,精神矍铄,肌肤洁净?这不是本寺僧人作秀是什么?寺庙创收,不能用这种恶作剧的办法,长老你说呢?”宝一席话,把那长老和三个小和尚羞得恨无地洞可钻,转身遁逃,围观的人哈哈大笑。我说:“你干吗去揭露人家,让他们作秀也没什么不好,增加景点热闹。”宝说:“出家人都有另面,何况我们这些凡人?”我起先没有认真思索这句话,待我们到内蒙古阿拉善旗旅行回来后,我才开始认真思索人的“另面”。   第三章 男人的另面(9)   那是一次闪电集会(Flash Mobs),一次群体裸奔,一次我最浪漫、最野性的放松,也是一次对我伤透心的损害。   “十一”长假前,宝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他收到一份电子邮件:“十一”长假的第六日有一场闪电集会,地点在内蒙古阿拉善盟腾格里沙漠月亮湖,什么活动、怎么活动、谁组织的没有详说。他从网上查到,闪电集会最早出现在纽约,指的是这样一群人,他们在一个事先指定的地点集合,在很短的时间里做出一个举动后迅速离开。这次闪电活动的社团宗旨是,以一种合法、非暴力、有趣的方式给静如止水、缺乏活力的中国文化制造一些反叛行为。宝举了一个例子,八月的一天晚上,当指针对准六点零一分的时候,韩国汉城一条繁忙的街道上,突然出现了大约四十人,这些人不约而同地拿出手机大喊“是,是”,然后热烈鼓掌几秒钟就各奔东西。我听了觉得很新奇,宝问我去不去,我说当然去。内蒙古沙漠我没去过,更主要的是长假本不能见到宝,现在突然能见到,我要告诉他一个隐存了三个月的秘密,我巴不得马上就飞去。宝说他刚好在宁夏银川有个研讨会,我们约定在银川见,会后从银川到腾格里沙漠。   十月六日,会议主办单位给宝派了一辆高尔小车,送我们到腾格里沙漠。小车不能直接开到月亮湖,必须在腾格里沙漠深处一个公共汽车站换乘大车进去。司机是一个年轻的蒙古族青年,热情豪爽,他答应全程陪同。宝在建筑界小有名气,主办方对他很客气、很照顾。据说他的报告场场喝彩不断,拥有这么一个学问渊博的情人真是一生难觅,三生有幸。   车过西夏王陵,我们简单地参观了西夏王陵墓之后向贺兰山进发。远远看见雄奇兀立的贺兰山时,想起岳飞的《满江红》词,耳边仿佛响起汉族人和匈奴人的厮杀声。其实这是中华民族兄弟之间的厮杀,现在看来,屯兵戍边,万里长城,大漠孤烟,不过是给中华民族的历史增添了壮丽的传奇,大家和谐相处,这才是历史的真谛。宝说未来人类不应该有战争,战争也是由人的另面引起的。人的另面形成了利益,有了利益就会有冲突,冲突的最高形式就是战争。又是“另面”,我听了有些厌烦和反感。   车到贺兰山麓,只见白云在山坡上飘浮。我问宝,怎么天上无云,蓝天万里,云彩怎么跑到山下来了?傻瓜,你仔细看,那是什么?宝经常叫我傻瓜,我乐得他叫我傻瓜,因为我的确有很多知识不知不懂。我仔细一看,哇噻,那满山坡飘的不是白云,而是羊群。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羊。司机见我高兴,把车停下。我一下车,立即向羊群跑过去,像只牧羊犬,一会儿跑东,一会儿跑西。宝掏出数码相机,连续给我拍了几张照。司机说,到内蒙古草原,就能看到“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画面,比这壮观多了。   车在贺兰山崎岖的公路上盘旋,我紧紧地偎在宝的身上,宝拥着我,我们不敢造次。司机认为我们是亲戚关系,按常理,他也想象不出我们是一对情人。   车子翻过贺兰山,进入了内蒙古阿拉善旗。车子先在山麓丘陵地走,越走眼前的视野越开阔,渐渐地看到了真正的内蒙古大草原。蓝天白云,帐篷草地,牛羊成群,一派和睦升平祥和的景象。   车子渐渐离开草原,驶向沙漠,先是看见灌木草丛,接着看到斑驳的岩石和丛生的杂草,司机说那草叫赤麻子,是沙漠中唯一能见到的草。赤麻子很顽强,能在沙砾疾风中生存下来,是坚强的小草。   车子向沙漠深处开去,不久,前方出现一块巨大的广告牌,渐渐地看清牌子上写着:腾格里沙漠·月亮湖。我说快到了,司机说早着呢,还要转车。宝对我挤了挤眼,促狭地笑我,我偷偷地拧他大腿。宝伸手揽我,我干脆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过去到其他地方旅游,没有这种约束,因为同行的人不知道我们的身份,我们就以情人的面目出现,吃在一起,睡在一起,坐在一起,相拥相抱,毫无顾忌。这次得收敛些,因为主办方知道宝的身份,也知道他没有这么年轻的妻子,我只能是宝的亲戚了。   第三章 男人的另面(10)   “到了。”这回是司机喊起来。   我朝车外看,车前方有几座长着赤麻子草的小沙丘,沙丘之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排平房,那就是公共汽车站。司机把车停好,走进平房去联系事,我和宝下车,踢踢腿,舒舒筋骨。平房前有好多人,有进有出的。风沙吹起来,塑料袋、纸巾片满天飞,易拉罐、饼干盒满地滚,只有赤麻子草在强劲的风中迎风欢乐地起舞。   太阳正当午。司机出来了,他说联系好了,今天没什么旅行团,都是散客,下午两点开车。他邀我们上车吃点东西,我们上了小车。司机打开预先准备的食品袋,拿出矿泉水、饼干、水果给我们,他自己拿了瓶矿泉水,“嘭”地关上车门走了。   我扑上前抱住宝,发狂地吻他。他把我抱坐在他膝上,边吻我边拉上我的T恤。他太爱吻我的双乳,我像母亲哺育婴儿一样哺乳他,让他舔,让他吮,让他像婴儿戏母那样戏弄我。我想为他生个孩子,他不答应。一提到这个问题,他总是一脸严肃。他说他不但要为我负责,也要为出生的孩子负责,现在他还做不到。我说我会带孩子的,不用他负责。他说这是不现实的,现实生活会有各种意想不到的困难。四妹王丹曾经怀上那个所长的孩子,我对宝说了,宝一定要我转告王丹赶紧打掉。王丹听了我们的话,果然打掉了,现在她一身轻。宝是有道理的,但王丹和所长的感情不像我和宝的感情。我一定要有我和宝的爱情结晶,人生的艺术品。我要创造这个结晶,这个艺术品。我偷偷地怀上了,现在已经三个月了。我开始感觉到做母亲的幸福感,但我对他秘而不宣,我想找一个适当的时候,在他高兴的时候再告诉他。如果他不认可,我也不会连累他,我就回江西老家生,反正我不会后悔的。   他吻够了,拉下我的T恤,把我放回后座,说该吃点心了。我打开饼干盒,一片一片地喂他,以后的孩子肯定像他,也像他那么任性、固执、强悍,我也会像喂他这样喂我们的孩子。他张大嘴巴,等我把饼干送到他嘴里时,他一下子把我手指头咬住。我“哎呀呀”地喊,他咬着手指头不放,像拨浪鼓似的摇着头,得意扬扬地闭上眼睛。我不断求饶,他越咬越紧,我只好咯吱他的腰。他怕痒痒,一缩腰“扑哧”一声把饼干喷了我一脸。他像孩子一样抹着脸,恶作剧地把饼干末弄得满嘴满鼻子,我开心地放声大笑。我们吃着、闹着,直到司机敲车门才停了下来。   9   下午两点,一辆十轮载重卡车停在空地上,二十多个游客陆续上车。蒙古族司机对我们说,今天的游客很奇怪,都是收到一份电子邮件通知大家来的。他调查过,他们中有前省政府秘书长夫妇,有退休教授夫妇,有报社记者编辑夫妇,有男女博士生研究生,还有企业界老板和一些身份不明的男女青年,总之,都是一对一对的。他上下打量了我和宝,那目光意思是,就你们不是一对情侣。我莞尔一笑,搀着宝的臂膀上车。   这是载重卡车改装的“沙漠王子”,车厢里有六排座位,每排六人,前有扶手,后有靠背。为避人耳目,我和宝挑了最后一排坐,因为行驶中我们肯定要做些小动作。蒙古族司机坐进驾驶室。   “沙漠王子”开动了,那吼声我从未听过,像夏天的雷声,又像是饿兽的吼叫。我以为沙漠中有公路,其实没有,卡车是沿着车辙行驶的。沙漠中的路不是平坦的,而是沿着一座座沙丘,我们像在大海中坐船,随着波浪起伏,一会儿冲上波峰,一会儿跌入波谷。每当冲上沙丘,大家就一阵尖叫;每当冲下沙丘,大家就不是尖叫了,而是歇斯底里地狂嗥,因为那种失重感使人浑身像被电击一样麻麻的,说不出是舒服还是难受。宝说他最喜欢失重,失重使他获得一种快感,因此卡车的颠簸对他来说只是儿童的游戏,他丝毫没有紧张和惊悚。他紧紧地抓着扶手,咬肌坚硬,处变不惊,如果他是军人,一定是一个很出色的指挥员。   第三章 男人的另面(11)   卡车连续冲了十多个沙丘,才慢慢地平稳了下来,在一条较为平坦的峡谷中行驶。大家松了一口气,互相看了看,个个蓬头垢面,一头一脸一身蒙着沙土,只露出黑眼睛和白牙齿。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指着对方哈哈大笑,刚才还是飞沙迷茫、昏天黑地,现在却是艳阳中天、晴空万里。我仔细看了看,周围除了沙还是沙,除了沙丘还是沙丘,除了黄色阳光还是黄色阳光,除了金色沙漠还是金色沙漠,我们真正进入了一个沙的世界,黄色的世界。   大家拍打了一会儿身上的沙尘,开始欣赏起沙漠。连绵起伏的沙丘,以各种各样的造型呈现在我们面前,使人目不睱接。沙的柔和,沙的纯净,沙的堆砌,沙的流动,组成一幅黄色的梦幻的图景,使人想起崇高的纯洁。沙漠太纯洁了,这是任何尘世所无法达到的纯洁。高山没有这样纯洁,大海没有这样纯洁,草原没有这样纯洁,雪域没有这样纯洁。它纯洁得令你叫绝,纯洁得使你旷世,纯洁得让你慌乱。我心理有点受不了,我怕这久远的空旷,怕这单一的虚缈。我抱住宝的臂膀,这是我的大树,我的倚天柱。我说我怕会被世界抛弃,这里实在太荒凉太空旷了,离世界太远了。宝说,腾格里沙漠在地球上不过小小的一点,更大的沙漠你还没见过。   “你们看,”前排一个矮个子男子站了起来,那男人梳着马尾辫,脸色苍白,像吸毒的人那样的脸色,他手指远处说,“这座山像什么?”   大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沙丘流线型地堆成两座隆起的小山包。   “像女人的胸部!”矮个男人大声说。   男人们睁大眼睛,女人们忸怩不安。   “哇……”   “啊……”   “真像!”   “多么挺凸丰满啊!”   所有的人都啧啧称奇,好像还有人咽了一口口水。宝赞赏地看着,一只手握着我的一只乳房,我知道他的心还在我身上。   “你们看,这座山又像什么?”矮个男人说。   大家的目光随着那男人手指的方向转向车的另一侧。   “哎……”   “嘿……”   “像什么?像女人的大腿!多么健硕优美啊!”矮个男人慨叹说。   所有人都点头赞同,目光由衷地发亮。   “你们看,前边的山像什么?”矮个男人手指左前方。   大家的目光不由地转向左前方,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我和宝会心一笑,宝的手沿着我的腰往下摸,绕过我的大腿。   “像女人的小肚子,小肚子之下是一堆赤麻子,这是难得的一堆赤麻子草。大家想象一下,那是什么?”   “女人的阴部!”一个老男人大声喊起来。   大家放声大笑。一个女人窃声骂:“下流!”   “下流?!”那个矮男人对那个骂下流的女人说,“这是沙漠赐于我们的美的享受。在世界上,女人的身体是最美的,到腾格尔沙漠,到月亮湖,就是要欣赏大自然造物主赐予我们的美感奇观。各位到了月亮湖景区,就可以欣赏到更多的人体造型,可以直接和人体造型接触。男人们可以带着你们的女人、你们的情人到沙漠中狂奔、怒吼、宣泄、表演,把自己的身体与大自然融成一体,让全身心放松,回归上帝赐予我们的伊甸园天堂!”   “好——”   男人们带头鼓起掌,女人们也跟着鼓起掌。卡车好像在掌声的刺激下发了情,嗥叫着接连冲了好几个沙丘,使大家着实地体会到在沙海上劈波斩浪、乘风破浪前进的感觉。   我趁机抱住宝的头,悄声对他说:“你向我保证,你所看到的都是我的身体,不是别的女人,你不许想到别的女人,你能做到吗?”   “主啊,我做不到。”   “不,你要做到!”   我拧宝的耳朵,咯吱他的腰,他不断地求饶,我加大了力度,他咬牙切齿叫痛,最后才说:“主啊,我能做到。”   第三章 男人的另面(12)   我给了他一个奖励的吻。   大卡车驶出沙山峡谷,眼前是草沙相间,一马平川。夕阳西下,橘红橘红的光把沙漠涂抹成一幅色彩浓艳、壮丽炫目的风景画。远处有烟笼沙罩的绿林子,矮个男人说“到了”,大家都站了起来,远眺心仪已久的神秘的月亮湖。   10   这是在无垠沙漠中被沙丘堆砌起来的一个湖,湖边长着茂盛的芦苇,给湖水镶上边,防止沙土流动充填湖泊。夕阳下,月亮湖像一面镜子,水波不兴,清澈见底,自由游动的鱼在水草中怡然自得地摇头摆尾。这是沙漠中的仙境,世外桃源。大家赞叹之余更多的是困惑和不解。怎么周围那么多沙不会把这么一个小小的湖掩埋?湖水为什么在这样干燥的环境中不会挥发殆尽?一个教授说,腾格里沙漠是著名的沙尘暴发源地,月亮湖能在其中存在,难道不是人间奇迹?   我和宝坐在湖边木凳上,万籁俱静,静得连一丝声息都没有,静得叫人有些心慌。宝说这样的孤绝和死寂是其他地方无法体验得到的,它使人想到死亡、离世、出世、天国、上帝。他说他退休后,也要寻找一个这样的地方,必须有山、有水、有湖,颐养天年,寿终正寝。   大家在湖边徜徉了一阵,然后踏着赤麻子草离开湖边,走向沙漠。在住宿区旁,立着一块大木牌,上面醒目地写着三个大字:裸奔区。裸奔区是由一座座沙丘组成的一个长峡谷,沙丘塑造出千姿百态的女性裸体形象,是一个玉体横陈、暴露无遗、千妖百媚的女体世界。那世界不仅诱惑男性,而且挑逗女性。男人们不声不响地漫步欣赏着,女人们满脸羞红地嫉羡着;男人们“吧嗒吧嗒”地咽口水,女人们鼻翼翕动喘粗气。夕阳的红光一抹一抹地给这些女体涂上浓脂艳膏,吸引着游人与之狎戏相亲。天公造物,竟是如此懂得人性。   天色渐暗时,蒙古族司机来通知我们吃晚饭。他说,吃了晚饭后大家自由活动,他不陪我们了,他在这里有相好,他去找她去。他说得真够直爽,蒙古族人就是这么可爱。我们进了蒙古包,二十多个游客都在这儿用餐。我们三人一桌,先喝奶茶,后喝酸奶,再上奶豆腐、凉拌野菜、卤水拼盘和马奶酒。马奶酒稍带酸味,醇香可口,司机一口就啜下一大杯。接着上全羊,一个脸色暗红的蒙古族姑娘端着一个特制的大木盘上来,羊卧盘中,脖系一条红色绸布,让客人们观赏过目后又端回厨房改刀,等再端出来时全羊已按身体结构顺序摆放,每一部分都割一小块放在羊头上,大家依次从羊头上取一小块品尝。蒙古族司机各取全羊每个部位的一块肉,放在小盘里端出蒙古包,对天大喊“通去鸟炎(全羊献给你)”,以表示对祖宗的敬意。我们在仪式后举杯敬酒,饕餮起来。   “各位,”吃到一半时,矮个男人突然从他的座位上站起来,举杯说道,“大家尽情喝酒,晚上八点整听我号令,我们将举行这次闪电活动的主题节目——月亮湖裸奔。所有来的先生、女士,听到枪声后全部到裸奔区裸奔!”   有人狂叫,有人欢呼,有人默然,有人低头思量。   “到月亮湖不裸奔就不算到月亮湖,我相信全体同胞都会参加。”   “啊——”   大家欢呼雀跃。我和宝对视着。宝狡黠地对我眨了眨眼,我目示他说,我会配合的,我们举杯干杯。   胃里涨满嫩羊肉,血管里奔流着马奶酒,嘴里吐着奶茶香,宝扶我回房间。宝问我敢不敢裸奔,我说他敢我就敢。宝说要不要给我拍照,我正要说“你还没看够?”时,突然一阵恶心,胃翻了似的,我张口就吐,把晚上吃的一股脑儿全吐在沙地上。宝把我扶回房间,我径直跑进卫生间,翻肠搅肚似的呕吐。宝倒了杯开水进来,一边拍我的背,一边让我漱口,好容易才止住。宝说是不是喝多了,我说可能。宝说我的酒量不错,今天怎么了?我刚出卫生间,又感到恶心,回到卫生间又吐,直吐得流黄水,不一会儿咯出血来。   第三章 男人的另面(13)   宝开始怀疑地看着我。   “不对吧?”   “没什么!”我掩饰着装作没事的样子。我知道这是妊娠反映,我第一次怀上那个小男孩的孩子时也这样吐过。   “不,你好像是怀孕了。”   “是喝多了。”   “不,以往你喝多不是这个样子,你肯定是怀孕了。”   “你又不是女人,你懂?”   “我是见过女人的男人。”   “如果是怀孕呢?”   “这是早期,打掉它!”   “我不打!”   “你不打,谁为这孩子负责?”   “我没指望你负责,你们男人都这样!”   “这是完全可以避免的责任事故,为什么不避免?”   “我要孩子!”   “不能要!”   “为什么?”   “为什么?你现在正式工作还没有,怎么能养孩子?一个月千把块钱,你拿什么养孩子。”   “那你呢?”   “你叫我去当贪官,去贪污受贿养二奶,养私生子?”   “你还是不负责吧!”   “我是负责才叫你打掉。”   “不管怎么样,这孩子我要定了。”   “你要我就不管了。”   “不管就不管,有什么了不起。”   “贝,你怎么这样幼稚呀!”他生气时常常捂着左胸,他说他可能有心脏病,他口气有些松软了,“在这个问题上你不能使性子。你要严肃地考虑考虑。”   “我考虑了,一年前我就考虑了。”以前碰到他生气,我总让着他,这次我不想让了,我抚着他胸部,耐心然而固执地说,“当和你第一次见面后,我就开始考虑,我要和你生一个孩子。”   “真的?”他突然改变神色,变得兴奋感动起来,“当我们第一次后你就想为我生孩子?”   “做女人的人能不考虑吗?如果是那个小男孩,我还不想帮他生呢!因为是你,我要生。谁像你们男人,只懂得做爱。”   “啧啧,那我太感动了。”   “给你生个胖孩子,男的女的都行,像你又像我,那我每天都能看到我们爱的结晶。”   “你把孩子看作艺术品?”   “人生爱的艺术品,不对吗?”   “对,对,我怎么没想到呀!你这么一说,我也动摇了。”   “宝,你真的同意我生?”   “似乎有点。”他的脸部有些僵硬。   “宝,太好了,真的,我不会让别人在背后对你指指点点的,更不会连累你,大不了我回乡下生养,我们不至于饿死,再说我妈会帮助我的。”   “你妈要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比孩子的外公年龄还大,她会怎么想?”   “我告诉她你只有四十多岁不就行了。等孩子大了,我们再考虑怎么教育他,培养他。你放心好了,你准备当个现成的父亲。”   “嗯,好,我就听你的。”   “不是说过了,床上听你的,床下听我的。”   他一把将我揽进怀里,手就不老实地上下抚摸我的肚子,在我耳边轻轻地说:“未来的母亲,我祝贺你……”   我感到他改变得太快了点,这与他过去固执要强的性格不相称。但我看到他很认真的样子,又想到他一贯说话算数,从不食言,就没有更细心地去洞察他的心思了,我让胜利冲昏了头脑。   “叭——”一声清脆的枪响,一个男人的声音喊道:“裸奔了——裸奔了——”   接着就听见屋外错杂、“噼啪”的忙乱脚步声。我推开窗户一看,朦胧的月色中,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游客们果然都赤裸着身子跑了出来,向屋后裸奔区的沙漠里跑。那个矮个的男人赤身裸体跑在第一个,他一边跑,一边喊着:“奔啊,跑啊,太舒服了,太爽了……”   许多人跟着他跑,大概在月色中彼此看不清谁是谁,大家彼此就没有了顾忌和羞耻心。不但年轻的男女裸奔,老态龙钟的老头老太也裸奔,他们一边跑,一边喊:“奔啊,跑啊……跑啊,奔啊……”似乎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为了让自己宣泄,也为了召集更多人加入裸奔的队伍。   第三章 男人的另面(14)   “贝,奔!”   我们迅速当着对方的面把衣裤脱光,宝牵着我的手奔出屋,奔向沙漠。月色朦胧,有点风,我皮肤起了鸡皮疙瘩,牙齿上下打战。我知道我刚吐过,身体有些不适应,我想退回去,宝不让,浑身上下抚摸了我一阵,就牵着我向沙丘上跑去。   年轻的大学生们跑得最快,跑得最欢。他们到达沙丘顶上时,用双手掀起一阵又一阵沙尘仰天大笑,然后他们成双成对地拥抱着,从顶上往下跳。他们裹着黄沙一边滚一边笑,互相闹,互相逗,喊声、笑声直冲云霄。   年长的男人女人跑了几十米跑不动了,就地坐在沙丘上,捧起黄沙隐埋自己的私处。有一个老女人还快乐地唱起“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还没有跑到沙丘顶我已经跑不动了,我跟不上宝的步伐了。但宝没有停下来,他把我拖上沙丘顶,又把我推下沙丘,他跟着也跳下沙坡,和我一起滚到沙谷中,然后又拖起我往另一座沙丘跑。我实在跑不动了,一头撞到一个沙堆上,宝从后面把我压住,把我的双乳紧紧抓住。宝在寻找我的私处,我喘息着说不行,不行,都是沙,都是沙,等回去了,洗了澡,我给你……   宝饶了我,我们在沙堆上躺下来,静静地看着朦胧月色下的沙漠。万籁无声,只听见我们俩狂跳的心。   大约半小时后,听不到其他任何人的声息了,我们才爬了起来,手牵手往回走。裸奔结束了,所有裸奔的人都回屋了,我们是最后归巢的两个。   我在冲澡时,宝从后面抱住我,他从后面要我。我感觉他今晚的生命之柱特别粗大,特别勇猛。我想可能是裸奔刺激的缘故。我亲昵地回吻他,配合他,尽力满足他。因为他今晚同意我怀孩子,我要奖励他。   第二天,所有参加昨晚裸奔的人都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上车,没有一个人提起昨晚裸奔的事。大家坐到大卡车上,一个个都默默不语,静默无声地欣赏着沙漠中的各种景色。没有一个人讲话,没有一个人说笑,没有一个人惊呼,连那个矮个男人也一言不发,大家形同陌路。到了那个公共汽车站,大家各自坐上来接的汽车,各奔东西。   我坐上我们的小车时对宝说:“奇了怪了,怎么大家都跟不认识似的。”   蒙古族司机说:“这有什么,昨晚太狂了,今天不好意思了。”   宝说:“人总是想掩饰自己的另面,这说明人的另面很可怕,不易识破。”   车子猛烈地颠簸着翻过贺兰山,我突然感觉到小肚子一阵痉挛,强烈的疼痛从腹部像电击一样瞬间传遍全身,我大喊一声抱住宝,湿热的血流了出来,漫过内裤,从牛仔裤上透了出来。   啊,我流产了。   第四章 自拷   第四章 自拷(1)   H   车在远郊的一家宾馆前停下,两位处长和白佐分别下了车。周围灯光暗淡,大堂的灯光也不怎么明亮,白佐虽然没来过,但早已听人说过这个地方。他手下有两个处长也曾因其他单位领导出了问题,受些牵连,被“双规”在这儿,这气氛与他们回来所描述的十分相似。   白佐曾直接或间接地听过“双规”是怎么一回事,他早有思想准备。说实在他是赞同“双规”这个做法的。没有“双规”怎能对付那些狡黠的贪官污吏们?他没有贪,但有污,“双规”他理所当然,他走进大堂时心里还很坦然。   他被安排在六楼的一个房间,是单人间,床、桌、柜、卫生间设备俱全,唯独没有电话机和电视机。来这里是反省反思、坦白交代,当然不能与外界联系,更不能看电视节目。两个处长带来两个年轻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两个处长向两个年轻人交代了什么后扭头就走。瘦高年轻人对白佐说,从现在起由他们两人照料他,有什么事尽管向他们反映,但要遵守“双规”的规定。白佐点头称是,两个年轻人就一前一后走出房间。临出门时,矮胖年轻人回头盯了他一眼,意思是叫他老实待着。白佐简单洗漱后就在床沿坐下。一会儿,矮胖年轻人端着一盒盒饭和一杯菜汤放在桌上叫白佐吃饭。白佐上下打量一眼矮胖年轻人,没理他。矮胖年轻人冷冷一笑,就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矮胖年轻人又进来了,手拿着一摞稿纸和几支笔,“啪”地放在桌子上说:“写材料,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白佐心里说着那个段子:“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矮胖年轻人见白佐不屑一顾的样子,又冷冷地一笑出去了。   白佐第一个想起的人是初雪。   那晚,初雪如约来到星河温泉健身会馆五楼那个小餐厅。白佐早早地来了,点好菜,忐忑不安地等着。他今晚点了初雪最喜欢吃的冬虫夏草炖天然鳖,初雪近年肤色越来越好,白佐认为是他每周让她吃一次这道食物有关。白佐懂得冬虫夏草和天然鳖的功效,天然鳖只有在这家餐馆能找到,黄汉特意交代了老板要刻意为白佐准备这道菜肴。初雪进来时礼节性地莞尔一笑,没了往日那种优柔自得。白佐像往常一样伺候她坐下,给她倒酒,给她夹菜,但一点也提不起她的兴趣。白佐要她喝点酒,她一滴不沾,显得不太友好。白佐心想,初雪也变得太突然了,一点过渡也没有。白佐嘴上不说,心里开始愤恨。感情这东西,一旦产生了罅隙,就难以修补;就像瓷器,裂了一道缝,任你怎么想方设法怎么补,那道缝总无法弥合。于是,白佐自管自地一杯接一杯地喝起来,好在今晚他要的是干红,不是白酒,要是白酒,那几杯空腹下去怕也倒了。   初雪看着表,又看看白佐,等着白佐讲话。白佐在想着该说些什么好。他不是草包,他知道今晚自己十分被动,但他记住沉默是金,他要以沉默化被动为主动。初雪终于耐不住了,因为快八点了,快到她丈夫规定的回家时间了。   “你不是想对我说点什么吗?那你快说。”   “你喝点。”   “我不喝。”   “你不喝,我就不说。”   “你不说我就走。”   “你走吧……”   白佐自己端起酒杯又喝了满满一杯。初雪真的站起来,拎起坤包走向门口,但任她怎么拧门把,门就是打不开。初雪只得走回座位,端起杯子,一口气把一杯酒喝完。   “再吃点菜。”   初雪站着夹了几箸菜横着往口里塞。   “你说……”   “说也没用,你来,你过来……”   “做什么?”   “你过来。”   毕竟不是生分的人,三年的情爱,两个人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对方,心身交流,缠绵缱绻,已经融为一体。该死的那个算命先生,不,白佐认为原因不在此,原因在于不知是哪位王母娘娘从中作梗,硬是要把他和她划在一条天河的两岸。但再怎么反目成仇,也不至于畏惧这咫尺距离。初雪走过来,走到白佐身边,白佐围抱住她的臀部,把她按坐在自己的腿上,粗暴地吻她。   第四章 自拷(2)   初雪没有推拒任他吻,但紧闭着嘴唇。她知道此刻必须对他有所迁就,但不能误导,不能像以往那样一接吻就齿舌交盘。这个人他敢在办公室把双脚架在桌子上,他的胆子是很大的,惹火他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白佐以为初雪会抗拒,初雪的顺从,让他感到意外。他觉得初雪的顺从比初雪的反抗更把他从主动推到被动的位置上,她是以静抗动,以顺拒压,以柔克刚,彻底打破今晚白佐所设想的格局,让白佐惭愧而归。这是谁教她的?初雪过去没有这样的城府,这背后肯定有人指点,这人肯定是李贤仁。白佐想,再有高人指点,我今晚也要摧毁你们的防线,让你们彻底溃败。   白佐站起来,霍地横抱起初雪,像举重运动员要破世界纪录那样一吼而起,初雪猝不及防,手脚在空中划动,挣扎着大喊:“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白佐从没见她反抗过,过去他再粗暴,她也从没反抗过,反而是甜蜜地半推半就。现在越是反抗,就越显示出她的异心,他只有粗暴地凌辱她,才能消除嫉恨。   白佐强有力地抱紧初雪,初雪像一只小鹌鹑一样蜷缩在白佐的臂膀中。白佐虽不伟岸高大,但他在大学里是校田径队员,臂膀和双腿练得像铁柱一样。白佐托举起初雪,按了墙上的那个按钮,隔离的墙裂开了。这次不像第一次,这次他是抱着不断挣扎、不断捶打、不断咒骂的初雪走进这间暗设的洗浴室。   “对不起,Frustration Aggression(挫折攻击)……”   当白佐从初雪身上下来时,他发现他的生命之柱鲜血淋淋,再看看初雪,她的成熟的生命之门也在滴血,床单上一片殷红。   初雪咬着牙泣不成声地骂:   “白佐,我恨死你,你不得好报!”   白佐预先并没有计划要“挫折攻击”,那是他在嫉恨中丧失理智的行为。初雪哭泣着擦身穿衣时,他还扬扬得意,但当初雪含泪离开时,他开始懊悔了。他回想“挫折攻击”的全过程,起先初雪不断抗拒,后来感觉抗拒无望,就干脆放弃一切反抗,任凭白佐施风布雨。白佐先是认为这最后一次是理所当然,从他对初雪的深情厚爱来说也不过分,三年中他无数次像这样占有她,每一次都是以她的满足和感激而告终。但是这次白佐错了,他发现身下的初雪像一具活着的尸体,他是在奸尸。他知道他大错特错了,他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这个错像一把刀割了他的心,他的心在滴血。   I   对比初雪,白佐觉得对韩慧的侵凌损害是可以宽恕的,而且韩慧也宽恕了他。   车过贺兰山时韩慧出血了,他知道那是流产,他以为昨晚就会流产,没想到推到今天。昨天他答应韩慧,同意她怀上他的孩子,是明显的欺骗。韩慧是个女孩子,人生阅历浅,自然不能识破。又因为她人生阅历浅,她把生个孩子看得像小母鸡下蛋那样简单。不要这个孩子,不但是对自己负责,更是对韩慧负责,白佐觉得韩慧以后会体会到并且会感激他的。   韩慧脸色灰白,冷汗淋漓,白佐真害怕她会在他怀里死去。他催促司机开快点,那蒙古族司机车技一流,以赛车速度冲下贺兰山,穿过草原,直奔银川市人民医院。在这之前,白佐通过120打电话给医院,医生们早做好准备,一进院就抢救。到半夜,韩慧醒来了,脸上开始恢复血色。毕竟年轻,年轻的生命力顽强,她像沙漠中的赤麻子草又迎风招展了。白佐不顾病房中还有另一个病人,他和韩慧紧紧地拥抱,深深地接吻,人们当然知道了这是一对老夫少妻。   韩慧在银川医院住了一个星期,这星期白佐日夜陪伴,悉心照料,尽了一个丈夫应尽的义务。几天下来,白佐双眼深陷,眼圈发黑,皱纹增添,形容憔悴。韩慧心疼死了,白佐却依然步履轻盈,精神饱满。白佐的悉心照顾、殷勤服务,换来了韩慧的谅解和理解。   韩慧现在明白了她为什么会流产。月亮湖裸奔的激烈运动动摇了胎盘,裸奔回来后紧接着激烈地做爱,直接冲击了胎盘,还能不流产?既然流产了也没什么可惜,可恨的是白佐采用欺骗手段,她开始对白佐的为人产生了怀疑。他会欺骗她,而且是在这么严肃的问题上欺骗她,那他更会在其他问题上欺骗她。他有没有其他女人呢?这是韩慧首先冒出的第一个问题。如果他有着其他女人,而同时还跟她逢场作戏,那她绝不能容忍,她会马上离他而去的。其他问题她会原谅他,这个问题她是不会原谅他的。白佐说:“你看我像有其他女人吗?”从与他交往起,她的确看不出他有其他女人的迹象。他辩解的理由是,他当然会想到其他女人,他也有条件找其他女人,而且可以找很多女人,但是他把自己的仕途和名誉看得比女人更重要,他不能为女人毁了自己的仕途和名誉。他解释为什么会和韩慧好上,而不顾自己的仕途和名誉呢?他的理由是,他五十八岁了,他快到点了,他这一生为了仕途和名誉压抑了自己的幸福和快乐,而人的幸福快乐中,最幸福最快乐的莫过于性爱,他要趁着还有机会、还有时光,好好地享受享受、补偿补偿,正是这种享受和补偿的心理,使他产生及时行乐的冲动;而且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真心真意、真情真切地爱过他,为了这份情意,他当然不顾一切了。   第四章 自拷(3)   韩慧相信了他,也只有韩慧这样纯真的女孩子才会相信他。白佐的表现也不俗,他的温柔体贴,细致入微,关心呵护,大度果敢,使得韩慧痴迷沉沦。韩慧对白佐的爱主要来自与她的前男友、那个同乡同校的男孩的比较。那是一洼浅水和一口深井的比较,白佐自然比那男孩深厚雄浑得多。   白佐还告诉韩慧,人在追求自己的幸福和快乐时,往往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在这个过程中,可能是诚实的,也可能是欺诈的,可能是和善的,也可能是凶恶的,这是人的两面性。人的两面性怎么表现,全看当时的环境条件和自身的素质修养。孰轻孰重,孰善孰恶,有时很难掌握也很难评价。韩慧说他讲得太难懂了,她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她原谅他,谁叫她那么爱他。白佐达到目的了,他的另面让韩慧认识了,也让她谅解了。白佐觉得有时坦白比隐瞒更有效果。   但是,他的另面没有得到初雪的谅解和宽恕,初雪对他采取了报复。初雪有自己的独立见解,有自己对生活的看法,她内心固执,她的另面白佐无法理解和左右。   白佐正想着时,那个瘦高年轻人蹑手蹑脚地进来,把门掩上,悄声对白佐说:   “白董,你可能不认识我,我爸认识你。”   “啊,你爸是谁?”   瘦高年轻人说了一个姓名,白佐记起来了,那是他中学的历史老师。他很敬佩这个老师,老师的历史知识很渊博;这位老师也喜欢他,因为他学习成绩很好。   “我爸说你是好人,要我好好地照顾你。”   “你在哪儿工作?”   “我在警官学校工作,我们都是从警官学校临时抽调来协助工作的,你有什么事尽管对我说。那个胖子是我的同事,我们之间的事不要让他知道,不然他会出卖我们的。”   “我知道。你能不能给我打听一下,我到底有什么问题?”   “难道你自己不清楚?”   “我是有问题的,但不是经济问题,他们好像针对我的经济问题,我没有贪污,也没有受贿。”   瘦高年轻人有点为难地支吾着说:“白董,我说了你可能不相信,也可能会怨恨我,那些有问题的人刚进来时都说自己是没问题的,如何廉政,如何清白,为党和国家做过多少贡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等等。有的还写血书,有的还以死证明,什么洋相都有。人其实是很脆弱的,像你们这些高官更脆弱,经不住几天,就什么都交代了。事实证明,越是说没问题的,越有问题,问题越大,几百万、几千万……”   “我明白了,你不用说了。”   “是的,我想你也见识过了,如果真没问题千万不能瞎说,翻供也不是那么好办的。”   “是。”白佐会意地点了点头,感激地望着瘦高年轻人。   “我叫廖凡星,有事你叫我,我先走了。”   “谢谢!”他紧握住廖凡星的手。   廖凡星走后,白佐开始静心考虑自己的经济问题。   J   考虑自己的经济问题,自然首先要考虑在初雪的公司有没有问题。除了吃请几次,他没在初雪的公司报销过一张发票,没拿过一次咨询费,没领过一份福利,年节也没分过一次礼品。他这样做,是为了证明他支持初雪是无私的,不是为自己谋私利的,是为了爱,为了真爱。如果爱沾染上铜臭,这爱就打折扣了,会被初雪看不起的,就会减损爱的真挚,就会浇灭激情之焰,就得不到那种如火如荼的满足。   他从来没有像爱初雪那样爱过一个女人。他爱他的外祖母,因为外祖母接济过他一家人生活。他爱他的母亲,因为她在家境极端困难的情况下把他培育成才。他爱他妻子,因为她为他生养了一双令人嫉羡的儿女。他爱韩慧,因为他同情怜悯她的境遇。他爱初雪,是因为她唤起了他心中的追求,追求美、追求情、追求爱、追求欲、追求快乐、追求满足、追求幸福。这个女人,勃发了他的生命生机,焕发了他的工作激情,创造了他进取的原动力。失去初雪,他会失去最后的精神支柱、工作原动力和最后几年的生命喜悦,他会颓唐、沦丧。   第四章 自拷(4)   韩慧也给了他幸福,那种幸福不是他追求得到的幸福,是她赐予的幸福,赐予的幸福永不如自己亲自追求得到的幸福幸福;韩慧也给了他快乐,那种快乐不是原始的野性的非理智的销魂蚀骨的快乐,而是有意识地去获取的快乐,有意识获取的快乐远不如无意识的兽性暴发的快乐快乐。韩慧给予的幸福快乐是对因为种种原因即将失去初雪的一种弥补和填充,他随时可以结束这种幸福和快乐。只是他的为人准则和责任感,使他不会轻易地将韩慧抛弃。他对韩慧说过,她遇上一个好人,一个好男人,一个老好男人,仅此而已。   韩慧现在把全身心都交给了他,虽然他口头上没有对她有过什么承诺,但实际行动上他是承诺了。他们经常互发短信,他清楚地记得那些扣人心弦的短语:“偷偷地在你怀里睡了一觉,从此,我的心和思念都戴上枷锁。”“有你的微笑烙在我心里,我什么也不怕!”“有你在身边,哪怕只是在梦里,也觉得踏实,我的心会因你而醉。”“一个女人所要的幸福和所希望得到的爱我都拥有了。是你让我的心里充满了温暖,从此我不再孤单害怕。”……   白佐是个性情中人,当他了解了韩慧的孤苦身世后,对她尤为关注。她父母的婚姻名存实亡,她父亲是一个中学教员,母亲是一个普通农村妇女,父亲离职到深圳打工,据说已另有女人。母亲在家务农,一个人拉扯一双儿女长大,父亲也有寄钱回家贴补家用,但是日子过得十分拮据。好在儿女争气,她考上大专,弟弟考上大学,她毕业工作后即负担起弟弟的学习生活费用。她说她去医院堕胎后连饭都吃不上,硬挺了过来。听到此,白佐的恻隐之心油然而生,他发誓要照顾这个女孩子。他在银川照顾了她一星期,之后又双飞北京,找了一家条件好的妇科医院让她住院调理了一个月。小产相当坐月子,这一个月的调理让韩慧恢复了原初的状态,青春焕发。   白佐最早只是想把韩慧当作自己的女儿来关爱,越过这层关系是一则短信引起的。刚认识她的那年春节,她没钱回家,一个人在北京过,而白佐的儿女分别从美国、加拿大回来,一家人团团圆圆过春节。除夕夜,他接到她的一条短信:“夜里,一个人顶风冒雪在长街走,想你,念你,惦你……”白佐酒喝得有点多,偷着给她回了一条短信安慰她:“哈哈,就差要你。宝贝,你有恋父情结。”她马上回复说:“我就是有恋父情结。如果你要,我会给你!”白佐当时吓呆了,心想,现在的女孩子真是太大胆太前卫了,他只稍为撩拨,她就心有灵犀。   她第一次给他寄了一张生活照,照片上的她穿一件红色短T恤,白色紧身裤,把身体曲线衬托得很动人。照片上的她不怎么漂亮,但身材很匀称,人很成熟,比实际年龄大。他看了给她发短信说:“很年轻,很上镜,很性感。”她回复:“第一次被人赞美,我很感动。”他当时心里就掠过占有这个女孩的念头。她向他要照片,他揣摩她肯定是想看一看他到底有多老,他就把自己最近的一张生活照寄给她,他不想骗她,因为她知道他年龄有多大。没想到她看到照片后即回复:“好年轻,看不出有五十多岁,那样子只有四十多。”白佐想,四十多和二十多只差二十岁,这在当今,是可以接受的年龄差距。白佐想,这女孩子上钩了。后来她过生日,白佐问她要什么礼物,她说要MP3。白佐给她买了一个MP3寄去,发个短信说:“礼物寄出去了,那东西好像男人那玩意儿。”她回短信说:“可望不可及。”白佐心想,一见面就可以入港了。情人节了,白佐问她要什么礼物,她说小灵通掉水里了,要换一个,大约千把块。白佐给她汇了三千元。她说:“我没想到你会给我这么多,从来没人给过我这么多钱。”白佐想,人家给情人小秘是送房子、汽车,这小鬼没见过大城隍,这女孩很容易弄到手。   她的姐妹们知道她交了这么一个肝胆侠肠的朋友,纷纷要白佐请客,她向白佐转达了。白佐一次出差去北京,就请她们撮了一顿。朱蔚、张珊、王丹、李妮和她一起来,他在一家粤菜馆宴请。她和姐妹们很少吃这样价高味雅、原汁原味的粤菜,高兴极了,席上她们不断地赞他、嗲他、乐他、逗他,一会儿叫他白董,一会儿叫他老白,一会儿叫他白哥,一会儿叫他小白,最后举起杯,把玻璃转盘敲得“哗哗”响,说祝小白同志万寿无疆。她的姐妹们一个个都醉了,唯有她保持清醒,她打的把她们一一送回家,就回到白佐住的酒店。她的姐妹们醉生梦死的情形给白佐留下了沉重的印象。当他了解了她们工作、生活、家庭、婚姻恋爱情况后,知道这是一个弱势群体,他要帮助她们。他对韩慧说,你们不能再这样无目标无希望地在北京漂泊下去了,更不能把自己的命运和未来寄托在与客户发生不正常关系上,况且他们所在单位所进行的业务是打国家政策的擦边球,一旦中国旅游规范了,她们的业务就会萎缩、消退,她们就将面临失业的威胁。既然想在北京生存下去,就得有个长远的打算。他建议她们联合起来,创业办公司,或者简单地投资开一家诸如咖啡馆之类的小店,经营好它,才能长治久安。韩慧说,她们并不是没有想过,关键是没本钱,没有启动资金,现在每人每月千把元工资,加上提成,也不过二三千元,扣除房租、交通费、日常生活、人情世事、家庭负担,就所剩无几了。如有意外疾病,更是囊尽袋空,怎么还能集资创业呢?说的也是,白佐想,对有钱人,几十万、百把万洒洒水,对这些女孩子,别说一百万,就是十万元也是个天文数字。他寻思着怎样帮助她们。后来听韩慧说,王丹认识的朋友,是一个什么所长,答应支持她五十万。她们搞过调研,开一个咖啡店,起码得投一百万,还差五十万。白佐一时情动,不加考虑地说,那五十万我想想办法吧!姐妹们知道后,欢喜雀跃,她们期待着自己的咖啡店开业。   第四章 自拷(5)   白佐当时敢这么冲动地答应帮助,是想打初雪公司的主意。现在,白佐想起来了,他曾向初雪谈过可能需要向她公司借五十万元钱的事。事情是由初雪引起的。一次初雪到他办公室,向他汇报公司的盈余情况和分配办法,她说大家十分感激他对公司的支持,没有他的支持就没有公司的今天,大家都想怎么感激他。白佐说,为什么要感激我呢?这是你们自己开拓的,你们做得好,别让他人在背后议论我,就是对我最大的感激。初雪说知道了,她会按他说的把公司做好,如果需要用钱,不管公的私的,公司绝无二话。白佐说谢了,心意领了,他个人不需要用钱,而且也不能拿她们的钱,倒是有一个在北京的朋友,他的女儿要开店,急于筹款,曾向他借钱,他实在拿不出那么多,五十万,如果她们真急需,他介绍她们向公司借,有借有还。初雪问,是不是北京国际经济信息研究交流中心的?白佐说是,你怎么知道?初雪莞尔一笑说,她只是猜想,最近集团很多人去过俄罗斯,对这个单位很熟悉。白佐说他这个同学的女儿就在这个机构工作。初雪又问,是不是叫韩慧?白佐说对呀,你怎么知道?初雪说集团上下谁不知道。如果是她可以考虑答应,因为是白董介绍的。白佐说那太好了,这儿有韩慧同志的账号,白佐无意之间把韩慧的账号交给初雪,初雪随手收下。白佐说等他通知,他没通知不要汇款。白佐认为,如果说有经济问题,可能就是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只是说说而已,他根本没有通知初雪汇款,也没有办什么借款手续,没有兑现过,这是子虚乌有的问题。再退一步说,如果有错,那也是意念上的错,没有构成事实,更不是犯罪。   还有什么经济问题呢……   K   经济问题,经济问题,经济问题……   白佐冥思苦想着,还是没理出自己经济问题的头绪。   他当设计室工程师时拿的是工资、设计费,没有其他收入。   他下去挂职当科技副县长时也没有受贿,因为他要更进一步,再说科技副县长也没什么权。   他当县长时注意廉洁奉公,因为他想竞争当县委书记。   他没有竞争上县委书记职位,他失败了。他在沮丧中得到蓝文德主任的帮助,得到他同学邱明的支持,当上了南海大学副校长,他十分珍惜这个职位。他分管基建,所有建设项目都是公开招投标,他没有和包工头吃过一次饭,喝过一回酒,没有收受过一个红包。   他任建设咨询集团董事长,年薪六位数,他又是专家,可以正大光明地拿专家咨询费、各类稿费,他的收入足以保证他的家庭开支和个人消费。   他对初雪的馈赠用的是他自己的钱,再说初雪当了公司负责人收入也不菲,根本用不着他给钱。   他给韩慧多了些,因为她工资菲薄,每次旅游都是他花钱,但所花也不多,他根本用不着去贪污、去受贿。   问题在哪儿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第三天廖凡星一个人进来时,白佐突然记起有三天没给韩慧打电话了。她流产后身体虚弱,不能让她着急。他第一次求廖凡星。   “凡星,我想托你办一件事。”   “白董,你说吧。”   “你能不能帮我给北京一个叫韩慧的女孩子打一个电话,告诉她我被‘双规’了?”   “这有必要吗?”廖凡星搔着头说。   “有必要,很有必要。”   “她是你什么人?”   “亲戚,一个亲戚。”   “她是女孩子?”   “嗯……”   “你不向家里人说点什么?”   “没什么好说的。你就给这个女孩打个电话,她如果问你谁说的,你就说是黄汉所长让转告的,叫她不要给任何人打电话,因为有监听。”   “就这些?”   “就这些。”   “那好,我试试看。”   晚上,廖凡星进来说,要他办的事他办了,他是让北京一个同学给韩慧打的,韩慧接了电话。那个同学是北京一个警察,请放心。   第四章 自拷(6)   对比韩慧和初雪,他对初雪是挚爱,对韩慧是怜爱。   初雪是他理想中的女人,是他的梦中情人。他以为此生有了初雪就足矣,因此想永久地占有她。但是初雪不是那种头发长见识短、只懂得偷情贪欢的女人,她有自己的独立见解。她对白佐的追求只配合不主动,只让白佐享受不让他霸占。越是得不到就越在乎,越珍惜越易失,所以白佐对初雪始终怀着敬畏、嫉意,始终燃烧着孜孜不倦的追求热情。   初雪当然认为白佐是个十分难得的优秀男人,她从他身上享受到了女人人世间的幸福,这是她丈夫从未给她、也不可能给她的幸福。   但这个男人命中注定不是她的,她只能偷偷地得到他的爱,利用他的爱办一些自己的事,他迟早要离开她。白佐曾经说过要娶她,她说白佐没有诚意,白佐就没有下文了。真有诚意娶她,白佐不是这个态度。真要白佐离开他的家庭、妻子、子女,白佐要付出巨大代价的。初雪十分相信那位算命先生的巫语箴言,她从小就跟着早丧丈夫的母亲信佛念经,相信因果报应,生命轮回。她很理智,她把算命先生的话当作金科玉律,下决心要结束自己和白佐的关系。算一算他们相识的时间,刚好三年,白佐也到了要退居二线的时候。这不是说白佐将退,他可利用的价值式微了,这是天意不可违背。   韩慧这时出现了,出现在白佐与初雪产生罅隙的空虚中。与这个脸色有点蜡黄的女孩初次见面的那瞬间,他是不愿意祸害她的。然而她太纯真了,对他一点也不设防。她认为他不可能有那种能力,就是给他他行吗?顶多草草了事。她轻敌了,麻痹了。白佐自然看出韩慧对自己的轻视和大意,他侵犯了她,在他生命之柱强有力的冲击下,让她知道了什么是女人应该有的幸福。她抱着他说,我要你,我永远地要你,谁也不许抢走你!   对初雪,白佐是浑身激情荡漾,欲火燃烧,丧失理智,虎啸狼嚎;对韩慧,白佐是冷静沉着,欲火慢燃,条分缕析,像上海人品尝阳澄湖大闸蟹那样,慢慢剥,慢慢剔,慢慢勾,慢慢吸。这两个女人,以不同形象、从不同角度给了他生命中的最大享受。在暮年将至、黄昏来临之际,做了一回火烧云一般的艳梦,这是人生最大的收获,是对他过去的委屈、忍让、克制、廉洁的补偿。   现在初雪要离他而去,韩慧可能要成为他情欲命运的基本旋律。当然他对韩慧不会像对初雪那样在乎,不会那样有爱有嫉、有情有仇,不会在将离时还要向她讨回点孽债。但他还是关注她。她还是一个孩子,是一个稚嫩的生命,她经不起挫折和遭遇不幸。   他瞧见无人时拉住廖凡星,求他再给韩慧打一个电话,问问她近况如何,但不要把他犯什么错告诉她。廖凡星答应帮忙。晚上他进来时告诉白佐,电话已打了,还是委托北京那个警察哥们打的。韩慧回话说,她已南下江城,她来找白佐,她要拯救他。   “天啊,她来干什么?!”白佐焦躁万分,“这怎么办,这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亲戚来了叫她住你家!”   “你不懂,你不懂,她不是我亲戚!”   “不是亲戚是什么?”   “朋友、朋友……”白佐知道自己失口了。   “女朋友?”   “不,也是……”白佐直搓手,他现在在廖凡星面前十分尴尬,“这样,凡星,你再帮叔叔一次,我会终生感激你。麻烦你告诉黄汉所长,让他接待一下韩慧,你把韩慧的手机号告诉他,就说是我交代的,一切费用我出。”   “就这些?”廖凡星迟疑地答应,上下打量这个他父亲满口赞扬的学生,现在的白董事长。   白佐想,韩慧来江城,他的虚伪就会像窗户纸一样一捅就破。   白佐开始感到“双规”的羁绊和煎熬了,日子越来越难过了,先前那种从容不迫、临危不惧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焦灼,烦躁,惊悸,失眠。   第四章 自拷(7)   伙食越来越差了,第一天盒饭有鸡腿、荷包蛋,白佐吃不下,吃惯了山珍海味,鸡腿荷包蛋自然不屑一顾。第二天没了鸡腿荷包蛋,只有豆腐青菜,白佐没有胃口。第三天豆腐没了,只剩下青菜萝卜,而且没有油炒,米是过期发霉的米,白佐开始感到饥肠辘辘了,他把青菜萝卜咽下,米饭一口也没动。这时他多么希望有盘炒面或者饺子,那简直是小时候过节的日子。   那个矮胖年轻人态度一天比一天坏了。每天都是他来收交代材料并传达上级指示,他不像凡星那样温和,他根本不把白佐当作厅级干部看待,对他的人格一点都不尊重。他动不动就把白佐的材料往桌上一摔,吹胡瞪眼地大声呵斥、谩骂,像老子教训小子,一点不留情面。白佐只得忍气吞声,连连称是。他曾听“双规”过的人讲过,在里面你只能顺着竿子爬,他说什么你是什么,绝不能顶嘴反驳。   最难堪的是他的要求反映得不到反馈。他强烈要求见领导,哪怕是那两个年轻的处长。当然现在要求见省委省政府领导比见中央领导更难。见不到领导,自己的要求申诉不能上达,只能让这些人穷折腾了。矮胖年轻人一听说白佐要见领导,雷霆大发,说他就是领导,当前最高的领导,有什么跟他反映就行。每次看交代材料,他还没瞄上几眼就说不深刻,不到位。白佐说我交代了,我主要是世界观、人生观问题,生活作风问题,当然他并没有交代他与初雪、韩慧的那种关系。矮胖年轻人说世界观、人生观、生活作风问题有什么好交代,你是避重就轻、老奸巨滑,你就不怕我们共产党花边新闻多?你就别制造这些损害我党光辉形象的花边新闻了!白佐说我剖析自己、挖根寻源,把世界观核心问题暴露,比交代些鸡毛蒜皮的问题难道不更好吗?矮胖年轻人说,“三讲”的时候你们不是都讲过,有的城市领导班子“三讲”胜利结束了,不是还出了大案要案吗?抓了几个市领导,哪个是自己剖析出来的?你还是老实交代你的经济问题。   “我有什么经济问题?”   “这问你还是问我?”   “我没有经济问题!”   “没有经济问题会叫你进来?”   “我就是没有经济问题,你们这是剥夺我的人身自由,这是违法的!”   “你是共产党员,你首先违反了党纪!你入党宣誓过吗?”   “宣誓过。”   “你按你的誓言做到没有?”   的确没全做到,白佐一时哑口无言。虽然他没有经济问题,但他的确背离了党的宗旨。他感到慌张、焦躁,他觉得自己精神有点崩溃。   “白佐,你们这些贪官我们见多了,一句话‘没尿’。再过两天,你就会老老实实交代。有什么了不起,贪赃枉法的时候怎么不好好地想一想,有朝一日被抓被‘规’是什么滋味?如果你能想到这一层,就不会有今天的难受了!还是好好地交代吧,交代好了,就马上放你出去。”   白佐沉默了下来,他突然想编造一个案例交代了就能放出去,一出去就马上去找韩慧,她一个人只身来江城,一定形单影只,可怜难堪。   编什么呢?怎么编上级会相信而自己又没什么大事呢?嗯,要编只能编在南海大学时的事,那时他管基建,管基建最容易贪污受贿,有也是有,没有也是有。对,编,把责任推到他的那个同学、现任党委书记邱明身上。当时他是校长,他为了登上党委书记宝座,让白佐鼎力相助,白佐真的赤膊上阵了。他党委书记当成了,但他没有兑现让白佐当校长的诺言,投票时他的关键一票投给了别人,白佐落选了。真他妈的混蛋,过河拆桥,下井投石。白佐还没报复过他,现在要让他吃点苦头,哪怕诬陷栽赃也得让他受些皮肉之苦,至少也得“双规”他几天。   他提笔正要写,廖凡星敲门进来。他好像见到了救星,一下子冲上去抱住他。   “凡星,我正想找你哪!”   廖凡星把他推开,手指门外说:“要注意影响,我是因我爸才给你通风报信的,被上面知道了,我要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的。”   第四章 自拷(8)   “是,是……”   “我给黄汉所长讲了,他说他没见过韩慧,但他会接待她的,他叫你放心。”凡星四下里看了一眼接着说,“另外,他要我转告你,初雪住院了,她得了宫颈癌。”   “什么?!”白佐眼前如晴空响了焦雷,霎时间头脑一片空白,只听见耳畔“嗡嗡”地响。   “你小声点,让人知道了你我都没有好结果。”   “那是我害的,那是我害的……”   []   白佐双眼发直,双手哆嗦。他想起星河温泉健身会馆最后的那一夜,他的“挫折攻击”,他的生命之柱鲜血淋淋,她的生命之门和床单上的血迹。他感到胸部针扎锥戳,他捂着胸,弯下腰,疼痛像刀割一般从胸传到手,传到腰,传到脚,眼前一派惨白,一阵昏眩,之后就天旋地转……   第五章 拯救白佐   第五章 拯救白佐(1)   11   列车奏着欢乐的乐曲驶进江城火车站时已是晚上八点,灿国大哥早就站起来收拾行李物品。我坐着没动,我只有一个旅行包,没什么好整理收拾的。我在考虑,我今晚该住哪儿?我是第一次来江城,过去不是没有机会,而是宝不让来,他怕我来会暴露。   “小妹,准备下车了!”   “唔,我还不知道今晚住哪儿呢……”   “没人接你了?”   “谁呀?”   “哎呀,真是,这样吧,跟我走,先住下再说。”   “方便吗?”   “当然方便。”   灿国大哥掏出手机,迅速拨了个电话,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土语叽咕了一阵。我注意地听着,生怕进入人家设的圈套,但听见他们好像在商量用什么车接我们,我才稍放下心。   出了站,在拥挤的人群中,居然有一辆簇新的奔驰车在等我们。一个小青年上前接了灿国大哥的小提箱放入后箱,给我们开车门上车,我是第一次坐这样的豪华大奔。大奔在灯火阑珊的大街上行驶,我好奇地看着这座陌生城市的夜色,有太多的霓虹灯箱,上面写着各种各样桑拿洗浴的字样,大概这就是江城的特色,这座城市整个地下都是温泉。   “江城不好玩,海城好玩。”灿国大哥对我说,“等你在这儿的事办好了,我带你上海城玩。走私头在那儿开了一家‘黄楼’,说多豪华有多豪华,那些高官大腕全在那儿逍遥。”   “我不想玩,我要拯救我的朋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先住下,先住下,回头我再带你打听打听。小弟,我们住哪儿?”   “不是说好了,住景元。”   “五星级,全江城最好的饭店。”   “太贵了!”   “没什么,洒洒水。”   车在景元大饭店前停下,我们下车走进大堂,灿国大哥去办手续。我打量着这个大堂,足有四层楼高,巨大的水晶吊灯,放射出金碧辉煌的光芒,把大堂照得透亮。有人在弹钢琴,琴声如高山流水,衣着华贵的男女进进出出,我仿佛置身于王公贵族的大行宫。   大哥来取我的身份证,他一看,呵地一声说我才二十三岁就走了。不一会,他办好手续带我上楼,我们分住相邻的两间房。灿国大哥让我先洗澡,稍作休息,过后他会来叫我吃宵夜。   我和宝第一次见面是在北京的景元大饭店,后来知道江城的景元大饭店和北京的景元大饭店是同一个老板。我对房间的设施很熟悉,这房间和北京的房间一模一样,放水、洗澡、烧开水一会儿就弄好了。我躺在床上歇息时手机响了,我以为是灿国大哥,心想他也够迅速的。我一看显示,是个不熟悉的号码。   “你是韩慧同志吗?”   “是。”   “我叫黄汉,是白董的下属。”   “啊,黄汉叔,我知道你,白董多次说过。”   我像遇到了亲人一样从床上跳起来。   “你现在到哪儿了,到江城了吗?”   “到了,我住景元大饭店。”   “住下了?有人接你?”   “没有,是同事的一个朋友,他带我来的。”   “晚上有安排吗?”   “安排?什么安排?我急死了,白董怎么了?”   “你别急,没安排的话我过去找你,你住几号房?”   我说了房号,他说他马上到,要我等他。他话没说完,门铃响了,我下床开门,是灿国大哥,他已换掉西装,穿一身休闲服。   “怎么样?去吃宵夜。”   “啊,有个朋友说马上要过来。”   “你不是说没有其他朋友?”   “不,是白董的下属,一个所长,白董交代他来接我。”   “白董不是被‘双规’了?”灿国大哥瞪着两只大眼看着我。   “我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嗯,这里面有文章。你们这些女孩子尽说假话,就算我又被骗了一回。”   第五章 拯救白佐(2)   “大哥,我没骗你,我刚才接他电话也感到意外。”   “你别装了,我知道你们这些女孩子的骗人伎俩。好吧,今晚这房间就算我请客了,明天你自己找住的,拜拜!”   灿国大哥说着就要出去,我急忙拦住他,急得直流眼泪:“大哥,我真没骗你,是他打电话来的,你看,我根本不知道这个号码是谁的。”   我把手机给他看,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却上下左右地打量我,好像想从我身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要骗我们‘中国犹太人’你还嫩呢!好吧,你等你的朋友,我吃我的宵夜,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我还愿意帮你。”   “叮咚!”门铃响了,我打开门,一个精明帅气、服装高雅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   “请问,韩慧同志住这儿吗?”   “我就是……”   “我叫黄汉……”   两个男人在门口过道对峙着,目光较量着,神情鄙夷着,气息屏闭着。   “哼,还同志呢!”灿国大哥耸了耸肩,从黄汉叔身边绕了出去。   “他是你的朋友?”黄汉叔问。   “怎么说呢?车上认识的,也算朋友吧。是他带我住这儿的,车票还是他出的。”   “你怎么能这样?”黄汉叔严肃地问我,“这里很贵。”   “不,他是我大姐的朋友,哎呀,我一时讲不清,你坐下。”   黄汉叔坐了下来。   “白董要我接待你。你怎么不打招呼就跑来了?”   “我在火车上有人给我打电话,说是你让打的,我告诉他我来了。”   “那是白董托人打的。”   “他真的被‘双规’了?”   “是。”   “犯了什么错?”   “现在说不清,可能是误会。”   “我急死了。”   “你急什么?白董‘双规’跟你又没有关系?”   “他帮了我的忙,弄了好多人去俄罗斯,我怕他受牵连。”   “就是有牵连,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现在跑来,这不添乱吗?”   “我已经有好几天没跟他联系了,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他就是怎么样,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黄汉叔还是不明白,他穷追猛问我和白董的关系。我能告诉他吗?现在在江城,能见到的唯一亲人是他,能够拯救白董的也只有他,我能不说真话吗?   “黄汉叔,我也不怕你见笑,我和白董不是一般的朋友关系。白董是我的情、情、情——情父。”我口吃地说着“情、情、情”,最后蹦出一个“父”字,我也不知道哪来的灵感,突然创造出这么一个新鲜的名词。   黄汉叔愣怔地瞪着我,那神情像一位导师发现自己弟子创造了一个新发明那样,又惊、又奇、又呆。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严肃地对我说:“你再说一遍……”   我无法再说了,这样的词我只能说一次。我只列举了白董工作、生活的一些细节和他家庭的隐私,证明我和他关系非同一般。黄汉叔将信将疑地点头,久久才恢复了他正常的表情。   “黄汉叔,我知道你跟白董的关系。白董告诉过我,他这一生中,只有你和林时祥叔叔两位朋友,当上领导后,良师、益友很多,算得上知己的只有你们两位。你是白董的人生知己,我是白董的红颜知己,我也没有必要隐瞒你,我这辈子遇上的至爱就是白董,我不能没有他。”   “小韩,白董从来没有对我们讲过你们这层关系。他对我和时祥叔叔是无所不谈、无所不吐,但你们之间的关系他却只字未提。我们都知道他帮助你组织过赴俄罗斯游,但谁也没想到有这层关系——情父。白董的女儿都比你大,这怎么可能呢?我们老哥是怎么了?”   “这不就是人的另面!”   “是,是,看来我要重新认识我这位老哥。”   “你不相信他?”   “当然相信,但也蹊跷,他在我们这边实在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他会不会在你那边犯了什么不能告诉我们的错误。”   第五章 拯救白佐(3)   “你这么不相信他?”   “他有给你一笔钱吗?”   “没有。我们的关系不是建立在钱上。”   “而他恰恰是因经济问题被怀疑,被‘双规’的。”   “那他……”我不敢说出来,更不敢想下去。宝喜欢成熟的女人,他会不会对我、对黄汉叔他们隐瞒了另一个女人,而他把钱给了那个女人。   “他,他会不会有其他的女人?”我心慌意乱地问。   黄汉叔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我,似乎在探测我什么。   “他不会在骗我吧……”我哽咽着,从黄汉叔探测的眼光中,我看出黄汉叔的犹豫,“他说,他说他这辈子除了他妻子,从未有过别的女人。”   “别胡思乱想。”   “黄汉叔,你们是好朋友,你一定知道他有没有其他女人。”   “有就好了,那就是作风问题,如果是经济问题,那要判刑的!”   “是吗?不,我宁可他是经济问题而不是作风问题,他要判刑我给他送饭,我等他一辈子。”   “哎呀,你真傻,你真是个孩子。”黄汉叔苦笑着摇头,“我们没有任何根据在这里瞎猜,走,你没吃饭吧,我们去吃点东西,边吃边聊。”   “我没胃口。”   “总得吃点,吃了就有胃口。”   黄汉叔带我到饭店地下层的小吃街,那是一个装饰豪华的大餐厅,四周琳琅满目地摆满广东、香港、澳门的小吃。黄汉叔给我点了鱼丸汤、芋头糕、小笼包、炒青菜等,我只吃青菜,有几天没见过青菜了。他自己要了一瓶啤酒,在食客的喧闹声中自斟自饮。   “他生活够好的,他拿钱做什么?”我问。   “这就是我们不可理喻的地方。我说个故事,我省的海城,这是个美丽的城市,抽空我带你去玩玩。那里有一个银行行长,贪了几千万钱没地方放,你说可笑不可笑,银行行长居然没地方放钱,他把钱放在自己睡的席梦思中。他女儿结婚向他要点钱置办嫁妆,他说年轻人不要学会奢华,要艰苦奋斗、勤俭持家,一分不给。后来这钱被抄出来,一分没少,他被判了死刑,枪毙了……”   “真是不可理喻。可白董不是这样的人,他对情看得很重,对钱看得很轻。”   “我也是这样认为。他是个很成熟很成功的男人。按说他在情感上……”黄汉叔字斟句酌地说,“他在情感上也是很成熟很成功的,怎么又跟你,啧,应该怎么说呢?”   “又跟我搞上了,对吗?这有什么奇怪,是我主动!”   “我们三个人无话不谈,他怎么口风这么紧?”   “是我不让说。”   “为什么?”   “我爱他,但我不想害他,害他的家庭,害他的仕途,害他的形象。”   “那你现在不是说了?”   “我现在不说你会帮助我吗?”   “对、对、对,那你有没有想到以后的结果。”   “有想,无解,就不想了。现在我只想拯救他,他绝不是贪官。”   “拯救是很难的,如果他有经济问题的话,我们又不能像江湖好汉去劫法场,我们只能因势利导。”   “黄汉叔,这事只能拜托你了,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你有什么代价好付出的呢?”   “我……”   真的,有什么代价好付出的?我一无所有、分文不名,我只剩下自己青春的身体,但那又属于宝了。   “我不难为你了,小韩,冲你这肝胆侠肠,我为我老哥高兴。不过,这事你千万别声张,我们一起想办法。我约上林时祥叔叔,明天中午我们一起吃个饭再商量。”   我没想到今晚会有这么好的结果。我回饭店后,呼呼地酣睡了一夜。   12   吃过早餐我回到房间,服务员送来一张字条,是灿国大哥留的。他说他走了,留下他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有什么事可以打他的电话,他还愿意帮助。我想他是生气走了,不然他会来看我的。黄汉叔约的饭局是中午,上午没什么事,我打算逛逛街,看一看江城到底是什么样子。   第五章 拯救白佐(4)   我曾有一次机会来江城,但被意外地搅黄了。我爷爷死的时候我从北京赶回江西老家,宝让我等爷爷出殡后来江城待两天,仅限两天。爷爷奶奶非常疼爱我,我父母从没像他们那样疼爱我。爷爷死后奶奶非常伤心,我想多陪奶奶几天,就在老家多待了几天。宝一直来电话催我,说人死了有什么好伤心,那是辩证法的胜利。他没有身临其境,自然无法体恤我的心情。等我准备动身去江城时来了“例假”,我打电话告诉他,他一听大发火。我从来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心想是不是又赶上他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他最后扔下这么一句话:“没用了,你回北京吧!”说罢“啪”地挂上电话。我只好委屈地回北京。从那以后,我就把来例假叫“没用了”。他过后也承认自己态度不好,哈哈大笑地接受了这个新名词。   他生气起来是很可怕的。他一生气就歇斯底里地发表演说,就像电影中希特勒说话那样,激昂愤慨,话说完了,捂着胸口,大喊胸疼,他说终有一天他会爆发心脏病的。这时我总是吓得脸无血色,抱着他,抚着他,跪着说请原谅、请原谅,最后总以我认错、哀求为结束。我再也不敢惹他生气了,我什么都服从他。他时常开玩笑说,床下听我的,床上听他的,其实床上床下全听他的。   除了这个毛病外,他的为人处世是十分严谨得体的,我从来没见过方方面面都能处理得这么和谐的人。我常常想象他周围的女人是怎么对待他。他有魅力,有女人爱上他是毫不奇怪的,问题是她们有像我这么爱他吗?从黄汉叔谈的钱的问题,我隐约感到他肯定另有女人,我隐约有了对手和敌人。但她有我这么年轻、这么执著、这么顺从吗?我有我的优势,我不怕她们。   景元大饭店旁有一个温泉公园,从外面看,对着大门有一个金字塔式的玻璃建筑。看看时间还早,我踏步走进公园。迎面是一个大喷泉,“哗哗”的流水在朝阳下喷金吐银,喷泉的背后就是玻璃金字塔建筑,原来是迪吧。经历了夜里的喧闹现在已死寂无声,门口堆着啤酒瓶和可乐瓶,那是一夜醉生梦死、狂歌劲舞的证明。环绕金字塔,栽种着各种树木花草,温泉公园看起来像一个森林花园。我沿着柏树围成的迷宫墙走,呼吸着翠柏的微微的芬芳,肺叶里几天残存的废气一下子代谢出来,感到从未有过的快意。走出柏树的迷宫,已到公园栅栏边,栅栏外是一处别墅式的公寓群。我突然想起宝说他家在温泉公园边,每天早上他都起来沿温泉公园跑步。我找到公园的另一个出口,向别墅公寓区走去。   小区很幽静,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进进出出,还有几个年轻男女开着小车在接送孩子。我想象着宝每天从大门口跑出来,沿着公园慢跑的情景。他肌肉发达,步履轻盈,比年轻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说这得益于在大学时代那个著名的体育教授的教导,使他一辈子养成喜欢跑步的习惯。他给我表演过起跑、加速、奔跑、冲刺的全部动作,真的跟电视中记录的著名运动员动作一模一样。他说从荷塘大学出来的运动员一个个都是标准的动作。我从来没有看见一个人对自己的运动动作如此自豪,如此自信。   小区的大门口挂着很多牌,我认出其中一块上面写着省建设咨询集团宿舍,没错,这就是宝所住的宿舍区。我走向大门,保安立即伸出戴白手套的手拦住我。保安问我找谁,我说找白董,保安说白董不在家。我问白董上哪儿了,保安笑了,挥手叫我走开。我知道我问得太幼稚了,叫我走开我就走开。我听见背后有人在嘀咕,回头一看,一个女人拎着包包指着我问保安什么。我注视着那女人,矮胖矮胖的,我想,这会不会是宝的老婆?他曾对我描绘过他老婆,家人打趣地叫她“馒头”,她年轻时没这么胖,只不过身材矮小,生了孩子后就胖起来,下岗失业在家后更胖了。我心里一阵紧张,好像偷东西被人抓住一样,赶紧跑开。跑了几步我停了下来,觉得自己太可笑了,简直是做贼心虚。这年头,谁怕谁呀!再说是不是他老婆还没断定,就是,那又怎么样,她不认得我,认得又怎么样?我调整一下情绪,又向大门口走去,那矮胖女人正走进大门。我上前问保安,我说刚才那个矮胖女人是不是白董的老婆,保安问我是白董什么人,这不是告诉我了。我说白董老婆是我姨妈,我多年没见她,她怎么胖成这样?保安说,老板的老婆哪有不胖的。我说我找姨妈去,保安挥了挥手让我进去,年轻人就好骗。我尾随着宝的老婆,她没发现我。她走到一幢楼的东头,按了号码,铁门“啪”地开了又“嘭”地关上,她进去了。我上前一看,是个电梯间,无法进去,我就绕到南面,宝告诉我他住十层,我挨层数着,目光停留在十层阳台。不一会,阳台门开了,宝老婆端着一盆花放在阳台栏杆上晒太阳,那是一盆杜鹃花,有些枯萎了。路边有一个石凳,我干脆坐到石凳上,看着十层的阳台听起MP3。   第五章 拯救白佐(5)   宝说他从农场劳动回来,分配在省建科院设计室工作,那时老三届大学生是臭知识分子,没有现在这么值钱,找对象比较难。他起初没有想到找对象,更没有婚姻观念,后来同室的许多同龄人都结了婚,在父母的催促下,他也想完成这个任务。他单位女会计的侄女在一家街道工厂工作,经她介绍,他就认识了叶淑珍,联系了半年就结婚了。婚后第二年生了个女孩,第三年又生了个男孩,品种齐全,大家都很高兴。他很少回忆这几十年是怎么过的,他说那是一种芸芸众生的生活,没有谈情说爱,更没有卿卿我我,更多的是柴米油盐、吃喝拉撒洗尿布。妻子很勤勉、很节俭、很顾家,两个孩子都是她拉扯培养大的,在这一点上,他深深地感激她。我常问他爱他的妻子吗?他说我怎么老是哪壶不开拎哪壶。我知道他不喜欢我问这个问题,但他十分爱他的孩子,两个孩子都非常优秀,他愿意为他们付出一切,乃至生命。我问他爱我吗?他笑着说,世界上爱他的只有我一个。我想他是爱我的。他说他最爱听《最浪漫的故事》那首歌,MP3正播放着,“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小姐,你找谁?”   我吓一跳,抬眼看,宝的老婆正站在我面前。我连忙摘下耳机,慌乱地不知所措。   “我,我没找什么人,我在听音乐……”   “刚才你对保安说找白董事长?”   “我,我不认识白董。”   “保安说你叫我姨妈?”   “没,没有,怕是他听错了。”   “姨妈怎么会听错?”   “不,我是来找我同学。”   “你的同学是谁?这院里的人我差不多都认识。”   “不,不,可能我找错院子了,对不起……”   我收起MP3,逃也似的跑出大门,连头也不敢回。   13   我再也无心逛街,回到饭店,退了房在大堂等着。不到十一点钟,黄汉叔开车来接我,他说已为我找了一家招待所,叫我搬过去,我跟他上了车。在车上,我问黄汉叔白董的老婆是什么样子的,黄汉叔作了描述,跟我见的一模一样。我说我上午见到她了,黄汉叔很惊讶。我把前后的经过讲了讲,黄汉叔说世界真是太小了,他说一次他去佛罗伦萨,居然在河边碰见一位多年不见的老乡,后来在巴黎一家中餐馆又碰到了。   他说他最了解白董的婚姻状况,那是一种没有爱情的婚姻,是“文化大革命”年代的产物。因此,他很同情白董,总想给他一些弥补,让他少些遗憾。我说现在我在给他弥补,让他少了遗憾。黄汉叔说他作为朋友,对我表示感激。我说先别感激,救人是第一要务。黄汉叔说我也懂得了官方语言,我说这是跟白董学的。黄汉叔说我这种义气让他很感动,但是中午要见的时祥叔可不这样认为,时祥叔认为我要立即解除与白董的不正常关系,他提醒我见面时要注意。   到招待所住下后,黄汉叔说到外面找个地方吃午饭,我建议到星河温泉健身会馆吃。黄汉叔问我怎么知道有这个会馆的,我说是白董告诉我的,他说他经常在哪儿吃饭。黄汉叔说白董有没有说他经常和谁在那里吃饭,我说白董没说。黄汉叔说他问一问时祥叔愿不愿意去那儿。他拨通时祥叔的电话,时祥叔不愿意去,我们就在招待所餐厅要了一个包间。黄汉叔点菜,我喝茶。黄汉叔问我喜欢吃什么,我说除了海鲜外,其他都可以。黄汉叔说,到了南海省不吃海鲜就没东西吃了。我说白董都懂得给我点什么菜,你怎么不会?黄汉叔说白董水平高,所以能博得我的欢心,他没这个本领。我说他别水仙不开花装蒜,像他这么帅,后面肯定跟着一个班的小姐,每天换一个,一周都换不过来。黄汉叔“嗬嗬”大笑出去了。   不一会儿,黄汉叔引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进来,中等个,秃头,眉毛灰白,憨憨木木的,不过那双细小的眼睛很有精神,如果不看眼睛,他的形象有些猥琐。我想他肯定就是林时祥。宝怎么能和这样的人做知心朋友呢?我立即想起宝给我讲的“时祥摸腰”的典故。   第五章 拯救白佐(6)   宝说那次他们几个曾在新罗县工作过的老领导,蓝文德、他、林时祥、黄汉等回新罗县探望,县委书记钟涛招待他们,黄汉的前女友林玉娟作陪,她已调任县委接待办工作。林时祥由于长期在监察部门工作,没进过卡拉OK厅,酒喝完了,钟涛提议去唱卡拉OK,给林时祥见识见识,大家拍手同意,林时祥醺醺然地就跟去了。那晚大家唱得很放松,蓝文德唱了《三套车》,这是他的拿手好戏、保留节目,中间还夹了一段俄文,字正腔圆,不过没人听懂。钟涛唱了《迟来的爱》,声情并茂。黄汉唱了《再别康桥》,很忧愁,很无奈。轮到林时祥,他左推右躲,说不会唱,从来没唱过,最后由林玉娟死拖硬扯,和她合唱一首《夫妻双双把家回》。别看林时祥第一次唱,功底不错,唱得有声有色,大家报以热烈的掌声。林玉娟喜出望外,她没想到和林时祥居然配合得这么好,就缠住林时祥斗酒取乐。林时祥没经验,斗酒总是输,别人在旁边插科打诨,直灌得他咧嘴流涎,双眼乜斜,直瞪瞪地盯着一块白洁闪亮的东西。林玉娟那晚打扮入时、凄美动人,下穿蓝色牛仔裤,上着一件低领裸腰的T恤,腰部有一大块肌肉显露着。林时祥看到的闪亮东西就是林玉娟的白腰,他以为是什么东西,拿手去摩挲,轻拢慢拨,仿佛在弹琵琶。林玉娟醉意朦胧,任他调理。宝看在眼里,钟涛问他看什么,他指给钟涛看,蓝文德也注意到了,三人会心一笑。蓝文德说难得他今晚这么开心,就让玉娟做点牺牲吧,三个暗笑。这就是“时祥摸腰”典故。我听了有点恶心,但宝说,这是人性的自然流露,别看时祥做监察工作,他也有他的另面。人之所以有另面,因为“人的本质是矛盾的”。   现在这个有着自己另面的人坐在我对面,他那双细眼紧盯着我一眨不眨,这是一种职业病,全然不顾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青春女子。他一本正经,目不斜视,一板一眼地问:   “你叫什么?在什么地方工作?你和白董是什么关系?”   废话,我心里想,难道黄汉没告诉你?我没理他。   “你为什么要来找白董?”   我“哼”地一声,又没理她。这人我怎么一见面就恶心。   “小韩,你回答时祥叔的问题。”   “难道他真的不懂?为什么要装腔作势?现在是装腔作势的时候吗?我来是为了拯救白董。”   “小韩,你讲话客气点。”   “你们是白董的好朋友,我客气什么!”   “拯救白董这种说法不对,我们是讲原则的。白董犯了错误被‘双规’,这是组织对他的关心。”   “你说说他犯了什么错误?”   “这我也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你怎么能肯定他犯错误。”   “被组织‘双规’肯定是有错误的,没有错误不会被‘双规’。”   “同语重复?”这是老师在课堂上指出的语法毛病,我突然用上了。黄汉叔轻轻一笑,这说明他在听我说。我更来劲了,对他说:“这时再强调原则就没有朋友了。”   “我们做朋友,也只能表示关心,办案是组织上的事,而且办案的同志是省里抽调的,我们并不熟悉。你叫我们怎么帮助你呢?”   “你们不能帮助就直讲,我也不找你们。说实在,我看你们这些当官的很迂腐,我根本没有信心。”   我抄起筷子,风卷残云地把面前两个小碟的小菜吃得精光。   “既然没有信心,我劝你还是早点回北京,不要再在这边惹风弄影,造成不良影响。”   “我惹什么风、弄什么影了?”   “现在人家还不知道还有一个韩慧,如果知道了,白董不是多上一个女人的问题吗?”   “我和白董来往是正常的、正当的。”   “既然是正常的、正当的,白董为什么不对我们透露。”   “这是个人隐私,有必要吗?”   “是没有必要,所以我们劝你走,这样对白董更有利。”   第五章 拯救白佐(7)   我无言以对。我心想,这算什么朋友呀,宝交了这样的朋友算是倒了八辈子霉。   这餐饭吃得太沉闷了。饭后我回房间,根本不知道中午吃了些什么。我把自己扔上床,气呼呼地躺着,一股霉味冲进我鼻腔。我翻身起来一看,枕头被单软塌塌湿漉漉的,地板墙纸脏兮兮破败不堪的。一只蟑螂在墙上爬,一会儿又爬到桌面的污渍上,用触须探寻觅食。电视机是十四英寸的,空调机像拖拉机在响。我一阵恶心,再没钱也不能在这儿住下去。黄汉叔怎么会给我找这样的房间呢?难道因为白董出了事就冷淡我?人说人一走茶就凉,现在人没走茶就凉。宝说人有另面,真是谁也不例外。还有那个林时祥,一本正经的样子,还会偷摸女人的腰,装什么正人君子!他们怎么会是肝胆朋友、铁哥们呢?   我收拾旅行包准备退房,再没钱也得找一个好房间,不然心情更沮丧。我翻弄衣物,一张景元大饭店的信笺被我翻了出来,那是灿国大哥的留言。我想起他,心头一阵热,泪水盈眶,我突然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他说有什么事可以找他,他还愿意帮助。现在只有再找他了,黄汉、林时祥这些当官的人都靠不住,还是得找江湖朋友。   我试着用手机拨了灿国大哥家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我正要挂机,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一口的地瓜腔。我说找陈灿国先生,说了好几遍她才听懂。她大声叫着“阿国”,灿国大哥过来接了电话。   “小韩,我知道你会给我打电话的,我一直在等你电话。”   “你真的在等我电话?”我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当然,我交代老婆了,有我电话一定叫我,特别是女的。我这里移动信号不好,你只能打这个电话。”   “你不怕老婆怀疑你?”   “嘿,我们卜城女人是全天下最好的女人,从来不怀疑丈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说吧,什么事?”   “大哥,”我鼻子一酸呜呜地哭起来,我心想灿国大哥肯定认为我在作秀,又在骗他,“我真不好意思说。”   “你说吧,你就是再骗我也听。”   “那个朋友和那个朋友说没办法帮我,给我找个招待所又脏又臭,白天爬蟑螂,我好害怕,大哥你说我怎么办?”   “什么那个那个朋友,到底是哪一个呀?”   “就是你昨晚上看到的那个,他又叫了一个朋友,他们都说没办法救我朋友。这些人算什么朋友,草包饭桶一个。朋友一患难,他们都成了缩头乌龟。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才想起灿国大哥了?这样吧,你从招待所搬出来,再住进景元大饭店,住得不像样没人帮你。你先住下,我叫小弟安排,我马上赶到江城,你等我!”   灿国大哥就是这么干脆,跟黄汉、林时祥他们比起来简直是两种人。   我打了个的到景元大饭店,灿国大哥那个小弟早在景元大饭店大堂等着我。我一到,他就交给我门钥匙,让我在房间里等灿国大哥,他先走了。   我刚住下,黄汉叔就打我手机,问我为什么搬走,现住什么地方。我说黄汉叔,既然你们不能帮助我,我也不打搅了,至于现在住什么地方,没必要告诉你。他“喂、喂、喂”地喊,我就挂机了。   我心情闲适了,打开有线电视边看边等。一片电影没看完,门铃就“叮当”响了起来。我开了门,见灿国大哥带着四五个年轻人站在门外,他带的人像打手,又像马仔,但一样西装革履。灿国大哥像是黑帮老大,招呼他们坐下后就问我情况,我简单地讲了与林时祥、黄汉见面的情况。他说这些人有个屁用,自己吓坏了还会救人?他转过去问他带来的人说:“哥们,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有劳各位打听白佐白董事长的情况。这个妹妹是白董的亲戚,白董帮过我们许多忙,在北京的很多事都是托他摆平的。今天他有难我们不能不管!”   “你说吧,要办什么事!”马仔们嚷着。   第五章 拯救白佐(8)   “打听一下,白董被关在什么地方?犯了什么事?事有多大?怎么样,有困难吗?”   “嘿嘿,这有何难,晚上之前准保打听到。”   “别吹,晚上前要打听不到呢?”灿国问。   “打听不到今晚我请客。”   “哈哈哈……”一阵哄堂大笑。   “我不是开玩笑的,这事办不成,我灿国面子没地方搁。”   “大哥,真不是开玩笑,北京多难的事都能办到,在江城打听个消息小菜一碟。我们是笑你小题大做,哈哈!”   “说的也是。谁落实?”   “我!”   “我!”   “我!”   三个马仔举起手。   “好,这么着,大家晚上见。”   “晚上见!”   马仔们出去后,灿国大哥留了下来。他问我能不能抽烟,我说当然可以。他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用茶几上的火柴点燃,抽着,吐着烟圈,装出深沉思考的样子。其实他怎么装也达不到宝思考问题时那么自然的深沉,更没有那种睿智和厚重。灿国大哥比起宝来肤浅多了,但灿国大哥很天真,很可爱,给人以天然去雕饰的感觉。他抽了一会儿,把半截子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皱着眉头问我:   “小韩,你和白董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是跟你说过了,是很亲密很亲密的关系。”我突然想起昨晚对黄汉叔说的,便补充了一句,“他是我的情父。”   “什么?情妇?”   “不,是情父,情人的情,父亲的父。”   “我是第一次听说这名词。你图他什么?”   “图他是个好男人。”   “这世界上有好男人吗?”   “如果我能找到一个呢?”   “那说明他戏演得好。”   “不,白董对我不是演戏,他对我是真诚的。”   “那只能说明你傻,或者你贱。”   “大哥,你怎么能那样看待我?”   “我只能这样看待你,但不会那样对待你。我会帮助你,帮助你从骗局中解脱出来。”   “你不要这样子,这样我很伤心。”   “你伤心的事肯定会到来,你等着吧!晚上见。”   灿国大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出房间。   14   晚餐后,我给大姐打了个电话。离开她们几天了,好想念她们,除了在火车上打过一个电话之后再没打过。大姐正在家里煮饭烧菜,我简单地说了这几天的情况,大姐安慰我,说好人有好报,白董一定没事的,还说好人会有好人帮,灿国大哥能这样帮你,说明我们都是好人。大姐还告诉我,单位不景气,俄罗斯部可能要取消,我们大家将面临失业的危险。不过她让我现在不要考虑这些,先把白董的事摆平,回去后再想办法。我听了心里很难受,宝早就说过我们这些人不能这样生活下去,要早想办法,现在被他说中了。宝,要是你没事你会帮助我们的,我们姐妹们多需要你啊!   我沿着江城最繁华的解放大街漫步。这里高楼鳞次栉比,灯光金碧辉煌,在这样堆金砌玉的大街上,走着我这样一位从乡下进城谋生的姑娘,越走越觉得不协调。我想起老家的泥泞土路、茅房草棚、阴冷床铺、简陋食物,比比城里的锦衣玉食、车水马龙、奢侈消费,感到城乡的天差地别,感慨世道的不公。难道农村人命该如此?我们姐妹们进城谋生,想与命运抗争,但我们付出多大的代价啊!我们一无所有,我们只剩下青春的身体,大家从不同程度上,都是以身体为资本,以出卖色相为代价去获取安身立命的生存条件。大姐是这样,三妹四妹是这样,小妹没出卖,她嫁了人,但等着她的是艰难的日子。宝出事了,如果他欺骗了我,我又何尝不是这样?   手机响了,是灿国大哥打来的,他叫我回饭店,我立即掉头。灿国大哥在他的房间等着我,他的马仔们分坐在床上、沙发上。我一进屋,他们静默了下来。我心想,糟了,肯定是没结果。灿国大哥让我坐下,慢条斯理地说:   第五章 拯救白佐(9)   “情况是这样的,他们费了好大劲才打听到,白董是因为一笔较大的钱,说白了,就是五十万元钱被‘双规’的……”   “啊,这比女人的问题好。”我脱口说道。   “这比女人的问题严重,贪一万元判一年……”灿国大哥纠正我。   “不会吧?”   “贪五十万,起码判你十多年,白董五十多岁了,出来就是个死老头子,还好?”灿国大哥看着马仔们说。马仔们哄笑着。   “所以,大哥,你要想办法救他。你不是说你什么事情都能摆平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在火车上说的。除了贩毒和卖军火。”   “嗨,我这人就是会吹!”   马仔们大笑。   “你们卜城人是‘中国犹太人’,现在世界上犹太人最厉害,美国政府都听犹太人老板的话。”我不知哪来的心计,用上了激将法。   “可中国政府不听我们卜城人的。”   马仔们嚷起来:   “大哥,谁说不听,你没动脑筋!”   “是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小妹这么看重我们,我们别丢卜城人的脸。”   “我怎么没听说过我家是犹太人?”一个马仔问,“要是犹太人,我可以出国了!”   “哈哈哈……”   “去、去、去,你懂个屁。大哥,这小妹够肝胆的,冲她这义气,我们得帮帮她。”   “现在最重要的是白董自己交代了没有。如果没坦白交代,就好办;坦白交代了,做了笔录,你找胡主席也没办法。记住,你们以后被抓了,第一次笔录很关键,别瞎说,你们有权保持沉默……”   “大哥,你在演电视剧。”   “哈哈哈……”马仔们大笑。   “据说白董没坦白交代,他只交代自己有作风问题。”   “什么,作风问题?难道他有其他的女人?”我情不自禁嚷了起来。   “哪个出事的高官没几个女人?新鲜!”   “小妹,”灿国大哥止住我,“别那么敏感,我跟你说了,这世上没有好男人,你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经济问题要进监狱,作风问题那就有救。小妹,你要他进监狱,还是要他出来?”   “大哥,你这叫小妹怎么回答。现在是不管他有什么问题,先要把他捞出来。”   “对,对,对……”灿国大哥摸着后脑勺,他也被弄糊涂了。   “也许他是故意说自己有作风问题……”我哭泣地自己安慰自己。   “我还听说这个白董昨晚住院了。”   “什么?”我跳了起来。我见过宝生气时用手捂着胸部的样子。   “据说是心脏病发作,住进解放军总院,正在抢救。”   “你怎么早不说?”灿国大哥问。   “还没轮到我嘛。”那个马仔说。   “我要去看他,我要去看他!”   我喊着向门口冲去,两个马仔拦住我,那个小马仔趁机捏了捏我的乳房。   “住总院好办,王副院长是我们卜城老乡。你们安静……”灿国大哥掏出手机拨号,“喂,王老,我是灿国呀!”   “哎呀,灿国,好久不见了,你在哪里呀?”   “我在北京。那天我带了一筐枇杷想去拜访你,北京突然来电话要我赶过去,我只好先走了,那筐枇杷就放在机场了……”   “哎呀,给我带枇杷做什么,那件事你帮我就行了。”   “老院长,我正从总后首长家出来,我已经给老首长说了,不就是把你女儿从包头调北京吗,首长答应打个招呼。”   “哎呀灿国,这比送什么给我吃都好,你知道我就这个心事了,谢谢你呀!”   “举手之劳呀,首长认我做干儿子了,你的事我一定帮到底!哟,老院长,首长刚才叫我打听一个人,叫白佐,说在你们院住院,你知道吗?住心脏科,就是你分管的!”   “哎呀,叫心外科,是有,现在正在抢救。”   第五章 拯救白佐(10)   “什么毛病?”   “有点房颤。”   我站起来,灿国大哥挥手叫我坐下。   “有危险吗?”   “好在抢救及时,这人体质好,是受了强刺激引起的,没什么大危险。”   我松了一口气,附在灿国大哥耳朵旁轻声说:“我要去看望……”   “这个同志是老首长的亲戚,你可得关照点。”   “那当然,那当然……”   “我马上向老首长汇报。喂,老院长,能不能让她女儿去看望他一下。”   “那可不行,听说这个人正被‘双规’,是个贪官,有严重经济问题,不让人探视,怕串供。”   “老院长,这人是首长亲戚,你能给他一个面子,你女儿调动的事不就更容易了。”   “嗯,嗯,让我想想办法。”   “你答应就行了,办法我来想。”灿国大哥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这样,你让他女儿扮成护士,跟你查房,混进去不就成了!”   “嗯,这是一个办法,不过在里面时间不能太长。”   “那当然。那我们约个时间。”   “明天,明天下午吧。”   “几点?”   “三点。”   “老院长,我马上向老首长汇报,老头子一定会高兴的,我顺便再把你女儿的事提一提。老首长事多,贵人健忘哪。”   “对,对,对,灿国,你务必再提醒,我们明天下午见。”   “三点,不见不散!”   灿国大哥挂了机。我跳着跑过去,抱住灿国大哥吻了他一口。   灿国大哥满脸通红,马仔们“啊、啊”地一边吹着口哨一边狂叫着。   15   解放军总院在郊区,灿国大哥的大奔到达门口时,卫兵似乎早已接到通知,敬了个礼,挥手让我们进去了。车子在林木扶疏的花圃中拐了几个弯,就在一幢大楼前停下。老院长已在大门口迎候,和灿国大哥握手寒暄后,就带着我到一间小屋换了一套军装。我第一次穿上军装,朝镜子里看一眼,还顶英姿飒爽的,心想命运真是不济,当初要报名参军,我现在也能成为一名军人。   “小妹,我这是违反纪律让你探视一个不该探视的人,你见到你父亲不能太激动,看看就走,不能待太长时间。”   我点头称是。   “你父亲现在病情稳定了,你千万不要刺激他。”   “我懂。”   我穿上白大褂,戴上护士帽,跟在老院长后面低着头进了电梯,灿国大哥留在大厅等候。我们在六层停下,值班护士朝老院长敬了个礼,我跟着老院长向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走去。病房窗明几净,宽敞豁亮,宝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鼻孔里塞着输氧管,手上扎着吊针,床边一个护士正看着输液瓶。老院长走进去时,靠窗的沙发上一个女人站了起来,迎着老院长走来。我一看,这不正是昨天我在宝的宿舍区遇见的矮胖的宝的老婆!我傻呆了。情感叫我扑上前抱住宝,亲他、吻他;理智叫我赶紧返身退出病房,逃离此地。情感与理智像电光火花“噼里啪啦”碰撞,我的心扑向宝,我的脚却往后挪。我急步跑出病房,迅速穿过走廊,跑向电梯口,值班护士惊奇地看着我。我按了电梯按钮,下行电梯刚好到达,我听见身后老院长的喊声,听不清是喊什么,电梯门关上了,我恨不得一下砸向底层。   灿国大哥看见我惊惶地跑出来,跑向那间更衣的小屋,也跟了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没回答他,脱下白大褂和军装,穿上自己的衣裤,拉着他跑出去。灿国大哥说“帽子、帽子”,我一摸,护士帽还戴在头上。我揪下帽子摔向那间小屋,拖着灿国大哥穿过大厅,跑向停在门口的大奔,灿国大哥打开车门让我坐上。   “怎么?发神经了。”   “走,快走!”我厉声咋呼。   灿国大哥发动车子,三弯两拐开出总院大门。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怎么啦?”   第五章 拯救白佐(11)   灿国大哥手机响了,我知道肯定是老院长打的。   “灿国,怎么回事,我都糊涂了。”   “老院长,我比你更糊涂了。”   灿国大哥“啪”地挂了机。   “他老婆在,我跑了。”   “你还不如一个做‘小’的。”   “什么意思?”   “说你做他的女人,连个小老婆的名分都没有,真惨。何必呢,犯得上为他呕心沥血?”   “你不懂,你不理解。”   “好,好,我不懂,我不理解,那就到此为止,这戏就不演了。”   “你不帮我?”   “谁说不帮,我说这戏就不演了。”   “换一个办法,你一定要帮我,要把白董拯救出来。”   “换个办法?什么办法?说实在我最怕犯官府的事,官府的事还得官府的人才能摆平。啊……”灿国大哥突然拍了一下脑袋,“对了,有了,我还有个小老弟,我怎么忘了他呢!”   灿国大哥边开车边拨手机。   “志浩,我是灿国呀,好久没见到你,好想念呀!”   “想念个屁!你把老弟都给忘了。”   “哎哟,真冤。那天我带了一筐枇杷,到北京机场,老板来电话要我立即赶回去,我连机场没出就走了,那筐枇杷就帮你送给机场小姐小宋她们吃了……嘻嘻,漂亮什么,反正你的北京妞就那么回事!”   “是呀,我也腻了!”   “怎么样,最近泡上谁了?”   “嘿嘿,可爽了。我说你呀,真不够哥们,那么好的地方,也不推介推介。”   “什么地方?有好地方我不推介你杀了我!”   “真的?”   “真的。你说什么地方?别的省我不敢说,南海省什么好地方我没去过?”   “就是你们南海省,海城,黄楼?”   “啊,海城黄楼,哎呀,那可是走私头的地盘,我可真没去过。”   “是不是?不过这也不怪你,到黄楼得有级别,起码副部以上。”   “哇,那你就不能怪老哥了。”   “不怪不怪,老哥还是老哥,说吧,有事吗?”   “你怎么知道我有事?”   “没事你会给我打电话?”   “真被你老人家言中了,老哥真碰到一个难题。”   “说吧!”   “电话上一时说不清,得让我身边的小妹直接向你汇报。你在北京吗?”   “什么北京?我在海城。”   “观音菩萨呀,你怎么这么灵验呀,我一有事你就把我小老弟送到跟前。老弟,我在江城,我现在就去找你,当面说。”   “你身边的小妹来不来。”   “当然来了,我送货上门!”灿国大哥促狭地朝我扮了个鬼脸,我挥手给他一拳。   “来了给我电话,我住老地方。”   “知道。”灿国大哥“啪”地挂了机,抑制不住地兴奋地絮叨着,“小妹,这回有救了,观音菩萨保佑,观音菩萨保佑……”   他掉转车头,上了去海城的高速公路。灿国大哥告诉我,这个人叫陆志浩,是中央很高层领导的一位秘书,有通天本领,什么事到他手里都能摆平,但是要钱,明码实价,什么事什么难度都有价格。北京有一批掮客,或叫经纪人,也叫托儿,专门从事这种生意。不过首长不拿钱,钱都被中间环节赚了,明白吗?   “明白。但是我没钱怎么办?”   “没钱有身体呀,身体就值钱。”   “你想祸害我?”   “小女子无以报答,只能以身相许了。怎么样,你不是要拯救白董吗?干不干?”   “干!”我斩钉截铁地回答,但心里发毛,我真不知下面要经历什么风险和龌龊。   大奔在高速公路上飞驰,就像快艇在平静的海面上疾驶,一摇一晃地真惬意。那一丝丝“滋滋”的车轮触地的响声,就像海面上冒起的浪花泡沫声,催人入眠。我闭上眼睛,恣意地感受着这平稳飞跑的快感,抿嘴笑着乐。   第五章 拯救白佐(12)   “坐这车感觉怎么样?”   “太好了,太舒服了。”   “以后嫁个有钱人,就能坐上大奔了。”   “嫁个会疼我的人,有钱没钱不是主要的。”   “说的也是。没钱时候想有钱,有钱以后想真爱。”   “嗬,看不出你还挺深沉的。”   “我这深沉不是装的吧!”   “唔,看得出来是自然的流露。”   “白董会娶你吗?”   “娶不娶重要吗?”   “说的也是。”   “只要有真爱,就能天长地久。”   “我实在想象不出,你们的真爱在哪里。”   “有那种感觉,互相牵挂着,为对方奉献。”   “说说,说说……”   灿国大哥很感兴趣地催我说,那美丽回忆像温泉一样从心底冒出来,他不叫我说,我也想说。回忆是一剂温补的药,能医治心灵的痛苦和创伤。   我说起先我们纯粹是业务联系,联系多了就随便了。美国有一句谚语说熟悉了就没什么了不起,彼此就无话不说,无所不谈。有一段时间我被抽去培训,有一个多月时间我们没通电话。培训结束回到部里,主任说快到年底了,大家应该考虑考虑明年业务怎么开展,我这才想起应该给白董打个电话,一是问候,二是试探一下他明年有没有可能给我派人参加漠河论坛并赴俄罗斯旅游。我冒昧地拨他手机,手机通了,传来他有礼貌的声音:   “你好!”   “白董,不好意思,我怕你年底工作忙,不在办公室,就打你手机了。”   “没事,我现在在南非,在曼德拉的故乡。”   “南非,那么远,这可是国际长途,浪费你手机费,我以后再打。”   “没关系,还没有一个女孩子给我打过越洋电话,我很开心,特别是现在,在遥远的南非,真想……”   “真想什么?”   “真想有人聊天。”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跟你好好聊聊。”   “我太感谢了,欢迎你随时给我电话。”   “祝你开心。”   “再见。”   他后来说,我那次给他电话,使他顿然感觉到有一个人在关心着他的幸福,特别是一个女孩子在关心着他的幸福,那是难以言表的。要知道男人也需要关心,特别是老男人有时像小孩子,特别需要关心和呵护。   “嗯,对,我长这么大,在我妈妈面前我永远是个孩子。不过那是对母亲,需要母亲的关心和呵护,而不是需要你这样年轻女孩子的关心和呵护。”灿国大哥说。   “在白董面前我就是他的母亲,他从小就失去母亲,他有恋母情结。”   我想起宝躺在我怀里,像小孩般吮吸我的乳,我觉得我在当母亲,在哺育自己的孩子。   “难以想象……”灿国大哥边说边专注地开车。   “他从南非回来的第二天,一到办公室马上给我挂电话,兴奋地向我介绍了南非之行。我问他这趟出游最深最深的印象是什么,他忖量了大约一分钟,最后说是我给他打的越洋电话。在遥远的南非,听到祖国来的声音,听到祖国一个女孩子来的声音,不知道有多感动。从接电话那一刻起,他开始眷恋我了。我呢,他早就嵌入我的心。他深沉、渊博、幽默、机智,他声音的磁性,那是很年轻很年轻的声音,我特别喜欢跟他聊。我告诉他我的故乡,我的父母,我的弟弟,我的小学、中学、大学生活,我的初恋,我为第一个男友打胎,直到我现在的工作,他都认真地、不厌其烦地听着,谈到挫折、痛苦时,还能帮我分析原因,指出对策,鼓励安慰。我从未遇到过一个像他这样善解人意的男人。春节来临,我一想省路费,二怕农村老家阴冷,就一个人留在北京过年。除夕夜,我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在长街冒雪散步,我大胆地给他发了一个短信,我记不得全文了,只记得最后是‘想您,念您,惦您’六个字。当晚他就回短信说:‘哈哈,就差要你。宝贝,你有恋父情结。’灿国大哥,我想就是这条短信,改变了我和他的关系,改变了我的命运。你看他写得多机警、多狡猾、多直露,又多有城府啊!我当时感觉我掉进了一口深井,一个老男人的深井,我喊不出,爬不上,但这口井对我来说没有恐怖感。”   第五章 拯救白佐(13)   “就差要你。他怎么能这样写呢?”灿国大哥不解地问。   “但你说不出他有错、有歹意呀,他不过是续了我写的那三句,开个玩笑吧。但这个玩笑又是一个探测气球,如果你不生气,意味你默认了,他就可以要我了。就是这个短信,就是这句话,捅破了我们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两人的关系一下子通透明亮了。”   “这就是你们有知识的人玩的恋爱游戏。”   “应该说是一个没知识的人和一个有知识的人玩的游戏。”   “那我们这些人的爱就是没知识的人和没知识的人玩的游戏喽?”   “我不知道那种爱是什么样子。”   “很简单:小妹,怎么样?三百块?六百块?八百块?一千块?好,OK,跟我来!”   “哈哈哈……”   我们两人放声大笑。   16   海城我也没来过,宝不让我来,因为宝经常来海城开会,熟人很多,怕被人碰上。这是南海省的威尼斯,灿国大哥说,等把事情办妥了,他要好好地陪我玩一玩。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我付代价?”他坏坏地一笑说:“我有那么坏吗?”   大奔在海边一幢别墅门前停下,灿国大哥拨了手机,不一会儿便有两个保安出来开门。大奔开进别墅,一个穿着花格子衬衫的矮个子年轻人站在门口迎接灿国大哥,他们两人嘻嘻哈哈地拥抱,那亲热劲有点造作。灿国大哥指着我向那年轻人介绍,他只瞥了我一眼便拉着灿国大哥进别墅。大概我姿色一般,他不屑一顾吧。   别墅大厅装修豪华,那种西洋古典装饰我从未见过。那尊提壶的少女石雕立在厅中央,壶中不断地有水流出,使人一进大厅就觉得精神清爽。灿国大哥对我说,这人就是陆志浩。我还以为是个马仔,真是其貌不扬。我怯怯地在沙发上坐下来,听他们海聊。有小姐送茶出来,比我高一个头,穿着红旗袍,旗袍开叉处,露出雪白的大腿。灿国大哥边喝茶边瞄着,烫着了嘴唇,差点没把茶杯摔了。陆志浩笑着对灿国大哥说:   “我来三天了,没告诉你。”   “这三天又是金屋藏娇了。”   “没有没有。可是吃了一餐饭,大开眼界。灿国,你真不够朋友,这么好的饭也没跟我介绍介绍。”   “什么饭能引起你老人家兴趣?”   “女体盛!”   灿国大哥漠然摇头。   “在黄楼吃的,可能你也没见过。”   “女体盛在网上见过,是日本人发明的。”我突兀地插话。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大概是急于想谈问题。   “对,对,还是小妹懂得多。灿国,你就孤陋寡闻了。”   “嗨,我懂什么,我只是懂拍你老人家马屁。”   “喂,你别损坏我的光辉形象,小妹,是不是?喂,叫什么还没介绍。”   他到底注意我了,我对他嫣然一笑。   “我叫韩慧,韩寒的韩,卫慧的慧。”   “嗬,把这两人综合了。”   我果然引起他的注意。   “好像你们有什么事要说吧。”   “是,老弟,在江城我玩不转,只得找你了,你是没有什么玩不转的!”   “说吧,说吧……”   “小妹,你说……”   我简单地把白董被“双规”的事说了说,我着重谈我对白董的了解,对白董的印象,对白董的评价,我觉得他是被误解和委屈的。陆志浩倒是很注意听,那神情既不肯定又不否定。不久,他拿过一个小包,从中掏出一本小电话号码本,翻到一个号码,拨打手机。   “佟秘书,我是志浩,你查一查南海省最近有没有‘双规’一个叫白佐的干部……对,厅级的,犯了什么事……对,打这个手机,老板要……嗯,好。”陆志浩转问我,“他是你什么人?”   “舅舅。”我坦然回答。   “那她是你什么人?”陆志浩转问灿国大哥。   “她……”灿国大哥猝不及防,支吾着答不上。   第五章 拯救白佐(14)   “我是他表妹。”   “真的假的?”   “你问他。”   “当然是真的。”灿国大哥这回理直气壮了。   “你表妹也太多了,我不信。不过敢带到我这儿来的她是第一个,我暂且相信。这事小菜一碟,我帮你。”   “小菜一碟?哇,人真不可貌相。”我心里想,一阵高兴。   “小妹,谢过志浩哥。”   “志浩哥,谢谢你。”   “先别谢。”陆志浩站起来,朝灿国大哥招了招手,两人走进里间。我听见两人在里屋叽咕了一阵,不一会一齐走了出来。我发现陆志浩用敬佩的目光看着我。   “小韩,你是好样的。冲你这么肝胆,我要帮你!我有事先出去一下,晚上我们一起吃饭。灿国,你陪小韩转一转,晚上找个地方,吃点野味。”陆志浩拿起小包准备走。   “你放心,我安排。”   灿国大哥和我送陆志浩出大厅。等陆志浩上车走了,我问灿国大哥:   “你刚才给他讲了什么?”   “什么什么,我们谈我们的事。”   “骗人。你肯定把我和白董的关系说了。”   “不说又怎么办?现在救人要紧,你还顾什么?你不说人家会帮你?你以为你是谁?说了人家反而同情。志浩说了,现在这样肝胆侠义的女孩子太少了,还夸你呢!不过,志浩有问,白董五十八岁了,他还行吗?”   “呸,你们这些臭男人!不行,我还能跟他。”   “啊、啊、啊……”   “他要多少钱?”   “钱还没谈。不过,我会想办法的。”   吃晚饭时陆志浩回来了,他告诉我们:“白佐的事已打听清楚了,有人告他有经济问题,把一个公司的五十万元钱转走了,”他说着扫了我一眼,“被这个公司的员工告了。但白佐没有承认,也没有证据证明是他让转的。现在白佐心脏病发作住院,我跟他们商量后,叫他们先解除‘双规’,等白佐病好了再审查。”   啊,我松了一口气,感到欣慰:一、这是经济问题,不是女人问题,且经济问题不一定是白董的问题;二、他可以先出来,我马上可以见到他了。我拉着陆志浩的手千恩万谢。陆志浩觍着脸问我怎么谢?我说你要怎么谢,我就怎么谢。他说有我这句话就行。他问灿国大哥吃饭的地方找好了吗?灿国大哥说早就定了。   我们开车离开海城,到灿国大哥熟悉的一个郊县山庄去吃野味。那个山庄有一个小酒店,叫“食不语”,据说这是孔子《论语》中的一句话,意思是吃了别说。吃腻了海鲜,改吃奇禽怪兽、笋菇野菜,别有一番滋味。   那晚我们喝的是农家米酒。灿国大哥要开车不敢多喝,他要我陪陆志浩喝,我自然全力以赴。陆志浩大概因为下午的事办得顺利,就开怀畅饮,到散筵时,我们两个已经醉得站不直身子。灿国大哥把我们俩扶上大奔,推在后座上,怎么到家、何时到家我们都不清楚。   半夜梦见负重赛跑,我背负的沙袋居然不是背在身上,而是抱在怀里。我们姐妹几个一起比赛,裁判居然是灿国大哥。我实在跑不动了,生气地把沙袋往跑道上一扔,就醒了……我伸手开了灯,揉眼一看,发现自己睡在一个陌生的豪华大房间的床上。我赤身裸体,身旁有人睡过的痕迹,一看床边地毯上躺着赤身裸体的陆志浩,他还在睡,嘟嘟哝哝地说着梦话,酒气呛人。我检查我的生命之门,没有被凌辱过的痕迹,只是门旁边的草地上,有依稀的白色黏稠物。我再看陆志浩的生命之柱,根本不是柱,只是个小小的按钮。我知道这是个不行的男人,暗自庆幸,但对灿国大哥还是满腔怒火。   我到卫生间冲洗了身子,穿上衣裤,推门出去,门外是昨天坐过的大厅。我拉开落地窗帘,窗外是雾气迷茫的大海,曙光正沿着海天交接处散射出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不敢开门出去,默然地坐着。我思念宝,一想到他可以自由了,我的心就像东方日出那样坦然,这点小委屈就算我应付的代价吧!   第五章 拯救白佐(15)   另一间门“吱”地开了,我回头一看,灿国大哥揉着惺忪睡眼穿着睡袍出来。   “睡得怎样?”   我故意不理他。他慢慢地踱着步,在我身后站着。   “他能行吗?”   “你怎么知道他不行?”   “他不行我才敢让你跟他在一起。”   “要是行,你不是把我害惨了。”   “我小弟的事我心里有数。他那小鸡巴,没药吃玩不转。这也好,你们两清了。”   “什么意思?”   “你不欠他,他也不欠你,我也不用出那个价钱。”   “原来,你是在做交易。”   “买卖嘛!”   “我真服了你。”我第一次对灿国大哥刮目相看,“中国犹太人”,名不虚传。   “我想马上回江城。”   “我也想走。我们吃过早餐就走。”   17   车过卜城地界时,灿国大哥对我说,他想顺路回家看一看,问我愿不愿意去。我说你要停留我不去,你不停留我去。他说不停留,大奔就离开高速路直奔他老家。   这是靠山的一个小村庄,青壮年都外出务工去了。沿着水泥路两旁,都是三四层的小洋楼,只不过窗、门都用铝合金或铁条护罩着,门口蹲着伸着血淋淋长舌头的狼狗,吠声互答。我想这就是发了财的农民的家,如果在我们老家,恐怕也是这番景象。   车在一座五层楼房前停下,狼狗“噌”地向刚下车的我扑过来,我赶紧躲在灿国大哥背后,吓得直冒冷汗。灿国大哥一摸,狼狗就乖了,围着他舔个不停。大门里是大厅,厅正中供着观音菩萨像,电烛光闪烁,香烟缭绕。灿国大哥介绍说观音娘娘是他们卜城人的保护神。   我朝观音像拱手拜了拜,但愿她也能成为我的保护神。   灿国大哥的妻子出来了,是个晒得黝黑黝黑的、粗粗壮壮的三十多岁的女人,没有一点姿色。我心想,难怪灿国大哥要在外面花天酒地。   “小孩呢,抱出来,给小妹看看。”   他妻子从屋内抱出一个小男孩,看样子不到两周岁,胖嘟嘟的,挺可爱。   “去年刚生的。”   “几个了?”   “说出来怕吓着你。”   “别邪乎。”   “前面有四个女的。”   “天啊,干吗还生。”   “准备打仗。”   “打仗?”   “打仗要靠男孩,光女孩怎么行?”   “哼,得了便宜还卖乖。违反基本国策。”   “超生一个,罚款五万。老子现在有钱,愿意罚。再说为了生一个男孩罚十万我都愿意。   罚款越多,村委会收入越多,支书、村长就有钱喝酒泡妞,你好我好大家好,对不对?”他朝妻子摆摆手说,“准备饭。”   妻子笑着抱着孩子进了厨房。   “不吃了,你拿了东西就走!”   “到我家不吃饭不礼貌,我们这儿人好客,简单吃点,我们卜城的炒米粉、海蛎煎很好吃。我走到哪里都想吃家乡菜,真是狗行千里总改不了吃屎。”   我“扑哧”一笑。灿国大哥有时糟蹋自己糟蹋得非常可爱。   在等饭吃的时间里,灿国大哥带着我参观他的洋楼。应该说,时下奢华的时尚设备他家都有:地下室有音乐吧,屋顶有小游泳池,每个房间都铺地毯,所有家具都是广东生产的,还有一大间书房,四壁书架摆满精装书。他说人家问他买书做什么,他说一为摆着好看,二留给儿子以后看。他说以后还要买些字画、寿山石什么的,现在不懂行不敢买。他问我:“你说我现在是不是过去书上、电影里的地主老财?”我说有点像,只不过你们没有剥削压迫农民。他说:“我常常想,我这不成了当代的刘文彩和黄世仁了。听说我们村过去的地主老财都是吃稀饭配咸鱼过日子,又勤劳又节约,我们把他们的田分了、命革了,可现在我们成了比他们更富的老财,你说这革命有必要吗?现在也有穷人,不过不是吃不饱穿不暖,而是能吃饱能穿暖,讨钱还穿着皮鞋,就像美国连乞丐都会说英语。”   第五章 拯救白佐(16)   我禁不住放声大笑。灿国大哥真是太可爱了。不过,他提的问题我无法回答。   “你笑什么?我说现在主要问题在于不平等,悬殊太大……”   “所以你要把你多余的钱拿出来,大庇天下寒士,普渡众生百姓。”   “我还真有点想法,不过不知道该怎么做。积德一生,造福后代,我要为我儿子积点德,造点福。”   “这样吧,大庇天下寒士不现实,你就给我们这几个穷姐妹投点资,支点援?”   “怎么投,怎么支?”   “我们想自主创业,比如像你说的开个乌龙茶馆,自谋生路,你借给我们点本钱。”   “借?怎么还?”   这犹太人就是精,还没借就想到还。   “当然连本带利。”   “要是还不起呢?”   “这……”我被难住了。   “嘿嘿,借钱你以为是猫吃海蛎那么容易。”   “那你就投资。”   “投资要收不回来呢?”   “投资自然有风险。”   “我为什么明知有风险还要去冒?”   “说得也是。算了,吃饭!”   “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   “什么办法?”   “给。”   “给也得有代价呀!”   “别说得那么难听,就说给也得有条件。”   “什么条件?”   “给我介绍一个你们当中没有男朋友的。”   “你要什么样的?”   “像你一样,像你爱白董那样爱我。你不是说过,男人照样需要关爱和呵护吗?”   “嗬,灿国大哥,我真要再次对你刮目相看……”   “吃饭了,吃饭了……”灿国大哥的妻子出来招呼我们。从我进屋到我离开,我只听见她说了这句话,要不然我会以为她是哑巴。   灿国大哥的妻子端上热腾腾、香喷喷的红膏鲟、炒米粉、海蛎煎,还有青菜、豆腐汤。从昨晚到今天,我没吃什么东西,已经饥肠辘辘了。我顿时来了胃口,饕餮起来。   灿国大哥边吃边交代他妻子:存折上的钱要拿去花,该花就花,不要节约;村里有什么义务活动该捐就捐,别落在人家后头;过节迎神,该献就献,不要小气,让人看不起。总之,我看他是借机炫耀自己。他妻子总是习惯性地点头微笑,他对我说你看我们卜城人老婆多好,你说什么她是什么,下辈子我还讨这样的老婆。我偷偷对他说,既然这样,为什么还叫我介绍女朋友?他说猫总是喜欢偷吃腥的。我说如果我能给他介绍女朋友那他会给我们投资吗?他说不是投资,而是给。我说那说定了,拉钩。他真的和我拉钩了。   我的手机响了起来,一看是大姐的。   “大姐,是我。”   “你在哪里呀?”   “我在卜城,马上就要到江城了。”   “你的事办得怎么样?”   “有眉目了,白董马上就要出来了。”   “不,”灿国大哥在一旁纠正说,“应该说已经出来了。”   “你马上回来,马上回北京!”   “我还没见到白董。我去了海城,在那儿找的人帮的忙。”   “不,无论如何你得先回来。中心王主任要跟你讲话。”   “小韩,我以中心领导的名义请你马上回北京。”   “为什么?为什么?”   “你回来就知道。小刘,你跟她讲……二妹,你要回来,我以大姐的名义告诉你。”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说我不回!”   “你犯案子了……”   第六章 停职   第六章 停职(1)   L   白佐听见有嘈杂的脚步声,他微微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输液瓶、橡皮管;接着看见王副院长穿着白大褂走进屋,王副院长身后跟着个同样穿白大褂的护士;接着他看见他妻子叶淑珍向王副院长迎上去,那个护士神色张皇起来,突然转身向门外走。那瞬间的转身姿态,那是跨度很大的转身,那是双臂张开的转身,那是很不淑女的转身,他多次对这种转身姿态批评过,有一次这种猛然张开双臂的转身打掉了他手上的数码相机,这转身姿态他太熟悉了。那护士走到门口,蓦地回头一瞥,那身材,那轮廓,太像韩慧了。王副院长掉头看,也跟着走到门口,只听见他连声地说:“喂,怎么回事……”那护士没有回答,走廊里传来“嗒嗒嗒”清脆的跑步声。王副院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走回来问:“怎么?你们女儿看见你们反而跑了?”   “我们女儿?不会吧!”叶淑珍不解地向门口走去,朝走廊张望。   白佐心里想,那是韩慧,一定是韩慧,她来江城了。黄汉怎么搞的,怎么让她到这儿来呢?   “院长,她说她是我们女儿?”叶淑珍回来问。   “我一个老乡带来的,说是你们的女儿,要看父亲。”   “我女儿在美国。”叶淑珍说。   “他妈的,陈灿国这该死的,演什么戏。我去问问!”王副院长气鼓鼓地走出病房。   白佐闭上眼,看得出他处变不惊。   “这女的好像昨天早上来过我们院子,我回去取衣服时碰见过。她一会儿说找你,一会儿说找我,一会儿说找她的同学,最后说她找错地方……”   “你认识她么?”   “我……”叶淑珍忖量了一下说,“不认识,你现在要好好地休息,什么事也别想,绝对不能受刺激,千万不能激动。”   叶淑珍看了看吊瓶,拽了拽毯子,安静地坐到沙发上。   白佐心想,也许叶淑珍已看出韩慧的破绽。这种事韩慧做得出来,初雪就不会做。如果刚才是初雪来探望他,是初雪张皇而逃,他会翻身起来,拔掉吊针,冲出去追上前。他会不顾他妻子、不顾院长医生护士们在场,他会把初雪紧紧地抱住。反正这辈子就这么回事了,决不能让深爱的人再丢面子、再伤心。他会将错就错地宣布他的至爱是这个女人。可惜初雪不会做出这样大胆莽撞的举动。这个举动只有年轻的、什么也不怕的韩慧做得出来,这个女孩子有一种殉情的气概,她比初雪肝胆侠义。但是,他现在最牵挂的是初雪,这场病是因她而发,为她而发,是对他的卑鄙的惩罚。好在医生把他抢救了过来,如果一命呜呼,他就没有机会去回忆和忏悔了。他觉得此生做得最错的事莫过于诬告初雪,而且是诬告自己最爱的情人,这是最无法交代的丧尽天理良心的行为。现在初雪得病了,而这疾病在某种程度上讲也是他造成的。三年的至爱,她毫不顾身地献给他,让他满足了一生没有满足过的情欲,让他成就了一个男人征服一个女人的壮举,这种异性之间的性爱是刻骨铭心的。   昨天上午,他利用妻子回家取衣服的机会,用医院的便笺给初雪写了一封信。他知道这信不好写,写什么都是虚伪的,但必须写,只要能送到初雪手中,哪怕初雪不看,把它撕了扔了,他都要写。这是一封倾诉的信,这是一封忏悔的信,这是一封发誓的信,这是一封解脱的信。他告诉她,她离他而去,他也会离世而去,去当一个清净无为的人,他要坚决去做,这是为了赎罪,去恶,为善。他写好信,用医院的信封装好,向护士讨了胶水粘好,放在褥子下,等待着机会送出去。   他摸了摸褥子,信还在褥子下。妻子在沙发上打盹,她太困了,已有好几天没合过眼了。他刚一犯病,组织就立刻通知他妻子进来服侍他,这是唯一守护在他病榻前的亲人。她无怨无悔,夜以继日,一声不吭,二话没说,端茶倒水,导尿接屎,抱起扶下,擦洗喂食,尽着义务,行使职责。他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过去他曾怀疑过,这个女人是我妻子吗?为什么是她而不是别人?为什么不是初雪而是她?过去他不明白人类为什么要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搭配起来组成家庭、生儿育女?现在他明白了,人类作为一个人生存是有困难的,会遇上麻烦的,为了更好地生存,要互相帮助。这个妻子是来帮助他、支持他的,他第一次感到妻子必不可少。   第六章 停职(2)   他和妻子的结合是糊里糊涂的,当时并没有觉得有结为夫妻、组合成家庭的必要,只是认为大家都这样我也要这样。他没有经历过浪漫的恋爱、甜蜜的爱情、青春的梦想,最后走上神圣的婚姻殿堂,更没有从妻子身上体验到炽热的情欲和柔媚的温存。但这个家是她维护的,儿女是她培育的,收支是她打理的,吃喝拉撒的忧烦是她承担的。他集中精力投入工作,创造业绩,一路升迁,他的前途能如此顺利,他的成功有一半功劳属于妻子,也可以说没有妻子就没有他的今天。自从他到新罗县挂职,他的情欲被那个供销社女售货员挑动起来以后,他对妻子开始不忠,开始背叛,他第一次感到内疚。   晚上,廖凡星一个人来看他,简单地询问了他的病情后,就问他韩慧有没有来找过他。下午见到韩慧后,他心里已有准备,组织肯定会向他调查,他当然得自圆其说,集团上上下下凡参加过漠河国际经济论坛并赴俄罗斯游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但是人并不一定见过。   “你说过她是你亲戚,她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廖凡星问。   “业务联系关系。我没见过这个女的,只是在电话上经常通话。”当着妻子的面他撒了谎。   “她今天来看你了,看见你们就跑了,她为什么这样?”   “这我就不知道了。”   “她为什么要假装成是你女儿?”   “这我更不知道了。”   “她早上来过我们住的院子。”妻子插话说。   “这是组织跟我谈话,你能不能不插话?”白佐扫了叶淑珍一眼。   “有情况可以反映。”廖凡星说。   叶淑珍缄默不语,她坐了一会儿,就知趣地走出病房。   “根据我们了解的情况,白董,你的经济问题跟这个女孩有关系。组织上让我再次提醒一下你,你想想有什么需要对组织交代。”   “没有,”白佐很干脆地回答,连考虑也不考虑,“如果我有任何经济问题,我会一滴不漏地向组织交代。”   “这么肯定?”   “肯定。”   “那我也不需要多说了。我走了,你静心养病吧。”   白佐摸出褥子底下的信,拉住廖凡星:   “凡星,再帮叔叔一个忙,请你把这信转交给黄汉,叫他转交给初雪,拜托了。”   “就这信?”廖凡星诡秘地觑他一眼,“转给初雪?”   “嗯。”   “那好。”廖凡星带着信走了。   不一会,叶淑珍进来,白佐见她一脸不平的样子便问她:   “有事吗?”   “据说王副院长被院方批评了,还说要军法处分他。”   “为什么?”   “他把那个女孩伪装带进来,省里出面了,提出交涉。那个女孩叫韩慧。”   “啊,韩慧,我知道,但没见过。”白佐装作一副平静的样子。   “你真没见过?不会吧。”   “电话里通过话,人没见过。”   叶淑珍抿嘴一笑,她很少有这个动作,白佐觉得这一笑包含着对他的不屑和蔑视,她从来没有这样过,是不是自己伪善过头了。   “你不信?”   “叫我怎么说呢,唉,”叶淑珍很平静地叹了口气,就像一池春水泛起微微涟漪,“老白,我们夫妻一场,虽说你不满意我,我也无法使你满意,但我对你始终忠贞如一、守口如瓶。我知道你的事,现在叫隐私,我始终保守着它。如果你同意,我就讲,但只对你讲;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不讲,到死都不讲。”   白佐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他知道将有重大的事要发生。   “你讲吧……”   “我知道你和初雪的关系,也知道你和韩慧的关系……”   白佐愣怔地看着妻子,这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人。但他还是发现,自从她信了天主教,每日上礼拜堂祷告望弥撒后,她悄然地发生了许多变化。首先她注意自己的容貌服饰了,其次她讲话斯文有礼、语句讲究了,第三她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忍耐,第四她开始容光焕发了。他怎么没注意和提防呢?   第六章 停职(3)   “你有什么证据?”   “你梦中经常呼喊初雪的名字,我半夜常常站在你屋外听。你手机里经常留着韩慧的短信,我偶尔翻看了一两次。对不起了……”她学着日本妇人的姿势朝他鞠了一躬,但没有日本人躬得那么低下。   “你会用手机?”   “我跟教友学的。”   白佐无言以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靠在垫被上。   “女人是很敏感的,不用说你留下什么证据,只要观察你的神情姿态,就知道你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你看我平时很木,那是我装的,是为了使你麻痹,不警惕、不设防,久而久之,你就会暴露。我为什么不说你、不揭穿你?为的是维护你。有你才有我们今天的家庭,才有我们孩子的幸福荣光,才有我的今天。我为什么要损害你呢?再说我无论哪方面都配不上你,无法满足你,一个优秀的男人不会局限于一个女人,你能从初雪、韩慧那儿获得幸福,我何必去干涉?再说我干涉有什么用?我息事宁人比大吵大闹更有效果。不是吗?我们一家在别人眼里至今还是和睦融洽的,这种和睦融洽能弥补我的痛苦。你可能看不出我的痛苦,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我连痛苦都不敢痛苦,但我远离了最不幸的痛苦,离异的痛苦……”   叶淑珍说着抽泣着,流下了眼泪。   白佐把她拥住,她第一次温存地靠在他肩膀上,第一次流露出她的柔媚,虽然这种柔媚远不比初雪、韩慧魅人,但白佐确实感到这是最真实的最自然的没有任何造作的流露。   “对不起……”   白佐流泪了。这是他们分床几十年后第一次相依相偎在一张床上。   这一夜,他们默然无言,泪水把枕头浸湿透了。   M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过得十分平静,除医生护士查房外,没有一个人来询问探访,白佐和叶淑珍都觉得有点奇怪。第三天一早,刚查过房,张处长和刘处长就进来了,伸出手向白佐走来说:“白董,祝贺你,从今天起你被取消‘双规’了。”白佐莫名其妙,以为在梦中,说:“这不是在梦中吧。”“不是,不是,这是省里的决定。从现在起你好好养病,病好了就可以出院,对你的一切限制,从现在起也取消了,你可以自由行动了。”张处长、刘处长说完就走了。   张处长、刘处长走后不久,廖凡星和矮胖年轻人进来对白佐说,这几天他们对他多有不敬的地方请他原谅,他们也是奉命行事的。矮胖年轻人说对他要更多地原谅,他其实没那么凶,是廖凡星要他装凶点,凡星他自己倒落了个好人。廖凡星说这不是他的主意,这是上头的主意。白佐说这没什么,他知道内情,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今后他们就做个朋友了。廖凡星叫矮胖年轻人先走一步,他悄声地对白佐说,信交给黄汉所长了,他说初雪已经出院了,去澳大利亚她妈妈处治病了,儿子刚好放暑假,也跟她一起走了,她可能办定居不回来了。白佐听了,身子凉了半截,他知道初雪是针对他而走的,他再也看不到初雪了,他将永远失去初雪。   人生真是如梦!   下午,厅里来了一群人,由老厅长带队,唯独不见林时祥。老厅长说,他是怎么也不相信白佐有经济问题的,大家说,不相信有经济问题,那肯定相信有其他问题,老厅长说白佐的其他问题嘛,只要他老实向我们坦白,我们就宽恕他。大家听了哈哈大笑。白佐问林时祥呢?老厅长说还在北京,过一二天就回来。老厅长让白佐好好养病,集团的事暂不要管,由李贤仁负责。当着众人的面白佐也不好说什么。厅里人走后,集团的人来了,由李贤仁带队,他一进病房就紧握白佐的手说,打死他都不相信咱白董有问题,他还说白佐怎么样怎么样的好,当着大家的面溜须拍马一番,写出来实在恶心,就此省略。白佐也虚与委蛇了一番就让他们走了,黄汉自然留下。   “老哥,你后台真硬呀!听说是北京上面打的招呼,说先把你放出来。”   第六章 停职(4)   “真的,我也莫名其妙。”   “这就怪了,听说还惊动了省领导。”   “先放出来,那就是说我的问题还在?”   “时祥在北京继续查。据说你让初雪的公司给北京的韩慧汇了五十万元钱。”   “有这事?不可能,我从没叫人给韩慧汇过钱。”   “这个韩慧也从没说过。”   “咳,一言难尽,以后再说。”他瞥了一眼叶淑珍。   叶淑珍识趣地走出病房。   “韩慧呢?”   “我和时祥见了她一面后她就不见了,也可能走了。”   “初雪出国了?”白佐还是最关心初雪。   “是。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她本来就有赴澳大利亚定居的打算,现在患病了,那边医疗条件好,她妈会给她付医疗费,就带儿子走了。她说她对不起你,做了不可饶恕的错事,请你原谅她。她边说边哭,哭得十分伤心,我差点没掉眼泪。唉,一切都怪我,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白佐心如刀割,泪如泉涌。他紧紧地握着黄汉的手,痛楚得直摇头。最后,他拍着黄汉的手说:   “老弟,无以报答,我要把你弄上去,当集团老总。”   “这无所谓。能上也行,不能上也行,不要刻意去争。”   “一定要上,不上我誓不罢休!”   几天后,医生给白佐做了一次全面检查,肯定病情稳定后,医生同意白佐出院。来接他的司机在路上说,他被“双规”这几天,整个江城传得沸沸扬扬的,有的说白佐贪了几百万,有的说白佐贪了几千万,有的更邪乎,说白佐被判了无期徒刑。白佐叹息说,难怪大家猜测,他还不知道自己贪在何处。不过,这次“双规”对他触动太大了,他很好地反思了自己,他知道今后该怎么做人了。   回到家里,他第一件事就是给韩慧打电话,反正妻子知道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电话拨到单位,单位的人说韩慧没来上班;拨韩慧的手机,手机没人接听,白佐一连拨了五次,都没人接听。白佐百思不得其解,韩慧那么急,从北京赶来江城,不会不接他电话,到底出了什么事呢?叶淑珍提醒他,用家里电话打,韩慧以为是她打的,可能不接。白佐这才幡然醒悟,立即给自己的手机充电,充了一会儿,用手机拨打韩慧的手机,果然通了。没说上一句,韩慧就破口大骂:“你这个骗子,你这条色狼,你这个卑鄙无耻的人,我再也不理你了,我再也不接你的电话了,呜,呜,呜……”韩慧在电话里放声大哭。   这是韩慧吗?这是那个发誓一辈子疼他爱他跟他的韩慧吗?白佐一头雾水,他知道人一倒霉,喝凉水也塞牙,他只好挂机,脑海里一片空白。   白佐在家休息了三天,这三天好像是他另一人生的开始,他现在开始体会到什么是度日如年了。他把家里的电话线拔了,把手机关了,他害怕那些千篇一律的“慰问电”。几个知心朋友登门拜访,他让妻子挡驾,推说心脏不好,不宜讲话,敬请原谅。他也不敢下到小区花园去散步,怕碰到熟人,要问个不停,他怎么解释呢?他现在还是有问题的人,他的问题还没搞清楚,还不能下结论。   叶淑珍日夜陪伴他,连她最钟情最倾心的教堂也不去了,人间的温情还是比上帝的神圣力量大。她每日三餐给白佐做他最喜欢吃的菜和小吃。据说人的口味是四岁时就基本定型了,白佐爱吃的都是母亲给他做过的,他一吃这些菜和小吃就想起母亲,矮矮胖胖的叶淑珍真有点母亲的影子。他最爱喝二锅头,那是做学生时养成的嗜好。当时穷学生没钱,要喝只能喝北京的二锅头,这个习惯一直保留下来。当然病后不能喝酒,所幸得的不是心脏病,而是过度刺激引发的心律不正常。叶淑珍给他在小酒盅里倒一小口,只允许他闻,不许他喝,她想得多周到啊!三天吃了九餐饭,这是自有这个家庭以来,白佐日均在家吃饭的最高记录。   第四天,老厅长请他到厅里谈话。老厅长让他十一点半到,他准时到达。老厅长办公室里早已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林时祥。白佐想,这个鬼,怎么现在才出现?另一个是省政府副秘书长。   第六章 停职(5)   老厅长请副秘书长先说。   “白佐同志,我就开门见山了,你的问题是由于研究所公司员工揭发引起的,经查明,你确实没有叫人往北京一个私人户头汇款五十万元,而且北京的韩慧同志也确实不知道自己的账户上多了五十万元钱,现在这钱也退回来了。经调查,这封告状信是初雪同志办公室的打印机打出来的,上面有初雪的指纹,估计是初雪同志写的。你可能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初雪?现在初雪去了澳大利亚,我们一时难以取证,就只好把这事搁下来了。问题在于你在住院期间给初雪同志写了一封信,这封信把你们之间的关系暴露无遗。还有,根据韩慧同志交代,你与她也有不正当的关系。鉴于你婚外恋情的错误,组织考虑让你停职检查,以后怎么处理再研究决定。你看你有什么意见?”   能说什么呢?人证物证俱在,事实也确实如此。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初雪会这样陷害他,会这样反目成仇。但是又有什么好抱怨呢?他不是也陷害过她,也诬告过她,还凌辱过她?她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切咎由自取!还有那个廖凡星,说是他老师的儿子,假惺惺地关心照顾他,在最关键的时候、最关键的证据上出卖了他,他太轻信了!人真不可捉摸,人的另面有时真是太可怕了!   “没什么说的,我服从组织的决定。”白佐咬着牙说。   “组织上对你是了解的,理解的,这样决定是很宽容的。白佐,你应感谢组织,感谢上级领导。”老厅长说。   “是,谢谢!”   “不客气了。你白佐为人我们是深知的,现在崴了一脚,没什么,吸取教训就是了。喂,老白,你是不是在北京什么部门有同学,你的事北京有人过问的。”副秘书长问。   “没有,没有呀……”   “别藏着掖着了,上面有人,今后也好办,哈哈哈……”副秘书长说。   “不管有人没人,我相信白佐不会从此趴下,更不会沉沦下去。来,中午我们一起吃个饭。”老厅长说。   “不了……”白佐说。   “一起吃,我作陪,也当给白佐接风,嘿嘿,一醉解千愁。”副秘书长说。   “叫黄汉也来。”老厅长吩咐林时祥。林时祥点了点头,出去通知。   老厅长的宴请安排在单位隔壁小巷里一处民居内,叫味名坊,是一家私房菜小酒店,装修成明清民居风格,古朴典雅,给人一个好心情。点的菜都是江城失传的私房菜,盘盘精细,道道可口。酒过三巡,大家都热络起来,一杯一盏地对敬着,气氛十分融洽。副秘书长满脸通红,他可能酒量不大,他仗着酒劲把白佐往一边拉,用力捺着白佐让他坐在沙发上,附耳对白佐说:“我知道你在北京关系很硬,你们荷塘大学出了那么多领导,帮我引见引见。实话对你说,我现在处在非常关键的时刻,有人帮就能上,没人帮就上不了。办成了我不会忘记你,你的事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怎么样?”副秘书长重重地拍了白佐大腿一下。   白佐心想,原来他今日如此兴致勃勃地留下来陪他就是为了这件事。如果真有关系,也可以交易一次,问题是没有关系,何来交易?荷塘大学是出了不少领导,但白佐不认识,也从没有联系。至于这次为什么北京有人为他打招呼,他至今也不明白。推辞不好,万一以后有什么需要这位副秘书长帮助呢?接受,明明是欺骗。看着副秘书长醉醺醺的脸和渴望期待的眼光,白佐想来个虚与委蛇,顺水推舟,便江湖义气地说:“老弟,既然这么重要,我也不卖关子了,再为难也得帮忙,我的关系就是你的关系!”   副秘书长端起酒杯说:“哥们,真是哥们,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白董,这杯我敬你,一切尽在酒中。”说着一啜而干,“下午我还有个会,我先走。老哥,一言为定,一言为定。”副秘书长转向老厅长他们告辞后走了。   重新落座后,老厅长问白佐:“什么老哥老弟的?”   第六章 停职(6)   “还不是跑官要官。”   “他还要跑官要官?近水楼台先得月呗!”   “各家有各家难念的经。你以为在省政府就能随便要官。要官就得跑。”   “他看上你北京有关系了?”   “他推测。”   “到底有没有?”   “如果有,我第一个给你跑,你先当上了副省长,然后你再提拔我们这些哥们,我到那里当个厅长,时祥去当个什么书记,黄汉吗,去当个什么总公司经理,我们这些人吃喝嫖赌都有了。哈哈哈……”白佐装作醉态浓重的样子说,“有关系,我那南海大学校长还会落选?我要当校长,就不会出这档事,命、命运安排啊!”   白佐高喊着。三人低头悲恻。老厅长看气氛不对,轻咳了几声,环顾左右而言他地说:   “是的,真有那层关系,你我都不会差。不过话说回来,这次传得神乎其神,真是奇了怪了。”   “那个韩慧见了我和时祥后就消失了,说不定是她找到什么门路。”黄汉附和说。   “很有可能,我在北京向她核实问题后曾问起这事,她不屑一顾冷漠地看我。她认为我们这些人是无用之辈。这孩子很义气,我很感动。”林时祥说。   “老哥有福气!”黄汉给白佐斟了一杯,“来,一切都怪我,干一杯,对不起了!”   黄汉眼冒泪花,两人一啜而干,气氛一下就和缓起来。   “我现在气数已尽,官场仕途已与我无缘了。黄汉同志,下面就看你的了。”白佐说。   “我无所谓。”黄汉说。   “不能无所谓,要有所谓。”白佐说,“黄汉是属于不会跑官的,至少老厅长家不常跑,而李贤仁肯定把你老人家门槛踩烂了,所以主持工作就落在他肩上。”   “的确。”老厅长啜下一杯酒说,“但是,推荐集团董事长我不会推荐他。老蓝主任说了,李贤仁不宜当第一把手,只能当副手。”   “如果他做好方方面面的工作呢?”白佐问。   老厅长示意黄汉把门关紧,说道:   “今天在场都是自己人,既然白佐提出这个问题,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我的态度很明确,今后南海建设咨询集团当家人非黄汉莫属,理由我不讲了,这不是私情,而是公利。李贤仁按蓝主任的话说是‘浮薄立品,市井为习’,当时蓝主任就不同意他接省宏观调控委的班,最后省宏观委撤销,没有一个厅局接受他,你老厅长耳根软,就收留了。”白佐说。   “那是看蓝主任面子的。不过他交代过我,此人只能当副职,不能当正职,这话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我同意。”林时祥说。   “所以,我们现在要来个未雨绸缪,推荐黄汉上去。老厅长,厅党组你和时祥把关,省组、蓝主任那边我做工作。黄汉你要不露声色,在我离职的这段时间里把工作做好。各位,我很惭愧,难以言表,我自酿的苦酒,只得自己喝下去了!”   白佐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干。   等他放下杯子,四个人都满眼泪花。   N   白佐虽然被停职检查,心里还是很高兴,因为黄汉提拔的事终于形成了共识,有了着落,这是今天吃饭的意外收获。当时他还想不吃这餐饭,幸好去吃了,不然坐失良机。回到家,他口气轻松地对妻子说:   “我被停职检查了。”   “那好呀,晚上我给你炒盘鸡蛋,批准你喝二两二锅头,只能喝二两!”   他最喜欢喝二锅头就炒鸡蛋,这是当时在北京当穷学生时奢侈的享受,现在成了习惯。知根知底的下属用二锅头炒鸡蛋接待他,总能从他那里得个什么具体的支持。   晚餐他喝酒时,妻子坐在他对面吃饭。过去他总觉得妻子坐在他对面是多余、是累赘,现在觉得妻子是亲人、是挚友;过去看见妻子总觉得烦,现在感觉她不可缺少,她现在是他唯一的支持和安慰。也许是景况不同了,从下午起,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想趁停职检查,离开单位,离开江城,离开那一团情感旋涡,到一个僻静、幽深、清新的地方,去隐居,去劳动,去休憩。不见繁文缛节的机关,不见匆忙谋食的人群,不见靓女俊男。那里有高山,有森林,有草地,有湖泊,有牛羊,有木屋,有种田人。这个地方存在着,那是他到新罗县挂职时经常去的一个村落,一个畲汉民族混居的村落,在海拔九百多米的高山上。那里出过许多故事,那个村庄叫天堂湖。   第六章 停职(7)   二两二锅头喝完了,他不再喝了,他现在觉得节制也是一种快乐,也是一种境界。人对自己的欲望应当有所节制,不能太过放纵。节制是讲究度,放纵则是过度,过度之后就会丧失理智,带来的是惩罚。现在惩罚降临在他头上,虽然不是肉体的折磨,却是灵魂的战栗,良心的鞭笞,只能隐遁出世才能得到解脱和慰藉。他犹豫再三后问妻子:   “如果我离开城市去乡下,你看怎么样?”   “我跟你去!”妻子毫不犹豫地回答。   “真的!”白佐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怕乡下寂寞?”   “你不怕我就不怕。”   “那儿要是没有教堂呢?”   “上帝时时刻刻都在我们身旁。”   “你真的信上帝?”   “难道你不信?”   “我是既信又不信。”   “怎么说?”   白佐小时候接受过洗礼,圣名叫约瑟,小学又在教会学校上的,应该说从小就是一个信徒。上了中学、大学,他接受了马克思主义理论,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他不相信有一个客观实在的上帝。客观实在是列宁的物质定义,但他心中怎么也抹不去幼小心灵中存在的上帝的影子。有一次在一个宴会上,有一个十分年轻的老板说,对他来讲世界上只需要两种东西,一是物质生活必需品,一是宗教。这么年轻的人,而且是老板,讲出这样肯定的结论,白佐感到惊诧,于是他开始思索宗教。妻子是失业下岗后信的教,当时他不让也不给妻子找工作,他认为儿女成才,他也有一定地位,完全可以养活妻子,没有必要再找工作,增加国家的就业压力。妻子觉得没事干,于是随社区里一些老人去了教堂,听了传道就皈依了天主教。妻子信了教,就成为一个虔诚的信徒,每日早祷、晚祷从不错过,礼拜日课望弥撒从没漏过,儿女给她的零花钱全部捐献给教堂,打扫卫生、维持秩序、讲经布道,项项活动都有她。从此,她的生活变得充实稳定,她的言行举止也变得优雅洒脱,白佐暗自惊叹宗教的力量。   “上帝其实是自我。”白佐说,“上帝是人脆弱不幸时的朋友,人快乐幸福时常把上帝给忘了。宗教是什么?上帝是什么?神佛是什么?应该说是人的需要,人的异化。上帝不在宇宙中,而在人心中、精神中,在最最广大的精神宇宙中,所以上帝才会永存、不朽,你说对不对?”   妻子笑着摇头说:“我听不懂你讲的,但是我相信上帝确实在我心中。”   “既然上帝在人心中,在你我心中,宗教就应当是一个自我教育,自我学习,自我修养,自我调节,自我安排。如果人能做到这五个‘自我’,就能解决许多精神层面上的问题。”   “你是不是也想当传教士了?”   “要我创立宗教,我就创个自我教。不过,我现在的任务是自我反省。”   “过去的事别想它,因为你太优秀了,所以才有女人爱。我总是想,等年纪大了,你一定会幡然醒悟,就当是一场梦,对不对?”   “真对……”白佐无比惊讶、无比感慨地看着妻子,他真不相信妻子的思想境界是这么高,他的心和她的心一下子接近了,“这样,明天我去找一找蓝文德主任,你就开始收拾行李物品,选个吉利日子,我们就下去。”   “去什么地方呢?”   “去我挂职的新罗县天堂湖村。”   “天堂湖,啊,是主待的地方!”叶淑珍眼睛发亮。   “离那儿不远有个板莎村,那里有座小教堂,是解放前一个西班牙神父坐堂的地方,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还有教堂?那太好了!”叶淑珍像小孩似的拍手叫好,跳着转了一圈。   白佐从未见过叶淑珍如此童稚天真的笑颜姿态。他一阵燥热,有一种冲动想揽住她,但很快又释然了。   白佐是在当新罗县县长的时候接待省领导时认识蓝文德的,当时蓝文德任省宏观调控委主任。他俩对如何发展新罗县港湾工业经济有许多相同的看法,大有相见恨晚、相处恨短的感觉。后来白佐一回江城,有空一定会去看蓝文德,一是讨教,二是交流心思。几年下来,他们已成了无话不谈、无苦不诉的莫逆之交。蓝文德擅长书法,他写了一幅“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的条幅送给白佐,白佐一直挂在自己的书房中,随时览读琢磨。   第六章 停职(8)   蓝文德毕业于中央民族学院,是学财经的,他对南海省的经济发展有自己独到的见解,省委、省政府领导经常听取他的意见。当然,他的意见有的被接受,有的不被接受,但每个领导,特别是新任的书记、省长一赴任,如果要了解经济问题,必定先找蓝文德。蓝文德在省高层领导中很有人脉,跑官要官的人都懂得,踏蓝文德家的门槛是必不可少的一关。但蓝文德的直言敢谏在全省,乃至在中央有关部委都很出名。正由于过分地直言敢谏,蓝文德本来可以当上部级大官的仕途在正厅这一级也就戛然而止了。年龄一到,他立马退休,连到人大、政协过渡他都不去。白佐在仕途上和蓝文德的脾气很相似,他也过于耿直,也不会跑官。在县长任上竞争书记位置时,他没有找蓝文德,也羞于找蓝文德,直到宣告竞争失败时才到蓝文德家,两人只好扼腕长叹。后来在蓝文德的帮助下,他从县长位置调任南海大学副校长。而竞争南海大学校长时,白佐又忘了找蓝文德,结果又失败了。后来又是在蓝文德的帮助下,调任建设咨询集团董事长。蓝文德对白佐说:“每次你找我的时候,都是你失意失败的时候,我家干脆叫失意者失败者俱乐部得了。”   这次又不幸被言中了。当白佐敲开蓝文德家门时,蓝文德二话没说就直奔主题:“怎么落荒而逃,逃到我这儿了?”白佐说:“哎哟,只有这条华容道了。”说着两人哈哈大笑。   蓝文德给白佐泡茶,他们两人都爱喝乌龙茶。蓝文德素来喜欢收藏些好茶,这也是他唯一的嗜好,白佐在蓝文德家总能喝到上好的乌龙茶。三杯下肚后,白佐说起省里对他的处理意见,说那天宣布后老厅长请他们到味名坊喝酒一事,蓝文德做手势打住,问道:   “你知不知道老厅长有个桃色新闻?”   “不知道。”   “老厅长和那个坊里一个打工妹相好,经常到她店里吃饭。”   “真有此事?”   “也是别人告诉我的。后来有人请我去那儿吃饭,我仔细打探一下,是一个很不错的三十多岁的女的。我当时给老厅长打电话,他打哈哈默认。这事也真让我开了眼界,白佐,正应了你那句话,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有它的另面,人也不例外,老厅长也不例外,哈哈哈……”   白佐一阵唏嘘,摇头感叹。   “白佐,我也有另面,你信吗?”   “你在我的印象中,一直十分完美。”   “我对一个女记者有过暗恋,的确有过,但没有表现出来,被理智克服了。我常想,我们这批人,就是所谓‘最后一群牛’,应当说共产党对我们这一代人的教育是非常成功的,但是,一个‘文化大革命’把一些人搞乱了,一个改革开放又把一些人搞邪了,我们这些‘最后一群牛’,也有几只在劫难逃。”   “我就算其中一只吧。”   “我看你是太投入、陷得太深了。这跟你的性格有关系,你做什么都是认真的,包括婚外情。”   “我是太在乎了。”   “那个初雪也太过分了。”   “是我先损害了她。”   “情感上的事玩到政治上,真是不可思议。”   “对她来说,也只有这种报复的办法。”   “你还为她辩解?”   “是的,我就怎么也恨不起她。”   “这是人性中的固执,也是人性的弱点。过去我们对人性研究得太少了。像你我、钟涛这样的干部都会崴脚,还有,像我们的时祥,也会酒后摸腰,真是太有趣了。”   “这是被压抑的性在作怪。”   “钟涛也是这么说,你们都是弗洛伊德的信徒,我不太相信。我觉得性完全可以控制,这是个人修养问题,‘无数次机械重复,如此而已’,哈哈哈……”   蓝文德引了一位哲人有关性交的一句话,自己大笑起来。   “‘爱一个人是因为他(她)具有一种品质,使你从中获得自私的快乐。’”白佐也引了   第六章 停职(9)   一位作家的一句话。   “我好像在哪儿看过这句话。”蓝文德是一位博览群书的人。   “安·兰德,美国一个女作家。”   “嗯,对,是她说的。”   “她还说,人要以自己的幸福作为他生活的道德目标,以创造性的成就作为他最高尚的活动。如果有可能,他应该作为一个英雄而存在。”   “这是主张个人主义的哲学家,没什么新鲜的。”   “是没什么新鲜,但很贴近我当前的思想。”   “那今后呢?你也作为一个英雄而存在?”   “嘿嘿,那不可能了。我今天就是要向你辞别,我要到乡下过日子,到你的老家,天堂湖村去隐居,当隐士去,怎么样?”   “这……”蓝文德忖量了一会儿说,“也是办法。待在城里做什么?问题是在乡下你待得下去吗?现在村里年轻人、中年人差不多都跑光了,就剩鳏寡孤独和带不走的小孩了。”   “但是湖光山色没走,闲悠静谧还在,这正好是修身养性的好去处。”   “我支持你去,待不下再回来。”   “我永远不会回来了。”   “别说那话!中午正好老太婆不在家,我们到温泉公园旁的小酒楼喝点,就算我欢送你。”   “好。那还是AA制。”   过去他们几个一起喝酒欢聚都是AA制。   “今天就免了。呃,我跟那个老板娘经常眉来眼去,不过没有相好。”   “此地无银三百两。”   “哈哈哈……”   嬉笑中他们来到温泉公园边一家小酒楼前,蓝文德家也在温泉公园附近,他经常在这家小酒楼吃饭。他们还没进酒楼,老板娘就迎上来:   “今天怎么就两个人呢?”   “那几个没空。”蓝文德回答。“那几个”是指林时祥、黄汉、钟涛等人。   “白董,你也有好长时间没来了。”   “我出事了,你不知道?”   “风流事,值!我见过那个初雪,绝对是一流精品。难怪你平时连一眼都不瞄我。”   “有人瞄,我再瞄,岂不出更大的事?”   “再大的事也比贪几百万几千万好!再说那也是两厢情愿的。”   “白佐,要是她当省领导就好了。”   “你扯淡,寒碜我呀!”老板娘指着蓝文德鼻子说。   老板娘把他们领到面对温泉公园的一间雅座里坐下。服务员递毛巾、沏茶,老板娘不用他们交代就把菜和酒配好,她对他们太了解了,简直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   三杯小酒落肚后,白佐向蓝文德提出黄汉提拔的事,要蓝文德想办法支持,蓝文德当然理解支持。蓝文德对李贤仁了如指掌,他始终不同意李贤仁当第一把手。他器重黄汉,也有心支持黄汉竞争建设咨询集团第一把手。他给白佐出了一个“欲取先给”的锦囊妙计,他说现在李贤仁既已主持集团的领导工作,就不要打草惊蛇,他让黄汉因势利导,摆出全力支持李贤仁、拥戴李贤仁的架式,公开散布信息要大家考核时给李贤仁投支持票,给李贤仁造势,势造得越大越好,这样李贤仁必然麻痹轻敌,以为势在必得,就会放松做工作跑关系。群众干部有逆反心理,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有数,加之现在民主意识增强,到时会有另面想法,黄汉就可以利用群众干部的逆反心里和另面想法,私下做些工作,出其不意,趁其不备,意外获胜。白佐听着连说姜还是老的辣,心想当初竞选南海大学校长职位,如果事先请教蓝文德,也用此“欲取先给”的锦囊妙计,那南海大学校长宝座也是囊中之物,也不至于发生今天的事件。他连着敬蓝文德几杯,结束了小酒会。   他们走出小酒楼,沿着温泉公园散步,浑身舒畅,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现在两人都已全部解脱,蓝文德退休了,自然而然地解脱了,白佐停职检查,也已宣告了仕途的寿终正寝,等待他们的是一种全新的超然的无羁的生活。两人走了一阵,在一张木长椅上坐下。这是初夏,林木扶疏的公园内鸟语花香,喷泉锵鸣。蓝文德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扳住白佐的肩,有力地拍打着。白佐知道,蓝文德像安泰一样,在给自己灌输生活的力量。老人家说过,错误和挫折常常使人变得聪明起来,他觉得自己现在是一生中最聪明的阶段,一个无所欲求的阳光阶段。   第六章 停职(10)   O   黄汉按照蓝文德的锦囊妙计,果然在三个月后意外地获得集团领导班子和全集团副处级以上干部和工程师以上工程技术人员的多数票支持,经省委组织部批准,委任为省建设咨询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接替了白佐的位置,而李贤仁原地踏步,仍留任常务副总经理。等李贤仁醒悟过来为时已晚,他只能扼腕叫恨,顿足哀号。在此之前,根据上级授意,白佐以年事已高、身体不适的名义,主动提出辞职让位,离岗待退。上级批准了白佐的要求,让他体面地离开岗位,对他处分的事也就不了了之。这是白佐最好的结局,也是组织对白佐的关照,也是对白佐几十年来勤恳工作的回报。在建设咨询集团迎新送旧的酒会上,李贤仁来到白佐面前敬酒,他说了些恭维客气话后,悄声地对白佐说:“白董,你误解了我和初雪。我这个人是爱权不好色……”白佐问:“什么意思?”李贤仁说:“我原想通过支持初雪工作靠近你,没想到走向另一面……”李贤仁点了点头走开了,走到黄汉面前去了。过往的事像沙尘暴吹起,铺天盖地呼啸而来,沙尘弥漫的天空中出现了初雪的倩影,她不说话,只朝着白佐笑。白佐痴呆地站着,手一松,装满葡萄酒的杯子掉到地毯上。女服务员过来拾起杯子,换了一个杯子,又给他倒了一杯,轻声地说:   “白董,请……”   “噢……”白佐如梦初醒。   第二天早上,黄汉亲自开车送白佐和叶淑珍去新罗县。   车出了喧闹的江城,驶上高速公路,窗外是蔚蓝的天空,黛色的群山,如镜的湖泊,如带的河流,白佐有一种超凡脱俗、飘飘欲仙的感觉。从今天起,他要远离城市,融入山水田园,遁入茂林幽谷,过起躬耕隐居生活,心头漾起难以言表的惬意。   黄汉是地道纯粹的新罗人,白佐是下乡挂职锻炼到的新罗县。他的老家在江城市郊,但从小离开家乡,对家乡没有多深的印象。而新罗县是他走入社会、走上仕途、走进实践的出发点,给了他太多的回忆、太深的印象、太谬的悖论、太大的教育,他人生的真正起点在新罗县。那堂人生第一课,“说的可以和做的不一样,理论可以和实践相脱离”的结论,就是在新罗县获得的。他第一次被女人诱惑,从而走上性追求、享乐的迷途也是在新罗县发生的。   他是挂职的科技副县长,一次他列席县委常委会议,县委书记说:“新罗县是贫困县,必须严格控制财政支出。今后,凡是从企业调到行政事业单位的,不管是干部还是员工,都要在常委会上过一过,不是不能调,要过一过,我们从严掌握。各位注意了,听清楚没有,这事从我做起。”常委们都表态,认为这样的规定很好,坚决执行。   一天,白佐上县百货商店买草帽,准备下乡时戴。草帽柜的售货员是位三十出头、姿色撩人的女人,她热心地为白佐挑选。白佐没敢正面看她,只看着她那一双手,那是一双洁白如藕的手,手指关节上有酒窝,那一个个酒窝好像会笑、会说话,白佐的心“怦怦”地跳。他顺着她的粉臂往上看,看到细腻红润的脸庞,晶亮的眼睛,浓密的眉毛,红润的嘴唇,嘴唇上有细细的茸毛。白佐丹田一阵悸动,眼睛立即避开,他觉得自己脸羞红了。女售货员嫣然一笑说:“白副县长,我认得你。”白佐说:“呵呵呵……”她说:“你来扶贫,我们全县人民欢迎你。我给你挑一顶最好的草帽,送给你!”白佐说:“送不行,就买。”他赶忙掏钱。女售货员给他挑了一顶最结实的草帽,剪了一段丝带,打了结交给他,说:“县长客气,我就收下,要不要发票?”白佐说:“不,不,不,谢谢,谢谢……”她说:“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白佐正要转身走,她伸出一只白藕似的手拉住白佐的手,白佐有一种触电的感觉,她悄声说:“白副县长,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你能帮我吗?”“你说,什么事?”她说她要求调到县招待所工作,白佐说调动不是没可能,不过,最近有个规定,企业员工调行政事业单位,要经过县委常委会讨论。她说她知道,讨论时请他支持。白佐说可以,拿着草帽急忙离开,后来这事就忘了。   第六章 停职(11)   几天后老院长下来看他,他陪老院长到县招待所住宿,迎面走来那个女售货员。她接过白佐拎的行李对他说:“白副县长,我调招待所工作了。”白佐“噫”了一声,反应不过来。他好纳闷,县委常委没讨论她怎么就调进来了?他只好“噢噢”地表示祝贺。老院长走后,一次开会刚好路过组织部,他顺便进去看望组织部长。部长询问了他下来几个月的工作情况,他做了详细汇报,最后问组织部长,为什么那女售货员调动没有经过常委会讨论?部长诡秘一笑说:“不但你不知道,其他常委也不知道。那是书记交办的。”“那书记在常委会上讲话不算数?”“不算数的事多了。”“那我们怎么取信于民呢?”部长叹了一声气说:“小白,你刚下来,以后你会知道,这类事太多了。”白佐说:“我们是共产党,搞的是马克思主义。”部长说:“共产党也是人,马克思主义是理论。人是活的,理论是死的,活的人可以不按死的理论办。说的可以和做的不一样,理论可以和实践相脱离。怎么样?很新鲜?你以后可能也会这样。”   “活的人可以不按死的理论办。说的可以和做的不一样,理论可以和实践相脱离。”走出组织部,白佐一直默念着部长的这句话。   “怎么样?很新鲜?你以后可能也会这样。”他的身边响起部长调侃的笑声。   白佐不幸被部长言中了……   “老哥,怎么样,去不去县宾馆吃饭?”   窗外掠过新罗县界的界标。正沉浸在回想中的白佐霍地一跳。县招待所现已改名县宾馆,那女售货员后来当上了宾馆负责人,现在也可能退休了。去宾馆吃个午饭也好。   “去,吃了就走。”   车子下高速公路,过了收费站,直奔县宾馆。黄汉摸出手机,被白佐止住:“别打,我们自己吃。”   车子在宾馆酒楼前停下,三人下车吃饭。午餐很简单,四菜一汤一碗米饭,没了往日的前呼后拥,觥筹交错。宾馆酒楼是个人承包的,没几个人认识他们。白佐觉得这是近几年在外吃饭最安宁的一餐。   饭后,叶淑珍上卫生间,黄汉走出酒楼时被几个熟人拦住,白佐则避开人群,快步向县宾馆旧楼走去。那是过去县招待所的住宿楼,一座褪色的灰黄的三层砖混结构楼房,他刚来挂职时就住在三楼最靠东的那间房,现在,这座楼已改为宾馆办公用房和员工宿舍。   现在看来,一个县委书记要调一个国营百货公司售货员到县宾馆工作,那简直是小菜一碟。可那时,刚开始改革开放,在这个小小县城,还是一桩不小的事。有人偷偷对白佐说,书记和那女人有一腿。白佐于是开始注意观察,书记固然在招待所的莺歌燕舞中花天酒地,但看不出与女售货员有暧昧关系,倒是女售货员在他每每风里来雨里去、来去匆匆中经常来嘘寒问暖,体贴关心。白佐说别客气,这是他应该做的,她则说照顾省里来挂职的领导是她的职责,更是她应该做的。她诚心诚意照顾他,端茶倒水,缝补换洗,整理被褥,打扫卫生,件件都是她亲自过问,亲自动手。白佐很尴尬但也很感动,为了回报她,他经常当着她的面在县委书记面前夸奖表扬她,投桃报李,不久,她就被破格提为所长。县委书记在一次党委扩大会上说,省里的同志反映这个人很好,我们贫困县要脱贫靠什么?就要靠省里支持!这个同志懂得大局,懂得做好省里领导的工作,当然要提她。很多人悄悄地抬头看白佐,白佐从耳根泛起潮红,不一会就满脸通红了。但是,他开始找到自己的感觉了,他不只是一个挂职的科技副县长,他是省里派来的领导了。   夏天的一个晚上,白佐陪省里的客人喝了很多酒,安排好客人休息后,快十二点了,他脚步踉跄地上楼。他深一步浅一步,一步踏空了一个台阶,摔倒在楼梯上,幸好没人看见。他使劲地挣扎起来,抓住扶手,酒水已涌至喉头。他想无论如何不能在楼梯上吐,无论如何也要坚持到房间吐。走上三楼,他发现他的房间已亮了灯,门开了一道缝。谁?他推门进去,看见灯光下,女所长正拿着空调遥控器在调温度。她好像穿得很少,短袖短裤,一看见白佐,立即放下遥控器扶住他。白佐手指卫生间,她扶他进卫生间。白佐趴在盥洗盆上,把晚餐的全部酒水食物一倾而尽。女所长先拍着他的背,后又出去倒了一杯水让他漱口,接着扶他在床上躺下,倒了热水,浸了热毛巾替白佐擦拭。她先擦白佐的脸,接着解开白佐的衬衫擦他的胸,然后解开白佐的皮带,褪下他的西裤,脱掉他的皮鞋和袜,擦他的双脚。白佐感到舒爽惬意,睁开双眼感激地看着女所长。女所长在白佐感激的目光下,更细心更周到了,她先把门关上扣好,大胆地脱去白佐的衬衫和背心,他全身只剩下一条短裤。她到洗手间又浸了热毛巾出来,浑身上下把他擦拭了一遍。空调放送的冷气已浸没了房间,白佐全身开始凉爽敛汗了,女所长俯下身在白佐耳边轻声说:“好点了吗?舒服吗?”白佐闭目点头,他觉得有一股浓香沁入他的鼻腔,那是胭脂香和女人的体香混合的一股浓郁的气体,这气体像迷魂药一样立即扩散到白佐的血液中。白佐伸手揽住她,女所长伸出她那手指上带有小酒窝的手拉灭了灯。   第六章 停职(12)   黑暗中,女所长吻他的嘴,吻他的耳,吻他的胸,吻他的小腹,之后,她突然剥下他的短裤,吻住他的生命之柱,那是他人生第一次获得的享受。那生命之柱无限激昂,无比膨胀,冲天而立。他要翻江倒海,她却按住他,然后迅速地剥掉自己的衣裤,翻身上了白佐的身体,白佐第一次被女人强占了。   这一夜她不但满足了他,而且培训了他。他品尝到了他从自己妻子身上从来没品尝过的滋味,他第一次知道人生有如此的快乐。这快乐是通过两性身体接触而带来的灵魂战栗的快乐,这快乐是刻骨铭心、销魂蚀骨的。他感激地紧紧抱住她不放。   天蒙蒙亮时她走了。   她一走白佐的快乐就消失了,他就开始害怕了。他浑身发抖,出了一身冷汗。他爬起来,朝门外朝窗外看,看看有没有被人发现、被人盯梢。当他看见整个招待所院子悄无一人,才略放下心。   早餐他不敢上食堂吃,生怕遇见女所长,生怕被人看出破绽。他趁大家还没上班时匆匆地走进政府大楼,躲进自己的办公室。他紧攥拳头,发誓再也不见女所长,无论如何,不能再在县招待所住下了。他立即拿起电话要通了政府办主任,说给他找一间机关干部宿舍,他要从县招待所搬出来。政府办主任还没弄清什么意思,他就放下电话。两天后他搬走了,他此举还得到县委书记的表扬。   现在,白佐正站在这间房子门前,他暗自庆幸自己当时的明智,及时地摆脱了她。如果在这里摔倒,那他就没有以后的轰轰烈烈几十年。现在虽然也崴了脚,但还没有身败名裂,毕竟自己快退休了,那种沧桑感可以让他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他正要转身离开,黄汉已走上三楼。黄汉当时任县建设局长,知道白佐曾经在这住过,但不知道他曾有过一夜情。自那次后,白佐一直回避女所长,女所长曾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他都委婉地拒绝了。对这个处理方式他一直感到愧疚,总觉得对不起她。后来他调走了,一直没有再见过女所长,她现在肯定也退休了,白佐很渴望能见她一面。   “怎么,在这里怀旧呀?”   “只要有人生活的地方,就有小说的故事。”   “老哥在这破屋藏娇过?”   白佐暗暗惊叹黄汉的洞察力。   “尽想歪门邪道!”   “不歪不邪哪来小说?”   “哈哈哈,说的也是。”   “要住一夜吗?”   “不,直奔天堂湖!”   P   天堂湖是高山上的一个湖,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湖四周散落着畲族人、汉族人的草寮和瓦房,天堂湖村是一个畲汉两族混居的村落。黄汉开的车到达时,差不多全村的人都跑出来,多数是老人和小孩,中年人、青年人几乎见不到。老人们认得白佐,都亲切地叫他白县长。但认得黄汉的人不多,他当年分管城建,下乡跑村少。村支书村主任都外出打工了,村里最大的领导是老会计。老会计知道了白佐的来意,就立即和白佐商量住哪儿,白佐说不住天堂湖边的小别墅,也不住村委会,就住普通百姓家。老会计拍了拍头说,空房有的是,他给挑一家,说着就让黄汉把车开到村边一家小瓦房旁,大家在车后簇拥着走。老会计回家拿钥匙。   这是一幢砖混结构的两层楼,上下四间,簇新漂亮,是老会计给儿子盖的新房。儿子在城里买了房,一结婚就搬走了,现在无人住。老会计开了门,吩咐几个妇女打扫收拾,生火烧水,让白佐、叶淑珍、黄汉在厅堂里的小八仙桌前坐下。叶淑珍坐不住,跟着妇女们忙起来。黄汉一一把行李铺盖拎上楼,把两人的用品分放在东西两间,把铺盖被褥打理好。黄汉看了看表,说他晚上还有一个会就告辞了。白佐把他送上车,两人紧紧地握手,黄汉噙着泪开车走了。   晚上老会计请客,在他家用餐。老会计请了几个老人作陪,都是当年老相识。香菇、竹笋、土鸡、家兔加糯米酒,喝得白佐酩酊大醉,叶淑珍劝也劝不住。老会计和叶淑珍把白佐搀回家扶上楼,安顿他睡下,老会计就回去了。临走时老会计告诉叶淑珍,山里夜凉,要注意别让县长受凉了。叶淑珍点头称是,闩好门就上楼了。叶淑珍看着白佐侧翻着身子,抱着被子,像个顽皮的小孩“呼呼”地睡着,就给他拽了拽被子,心想,从今之后,她就要和这个男人、这个老男人、这个老男孩儿相守到老到死,她感到无比宽慰和温馨。还有什么比这更珍贵更崇高的呢?她回到自己的屋子,贴上圣母圣像,摆上耶稣受难像,点燃两支白色蜡烛,开始了乡居的第一次晚祷。   第六章 停职(13)   “感谢吾主天主,庇佑我一日平善,幸不犯罪。赐我今夜生命,浩大恩德。我今求主,赐我今夜勿迷惑颠扑……”   窗外是一轮明月,吹来籁籁的山风,死一般的寂静中,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鹧鸪叫声和犬吠声。叶淑珍又到白佐床前看了看,见他正漾着笑容,流着口水酣睡着,就放心地回到自己屋里休憩了。   清晨,白佐睁开眼,屋里一片红光。他以为发生大火了,呼地翻身起来,满室红光弥漫,原来是太阳投进的曙光。他推窗一看,火红火红的太阳正从东山升起,轮廓异样清晰,没了在城里看见的太阳那样,周边浮动着烟云迷雾。太阳的光芒越过高山,越过森林,越过岩石,越过村寨,越过草寮瓦屋,透过窗户,唤醒每一个熟睡的人。这和城里人靠闹钟、靠手机提示起床,靠程序化的生活节奏催促起床不一样,这是天然的节奏催促,这才是真正意义上人的一天生活的开始。   他穿好衣裤,走到对屋探头一看,叶淑珍已起床了,床上的被褥折叠得整整齐齐。这也是他第一次起床后关注妻子,过去是各起各的床,各干各的事,各吃各的饭,各走各的路。他下楼,厅堂桌上竹篾编的罩子罩着早餐的菜肴,罩上放着一张字条:   老白,粥在电饭煲里,我和村里的姐妹们上板莎教堂,早餐你自己吃,午餐我回来做。   淑珍即   白佐心想,这么快她就找到她的圣堂,也是天意。他当时想在天堂湖隐居,的确没想过圣堂的事。真是巧合,离天堂湖不过十里地,靠近海边的板莎村,有一个西班牙神父坐堂过的天主教堂,“文革”中被破坏了。他挂职时去过一次,当时他想拨点款修葺,但碍于人们当时的认识,没有行动,不知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他简单地洗漱吃饭后就走出屋子,邻居几个老人正捧着碗,坐在厝边的石凳、竹椅上喝粥。这里人吃饭有个特点,爱走动,一双筷子一只碗,碗里装着饭和菜,一边散步,一边聊天,一边登门造访,一边吃饭。一圈走下来,该聊的天聊了,该办的事办了,该访的人访了,该调查的民意调查了。白佐起先不习惯,没多久也习惯了。这与城里老死不相往来有着天壤之别。   他和吃饭的老人们打了招呼,就向村里唯一的一条街走去。这是一条不到三十米长的路,路两边的住户人家拿出一两间临街的房间开成店,有卖豆腐的,有卖猪肉的,有卖粮食的,有卖衣服鞋帽的,有卖塑料制品的,有卖水果干货的,有卖油盐酱醋的,日常生活用品应有应有,只是规模小,一间小店,一个柜台,仅此而已。白佐沿街走了一趟,唯独没有见到卖青菜的。过去下乡吃饭,什么海鲜野味都能吃到,唯有青菜奇缺。白佐心想,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怕是要种青菜了,种了菜分给全村人吃。   走出街市就到了村边,几十米外就是天堂湖。太阳神温煦的光焰下,天堂湖像一泓胭脂,在青山绿树的环绕之中显得越发浓艳。谁能给湖泊涂脂抹粉呢?唯有太阳,唯有自然。这景致只有在乡间、在荒原能看到。城里的西湖、东湖、天湖、地湖,名称起得再好,也得不到大自然的神圣礼遇。   他在湖边的一块残石上坐下,看着清澈见底的湖水,水中游着鱼,据说除了草鱼、鲫鱼、鲢鱼、胡子鲶外,还有一种肉质十分鲜美的鲲鱼,当年他下乡时曾享用过,现在吃什么鱼也比不上当年吃过的鲲鱼。白佐想,他要做的第二件事怕是捕鱼,他要学会在天堂湖上捕鱼,捕了鱼每家每户分一点。   湖边有一幢欧式小木屋,是天堂湖村首富雷诚的别墅。据说他发迹之后恋上村小学的汉族教师,两人结了婚,这幢小木屋别墅是专为女教师盖的。后来不知为什么,雷诚在小木屋中自杀了。他想那定然是个美丽的故事,也许比他和初雪、韩慧的故事更浪漫,有空一定去寻访寻访。原滨东市委书记钟涛因与有夫之妇有染,遭贬谪,曾在小木屋住过一段时间。他的哥们是电信的老总,专为他装了一条宽带,白佐想今后可以到小别墅享用宽带了。钟涛因为太优秀了,后来提拔为副省长。   第六章 停职(14)   “当、当、当……”清脆的铜钟声从湖面上飘来,离小木屋不远是一座小学校,这就是发生那场浪漫爱情故事的女主人公工作的地方。白佐信步向小学走去。他对教育很重视,对学校情有独钟,他任副县长时曾分管过文教卫生。他下乡时曾对村长们说过,一个好村长起码要为村里办三件事:第一,办一所好学校;第二,办一个小加工项目,即“一村一品”;第三,种一片风水林。当年这“三个一”在新罗县颇有新意,颇有影响,还被鼓噪宣传了一阵。小学校紧挨着旧祠堂,是一排砖木结构的两层楼房,上下有八间。走进校门,校园里静悄悄的,八间教室有七间没学生,只有楼下东头一间有学生。白佐贴着教室窗户往里看,一共只有十多个学生,每人宽绰地占了一张桌子,看样子是复式班。女教师看见有人,走出教室问白佐有什么事。白佐说没事,随便看看,便问了她一些学校的情况。女教师告诉他,学校一共只有十七个学生,分四个年级。本来有很多学生,都随父母外出打工而转学了。两个教师,都是代课的。负责人今天去板莎教堂做瞻礼了。她叫陈凤,负责人叫秦月。白佐理解地点点头,叫陈老师继续上课。他走出小学校,心想,他要做的第三件事怕是要关心关心这个小学校。   Q   几天后白佐相中村边一块抛荒的菜地,那是一家进城打工的村民荒废的。他向老会计请示,老会计说他要多少菜地就给批多少,最好全村菜地都能种上,家家户户就都有菜吃了。当天晚上,白佐备好两把锄头,一把山锄,一把扁锄,一个刨土,一个松土。第二天一早,在鸟儿啁啾声中他上路了。   空气中迷漫着水雾,小草上结着露珠,田地里散发着泥香。牛“哞哞”地喊,羊“咩咩”地叫,鹅在追逐着鸡,鸡张着翅膀跑,水渠里的水汩汩地流,蛤蟆“扑通扑通”地往水里跳,青蛙“蝈蝈”地在田里叫唤,鸟儿扑愣愣地在林中飞翔,不时尖厉地飞鸣着冲上天空。天空是那么蔚蓝,云彩镀着金边,山峰掩映在氲氤的岚气中,太阳在山后面燃烧着,火焰正烧红天空。白佐眯缝着眼睛观看,嘴巴不由得啧啧称道,多么美好啊,这清新的早晨,这静谧的早晨,这活力萌动的早晨,久违了,亲爱的早晨。   白佐把扁锄放在荒菜地边,朝手心里唾了两口口水,抡起山锄刨下第一锄。姿势还对头,劲道猛如初,学生时代的锻炼,军垦农场的磨炼,立刻使他进入一个地道的农夫角色。他一口气从畦头刨到畦尾,掀翻的黑油油的土块像黑色波浪在身后翻滚。   他冒汗了,他脱掉运动衫,只穿一件背心,又从畦尾刨到畦头。等他刨到畦头时,荒菜地边已站了几位老人和小孩,他们像看变把戏似的看着他。老会计老远地跑着喊:   “白县长,别闪了腰,别累着!”   “没事,这农活我从小就干过。”   他说从小,是指他家祖上就是种菜的,他小时候曾跟他祖父下过地。   “我叫几个人帮你刨吧!”   “要是叫人帮,我就不种了,我这回是要亲自从头做起,谁都不许帮。”   “好,好,就听你的。领导试验田……”   “什么领导,我现在是平头百姓,这叫真正的百姓菜地。种成了,大家享受。”   “哈哈哈……”   太阳出来后,看热闹的人陆续走了。白佐汗流浃背,上下湿透了。他见无人,干脆把背心休闲裤也脱了,只剩一条短裤,继续挥锄破土。阳光下,只见一个白皙的男人,挥着银锄,上下左右,恣意挥舞,仿佛舞台上演员在做浪漫动作。这时白佐发现,远远的村边林丛中,有一个年轻女人的身影,她似乎在注视着他。因为眼睛噙着汗珠,他的视线十分模糊,看不清她是谁。   不一会,叶淑珍拎着竹篮子沿村边小路走来。她走到畦头,招呼白佐停下。白佐向她走去,他现在觉得累了、饿了,他是没吃早饭就出来的。叶淑珍掀开盖在竹篮子上的毛巾,篮子里装着一壶茶和一碗稠稠的粥,茶是七境绿茶,粥是皮蛋瘦肉粥。叶淑珍递了毛巾给白佐,白佐在地头坐下,拭了汗,喝着茶,然后三下五除二地把一碗皮蛋瘦肉粥倒进肚里。他问叶淑珍还有没有,叶淑珍说,肚子里有老虎了,过去一杯牛奶、两块吐司还嫌多!说着两人哈哈大笑。   第六章 停职(15)   一个月后,几畦绿油油、脆嫩嫩的芥菜在村边的菜地上兴高采烈地长起来,像一块绿地毯盖在黑土地上,引来全村男女老少络绎不绝的参观。白佐浇水施粪,捉拿虫蟊,细心伺弄,看着芥菜抽心拔节,一转眼就可以割摘了。第一茬收成,白佐按人头,每人半斤,按斤论两称好,叫叶淑珍、老会计一家一家地送。那天,全村上下,家家户户都煮起芥菜粥,像过节一样吃着谈着,笑逐颜开。因为这是一个县长种的菜。县长是父母官,过去县长出巡,鸣锣开道,肃静回避;现在县长种菜,村民享用,这对一个偏僻的山村来说,是可以记入村史的大事。   白佐一次无意中发现村委会楼上的阁楼里有一张网和一只小木船,问起老会计,老会计说那是当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时留下的。算算上山下乡至今有三十多年了,白佐只比当年上山下乡的青年们大一二岁。命运使他比上山下乡的青年们幸运,但命运也开玩笑地让他在暮年来临之际补上了再教育的一课。他经老会计同意后,把网和船拖下来。网破了几个洞,他托人到城里买来尼龙绳修结起来。船破了,他和村里的老木匠一道动手修。网补好、船修好,他约了几个中年村民,择了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到天堂湖捕鱼。那天全村男女老少,都围到天堂湖边,连附近的畲族群众也闻风赶来观看。小学校也放假了,学生和老师也来看,好像是参加一个盛大的集会。白佐穿着短裤,赤裸着上身,现在,他的皮肤已晒成古铜色,他的肌肉已一块一块地隆起,像一个地地道道的壮实的农民。他负责撒网,两个中年村民负责拖网。那个下午他们劳作了两个多钟头,捕了约五百多斤草鱼、鲢鱼、鲫鱼、胡子鲶,唯独没有鲲鱼。当场由老会计主持,称斤论两分给各家各户,大家又像过节一样高兴。   最后一网捕到一只特大的草鱼,那草鱼一上船一个腾身扑打,把两个拖网的中年村民打翻到湖里,围观的人拍手叫好,起哄逗乐。两个中年村民不会游泳,在水中狗爬式地挣扎。白佐双脚一蹬姿势优美地跳入湖中,只扎了两个猛子,就把两个中年人拖到湖边。围观的人对白佐的游泳技术大声叫好,有人喊:“白县长,游一游给大家看!”许多人拍手鼓励,白佐觉得学校的学生和老师叫声最响,那声音中有清晰的女教师的叫声。白佐跳起来,抹了抹脸招了招手,一个翻身游了起来。他先游自由泳,后游蝶泳,再游仰泳,最后游蛙泳,四种姿势,白佐都娴熟自如、游刃有余。村民的欢呼声一浪盖过一浪,捕鱼活动变成游泳表演,白佐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如的兴奋。   晚上,叶淑珍犒劳他,给他熬了鲢鱼头豆腐汤,外加一小壶畲家米酒。疲劳了一天的白佐吃完饭就上床睡觉。那一夜,白佐的鼾声如山风,如暴雨,如虎啸,如狼嗥。叶淑珍觉得,现在这个男人将永远属于她了。   第七章 灿国商务咖啡馆   第七章 灿国商务咖啡馆(1)   18   我回到北京,是灿国大哥陪我回来的,机票也是他买的。他亲自把我送到单位门口才离去,并说有事给他打电话不必客气,他会帮助我的。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他才好。   一到单位,先围上来的是大姐、三妹、四妹、五妹,我们五人紧紧地抱在一块儿,大家都噙着泪花。接着是同事们围上来,问长问短,我说也说不清。最后马兴过来了,把我带到中心主任办公室。主任告诉我,南海省来了三个人,要问我一些问题。我说什么问题,他说不知道。他拿起电话照着桌上一张留条上的号码拨起来,告诉对方韩慧已回来了。对方告诉他把韩慧送到什么宾馆,他记下来,交给马兴,要马兴和大姐陪我去,立即去,他们在等着。   我们三人打的到了那个宾馆,马兴和大姐把我送上去。我敲了敲房门,门立即打开,房间里有三个男人,年轻的两个我不认识,另一个是林时祥叔叔。他向我走过来,握着我的手说:“没想到在北京见面吧!”   “没有……”   “这是张处长、刘处长,别紧张,坐下。”他对马兴和大姐说,“你们先在大厅等。”   我和张处长、刘处长握了握手。林时祥叔叔给我倒了一杯茶,我呷了一口,开始镇静下来。   “小韩,在江城我不好说,你可能对我和黄汉所长有意见,因为当时情况不太清楚。现在情况稍微清楚了,你帮助我们核实一下。”   “核实什么?”   “白董有没有给你汇一笔款?”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你好好想一想,也许你忘记了。”林时祥叔叔温和地说。他比起江城会见时形象可爱多了,先前那种猥琐好像消失了。   “没有,真的没有。我去江城还没钱买票,是我大姐托人想的办法,乘免票火车,回来是灿国大哥给我买的机票。”   三个人相互看了看,张处长问:“你最近刷卡取钱了吗?”   “刷了。”   “你取了多少钱?”   “几百吧,里面没多少钱了。”   “你查过余额吗?”   “没有。多少钱我清楚。”   “你有没有发现你的卡里多了钱?”刘处长问。   “怎么会呢?”   “你卡带在身上吗?”   “在。”我翻了坤包,取出那张工行的牡丹卡,交给刘处长。   “这卡里有五十多万元钱。”刘处长说。   “不会吧?!”   “如果你同意,我们一起到大厅查一查。”   “可以呀!”   我和张处长、刘处长一起下楼,正在大厅等候的马兴和大姐迎向我问出了什么事,他们样子很紧张。我说没什么,就到取款机前查询。屏幕显示的款项使我大吃一惊,我卡上可用余额居然有五十一万零五百元。那五百元是我的钱,那一万是银行许可透支的余额,那五十万元呢?我实在想不出那是谁给我的钱,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我们三个人又回到楼上,马兴和大姐仍留在大厅。一到房间,张处长就说:“小韩,我们相信你不会说假话,我们最后再问你一次,白董到底有没有说过给你汇款五十万元?”   “没有,真的没有。”我再次肯定地回答。   “那为什么你卡上会平白无故地多出了五十万元钱呢?”刘处长说。   “我也莫名其妙。”   “既然这样,”林时祥叔叔说,“小韩,我有个建议,你能不能把那五十万元钱退还给汇款的那个单位。”   “当然可以。”   “退了后,你写一个材料,说明一下事情的经过,你就没事了。”林时祥说。   “那白董有事吗?”   “那由组织来定。"   我把事情经过写了个材料,当即下楼到宾馆附近的工商银行退了款。马兴和大姐把我送回宿舍。   马兴一走,我就扑到床上放声痛哭。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我只觉得委屈,一股说不出来的委屈像开闸的洪水倾泻了出来。我哭着喊着,喊着哭着,眼泪像是打翻了一盆水,浸湿了半个枕头。   第七章 灿国商务咖啡馆(2)   我哭的时候大姐给我烧水,烧好后她倒了一杯水用嘴吹着气,扶我喝了几口。我看着大姐,大姐看着我,没有言语,似乎什么都明白,什么也不用说。相似的经历、相似的磨难、相似的命运把我们的心一下子拉近了。大姐开始拥抱我、抚摸我,我没有先前的腻味和恐惧,很自然地接受了大姐的抚慰,这时的我特别需要有人安慰。我紧紧地倚在大姐怀里任凭她亲昵。   “宝贝,我想你……”   “我也是……”   仿佛是宝在我身旁,仿佛是宝在拥抱我、抚摸我。我回身抱住大姐,仿佛是抱住宝。大姐让我抚摸她,教我抚摸她,不一会她“嘶嘶”地呻吟起来。我把大姐当成宝,凑近她,配合她,我们享受着爱的高潮。十多日郁积的苦闷释放了,宝,这个世界上唯有你能安慰我,唯有你能让我解脱。宝,你没事吧,你现在在哪里?我呓语着……   晚上,姐妹们给我接风,还是吃火锅,也只能吃火锅,我们这些下里巴人,也只配火锅水平。大家要我讲这次“南巡”的经历,我就绘声绘色地讲,适当地加点油添点醋,说得津津有味。我得意扬扬地说到那个中年列车长,大姐咧嘴笑;我说到那个中国犹太人,大家十分感兴趣,说什么时候要他请吃饭,宰他一次;我说到林时祥、黄汉,姐妹们破口大骂他们鸡巴;我说到陆志浩,大家捧腹大笑,说什么时候要认识认识他,说不定什么时候能用上他。姐妹们吵吵嚷嚷、闹闹哄哄,把个火锅城搅得锅底朝天。大厅里吃火锅的人不时回眸怒视唾骂,姐妹们像吃了豹子胆裂眦瞪目,放肆撒泼,仿佛我的经历一下子使大家临阵壮胆生威:老娘怕谁,有种的过来,不硬的去买伟哥,哈哈哈……   19   第二天灿国大哥给我打电话,问事情怎么样了,我把经过告诉了他。他说我退钱干什么,姓白的汇的,你不拿白不拿,这种人你千万不能可怜他,那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是条大色狼、老色狼。我问他怎么能这样说,他说你不信我给你念一封姓白的写的信,是写给一个叫初雪的女人的。这封信是姓白的亲自交给看守的人传出去的,那看守是个卧底的,复印了交给上头。你说这姓白的有多傻,本来没事,这不抓到证据了。   灿国大哥念着信,这是我的宝在向他一直瞒着我的他一生至爱的女人的倾诉、忏悔、发誓和解脱的信。最不能忍受的是,他在信中把我和初雪作了对比,说我是在初雪疏淡他时出现的,是空虚时的补充,他的真爱不是我而是初雪,由于他太在乎初雪,所以走向反面酿成苦酒,只得他自己喝下去。但他此生不后悔,他会到一个远离城市、远离人群、远离一切功名利禄的地方去自我反省、自我教育、自我调节,去度完他以后的人生……我一边听一边颤,一边听一边抖,像遭电鞭敲击、五雷轰顶、暴雨浇淋。天啊,这对我太不公平了!这就是那个一心爱着我的男人?这就是那个说自己除了妻子外没有其他女人的男人?这就是那个说从此会关心我、照顾我至死不渝的男人?这就是那个满口荣誉感责任感的男人?他还在和初雪相好时碰上我,他和我发生关系的同时还在和初雪幽会,他同时在向我和初雪信誓   旦旦,他同时在我和初雪身上发泄他的狎情肉欲。卑劣!无耻!下流!骗子!色狼!混蛋!宝一下子在我心中变成一个猥亵、卑劣的角色,他一下子失去了情父的光环。   我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我一看是宝家的电话,气得七窍生烟、肠胃痉挛。我不接,暗地里发誓:从此之后我再也不理他。灿国大哥说,他早就对我说过,不要轻信男人,很坏的男人会骗人,很好的男人也会骗人,喜欢撒谎骗人是男人的天性。我的手机又固执地响起来,是宝的手机,我寻思着接还是不接,最后决定只接这一次。我调用了人世间最激烈的骂人话回答他,我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我说痛快了,就关机。这事就到此为止,不想他了,从今以后,再也不理他了!我心力交瘁,我病了,躺了三天。   第七章 灿国商务咖啡馆(3)   病中,灿国大哥每天来看我,买了好多营养补品和鲜花来看我。我说灿国大哥,难得你这么关心我。他说没什么,既然认识了,交了朋友,这是他应该做的。姐妹们也很感动,逐渐地和他混熟了,对他也随便起来。我提出请吃饭的事,灿国大哥满口答应,不过他提出一个条件,说我们当中没主的给他介绍一个。我说什么叫没主的,他说就是没有男朋友的。我说你先请,我们几个都有男朋友的,你请了以后,我们再商量。他说好,先请后介绍。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姐妹们,大家一阵高兴,七嘴八舌地说要去北京最贵的一家,好好地宰他一刀,看他还牛不牛。姐妹们有的要吃大餐,有的要吃西餐,有的要吃粤菜,最后讨论来讨论去,决定去离我们单位不远处的一家粤菜馆。我说灿国大哥还有个要求,要我们中间没主的介绍给他做朋友,你们说谁上?“他妈的。”大家骂起来,说这不是好人,他一来就想祸害我们呀?小三说那只能二姐去了,他对你那么好,南巡一路保驾护航,病了每天来探望你,现在白董又背叛你,你也跟他分手了,倒不如跟中国犹太人。我说我恨白董,但我没兴趣。小三说那只有大姐了。大姐说我们没安好心,她不会上当受骗的。小三说大姐二姐不去,四妹有朋友,五妹嫁人了,那只有她上了。我说灿国大哥怕对你无兴趣,你那大大咧咧的劲头他受不了,他喜欢温柔文静的。小三说温柔文静的只剩下四妹了,她那个所长她扔得下?四妹说先吃饭,见机行事,说不定她上!交朋友可以,他要付出代价的。大家问什么代价?四妹说钱,他肯出五十万,我就上,我正想和那个所长拜拜呢!大家说我们小四真他妈开放。小四说她要有了一百万,我们就开店,她当老板,我们统统给她打工。我们“啊啊”地欢天喜地、又蹦又跳,好像店铺已经开业了。   那晚,我们订了酒店,定了时间,姐妹五人一下班就到了酒店,我们边喝茶边等灿国大哥。谁知等到六点半他还没到,大家等急了,我打他手机,他关机,大家说完了完了,恐怕上当受骗了。四妹说再等一会儿,说不定他有事或路上堵车。小三说堵车也不会关机呀!小四这么能理解人,这么善解人意,说不定真要上。小四说近来那个所长对我冷淡多了,明明在北京,却说去出差,她用公用电话打他办公室是他接电话,可气不可气!大姐问那五十万元到户了吗?她说就是到了我才想蹬他。大家说这回别像我那样傻B一个,把到户的钱如数退回,至少要收他十万青春补偿费。大家一致赞成,我有苦难言。我们说着闹着又等了一会儿,大姐说再等半个钟头,如果没来我们自己吃,她请客。我说那当然我请客,是我惹的祸。大姐说她请就是她请,不过别太贵的,最近业务萎缩,提成少了,很拮据。小三说是不是马兴又移情别恋,断了财路?大姐说大家以为她和马兴有一腿,其实没有,我原先装着和他好,实际上是为了大家的利益,保护姐妹们。大家说,真是我们的好大姐,为大姐干杯!   大家拎起茶杯,在玻璃转盘上“过电”,然后端起杯碰了一下,居然发出了一声巨响。大家以为杯子出了问题,原来不是杯子坏了,是包间的门被重重地撞开,灿国大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   “对、对、对不起……”灿国大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路上堵,我着急,闯了红灯,被警察抓了,找了熟人,才放我走。我的大奔被扣了,证也被扣了,我交代我朋友去讨,对不起,对不起,我罚酒三杯……”   大家见他窘迫的样子又真诚又可爱,就原谅了他。我问他为什么手机不开,他这才摸出来,说当时在总后首长那儿可能关了机。他说王副院长被院领导批评了,听说还要军法处理,他为他说了情,总后首长一个电话就没有事了。我说你是不是又说你带了一筐枇杷什么的。他笑了,   第七章 灿国商务咖啡馆(4)   说现在要说带了一筐阳澄湖大闸蟹。我们两人哈哈笑,这段话的意思只有我们俩懂,姐妹们听   得稀里糊涂。   “喂,怎么样,点菜了么?”灿国大哥问。   “等着你呢!”小三说。   “你点,你点,往贵里点!”   “那我点了。”小三转身出去。   这一餐,小三也够狠的,把这家酒楼最贵的菜都点了,我们五人个个吃得腰挺肚凸,直   打饱嗝。席间我们不断拿灿国大哥开涮,灿国大哥嬉皮笑脸,从不生气。觥筹交错中小四直   勾勾地打量着灿国大哥,灿国大哥羞赧地低着头。我不断示意大姐,大姐也有觉察,对我抿嘴笑。   小四真想换朋友了。别看小四平时温柔内向的样子,还真有心计,也敢作敢为。但我总是   想着宝,我实在忘不掉他。   宝,你在哪里?   20   一天晚上,过了十二点四妹还没回来。往常她去参加什么聚会都会跟姐妹们打招呼,今   天跟谁也没打招呼过。大家纳闷,不安地等待着。十二点一过,楼下有汽车声,一会儿走廊   传来“咯咯咯”的皮鞋声。听那声音像是四妹的脚步声,我们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大姐开了门,四妹出现在门口,脸色通红,酒气熏人,老远就能闻到。四妹今晚打扮得像   只“鸡”,黑色衣裙,黑色皮靴,全身散发着浓郁的香水味,香气扑鼻。她一进门就一个趔   趄,大姐抱住她,大家围过来问候。   “小四,怎么了?”   “你把自己祸害了?”   “跟谁这样喝法?你过去从没这样。”   “跟谁?跟灿国哥……”小四指着我说。   “啊……”   大家眼睛都看着我,似乎是我祸害了小四。四妹难受得像拨浪鼓似的直摇头,一贯娴   静的她从来没有这么夸张过。   “你们都不上,只能我上啰!一杯白酒十万元,我喝了五杯,五十万到手了,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呀?”大姐急着问她。   “不说了,我要睡觉,明天再说……”   四妹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大家扶她上床,帮她脱了皮靴,衣裙没有脱,她头一着枕头就“呼   呼”地睡去了。   我给她宽衣解带,大姐用热毛巾给她擦脸。等她睡安稳了,我们都到大厅坐着,大家心   里怪不是滋味。   “这事都是我惹的,我真不该……”我真的问心有愧。   我当即给灿国大哥拨了电话。他嗫嚅了半天,想说又说不清楚,大概也喝多了:   “她,她想跟我交朋友,我和弟兄们请她吃饭,她要我支持她五十万元,弟兄们说能喝   五杯就给五十万元,她真喝了,一口气五杯,真是英雄烈女,我们都服了,五十万元我明天   就打到她户头上。韩慧,不过我有条件,你们开的店要冠我的名,我叫陈灿国,知道吗?你   们答应不答应……”   姐妹们面面相觑,被突如其来的收获弄得不知是喜是悲,我捂着手机征询大家意见,谁   也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大姐说:“同意,同意,同意冠他的名。”大姐叫我回话。   “灿国大哥,如果你真支持我们,我们同意冠你的名。”   “好,一言为定,就叫灿国茶馆,怎么样?”   “那你定了开茶馆?”   “当然,开茶馆,我们可以帮忙呢!”   姐妹们仿佛在梦中,不敢相信地互问:   “真的?”   “真的?”   第二天下班后,大家又聚在楼下的火锅城讨论策划方案。因为我们先前有过开咖啡馆的准   备,所以马上就拿出分工负责的计划。一找地方,就在我们住地附近,大姐负责,大家配合;   二注册办证,大姐负责,我配合,大姐门路多、熟人多,我肯跑,我们保证一周之内搞定;三   第七章 灿国商务咖啡馆(5)   装修装潢,由我和小四负责,我想依靠灿国大哥,他的马仔能帮我把这事搞定,财务由小四   统管;四招收员工,业务培训,由小三负责,五妹配合,小三她活泼,能说会道,交际广,这事   她能胜任。大家一致认为,在没有辞职之前,要充分利用周六周日的时间活动,待筹办完善就   集体辞职。最后大姐提出一个问题:股份如何分配?大姐毕竟是大姐,她提出的是一个最重   大的问题,这叫产权明晰;产权不明晰,以后会有纠纷矛盾的。大家说对,但怎么分配,谁也   说不清楚。大家都瞪着大姐。   “我看就都算小四的,我们给小四打工。”大姐带头征询地说。   “所长给小四的五十万算小四的,我们谁也不能占便宜。灿国大哥给的五十万,一呢,是二   姐引来的,大家都有股份……”小三说。   “那是小四奋不顾身争取来的。”我说。   “所长给我的算我的,灿国大哥给的算大家的。”小四说,“我不过是答应和灿国大哥交   朋友,他没祸害我,我还要看他今后对我怎样。如果没有二姐,引不来灿国大哥。我的意见是这   五十万元我们五个人平分,各占10%股份。”   “我没有什么贡献,我不要股份,我打工,拿工资,再说……”小妹比划了一下自己肚子说。   “不行,不行,有福同享,有难同担,不能凭什么贡献,我们是哥们姐们,不能按贡献   摊股份。”小三说。   “贡献有大小,这不能否认。”我说,“大姐是我们的头,要多给,我那一份拿出5%给大姐,就当是管理股。”   “我也拿!”   “我也拿!”   “我也拿!”   小三、小四、小妹跟着我说。   “别嚷了!”大姐四下里看了看大厅里的食客,“小姐们,你们以为是在家里?我看还是按四妹说的分配,四妹占60%,我们四人各占10%,风险共担,效益共享,怎么样?”   “耶……”   大家一致通过。   我把我们的计划向灿国大哥做了汇报,他表示赞同。说茶叶的事他会帮助采购,他怕我们   不熟悉行情,上当受骗。他还说帮助我们找一个茶道师傅,让她帮助培训大家。安排完善,我们   分头行动,每天晚上汇报切磋。大家兴致勃勃,似乎能一蹴而就,马到功成。   没想到第一项就不顺利。我们住的附近没有合适的地点,距闹市近,租金贵得吓人,近乎   是天价。最后在三环外找了个租金合适的地点,但离闹市远,考虑来考虑去,最后只得租下。   第二项工商局注册办证等就比较顺利,这些部门有的领导曾跟大姐去过俄罗斯,大姐一打招   呼就轻松地办了下来。第三项装修装潢,虽说由我和小四负责,其实也是大姐托人出面找了   一家装修公司,价格便宜,装修质量也不错。第四项招工培训,小三大显身手,跑遍大街小   巷的茶艺居,拿到不少资料,学了不少招数回来。加之灿国大哥聘请了茶道师傅,一个三十出头   的美女,很尽心地教我们各种技艺,几个晚上就把我们培训出师了。最后我们择了个黄道吉   日,请灿国大哥主持开张,灿国茶馆就在三环外一处大街旁开业了。   开业前一周,我们五人集体向部主任马兴辞职。这下子像捅了马蜂窝,爆了重磅炸弹。   马兴捶椅拍桌,大骂我们无信无义无情。我们五人一走,俄罗斯部就倾巢覆灭。小三开玩笑   地说:“苏联都能解体,我们为什么不能辞职?”马兴把我们带到中心主任办公室,主任虽   感意外,但态度还是很平静。他劝说我们留下,有什么要求可以商量,比如适当增加工资等。   当了解到我们是自己出资开茶馆时,他轻蔑地大笑,说市场不是那么好走,开茶馆必亏必   第七章 灿国商务咖啡馆(6)   败。最后说如果我们混不下去,还可以回来,他表示欢迎。   “回来?我们就是饿死也不回来了!你们压迫、剥削、骚扰,我们受够了!我们要自己解放自己。”小三指着主任和马兴的鼻子说。   “好马不吃回头草,再困难,我们也不会回来找你们!”大姐说。   我们五人同仇敌忾地走出主任办公室。   我想到电影中的革命者和殉道者。难道我们真的要走上一条充满荆棘的不归路?   21茶馆开张的头三天,生意很好,很多人图新鲜,图开业优惠,都来尝新。我们五人使出浑身解数招徕客人。小三说这三天她卖尽力气卖尽色相,有的客人要摸摸她也不在乎了,开头要留下好印象,吸引回头客。每天算下来,收入三四千元左右,虽然不够全部开销,但给大家信心,相信照这样坚持下去,生意会越来越好。   三天过后,生意开始清淡,大家心里开始发毛。第四天下午,来了几个小混混,喝了茶居然不给钱。小三上前和他们理论,他们起哄逗乐、戏耍胡闹,一个留八字胡的还动手摸小三的乳房。我们几个人奔上前,双方扭打起来。茶客们见店家和茶客打架,都纷纷离开座位退出去,连茶钱也没顾上付。最后,大姐去找了段警,小混混们才摇头摆尾地离去。段警说我们有没有得罪谁?我们说没有。段警说你们有没有给土地烧香?我们说难道现在还要做这类迷信的事?段警笑了,说我们不懂,难怪,难怪。我们问该怎么做?段警说你们认为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别听他那一套,但是,以后有什么事还可以找他。段警走了,我们一头雾水。还是大姐行,她打电话问另外一个熟悉的段警,他说给点小意思就行,他会给那个段警打个电话。大姐拿了一千元钱给那个段警买茶喝,果然小混混们再也没来了。小四说那一笔钱我们怎么记账,大姐说就记在她的工资上。这事虽然平息了,但我们的生意越来越清淡了。有一天居然只有一拨客人,一共三个人。奇了怪了,大家垂头丧气。   一个月过去了。一天关店门后,大姐说开个会,研究一下该怎么办。小三说一个月了,该开工资了。小四说,生意这么清淡还开什么工资?小三说她心疼她的钱,再心疼工资也得开。小四说难道我们不心疼,这钱是大伙的,要明白我们是股份制。小三说股份制也是小四大头。大姐说别吵了,工资还是要开的,开头这几个月是不是先不开?小三说不开吃什么?喝西北风?该开就得开,该亏就得亏!小四说小三是冲着她来的,她不想管财务了,叫我管财务。我说不行不行我从来就怕数学,要不然我怎么学了文科。大姐说还没一个月就内讧了,这店还能再开下去吗?我说工资是得开,但可以少开些,反正进成本!我这是听宝说的,当时他就给我讲过成本的概念。我认为大姐贡献最大,应多开,我们其余四个开一个样。小三说她最卖力,有谁像她这样卖力,不但卖力还卖色相,她也要多点。说实在,小三真的够卖力,全店上下,里里外外,就像春来茶馆的阿庆嫂。小四说小三卖色相,她还卖身体呢!说她管财务,一天都在计算着,好歹劳动强度也不小。小四有没有跟灿国大哥上床,这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楚,按小四的说法,灿国大哥还没有祸害过她。至于小四一天到晚计算着,那确有其事,有一笔进账她就计算,有点神经过敏。小妹听着大家吵,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大姐问她怎么了,她说大家都有贡献,就她没贡献,她顶着大肚子,老遭顾客白眼,她说她对不起大家,她想不做了,也不要工资了,说得大家直冒眼泪。小三说小妹你不能走,要死大家一起死,她还含沙射影地说,不就是那一百万钱,有什么了不起。她明明是针对小四说的。我能说些什么呢?大家都很难,我再说难,岂不是雪上加霜。那一晚大家不欢而散,刚好轮到我值班,   第七章 灿国商务咖啡馆(7)   我独自留下了。   拉下卷帘门,我开始打扫卫生。楼下门口是吧台,大厅里摆着六张茶桌。小楼梯盘旋到   二楼,二楼是六间雅座,分列两旁,中间是通道。灿国大哥讲六六大顺,所以上下都取六。   我一边拖地板,一边流着眼泪。我感到从没有过的冷清和冷落。自从与宝相识后,我从来没有   过这种感觉。我总觉得有人在关心我,有人在支持我,有人在疼爱我。我像背靠大树,在它的   树阴下悠闲地乘凉;我像背靠一座大山,永远也不用考虑它是否会坍塌;我像依偎在父亲的   宽大怀里,永远也不怕有人欺凌。现在大树没有了,大山没有了,父亲没有了,就剩下我一   个人,像是大户人家的一个小丫头,当主人们熟睡后,我还得孤身凄影地拖地板,我连《大   宅门》里那个小香秀都不如。   楼上楼下地板拖好后,我简单地冲了个澡就上床休息。那是一张支开的行军床,靠在吧   台前。我很倦乏,但怎么也睡不着,不断地翻身,行军床不断地发出“嘎吱”声,不断地扰乱   我的睡意。以往睡不着,我就给宝打个电话,他哄我几句,我就能安然入睡。现在不能打电话,   不是他不接,而是当我知道他有初雪之后,就再也不给他打了。咎由自取,没留一点余地。如果当时没有那样绝情,我现在就可以拨他电话,哪怕他妻子在他身边我也不怕。我要向他倾诉,向他宣泄,反正事情已经败露,没有什么面子可顾,也没有什么好掩饰。他曾经爱过我,他的情感中有我的股份。我现在知道,一个女人不可能完全占有一个优秀的男人。分享一个优秀的男人才是一个女人的明智做法。我要想开些,我一个人能占有属于我的那一股就算了。一个优秀的男人,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就能让他满足。他的优秀和卓越谁有福分谁就可以享受,这也是公共资源,我岂能垄断?   想到此,宝又变得十分可爱,他的狰狞和猥琐的面壳突然脱落,又露出他往日的坚毅、自信、天真的温和魅力。宝,你真是我的冤家对头,我怎么就不能摆脱忘却你呢?   我拨通那熟悉的号码,我多么希望听到那充满磁性的与众不同的问候声:“你好。”手机响了六下,还没有人接,我正要挂机,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谁呀?”   “我找白董。”   对方静默了一会儿。   “白董不在家,他出去了。你是谁?”   是他妻子。反正已见过,而且也露馅了,用不着掩饰了。   “我是韩慧。阿姨,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   “认识。”   “不认识!”   “阿姨,我们都是女人,没有必要同性相斥。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请你原谅我。”   “我信主,主原谅的我都会原谅。我只希望你不要再扰乱我们,我们现在在乡下隐居,与尘世隔绝。我们回到主的身旁。过去的一切请忘记,主保佑我们……”   她挂了电话。我听着“嘟嘟嘟”的忙音发呆。我只知道宝被处分,被停职检查;我不知道他到乡下隐居,与世隔绝。宝曾经讲过他十分向往他挂职的新罗县一个叫天堂湖的小村庄,他们去天堂湖隐居,完全有可能。   我翻身爬起来,走上楼梯,推开二楼小窗,遥望南天。皓月当空,浮云轻飘,咫尺天涯,一个沦落的人在想念另一个沦落的人。   宝,我想你!   22   在我们沮丧的日子里,只有灿国大哥不时来茶馆看望我们。他来的时候总是楼上楼下巡视一番,探究一番,抓耳挠腮,想从中找出什么破绽或原因,他为自己的失策而顿足惭愧。我们倒怜悯起他来,大姐安慰他说:“说不定以后会好起来。面包会有的,什么都会有的。”大姐就是这样,哪怕内心再痛苦,也不会去影响别人情绪。   一天傍晚,灿国大哥又来了。小三一见面就冲他说:“可不能这样下去。这样下去,一百万元就打水漂了。”   第七章 灿国商务咖啡馆(8)   “那怎么办啊……”小四一听说一百万要打水漂,急得快流泪了。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以为开茶馆会赚钱,没想到这么难办,比我们倒木材还难办,唉……”灿国大哥摆头晃脑地叹息着。   “唉什么唉,快想办法呀!”小三催灿国大哥。   “办法大家想,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不是说只要南海人、广东人、福建人来喝茶,生意就够我们做的。”   “现在去哪儿找南海人、广东人、福建人?唉……”   “小三,你催他干什么?办法我们想。”小四对小三说。   “什么?办法我们想?当初是他要我们开茶馆,要不开茶馆就好了。”   “不开茶馆开什么?”   “开什么我也不知道!”   小三小四两人赌起气。   “呀呀呀,现在还斗什么嘴!”大姐急得跳起来,“大家一起想办法,斗嘴斗不出‘钱途’!”   “‘钱途’,各位,要知道这是‘钱途’!”小三攥紧拳头,在每个人面前舞着,她好像要逼大家硬挤出主意来。   我想起宝曾说过开咖啡店,灿国大哥否定过这个设想。宝当时并没有说过为什么要开咖啡店,也没有说过如何开咖啡店。如果这时能听听他意见该多好呀!我把我的想法给大姐说了,大姐说可以讨论讨论。大家开始讨论是开茶馆好还是开咖啡店好,灿国大哥还是抓耳挠腮不知所措。小四说如果改开咖啡店那这一期投入就打水漂了。小三针尖对麦芒地说该扔就得扔,小三倒挺有气魄的。   “灿国大哥,你看呢?”大姐问。   “我,我无所谓。”   “你无所谓,我有所谓。那一百万钱,说到底是我的。”小四说着,“哇”地哭了起来。   小四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自从她和灿国大哥交朋友后,几乎天天晚上陪灿国大哥出去应酬、泡吧。灿国大哥是以小四炫耀自己,说明自己在北京也有妞泡,而且是个不错的妞,说明自己不俗。许多一夜暴富或暴发发财的人大多脱不了一个“俗”字,他们最怕人们说他们“俗”,总想脱掉一个“俗”字。但脱俗又谈何容易?不俗的人又往往没钱,清贫如水,脱不了一个“穷”字。这真是无法两全的难题。灿国大哥至今没有非礼过小四,俗中不俗,不可想象。我们为小四庆幸,灿国大哥的另面叫人赞赏。   “什么你的、我的、他的。一百万元钱有什么,洒洒水。亏了我赔,怎么样?”灿国大哥拍了拍小四的肩膀安慰她,又转向我说,“既然白董说过开咖啡店,你问问白董,叫他参谋参谋。”   “白董因为我的事被处分,去乡下隐居了,我无法联系上。再说我也不愿意再和他联系。”   “不就是他原来有过相好欺骗了你,这有什么?我们这些人不都是被骗过好几次,至今还有人在被骗中……”小三说。   “小三,你是说二姐还是说我?你最近怎么老跟我过不去?”小四大声说。   “我是看着有气。因为你是大股东,我嫉妒,行不行?”   “小三,说正经的!”大姐厉斥小三。   “说正经就说正经。二姐你应该再去找白董,一叫他出主意,二万一他有钱,给他捞几万回来,补偿补偿你的青春损失,填补我们的亏损,哈哈哈……”小三说着自己笑了起来。   “我绝对不去!”我嘴上这样说,心里顶想再南下一番。隔这么些日子没见宝的面,真想他,真想原谅他。女人就是这么脆弱。   “这样吧。现在叫小韩去,实在是难为她。”灿国大哥说。   “还是灿国大哥善解人意。”我说。   “我刚好要回南海省办事,我顺便去一趟,说不定死马当活马医。不过,再怎么不愿意和白董联系,小韩也得给白董打个招呼,不然白董以为我是小韩的情人什么的,哈哈哈……”灿国大哥说。   “你是我的情人又怎样?”我说。   第七章 灿国商务咖啡馆(9)   “嗬,那小四怎么办?”小三说。   “小三,我揍你!”   小四追着小三欲打她,两人围着茶桌转,大家哈哈乐,原先的忧愁在笑闹中荡然无存。   “嗨,这么困难你们还有心思逗乐。”大姐说,“这样吧,二妹,你打个电话,这事就拜托灿国大哥了!”   她们不知道我曾经打过电话,我不想再打电话。我只给宝那个手机发个短信,至于收得到收不到我不管。   我给宝发了个短信:“陈灿国先生有事找你,请接洽。”   灿国大哥定明天下午飞回江城,我给灿国大哥介绍白董可能去的地方,及几种联系方式。灿国大哥一一记下后先走了。灿国大哥刚走,我的手机响了,我一看,是那个我日夜思念、倒背如流的号码。我又惊又喜,不知是接还是不接。我跑上楼,躲进一间雅座,关上门,接通手机。我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   “你好……”   是宝富有磁性的声音。依然那么响亮,依然那么亲切,依然那么年轻。   “……”我不知说什么好。   “韩慧吗?短信收到了。”   我“哇”的一声哭起来。   “贝,我想你……”   “你骗人,你骗人……”   “是的,我骗人。我不是说过,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有另面,人也不例外,我也不例外?”   “你说说这些空话就打发我?你怎么兑现你的那些承诺……”   他不说话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能逼迫他。我生怕他关机。我只能退却,再逼他一步,我就会失去他。   “我去找过你。”   “我知道。你在拯救我,感谢你。”   “那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了,是你妻子接的。你怎么不带手机?”   “忘了带。”   “半夜三更你上哪儿?”   “我上学校,找一个老师。”   “男的女的?”   宝沉默了一会儿说:“女的……”   “年轻吗?漂亮吗?……”   宝不说话了。   “宝,过去的事,我会原谅你的,但你以后千万别再演过去的戏。我不能没有你,我不能失去你,我会终生不嫁等着你,宝……”   “嘟嘟嘟……”   他挂机了。我知道我又错了。我一阵眩晕,“啪”地手机摔在楼板上,我摔倒了。   姐妹们听见楼上“砰”的一声巨响,“乒乒乓乓”地跑上楼,推开雅座的门,从楼板上扶起我。大姐问:“好好的怎么啦?”   “他不要我可以,我不能没有他,我不能没有他……”   我虽然还处在晕眩状态,但我心里非常清楚,他现在不要我了。   “别弄出精神病!”小三指着我鼻子数落,“这年头还讲什么专一、殉情,真是不可理喻!”   “小三,你少说两句行不行!”大姐一脸严肃地斥责,“太过分了!”   我不知道大姐是说小三还是说我还是说宝,我控制住了自己。真的,在这困难时刻,我真不该因个人的私情而影响开店的大局。   姐妹们扶我下楼时,小妹突然“哎呀呀”地捂着肚子尖叫起来。只见她紧咬牙关,脸色苍白,冷汗如黄豆般一粒粒从额头上冒出来。大姐放开我扶住小妹,大姐扶不动,小三放开我又去扶她。我倚着娇弱的小四,看见小妹的裤子上有浸透出来的血渍。   “血、血……”   “天啊,会不会是流产。”我说。   小妹这个月咬着牙顶着,干着最脏最累最苦的活,我们劝她休息,她怎么也不同意。她认为自己要钱没钱,要关系没关系,想多出点力弥补一下自己的缺失,她一定太累了。我对小四说赶紧拨120,附近刚好有大医院。小四立即拨打电话,不一会,120救护车“嘟嘟嘟”地开到店门外,小三跟车去,留下我和小四看店。大姐刚上车就探出头来对我们说:“干脆关门得了,你们休息!”   大姐就是这样,能关心人体谅人。看着救护车远去,我和小四抱在一起哭。   第七章 灿国商务咖啡馆(10)   吧台上电话猛地响起来,小四去接电话,我关店门。电话里传出一个男人声音:   “喂,灿国茶馆吗?我找朱葳,什么,出去了?你知道我是谁?我是马兴……”   “马兴?”我和小四对觑着。   “喂,王丹,我们主任和几个部的头,今晚上你们那儿喝茶,你们给留个房间。”   “哦……”小四没了主意,朝我看,我挥手让她拒绝。   “哦,真对不起,我们今晚打烊休息。”   “开茶馆,晚上还休息,你们做不做生意?”   小四没词说,我接过话筒。   “生意太好了,太累了,不能只要钱不要命!”   “哼,怕是没生意吧,听说你们一天还拉不到十个客人,哈哈哈……”   “关你、关你什么事?有生意没生意关你什么事!”   “关心呐,心疼呐,没了你们大家寂寞呀!”   “去你的,你去找别人吧!”   “就想念你们,回来吧,主任表态了,你们混不下去就回来,我们欢迎!”   “欢迎个屁!”   我重重地摔下电话,气哼哼地拉下卷帘门,突然门外有人喊:   “喂,喂,喂,怎么这么早就关门了?”   “关门就关门,你嚷嚷什么?”   “我们来喝茶呀!”   小四一听说有人来喝茶,又拉起卷帘门。糟了,原来是先前来的那几个混混儿,一共四个人,“轰”地就窜进店。   “嗬,就剩两个妞了,还不够我们分!”   “嘻嘻嘻,轮流伺候,轮流伺候,泡茶!”   我知道这些小混混来者不善,小四娇弱挡不住他们,小三又不在,小三在总能收拾他们。现在只能我上了,我今天准备破罐破摔了。   “老娘不伺候,怎么样?”   “嗬,还老娘呢,我看不过才二十出头。”   “牛哥,这妞归你了。”   “我还不想吃嫩草呢!”   那个被称牛哥的人伸手捏我的下巴,我一巴掌打在他伸过来的手上。   “哎哟哟,重点,重点……”牛哥把手伸到我胸前,故意让我打。我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趁我犹豫时,牛哥伸手捏我乳房。一把火窜上我心头,我转身拎起桌上的一把茶壶朝着牛哥的脑门摔去,“噗”地打中,“啪”地落地,茶壶粉碎,牛哥一脸一身茶水,脸部鲜血直流。   “好……”牛哥大吼一声,对着我的脸部飞来一拳。我哪来得及躲闪,只觉得昏天黑地,满眼金星。我知道我被打中了,但还不觉得疼,心想我不能倒下去。我撑着桌面,抓起一只又一只茶杯,朝着牛哥,朝着混混们乱扔乱打;茶杯摔完了,又拎起另一张桌上的茶壶、茶杯、茶托、茶盘继续摔打;第二张桌摔完了,又跑到第三桌跟前……我恨这些小混混,我更恨把我们逼到这个份上的马兴之流,还恨我的宝,他已把我逼到情感的悬崖峭壁上。   “疯了,疯了,这小妞疯了……”   “快,快,快走!”   小四跑到吧台前,拿起电话大声喊:“报警了,110来了,110来了!”   牛哥和小混混们闻声抱头鼠窜跑出茶馆。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重重地摔在一张茶桌上。   小四抱住我说:   “二姐,没事吧?”   “没事,头有点晕。我最近怎么老头晕?”   “累的,气的,你刚才像一只发怒的狮子。”   “不来邪的,我们今天会被他们欺负。”   “我看这地方不能待了,我们要搬走。”   “是,这地方又没人气,又受人气,真不是地方。”   小四给我倒水擦脸时,我发现自己的一个门牙松动了。牛哥那一拳还好出手不是很重,要不然我的牙齿要开天窗了。   23   小妹流产了。她的医疗费只能从茶馆的账上开支,因为她是为茶馆工作而流产的。第一个月结算,亏了三万多元,我那场疯狂地摔壶扔杯的损失还没计算在内。大家垂头丧气,愁眉不展,关在房间里生闷气,一日三餐没人去买没人去做,好像大家肚子都不饿,倒是轮流值班看护小妹谁也没脱班。   第七章 灿国商务咖啡馆(11)   我给灿国大哥打了几次电话,告诉他近日发生的情况。他说他正办他的事,等他的事办完了再去找白董。他叫大家别着急,摔了就摔了,扔了就扔了,亏了就亏了,先关店歇业,以后再想办法。他还说要记住郭建光指导员那句话,最后的胜利往往在再坚持一下之中,那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的。他好像是我们的指导员,说不定他想当洪长青,带领我们这一班娘子军向前进。他的鼓励很重要,给我们增添了信心;我们困难的时候,只有他支持我们。   一星期后,灿国大哥回来了。他一下飞机就直奔茶馆,看着那破败零落的店堂,他很憋气,但马上就换过气来,神采飞扬地讲述起和宝相见的情形。   他说他在江城办完事后打白董手机总是关机。我想可能是那次不快后白董就不开机了,免得接我电话。他说他亲自开车去找,开了三个钟头车,才找到了天堂湖村,见到了白董。白董没有什么问题,也没受什么处分,那五十万元是一个叫初雪的女的陷害他的。大家同情又可怜地看着我,我满脸潮红,因为我曾告诉姐妹们,白董只爱我一人。灿国大哥说,因为我曾给白董发过短信,所以见到白董时白董很热情地接待他。当白董得知是我们向他讨教时,很是感动。白董立即带他到一幢很漂亮的小别墅里上网查询资料,把北京市所有角落都搜索遍。我们在北京还不知有这个地理信息系统,一打开全是北京各地区图,什么大街什么小巷什么胡同全有。白董把我们茶馆的位置也找到了。又找了一些资料,说有一个叫维尔的英国人在1946年1月发表了一篇叫《一杯奶茶》的文字,宣传饮茶的好处;可是不到十年,英国传统的茶叶销售就开始衰落,到2005年就被咖啡打败了,咖啡销量在英国首次超过茶叶,比1999年翻了一番。   白董说我们有三个很明显的错误:一是市场调研不够,二是地点选择不适,三是前期投入不足。北京已经开了很多茶馆,最出名的是老舍茶馆,任何人再开茶馆,也开不过老舍茶馆,老舍茶馆的品牌,谁也无法与之相匹敌。北京也开了许多咖啡馆,高档的都在大酒店大俱乐部,一般人是进不了的。但北京现在喜欢喝咖啡的人很多,而且是越来越多,尤其是年轻人和商务人员。咖啡的消费将会比茶叶消费更强劲。伦敦一家叫“蒙英斯”的小店一周能卖出一万多杯,星巴克登陆上海、北京已取得成功,如果我们开一家商务咖啡馆,完全可以和星巴克博弈一番。首先是找准切入点。开商务咖啡馆,为做生意人服务,要凸显商务的机密性。其次地点要选好。白董建议我们开在奥运村附近,今后几年那里有大建设,会大发展。三是要加大前期投入,要开就开最好的。白董还为我们做了一个方案。他说北京的事难办,但也好办。北京最大的优势是人脉关系,这是最大最好的资源。商务咖啡馆要搞会员制,现在要找几个大老板做第一批会员,以后再在中小老板中发展会员。有了第一批会员,就能坚持得住,就有发展机会。   大家听了都叫好,仿佛我的宝就在我们面前。灿国大哥说,白董还给了他几个大款大牌关系户,其中一个是白董的师兄,北方建设设计院院长,是建筑界泰斗式人物。白董还给院长写了封信,让院长叫下属帮助我们,所以装修设计一个现代商务咖啡馆不在话下。白董还让灿国大哥动员他的老板参加第一批会员。灿国大哥已跟他老板通过电话,老板说出几十万钱,洒洒水。老板还会为我们抓几个会员,这样,我们的前期投入就没有问题了。   大家听了好像雨过天晴太阳出。我听了十分得意,仿佛是我给大家带来了阳光。灿国大哥说,那天晚上他和白董睡在那幢小木屋中,和白董聊天聊到天亮公鸡叫才睡,“真是听他一席话,胜读十二年书”。小三把灿国大哥的话打断,问他怎么变成“胜读十二年书”?他说小学加中学不是十二年?大家哈哈大笑,都说灿国大哥顶会创新。灿国大哥说白董是一个非常有水平的少见的男人,难怪韩慧会爱上他。过去自己误会他了,自己要是女人也会爱上他。灿国大哥说,说到底是韩慧有眼光,慧眼识英雄。白董要是当老板准发大财,可惜去当一个厅级干部。我立即说,别嘲笑人好不好,谁都知道中国犹太人厉害。小三说犹太人特有钱,今天中午犹太人请客。灿国大哥说请客没问题,问题是这次听了白董一席话,我才知道中国人和犹太人的区别。白董说中国人创造东方文明,犹太人创造西方文明;中国人喜欢神仙,讨厌魔鬼,犹太人敬畏上帝,尊重魔鬼;中国人不愿谈性,但个别人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私,犹太人重视人的生理需求,却对别人的私生活漠不关心。   第七章 灿国商务咖啡馆(12)   “说什么呀,乱七八糟。”小三抢白灿国大哥。   “精彩的在后面。中国人重视友谊,但一旦出现利害冲突,许多好朋友会落井下石;犹太人很难与人相处,可要是出现危难情况,对手也不会袖手旁观。”   我想初雪就是落井下石的奸诈小人。我恨死初雪了。灿国大哥看似魔鬼,却让人尊敬。   “中国人主张儒家文化,凡事是中庸之道;犹太人喜欢标新立异,从小就敢于冒险。中国人经商讲究信誉,但假冒伪劣屡禁不止;犹太人擅长投机取巧,但做生意时从不违约。嘿,他还说了不少,我记不住,我知道他的目的,他就是要我学习犹太人的优点,克服犹太人的缺点,好好地帮助你们。你们说多么巧妙啊!”   “哈哈,有长进,有长进!”   “这回帮人可要帮到底啊!”   “要给中国犹太人留个好名声。”   姐妹们激励灿国大哥。   “我已下定决心和你们一起干,倾家荡产也甘愿。犹太人平时很节俭,我们中午就吃盒饭好不好?”   “哈哈,真不愧是中国犹太人!”   “就算他活学活用、立竿见影吧!”   “叫盒饭!”   我们叫了盒饭,边吃边聊边定行动计划。我们集中讨论如何解决资金、地点和吸收会员的问题。好几天没有这样轻松活跃了,讨论很快有了结果。资金由灿国大哥负责筹措,地点由我们姐妹们找。第一批会员先从白董提供的关系户做起,拉业务拖客户是我们姐妹们的强项,自然由我们负责。主意已定,大家信心倍增,我们手拉手高声朗读毛主席老人家的诗词:“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从头越,从头越……”   我知道这一重大的转机背后站着我的宝,他在指挥我们开拓创业。   宝,我不能没有你!   24   咖啡馆终于开起来了。地点选在北四环附近,靠近奥运几大工程建筑工地的一幢三层旧楼,扼交通枢纽要地。改装设计由北方建筑设计院首席设计师主持,集中了不少设计新锐意见。整个设计风格既超现代又简朴奇巧,中式的园林外观中潜伏着欧式吧间和中东密室,神秘又大方。不少行家看了都扼腕叫绝,说是神来之笔。咖啡馆仍叫灿国咖啡馆,这里是奥运工程建设者荟集地方,灿国有“灿烂祖国”的含意,能激发建设者的爱国情结,又多了“商务”两字,十分适合商务交流和谈判。灿国商务咖啡馆一开张,便成了工商界人士争相光顾的高品位去处。   灿国大哥给陆志浩预留一份干股,说在京办事,没有“天线”不行。这一股算是给陆志浩的回报,我们都理解,也都支持。开业过程中,多亏了陆志浩的电话,工商税务公安街道社区一路绿灯,省却了许多麻烦。几个不知底细的烂仔曾上门闹哄过,还没出门,就被另一帮赶来的烂仔打得鼻青脸肿,退走时还朝我们作揖打躬,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大水冲龙王庙,自家人认不得自家人。这真奇了怪了。想想这都是陆志浩的功力。陆志浩还给咖啡馆招徕了不少党政人士光顾,尤其是那些外省来京办事的党政人士,络绎不绝,使我们咖啡馆名声鹊起,声震北四环。   陆志浩工作忙,开业时没有来,他算是来得晚的一个要客。那天,他由灿国大哥陪着突兀地出现在我面前,他显得很尴尬,我倒无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经历了白董“双规”之后的我,成熟老道多了。灿国大哥指定我陪,我就落落大方地陪,我带他看过欧式吧间、中东密室,他连声叫好,说以后还要动员各部委的哥们来领略领略。他对我们培训的绝色的男女服务生印象尤好,他连声说,生意肯定会看好,生意肯定会好的。灿国大哥说,生意还要做大,上海、广州马上要开分店,今后要到香港、澳门、台湾、首尔、东京、莫斯科发展。陆志浩说还要上巴黎、伦敦、纽约发展,星巴克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一定要超过他们。灿国大哥说那要靠你全力支持。陆志浩说没问题,趁他还在高层圈里,一定会全力以赴,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第七章 灿国商务咖啡馆(13)   我们开了一间中东密室,找了两个出色的女服务生泡咖啡。落座后我问陆志浩懂不懂得喝咖啡,不懂我们叫小姐给他培训培训。陆志浩说,这事真问对了,要懂才能喝好咖啡,他说不幸他懂。他曾在伦敦白金汉宫旁的一家小咖啡店喝过咖啡,老板见他来自中国,惠赠了他三杯咖啡,专门为他上一节喝咖啡课。那小店有二百多年历史,比北大、清华历史都长,外国人经营品牌的意识让他服了。他告诉我要向那位老板学习。陆志浩真不愧是高层圈子里的人,他的见识是我们这些人不可企及的。   “灿国,祝贺你,你到底办成了一件正经事。”陆志浩对灿国大哥说。   “这么说,我过去从没办过正经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我现在最感动的是什么吗?”   “什么?今后我们能赚钱?”   “不是,钱算什么?你的帮助使这些灰姑娘一夜之间成为京都名人,这是我最感动的地方。我认识韩慧之后,一直都在想怎么帮助她们,但我一直想不出来,现在你想出来了……”   “不,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这是白董想出来的,我们不过按他的设想去做。”   “你没告诉我呀?”   “我忘了,忙得忘了告诉你。”   “这么说白董真有见地!”   “不过,灿国大哥出了最大的力。”我说。   “那算不了什么。要说我能无私地出力,也是白董教我如何做人,如何做一个中国式犹太人。”   “哈哈哈……”陆志浩放声大笑说,“你真认为你是一个中国犹太人?”   “这有什么不好?”   “好,好,每个人都应该有他自己的人生定位,‘中国犹太人’,真好,我怎么没想到呢?”   “志浩不是我小看你,你的知识、城府、眼光比起我们不知强多少,但你要跟白董比起来,那就是光绪比康熙,哈哈哈……”   “嗬,灿国,你真有长进,真有长进。虽然这是对我的污辱,但我还是愉快地接受,光绪比康熙,哈哈哈……怎么样,难得今天这么高兴,我们三个出去喝盅酒,叙一叙别后情境?”   “我请客,走。”我的情绪也被感染了,主动邀他们出去。   我绝对没料到陆志浩的醉翁之意。   我们在一家高档酒店的雅间落座后,灿国大哥去点菜,陆志浩按住我的一只手问:   “小韩,最近有和白董联系吗?”   “没有,我打电话他不接。”   “据我后来了解,这是一个很优秀的领导,可惜年龄到了,不然我可以帮助他运作到一个副部级的位置。他退下来了,并且到乡下隐居了,他这辈子没戏了。”   “这些对我无所谓。但是我总放不下他。”   “为什么?”   “他无论到哪儿,都能吸引女人,他吸引了初雪,又吸引了我,现在回到天堂湖,又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教师在他身旁,我担心……”   “你见过?”   “不,我预感……”   “你精神有毛病?”   “可能。”   “这样见一个爱一个的男人靠不住。”   “这我知道,但我就是舍不得放弃。”   “为什么?”   “他有魅力。”   “难道我就没有魅力?”   陆志浩觍着脸看我。我也正视着他,说:“你也是见一个爱一个。”   “这不假。但我见过的所有女孩子,只有你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什么印象?”   “仗义、侠肠,勇往直前。你走后,我怎么也忘不了你。开业的时候,不是我工作忙,我再忙也会来,但我怕见你,你说奇怪不奇怪?”   “为什么?”   “说不清楚。你说我怕过谁?除了我的领导。从那以后,我心里老惦着你,我想,恐怕是我选择爱人的时候到了。”   陆志浩想选择我?会选择我?这是我从来没想过的。   第七章 灿国商务咖啡馆(14)   “我有什么值得你选择的?”   “感觉好,值得和这样的女人过一辈子。”   “你想结束你的花花草草生活?”   “你以为我的生活就是花花草草?我的生活充满巨大的风险,说不定有一天也会进牢子的。但是没有办法,只能这样走下去,因此我需要一个患难与共的妻子。”   “难道你不可以结束那种冒风险的生活?”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怎么样,你能考虑考虑我的意见吗?”   “我完全没有这种思想准备。”   “你还沉浸在白董的情愫中?”   “沉浸说不上,就是忘不了,除非他不在这个世界上。”   被陆志浩一搅,我一时心乱如麻。没多久,陆志浩出事了,被关进秦城监狱,据说案子相当大。宝又开始移情别恋了,我也就心寂如灰了。   春天的一天,我接到黄汉叔的一个电话,他告诉我一个噩耗:白董为救护一个小学生被手扶拖拉机撞死,葬礼定于一个星期后举行。   我像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崩溃了。   第八章 钟声   第八章 钟声(1)   吃过午饭,白佐送灿国上车,车就停在小学校前的空地上。短短一天的接触,陈灿国给白佐留下深刻的印象。这是一个另类的人,他既不同于当今时尚的青年,又不同于时下暴富的老板,这是一个土洋结合、中西合璧、新旧相融的新典型。可以看得出,陈灿国对白佐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举手投足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在白佐面前不敢越雷池一步,谨小慎微得像平头百姓跟着皇帝一样。   临走时陈灿国一再问白佐对韩慧有什么交代,白佐说什么也没有,这次见面只谈创业开店的事,不谈儿女情长的事。他决定不再招惹韩慧,让她带着对他的仇恨而逐渐把他淡忘,这样她才能得救,才能从盲目的情爱中自拔,才能重新考虑自己的情感去向。唯有不理她,才能拯救她,才是真爱她。   事情弄到这步田地,白佐当然深深地感到内疚,因为他们的关系,完全掌控在他的谋划之中。他是利用了韩慧的纯真、涉世不深和情爱受挫后对真爱的渴求,一步一步地把她带入他的情感旋涡之中,在他与初雪情感产生裂缝时,让她当了空虚失落的填充剂,满足了他灵魂深处那暴君般的占有欲和男人的性虐狂。男性的一切卑劣、低下、粗暴、恶心都使韩慧觉得这是爱,这是他的在乎,没有这样,她还觉得白佐不是在爱她。白佐深深为之感动的正是这一点,这也是他始终维持着对她的爱的内在动力。这些怎么能通过陈灿国向韩慧转达呢?   临上车时,白佐再次握着陈灿国的手说:“记住,什么都不要说,唯有这样才能救她。”   “知道,知道,我会按你的指示办,我不会说。”   “不是指示,你按这样做,你就知道这是唯一正确的做法。”   “对,对。白董,再见!”   “再见!”   奔驰车沿湖边滑行了一程,转上村道,一会儿就消失在林丛后。   白佐心里默默地祝愿他们能成功。白佐现在知道人为什么会去祈祷,叶淑珍为什么会去信教,他为什么要来天堂湖,那是一种救赎愿望在冲动。   小学校响起下课钟声,十多个小学生像出笼的小鸟一样“唧唧喳喳”地跑出校门来到空地上。一会儿一个身穿白色运动服的女教师吹着哨子出来了,十几个学生在她面前列队集合,队伍一时鸦雀无声。在女教师“立正、稍息、立正、散开”的口令声中,学生队列散开,成广播操队形,由女教师带领着做广播操。   白佐坐在一株树下,听着女教师响亮的喉音,看着她矫健的身姿。她三十左右,眼窝深凹,脸颊削痩,身段匀称,骨感清艳,这是个不同于初雪、韩慧,却兼具两人特点的女子。白佐突然萌生许多疑问:她是什么人?她为什么在这里教书?她为什么仅是代课,连个正式公职都没有?她有丈夫、孩子吗?她过得惯这穷乡僻壤的生活么?她身上隐存有什么样的故事?她以前怎么生活的?她今后将怎样生活?   正念想中,广播操结束了,学生们又像小鸟归笼似的跑进校门。白佐发现穿着白色运动服的女教师像一朵迎风的白荷花似的向他婷婷移来,他站了起来。   “你好,白县长……”   “你好。”   “我叫秦月。”   “我知道。秦时明月汉时关……”   她莞尔一笑。   “你怎么知道?”   “陈凤老师告诉我,我去过你们学校,但都没见到你。”   “我见过你,在你种菜的时候,在你捕鱼的时候,我吃了你种的菜,你捕的鱼。”   “哎哟,别见笑,种菜、捕鱼是我的爱好。”   “我不明白,一个厅级干部,还不到退休年龄,怎么就辞职到这地方来,人家……”   “人家是有权一天,用足二十四小时,对吗?”   “嗯哼。”   这声“嗯哼”既有肯定又充满娇憨柔情。白佐觉得她的表现很得体,这是初雪、韩慧所没有的表情——初雪太含蓄了,韩慧太外露了。   第八章 钟声(2)   “每个十字架下都有一部长篇小说。”白佐平静地说。   “啊,这么说也是主把你召到天堂湖来的?”   “什么叫‘也是’?我是自愿来的,你是主召来的?”   “我也是自愿来的。”   “那么说,你也有一部长篇小说?”   “怎么说呢?也许只能说中篇吧!”学校上课钟声响了,秦月对白佐摆了摆手,“有空来玩,我上课了,拜拜!”   “拜拜!”   秦月转身向校门跑去,步履轻盈跳跃,身姿优美焕然,仿佛一只小山鹿在奔跑,脚步像鼓点敲击着白佐的心扉。初雪是大家闺秀,韩慧是小家碧玉,她们两个都没有秦月这种运动员的风范。   白佐回到家,叶淑珍做午祷回来,正收拾饭桌。   “陈灿国走了?”   “走了。”   “你刚才路过小学了?”   “唔。”   “没进去看?”   “没有。”   “你看见那个女老师了吗?”   “哪位?”   “秦月。”   “没有。”他不知为什么又撒谎了,“那个叫陈凤的倒是见过。”白佐心想,是不是她又开始盯梢他了。不可能,从板莎教堂回来是走村东边的路,而小学校在村西边,她不会看见他刚才和秦月的谈话。但他为什么那么情不自禁地又对她撒谎了?就说他见过又怎样?难道他成心又想追求秦月?他现在还没这样想过。好吧,既然已经撒谎了,他就得撒到底。“我倒是想见见她,听陈凤说学校是她负责的。”   “是的。这是一个很好的教友,她的身世很不幸。”   “为什么?”   “她老公很放荡,她受不了,跑来投奔她舅舅。她舅舅就是村里的老支书,现在在板莎掌管教堂。他说他认识你,以前到天堂湖都是他接待的。”   “啊,原来老支书在板莎啊,什么时候我要去看看他。”   “他问起你,说会来看你的。”   也许她并没有怀疑,是他多心了。   一天早晨,白佐比往日起得早一点,现在他开始慢慢地习惯早睡早起。他喝了茶,向天堂湖走去。他现在经常情不自禁地就向天堂湖走,除了到那幢小木屋上网外,他时常注视那临近小木屋的小学校。   风轻轻地吹,湖面上有一团岚气,湖边的树倒映在水面,水面水波不兴。他忽然发现湖边的水中有一团白色的云朵在移动,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出现。他定睛一看,原来是有一个人沿着湖边的小路跑步,路面曲折,一会儿有倒影,一会儿没有倒影,瞧那身段,瞧那身运动服,瞧那轻盈优美的姿态,肯定是秦月。   他在那块残石上坐下来,静静地欣赏着秦月的倩影。那是训练有素的步伐,受过田径教练的指点。他练过中长跑,那些要领他很熟悉,秦月的跨步摆臂摇臀,全然避免了常人跑步常犯的错误动作,莫非她是运动员?如果是运动员,那他们更有共同语言。荷塘大学那位教授是世界知名的体育专家,他的弟子,虽不是专业,定然不会比专业院系毕业生逊色。   他的脚底有点痒,他也想奔跑。虽然患过心脏病,那是一次受强刺激患的,他的心肌还是健康的,不会梗死。他病后喝米酒,表明他还能让心跳加速,还能让心脏狂奔。他站了起来,伸臂曲腿,做了几个准备动作,就尾随秦月跑起来了。   湖边的水面上出现两个移动的倒影。秦月听到身后有“沙沙”的声音,回头一看,愣住了。她停了下来,喘着气边走边等白佐。   “白县长,你也跑步呀!”   “看你跑,脚痒了。”白佐跑过秦月身边,没有停下来,冲她喊,“走!”   秦月跟着白佐跑起来。   “看样子,你还顶专业的。”   “我是荷塘大学中长跑队员呢,不过,现在腿脚不行了。”   “行,我看过你挥锄刨地,看过你撒网捕鱼,看过你用四种姿势游泳,你比我们体育系的学生还全面。”   第八章 钟声(3)   “你是体育系的。”   “是,师大体育系的,我是跨栏运动员。”   “怎么没有成女刘翔?”   “别取笑了,活都活不下去了……”   “那还锻炼?”   “没办法,总不能自己把自己憋死。”   “我还不清楚你的故事。”   “是故事吗?”   “我不是说过,每个十字架下都有一部长篇小说,人只要没死,就生活在故事中。”   “说的也是。”   两人逐渐放慢节奏,从慢跑变为漫步。   “也许淑珍大姐给你讲过我的故事……”   “她?没有!”   “真的?她真的没对你讲过我的事?”   “真的没有。”   “啊,真是信教的人,多么精诚啊!”   白佐想,叶淑珍只说过她丈夫放荡,具体没说什么,那不算讲。他想从秦月口中听听她亲自讲的故事,也许他能宽慰她、帮助她。   “白县长。”秦月这样称呼白佐。白佐现在在天堂湖的名字就是这了,所有的人都这样叫,改不了口,他也就不去纠正了。“我说我的故事,我也不怕你笑,我真的不明白男人,至少说我不明白我的丈夫,他是一个社会学教授,现在还自称为什么居士,他是一个性变态狂、性受虐狂,他的无耻和卑鄙我想人世间是找不到的……”   “性变态狂、性受虐狂,这是性放荡的另面。”   白佐想,他只从小说上、资料上看到过这种人,在现实生活中,在他的周围,他是头一遭知道有这样的人。“结婚前你知道他有这种癖好?”   “当然不懂。我第二学位是修社会学的,我被他的讲课迷住了,许多女学生都被他迷住了。他不仅一表人材,而且学术成就和造诣都是首屈一指的,许多女生、女教授追求他,他都不成婚,他是我们师大的钻石王老五。大四的时候我主动地给他写了一封信,做了自我介绍,并附了一张照片,居然得到他的回应。我们约会了,我们同居了,我怀上了他的孩子。那时他有些反常,但没有明显暴露他的变态。毕业后我因他的关系留在附中当体育教员,一次出差提前回来,刚打开门,那幅景象把我吓坏了。两个裸体的女人用绳索把他绑在床架上,做着各种我说不出口的下流动作虐待他,他居然快乐地呻吟着……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办,那两个女人冷笑着收拾了东西就走了……他说这是他愿意的,他快乐……男人应该占有女人才快乐,被女人虐待怎么快乐?我无法理解,他不但不改,还叫我虐待他。他说他这么晚才成婚,是因为要找运动员,找运动员做妻子,就可以享受到被虐的快乐。我没有答应他,就搬回家住。我母亲早逝,我唯一的依靠是我父亲。我抚养我的孩子,他继续当他的教授和居士,他的变态和被虐的兴趣继续着。我父亲病逝后,我在城里实在待不下去了,就停薪留职,到乡下找我舅舅了……”   “我只听过类似的故事,还没碰过这样的人。”   “的确很少,但让我碰上了,这是命,因此我只有去找上帝,向上帝诉说和企求。”   “企求什么?”   “企求让我摆脱,让我幸福,让我快乐……”   “摆脱、幸福、快乐,都要自己去争取……上帝是没有的,有的话只在人不幸的时候才出现。上帝在人心中,你信你就有,不信就没有。”   “我父亲也是这样说的。白县长,我一看到你,我就像看到父亲那样亲切、亲和。”   “我当然可以当你的父亲,你比我儿女大不了几岁。”   “但是你比我父亲健壮、年轻,你看上去只有五十出头。白县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以后我们每天坚持晨练,我们可以每天见面。”   “唔,我要考虑考虑……不过也有一种办法,你们可以聘我为代课老师,那不是更可以天天见面?”   “我们聘得起吗?”   “月薪一元。”   第八章 钟声(4)   “一元那我出了。”   “不,要学校出,要乡里批。”   “行,我答应了,说话算数,我们成交!”   “啪!”两人击掌。   S   晚餐时白佐对叶淑珍说他听说小学校四个年级,只有两个教师,想找一个代课老师,他想去试一试,当个小学教员他想他还是能胜任的。叶淑珍马上问他见过秦月没有?跟她谈了没有?白佐说见过秦月老师了,但当代课老师的事没有谈。叶淑珍惨惨地看着白佐,她发怵了。她担心的事终于要发生了。   “你怎么这样看着我?”白佐明知故问。   “不,没什么,你要当你就去当,不知道人家要不要你。”   “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帮帮忙,我月薪只要求一元,可以减轻学校负担,我想乡里会批准的。”   白佐吃完饭,抺了抺嘴,说了句“我去学校看看”就走了。   叶淑珍盯着白佐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夜色中她才去收拾桌上的碗筷。她知道,白佐刚平静了几个月的心又开始不平静了。   楼上传来手机铃声,是从白佐的房间里传出来的。叶淑珍估计白佐忘了带手机,没去接。铃声停了又响,顽强得非让人接不可。叶淑珍擦干净手上了楼,拿起手机一看,是韩慧的号码,正犹豫着接还是不接,铃声又响起来,她决定接。   “宝……”那头传来韩慧的声音。   “……”叶淑珍不言语,冷静地听着。   “我知道上次我说错了,你原谅我吧。我告诉你,我们咖啡馆办得非常成功,品牌在北京打响了,大家想念你……”   “……”叶淑珍依然不作声。   “我想你,我怎么也放不下你,我不能没有你……陆志浩向我求婚,我没有答应他,除了你,没有一个男人能吸引我……”   “小韩,我是叶阿姨……”   “啊,我的天,叶阿姨,原谅我……”   “我告诉你。男人是靠不住的,老白平静了才几个月,现在他又对小学校的一个女教师感兴趣了。他居然说要当月薪一元的代课老师,现在他正找那个老师去了。”   “她年轻吗?她漂亮吗?”   “她比你大比初雪小,而且漂亮,过去是运动员……”   现在轮到韩慧沉默了。过了许久,韩慧的声音异常苍凉地说:“阿姨,我知道了,谢谢你……”   叶淑珍把手机放好下楼。她知道韩慧与白佐的纠结将告一段落,她今后要面对的是秦月。   夜色中,学校旁祠堂二楼的圆型小窗户亮着灯,那是秦月的卧室。白佐敲祠堂大门时,秦月探头出来问是谁,当她知道是白佐时就说了声“我就来”,“咚咚咚”地跑下楼梯,拨开门闩,祠堂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夜色朦胧中秦月喜出望外地看着白佐不知说什么好。   “我来得不是时候吧!”   “不,是时候,是时候……到楼上坐吧!”   秦月闩上大门。白佐问:   “不好吧?”   “这有什么!”   “陈凤呢?”   “她经常回家住。”   秦月带白佐上二楼她的卧室。她儿子小峡正坐在桌前做作业,房间布置得白洁素雅,一张床,一张桌,一个小柜子,一套小沙发,一台电视机。   “小峡,叫白伯伯。”   “白伯伯,您好。”   “真乖。”   秦月让白佐在小沙发上坐下,沏了一杯茶端放在白佐面前的小茶几上。   “真没想到你今晚会来看我。一年多了,真还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   “你的朋友们难道都不知道你在这?”   “我没告诉他们我到这里,我让自己在人间蒸发了。”   “那个教授和居士呢?”   “我每年只允许他来一次,看看小峡。”   “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   “我知道我这也是权宜之计,至少在这一二年,我实在没有其他什么办法。怎么这样晦气,这样的事让我碰上了呢?要是他腐化、乱搞女人,我就跟他一离了之。可摊上这个变态狂、受虐狂,人们以为是我有问题才让他走了极端,咳,我实在无脸见人。”   第八章 钟声(5)   白佐指了指小峡,示意秦月小声点。秦月点点头。   “父亲走了,我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秦月抽泣着背过脸,用手擦了擦眼泪。灯光下,她清癯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白佐觉得那脸像春天的桃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也许以后你会多一个父亲。”   “谁?”   “我。”   秦月破涕为笑。   “真的。我向乡教委反映了,他们欢迎你来代课。不过,月薪一元怕不妥。”   “这事就不要讨论了,就这么定。我今晚来,是想跟你谈谈,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怎么样才能把这所学校办好。”   “我正犯愁呢!再这样下去,恐怕所有的孩子都会转学走了。”   “我想,能不能建议乡里,把附近几个小学合并在一起。过去提倡就近入学,村村办学校这是对的;现在提倡素质教育,提高办学质量也是对的。再说现在乡乡通汽车,村村通公路,交通比过去方便多了,不一定学校就要办在家门口。把附近几个小学合并在一起,教师力量集中,教学设备集中,教育经费集中,学校人气足、质量高,家长们不会反对的。”   “是这样的,是这样的,我们也这样想过,只是怕没有能力办好,不敢提出来。如果你来当校长,这事还怕办不成?”   “校长还是你来当,我就当顾问。不过,我这个顾问,在现在的新罗县干部中,级别可是最高的啊!”   “哈哈……”   两人情不自禁大笑。小峡闻声回头问:   “你们笑什么?”   秦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小峡,温柔地抱住他,吻了吻说:   “伯伯给我们出了个好主意,以后我们这个小学校要变成大学校,你的同学们会有很多的。”   “我早说过,这个学校太小太小了。”小峡不屑一顾地说。   “哈哈哈……”   白佐、秦月看着小峡少年老成的样子,又情不自禁大笑。   那一夜他们谈到很晚,直到小峡上床睡觉,白佐才离开学校。   白佐回到家。叶淑珍对他说:“韩慧来电话了,铃声一直响,我本来不想接,后来一想,万一有急事呢,就接了。韩慧没有说什么,只说咖啡馆办得很成功,要我转告你。你给她回个电话吧!”   白佐不置可否,后来到底是回拨了电话,对方无人接,白佐就关机上床睡觉了。   T   第二天一早,白佐起床刚打开手机,手机就响起来了。白佐觉得奇怪,从来没这么早有电话。   “白董,我是陈灿国,这么早打搅你,真不好意思。”   “我正纳闷呢,这么早谁来电话。”   “本来昨晚打,后来迟了,没敢打。告诉你,我们的咖啡馆办得很成功,生意很好,我们准备把它发展到上海,跟星巴克叫叫板!”   “好呀,祝贺你们。”   “我们非常想念你,没有你,就没有我们事业的今天。”   “又拍马屁了。肯定有什么事!”   “是有事,我们想请你出山,当我们的CEO,你把大嫂也带出来。”   叶淑珍刚好端着茶壶、茶杯推门进来。   “谁这么早来电话?”   “陈灿国……”白佐示意叶淑珍坐下,“你大嫂在这里,你问她去不去?”   白佐把手机递给叶淑珍。   “灿国,我们想老在这儿,死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了。”   “嗨,那个鬼地方有什么好,大嫂,我们需要白董的帮助,你就行行好吧!”   “这事由老白自己做主,你问他。”叶淑珍把手机递给白佐。   “灿国,千万别让胜利冲昏头脑,跟星巴克叫板,要有充分的准备。”   “我们现在缺的是主帅,你最合适不过。我们求你了。”   “求没用,我不会走的,但是咨询咨询、顾问顾问我愿意。”   “那远水解不了近渴。”   第八章 钟声(6)   “物色年轻人。有学位、有创见、留过洋的年轻人,有好人才我也会帮助推荐,就这样!”   “白董,大家会遗憾的,有一个人更会遗憾。”   “灿国,别说了,别浪费电话费了。”   “白董……”   “再见。”白佐关了机。   “今天有个瞻礼,我得早走,早餐你自己吃。”叶淑珍嘱咐完就下楼去了。   白佐在临窗小桌前坐下喝乌龙茶。这是他来天堂湖后养成的习惯,带着清新的头脑,喝着馨香的乌龙茶,思考着昨天做的事、看的书,策划着今天要干的事,每一天都很充实,每一天都没有浪费。今天要上网,搜集搜集星巴克的资料,转发给灿国他们。年轻人在前面干着,他在后面看着,这是很默契的配合。最近网上对灿国商务咖啡馆有很多评论,网站的聊天室也上了许多帖子,他也想凑凑热闹。   太阳升上东山,天边一片火红。白佐喝着茶注目天际,沉浸在遐想中。   “大姐,大姐……”   楼下有人喊叶淑珍,白佐探头一看竟是秦月。她今天穿着一身淡紫色运动服,脚登白色网球鞋,身材被烘托得更加均匀,脸色给烘托得更加白皙。   “她走了。”   秦月眯缝着眼看着楼上。   “啊,我迟了一步。白县长,我去教堂,我走了,拜!”   秦月转身小步奔跑着离开了,淡紫色的身影在松竹扶疏的树林中游移。白佐突然萌生了一种追赶秦月绰约身影的念头,他想她跑得再快,他也能追上她。   白佐下楼,简单地洗漱后喝了半碗稀饭就出门了。他走出树林,拐上村路时,已看不到秦月的身影。   他开始小跑起来,他的脚步十分轻快,没有拖沓和松弛的感觉,这得益于他大学时期的训练。那位田径教授十分苛刻,他起步和加速那几十米在导师严格的培训下,发挥得十分出色,连专业运动员跑这几十米也无法与他比美。可惜他腿短,几十米后就无法和高大的运动员较量,导师就建议他改跑中长跑。毕业分配后,他断断续续还有训练,到了他下放新罗县挂职,接着面临各种升迁后,他才断了练习。秦月的晨跑勾起他对运动的回忆,那久违的情愫又涌溢上来。他想让自己的步伐和秦月晨跑时的轻盈步伐合拍一致,他渴望让自己轻盈起来。   曲曲折折的村路两旁是田地,田地的尽头是一座横亘的小山,到板莎村一定要翻过这座小山。通往山顶的是一条碎石砌成的古道,路旁是茂密的林木和果树。梅花刚谢,桃花、李花、杜鹃正盛开,花丛中,蜜蜂、粉蝶在翩跹飞舞,山风送来一阵阵清香。白佐挂职时曾走过这条古道,后来因为修了公路,古道废弃了,现在长满荆棘荒草,让他认不出原来的面貌。阳光下,白佐不经意地朝山上看,半山腰上有一朵紫色的云朵在飘移。后来那云朵停了下来,变成一朵硕大的花。他手搭遮阳一看,是秦月,是秦月在花丛中行走。白佐兴奋地喊起来:   “秦月……”   秦月猛然回头,惊喜万分地喊:   “白县长……”   “唉……”   “你怎么也来了?"   “我想去看看教堂。”   “好呀,我们同行,你能追上我吗?”   “能,我一定能追上你。”   “试试吧!”   “谁输了今天中午请客。”   “没问题。”   白佐高喊着放开脚步奔跑起来。   半山腰上,秦月也放开脚步奔跑起来。   小石头路弯弯曲曲。秦月边跑边回头往下看,白佐一步三个台阶、一步三个台阶地有节奏地跑,秦月一步两个台阶、一步两个台阶地轻快地跑。不一会两人的距离开始缩小,秦月开始紧张,开始喘息。白佐也开始大口大口地呵气,头上涔涔地出汗。秦月不时地擦去额上的汗珠。白佐脱下外面的夹克衫,觉得全身轻松了许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咬咬牙往上冲。秦月一看白佐快接近了,步伐开始紊乱,有时一步两个台阶,有时一步一个台阶。白佐看见秦月步伐紊乱,知道这是超越她的好时机,故意把脚步弄得“噼啪”响。秦月一听越来越紧张,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白佐故意大声喊:   第八章 钟声(7)   “秦月同志,你要输了”   “唉……我没输……白佐同志,你赶不上我,你、你赶……”秦月大口大口地喘气,不一会儿噎住了,她皱着眉头咽不下气,只好停了下来。就在这一瞬间,白佐像一道闪电从她身边划过,冲上小山岭。   白佐站在山崖上朝下喊:“秦月同志,你输了!”   秦月朝山上抬抬手,气喘得说不出话,她举手认输。   白佐跑下山崖伸手拉秦月,秦月一头跌进白佐怀里。白佐抱着秦月就像父亲抱着女儿。他怕她再跌倒,他让她在自己怀里自由舒畅地呼吸。   两人久久地对视着,喘息着,谁也没动,谁也没说。   “当……当……当……”   山那边传来教堂的钟声。   两人惊醒了,赶紧分开。   U   板莎教堂在海边的山岬上,是幢哥特式建筑。第一个坐堂神父是西班牙人,解放初被驱逐回国。“文革”中教堂被红卫兵洗劫,“文革”后教徒们自发捐款修缮,现在成了远近信徒朝圣的场所。   白佐和秦月跑下山岭,到达教堂时,瞻礼已近尾声。教堂光线不好,黑压压地坐满人,圣坛上灯光也很昏暗。教徒们正要散去时,一个老者突然上台,招手示意众人坐下。秦月指着老者低声地对白佐耳语:   “我舅舅。”   “我认得,老支书,我们都叫他老支。”   “他现在不当支书了,当教堂执事。”   “共产党员当神职人员?”   “那又怎么样?”秦月问。   “各位,”老支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我给大家介绍一个人,她已经来了很久了,大家都认识她,她就是我们县以前白县长的夫人,叶淑珍教友。”   教徒们热烈鼓掌,叶淑珍谦虚地站起来,朝教徒们鞠躬。老支继续说:   “我们教堂管委会经过研究,将聘请叶淑珍教友做教堂执事,她也同意为教友们服务,大家鼓掌欢迎叶淑珍教友讲话。”   又是一阵热烈的鼓掌。叶淑珍不慌不忙地走上圣台,鞠躬后讲话。   “教友们,”她用普通话说,“今日有缘分与大家相见,这是天意,是主的安排。我自幼不信教,下岗失业后,经教友介绍上了教堂,从此走到主的身边。我学习了简义要理,知道人必须有一个信仰,这样他就有了寄托、有了依靠,就有了自己的精神支柱……”   白佐万万没料到叶淑珍如此从容大度,口齿如此清楚,遣词造句如此简洁洗练。他开始往前挤,想靠近点听。   “主无处不在,无时不有,无所不能。主在我们心中,心中有主就有主,心中无主就无主,主是善的代表、化身,我们心中有善良,我们就有主,信主很简单,就是你必须从善……”   白佐心想,这不就是他的宗教观。   “人心中有善也有恶,恶就是魔鬼。魔鬼和主一样也是无处不在,无时不有。因此,魔鬼也是在我们心中,心中有恶就有魔鬼。人的贪,贪财、贪色、贪权就是受了魔鬼的诱惑。人自己以外的力量无法消灭心中的魔鬼,魔鬼在心中要自己去消灭……”   白佐想,她说的就是人的另面问题,什么时候她把自己的观点、看法都接受了?   “也许有的教友说那是你们城里人的事,我们乡下人吃不饱、穿不暖、住不好,生活还没保障,我们要贪、要婪、要腐、要败还没条件呢!确实是这样,但是条件会变化,人会变化。很多人从小在农村,过着穷苦生活,后来位高权大,就成了污吏,这和城里人还是乡下人没有关系,关键的是他受了魔鬼诱惑,善斗不过恶,主在他心中消失了。教友们,这就是说,我们信教,就是要自我学习、自我克制、自我调节、自我教育,所有教派都是劝恶从善,我们所想和我们所说的要一致,我们所说和我们所做的要一致……”   白佐站不住了,他觉得叶淑珍既采纳了他的观点,又针对他在做批判。在大众面前他是成功的荣耀的,但在叶淑珍面前他是虚伪的羞耻的。他退了出来,秦月跟了出来。   第八章 钟声(8)   “大姐讲得太好了,她真有水平。”   “唔,我感到惊讶。”   “强将手下无弱兵吧。”   “不是这个意思。我一时跟你讲不清。”   “什么时候能讲清了一定要跟我说。”   “好。”白佐像一个败下阵来的士兵,脸色默然。   “中午到我舅舅家吃饭,就算我请客。”   “好,叫上你大姐。”   “好。”   秦月转身跑进教堂,不一会拖着老支书和叶淑珍出来。老支书一见白佐,三步并作两步地颠过来,白佐一把把他扶住。久别重逢,四目对视,两人沧桑得泪水盈眶。老支书苍老多了,头发灰白,满脸皱纹,当年那个精壮汉子变成佝偻的老头,白佐心里一阵酸楚。   “到我家坐。陈酿米酒还有两坛。我知道你最爱喝红曲酿的米酒。”   “当年在城里不敢放肆,有空总跑到你这儿解馋。我欠你不少酒钱吧!”   “那是,怎么还?”   “你说怎么还就怎么还。”   “嗯,这样吧,我这个执事最后再做一件事,你给我弄一口铜钟。”老支指着教堂钟楼上那口钟说,“这口钟太小,声音不响,你向什么部门要都行,报告我们村里打。”   “一口钟要多少钱?”白佐问。   “得万把吧。”   “那我和淑珍出了,淑珍,怎么样?”   “同意!”叶淑珍兴奋地说。   “那不行,我不变成敲竹杠了!”老支说。   “今非昔比,现在经得起敲了。”白佐说。   “哈哈……”   大家欢快地大笑着向老支家走去。   老支的老伴也老了,她眯缝着眼好久才认出白佐,然后喜滋滋地和秦月一起下厨房温酒炒菜。白佐早餐喝了半碗稀饭,现在饥肠辘辘,连呼赶紧上菜,赶紧上菜。   三杯酒下肚,老支打开了话匣子。他说退休后赋闲在家,本想什么事也不管,没想到教友们分成两派,两派都说自己是正宗的,都想占据教堂,闹得不可开交,他只好出来做“和头”了。他说教会的道理他讲不清楚,他就给教徒们讲共产党的政策,讲“三个代表”,讲“和谐社会”。教徒们说他是在为共产党做宣传,他说两派不争不吵他就不宣传了,要是又争又吵他就要管。这教堂是公产,是国家、人民的财产,哪一派也不许独占。结果两派都听他了,大家坐下来一起做礼拜,其实就是念经,每个人发一本《圣教日课》。现在很正常了,他想找一个修道姑代替他,他这个共产党党支书不能老做这事。找来找去,叶淑珍送货上门了。   “看来这教堂还起了作用。”   “关键是什么人掌握。过去我们把教堂看作是外国特务机关,不一定是那样。我听说马克思和耶稣还是一个民族的。”   “是,都是犹太人。”   “马克思为什么不设一个教,好让我们这些共产党员也拜一拜?”   “马克思是无神论者。”   “听说耶稣是讲同情和平等的,马克思是讲批判和斗争的。还说这世界就是两个人在斗,耶稣代表西方资本主义,马克思代表东方社会主义。”   白佐愕然地听着,依老支的水平,他不可能讲这些话。老支见白佐愣怔,瞄了一眼叶淑珍,挪了挪座位,靠近白佐,自言自语地说:“听说耶稣也有后代?!”   那是一本畅销小说写的,讲的也是耶稣的另面,老支肯定没有看过那本小说,白佐想。   “你听谁说的?”白佐问。   “是我那个外甥女婿,什么师大教授,什么居士,屌人一个!”   “是秦月的丈夫?”   “是。我现在吃喝玩乐什么都不愁,就为这两个人的事愁得头发发白,寝食不安。我妹走了,我妹夫也走了,秦月无依无靠,是我的一块心病。”   秦月捧着一大盘猪肉炒粉干出来。   “舅舅,你又在说我了……”   第八章 钟声(9)   “没有。我只说你长期在天堂湖待下去不行,叫白县长在外头给你找个工作呗。”   “我不走,我就在天堂湖教书。”秦月把炒粉干放下,又转身进了厨房。   “最近听说那个教授被师大开除了。这下可惨了,他要秦月母子回去。他说要痛改前非。你说人有毛病他会改吗?狗行千里改不了吃屎!再说他是犯那种毛病,人一犯男女关系的毛病,就像得麻风病,死活也治不好。”   “老支,麻风病治不好那是过去的事,现在医学发达了,麻风病治得好。男女关系毛病那算什么,有决心改得了!”   叶淑珍边吃边说。言者无意,听者有心,白佐觉得叶淑珍是冲他说的。在白佐看来,男女之间的性是自然的,是值得珍惜并使人的灵魂得以充实的手段。人也只有达到性高潮时,才会忘乎世俗的一切,使头脑形成瞬间的空白,使灵魂得以净化,使人进入天堂,朝觐他心中的上帝。这是叶淑珍不能理解、也无法理解的。现在他对清癯骨感的秦月动了恻隐之心,从第一次见面到今天在山岭上的奔跑追逐,他心田的闸门开始漏水,他沉寂几个月的激情和欲望又开始激荡。他想通过帮助秦月和她亲近,达到心身的交融,来平衡自己、充实自己。   “老白能不能把秦月推荐给灿国他们,他们不是需要人才吗?我看秦月行,她素质挺高的。”   “啊……”白佐万万没有料到叶淑珍有这种想法。秦月走了,他今后在天堂湖还能待下去吗?他现在的兴奋和激动,动力和源泉,都是因为有了秦月,就像当初在集团工作时的干劲都是因为有了初雪。   “我考虑考虑,可以推荐……”   秦月进来了,大家就闷头喝酒吃菜,瞅着她不说话。   “我知道你们在谈我。”秦月说,“我现在想通了,我信服了主,我心里有了主了,我不会寂寞,不会可怜,不会没作为,你们就不要同情怜悯了……”   秦月特意盯了白佐一眼,似乎这话是讲给他听的。老支越听越酸楚,眼睛里噙着泪花。后来送白佐回天堂湖时,老支握着白佐的手紧紧地攥了几次,言下之意,一定要白佐帮帮秦月。白佐犹犹豫豫地回答:“会的,会的,一定会的……”   V   夜里,白佐做了个梦,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佐梦见秦月噙着泪伏在他怀里哭着,一直嘟哝着“不去,不去……”,也不知她说不去什么地方,那声音娇憨,仿佛不是哭,而是撒娇,像女儿抓着父亲的手摇摇晃晃恳求一样。后来,秦月把白佐的手放在自己胸前,放在自己丰满的乳房上,还让白佐抚摸她。白佐先是犹豫,慢慢地他意识到那不是他的女儿,那是他近来心仪的少妇,便搂住她。秦月感到无限幸福,她陶醉地倒在他怀里,他开始像占有初雪、韩慧那样占有她……   门“咚”地一响,白佐惊醒了,一看,天亮了。叶淑珍正端着茶壶和茶杯进来,他立即把被子往上拉,遮掩一下刚才梦中的尴尬。   “睡得不好?”   “还好,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在追赶一个人?”   “不会是秦月吧?”   “啊,你真能想象。”   “昨天有人告诉我,说你和秦月一起上教堂,你们在山岭上赛跑呢。”   白佐无言以对,心想这乡下也有克格勃,大家对男女的事都敏感,看来是要注意。   “秦月的事考虑好了没有?”   “什么事?”   “推荐她出去工作的事。老支不是一再交代你?能帮忙尽量帮忙,怪可怜的。”   “不知道秦月愿不愿意走?”   “怎么会不愿意呢?那么好的工作岗位,又在上海,再说陈灿国又是那么热心肠的人。”   “她要不愿意呢?”   “她不愿意我做她的工作。”   “那你先做做,陈灿国那边我一句话!”   中午,叶淑珍回来告诉白佐,在她的动员下秦月同意考虑去上海灿国商务咖啡馆工作。白佐心想,顺其自然吧,自己已经祸害了两个女人,再也不能祸害第三个女人了。他的潜意识是垂涎秦月,他要克制自己的冲动,要理智对待秦月,不能误导她,不能诱惑她,要以父亲的情怀帮助秦月。   第八章 钟声(10)   吃过午饭,他上小木屋上网,准备收集些资料让秦月带走。秦月肯定不熟悉咖啡饮品这个行业,行前要培训培训她。他正敲着键盘,隐约听见小木屋的橡木门有人敲叩。   “谁?”   “我。”   秦月推门进来,又轻轻地把门关上。   “秦月,”白佐头也不回地说,“我正想找你,过来,坐下,看……”   秦月并没有看屏幕,而是注视着白佐:灰白浓密的头发,细小的眼睛,瘦削的脸庞,坚硬的咬肌,给人稳实、可靠的感觉。除了父亲,没第二个男人这样吸引她了。   “我正找些星巴克的资料,星巴克在上海向分类化进攻。今年中秋月饼也卖,这是办企业的忌讳,它的中国总经理要下课了。世界上多元化企业能像通用那样成功的不多,记住,任何企业都必须有特色。星巴克的特色是它的第三空间理论,即办公室、家、星巴克,星巴克是另类的第三空间。灿国咖啡馆是商务人士的空间,它吸引的是商贸人士。记住,它的特色是三性——隐密性、安全性、效率性,这是商务人士的要求,灿国咖啡馆就是提供具有这三性的场所。你去上海当主管,你一定要牢记这种理念……”   白佐回头看秦月,秦月正直勾勾地看着他,并没有看屏幕。   “喂,你没听我说呀!”   秦月抿着嘴,点了点头说:   “还没说老师好,你就上课了。我还没想好到底去还是不去!”   “淑珍大姐不是说你答应了?”   “她是逼我走,不知道是不是你的意思。如果是你的意思,我走;如果不是你的意思,我不走。”   “为什么?”   “我爱你……”   “这……”白佐张皇起来,四下里看着。   “门我已经关上了,你别怕。”秦月平静地说,“在这世界上,你是我碰到的第一个完美的男人,我以为真爱向我走来了。”   “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些误解?”   “不,没有,我看得出来,你也喜欢我。”   “我不是还有大姐吗?”   “我要是碰上我爱的人,我会不管不顾的。当年我碰到我丈夫,就是这样做的,但是我碰到一个变态的人,我被骗了。”   “我也可能骗人,人有另面,我也有。”   “你的事我也略有所闻,问题在于你不卑鄙、不无耻,被你爱过的女人一定很幸福。”秦月抓住白佐的手,贴在自己的脸庞上,热泪晶莹地淌在白佐的手心上。   白佐并没有把手抽回来,他觉得不能抽回,那样会伤了秦月的心。他就是这样善解人意,善偷人心。   秦月见白佐没有拒绝自己,就扑进白佐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白佐把手轻轻地放在秦月的肩膀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舒放了出来。   秦月抓住白佐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白佐感觉到那温暖的曲线和小鹿般撞动的心跳。   “是你要我走吗?”   “是……”   “能留个别后的记忆吗?”   秦月抬头问。白佐知道秦月的意思,摇了摇头:   “不……”   “那你吻我。”   白佐俯下身,嘴唇轻轻地触了一下秦月的脸庞。   秦月像火山爆发一样抱住白佐。   白佐承受着疾风暴雨般的狂吻,他紧紧地抱住近乎发疯的秦月,任凭她癫狂摇拽。秦月在寻找白佐的嘴,想用舌头顶开它。白佐始终不张开,他知道不能张嘴,一旦张嘴,触到她的润舌,他将无法控制自己。他咬着牙,咬肌坚强地收缩,心里默念:遇着美色,爱而不淫,遇着美色,爱而不淫……   “你不爱我?”秦月噙着眼泪问。   白佐摇头,这可以理解为否定,也可以理解为肯定。   秦月把脸埋进白佐的胸脯,像温顺的女儿投入父亲的怀抱。   “那我做你女儿。”   白佐搂住秦月,表示他的认可,于是秦月放松地伏在白佐的怀里安静了下来。   第八章 钟声(11)   “真好,这样真好……”秦月喃喃地说。   白佐知道秦月累了,生活累了,情怀累了,她需要安抚和劝慰。   小木屋外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秦月像兔子般机灵地抬起头耸耳倾听。   “做贼心虚……”白佐潜声轻轻地说。   秦月破涕为笑,娇憨地用双手捧住白佐的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深深的吻。   “我爱你……老爸!”   W   粉红的梅花开后,粉红的桃花也开了;粉红的桃花开后,粉红的茶花又开了。春天来了,万物生机欣然地呈现在无边的绿色中,无边的绿色中又绽开了缤纷灿烂的花朵,使万物生机勃勃,春光流泻,触手可摸。小学校里的孩子们整天像小鸟儿一样围着白老师转,询问着什么时候去春游。   秦月走了,她把小峡暂留下,寄在白佐家里,由叶淑珍负责照料。学校合并还没有摆上乡政府的议事日程,学校的工作暂由白佐和陈凤负责。上课白佐还好应付,他可以吹胡子瞪眼睛大声咋呼着镇住孩子们,下课面对孩子们的围追堵截他毫无办法。谁也不怕这位爷爷老师,他返老还童,天真得比孩子们还天真,幼稚得比孩子们还幼稚。他伏案搞了好几个春游方案,一个个都被孩子们否定了;孩子们知道他在江城做过大官,今年春游一定要到江城玩。全校学生中,只有一人去过江城,那就是小峡;但小峡也有好些日子没回江城了,他嚷着也要去,因为他很想念他父亲。母亲在时他不敢说,这个孩子太乖了,父母的纠葛在他心里过早地留下阴影。父亲虽然和母亲常吵架,但对儿子却是专宠有加。父亲经常给他买吃的、买穿的、买玩的,有时还带他出席各种宴会和活动,他十分向往江城的多彩生活。   白佐只得做了一个去江城春游的方案,征询陈凤的意见,陈凤举双手赞成。她是本地人,也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去过江城了。白佐慨叹道,这回真的别无选择了。孩子们一听,像一群起飞的麻雀,“呼”地从办公室冲出去,欢笑声响彻云霄。   白佐午饭时和叶淑珍商量,叶淑珍觉得好笑:   “你过去组织过多少活动管过多少个项目,这次怎么变得婆婆妈妈了?”   “对象不同呗。搞哪一次活动、上哪一个项目也没这次动的脑筋多。”   “老了吧!”   “不到六十老什么?我心态比实际年龄起码年轻十岁。”   “我看还不止。”叶淑珍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难怪那么风流。”   “嘻嘻……”他知道妻子是冲什么说的,他觍着脸笑,一点也不生气。妻子也知道现在可以和他开玩笑了,因为所有的障碍都排除了,他精神上没有一点负担了。   “主要是安全问题,叫黄汉派个车接送,安全就没有问题了。”叶淑珍说。   “对,对,对。”他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想到呢?公家派个车既省钱又安全。”   白佐拨了黄汉的手机,马上就接通了。黄汉先发话:“老板你好。”   “什么老板,别来这一套,现在你才是老板。喂,有一件事想求你帮助。”   “说吧!”   “村里小学春游想到江城玩,能不能给派辆车?”   “多少人?”   “学生和老师大约二十个人。”   “哎哟……我问一下驾驶班,好像这两天中巴下去了,你先挂机,我打给你。”   白佐挂了机。不一会手机响了,一接,传来黄汉的声音:“老板,真不巧,中巴下去了,到地市检查。”   “什么时候回来?”   “他们现在说不准。这次是安全质量检查,可能要去些日子。迟几天行不行?”   “那就算了。”   “喂、喂,一回来我就让他们下去!”   “那黄花菜凉了。”   白佐又挂了机。手机连续响了几次,白佐都不接,后来索性关机。   “你接一接吧,黄汉又不是外人。”   第八章 钟声(12)   “接个屁!人一走茶就凉,鸟人一个!没有他们我们就去不成江城?”   “喂、喂,我可是第一次听你骂人呀!”   “骂他狗娘养的又怎么样?骂骂而已吧!”   白佐拂袖而去。   “你去哪里?”   “镇上。”   “做什么?”   “联系车。我们自己坐车去。”   “那吃过饭再去。”   “没胃口!”   从天堂湖村到镇上十五六里路,白佐一口气就赶到。他到公共汽车售票站,订了二十张后天到江城的票。订好票后白佐才觉得肚子饿,他到售票处对面小吃店里吃了三碗拌面和两碗馄饨,打着饱嗝,心满意足地走回来。   夜里,白佐又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叶淑珍披衣过来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他在考虑春游的细节。比如早上几点集中,学生要带什么,步行到镇上注意什么,到江城后不要走散,玩几个地方,在哪儿吃饭,晚上住哪里,要不要带学生到自己家里坐坐等等。叶淑珍觉得蹊跷,白佐过去指挥过多少工程,处理过多少突发复杂事件,都没有这样殚精竭虑,现在组织一次小学生春游,变得谨小慎微、战战兢兢。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要觉得有什么不妥,就不要去了,就在我们村或乡附近活动活动。”   “哪怎么行,已经定了,票也订了,明天我们再布置检查一番,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也是……”   叶淑珍回屋,点燃蜡烛,跪在小凳上对着耶稣圣像祈祷。   “伏唯全能至仁天主父,及天主子,及天主各神,降福保全我众,亚门……”   春游那天天刚蒙蒙亮,叶淑珍就起了床,泡茶、煮饭,伺候白佐吃了早餐,就和他一起走到学校。学生们早就由家长领着,拽包挎袋地在学校大门口等着。学生们“唧唧喳喳”地说着自己怎么一夜睡不着,怎么早早地爬起来整理行装,怎么由父母领着来学校,怎么到了学校比预定集合时间还早半个钟头等等。看着一张张激昂兴奋的小脸,白佐想,这次春游是这个小学有史以来第一次组织去江城活动,一定要组织好,让学生们满意,让家长放心。   列队集合好,他又强调了组织纪律、安全卫生等事项,然后向左转,起步走,“一、二、一”地向镇上出发。叶淑珍和家长们送到村口。   春天的早晨,田地山野间笼罩着白色的雾,几十步外分辨不清人影树木。从天堂湖村到镇上,要翻过一座小山,一条狭窄的公路直通山口。迷雾中孩子们又唱又跳又跑,队伍刚出发不久就开始散乱,几个顽皮的学生一边高喊着“同志们冲呀!”一边放开脚步,沿公路向山口方向冲。走在队伍前面的陈凤老师无法阻止学生们奔跑,白佐高喊着从后面赶上来,但几个学生像见到猎鹰的兔子,四处乱窜。白佐见小峡也尾随着奔跑,就大声叫小峡让大家停下来。小峡是这次春游的学生队长,他按白佐的旨意大步冲上前阻止学生们奔跑。山口上传来手扶拖拉机“噔噔噔”的响声,但看不见拖拉机的影子。白佐慌乱了,他大声喊:“小峡,小峡,叫同学们停下来!”小峡冲到队伍最前面,拦在路当中,大声喊:“同学们,同学们,白老师叫大家停下来,谁不听话就不让谁去,谁不听话就不让谁去!”小峡这句话很奏效,奔跑的同学开始停下来。手扶拖拉机“嘟嘟”地在迷雾中出现,从山口上像一头发疯的公牛往下冲。浓雾中,拖拉机手站在车头上嘶喊:   “闪开……闪开……”   那是男人粗犷的响亮声音。   “闪开……闪开……拖拉机失灵啦——”   白佐看见浓雾中,满载花岗岩荒料的手扶拖拉机跌跌撞撞飞奔而下,而小峡背对着拖拉机面对着同学们,伸手在拦堵。他没有注意身后,他还在喊着:“同学们,停下,同学们停下……”   “小峡,靠边,小峡,靠边……”   白佐声如裂帛般高喊着,小峡却没有反应过来。白佐像短跑运动员起跑那样,做了一个完美的姿势,身子就像火箭一般弹射出去。他紧咬着牙,挥动那铁一般的手臂,迈开那钢一般的双腿,划破雾,像飞一样向小峡跑去。他感觉全身的体液在震荡,全身的血液在翻滚,无论人体有什么极限,他一定要冲破这个极限。他要比飞人还要快,他要比超人还要神,他要赶在拖拉机冲撞小峡之前,把小峡从路中央拽开。感谢体育教授的教诲,所教的全部要领他现在都用上了。他觉得今天是他跑得最好的一次,绝对可以赶超世界短跑纪录。小峡就在他面前,拖拉机就在小峡身后,拖拉机手还在吼叫。哼,你吼叫什么,我绝对比你快,你要输了,我要赢了……白佐声嘶力竭,拼尽最后一股劲扑向小峡,就像当年接力赛接棒那样,抓住小峡的胳膊,奋力把他往路边甩去。拖拉机以雷霆万钧之力往白佐头上撞去,白佐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翻,摔在路沟中。机手跳下车,拖拉机连同满载的石料翻下深崖。   第八章 钟声(13)   “老师……”   “白老师……”   黎明的千山万壑,回荡着师生们和拖拉机手悲痛欲绝的哭喊声。   X   叶淑珍听见噩耗后没有哭,没有叫,她已经预感会发生不幸的事,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认为这是主的安排,也是白佐最好的结局,他作为一个英雄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当乡亲们把白佐的尸体抬进屋后,她抱住血肉模糊、断臂裂骨、面目全非的白佐,把头埋在他的胸脯上,全身战栗地抽泣着,最后她忍受不住地大吼一声说:“主啊,他走得太早了……”   叶淑珍吩咐乡亲们烧开水。水开后,叶淑珍在几个女教友的帮助下,从头到脚,把白佐擦洗得干干净净,然后用几丈白布把白佐全身紧紧包裹,只露出两个眼睛。叶淑珍请几个村民把白佐遗体抬到板莎教堂,让白佐躺在圣坛前,教堂里点起几百支白蜡烛,叶淑珍和闻讯赶来的教友们为白佐念经。他们念了三天三夜圣经,唱了三天三夜赞美歌。   最早赶到板莎教堂的是老支,之后是乡领导,接着黄汉、林时祥也赶来了。第三天,陈灿国带着朱葳、韩慧、张珊、王丹、李妮也赶来了。韩慧抱着白佐的遗体痛哭了一个下午,还是在陈灿国和朱葳几个姐妹的劝说下,才死活把她劝走。   男宾中黄汉哭得最伤心。他悔死了,如果自己及时给白佐派车来,就不会发生这意外了。他没有想到   白佐退休了竟还会那么酷倔,白佐的性格中从来就有一种不服输不逢迎的清高和骨气,而没有丝毫的奴颜媚骨。虽说是好朋友,他还是不理解白佐。林时祥没有哭,他在默默地总结白佐的一生,一个人能够做到像白佐这样,敢于正视自己的缺点,敢于正视自己的另面,在关键的一刻,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奉献自己保护别人,那就是英雄,他要向上级呈报,追认白佐为舍己救人的英雄。   朱葳和她的姐妹们到最后时刻也没能目睹一下白佐的遗容。隔着白色裹尸布,她们只能看见白佐紧闭的双眼。这个人的主意改变了她们姐妹们一生的命运,她们将怎样感激他呢?她们商量决定,在征求叶淑珍同意后,在天堂湖畔,为白佐建一座坟墓,碑文上镌刻的墓志铭是:这里埋葬着一个热爱生活的人。   秦月和她的丈夫也赶来了。秦月抱着白佐悲痛欲绝,她说什么好呢?她说不出来。倒是她的丈夫,那位被开除公职的教授,抱着他的儿子小峡,跪在白佐的遗体旁,大声痛悔地喊:“白董啊,你救了我的儿子,此生此世,我就是你的儿子,我要一生供奉你。我一定痛改前非,和秦月好好过日子……”   退休的县招待所女所长也来了,谁也不了解她与白佐有什么亲密的关系。她依然容光焕发,丰韵犹存。白佐离开新罗县后,再也没有见过她,但她始终记挂着白佐。她默默地绕着白佐的遗体走了三圈,然后深深地躹了三个躬便离开了。   几个在旁观看的村民聊了起来。   “这么多女的来吊唁,是不是村支书死了。”   “不是村支书,是省里一位干部。”   “嘻嘻,我说的是那个段子。”   “什么段子?”   “你没听说过?老支书让位给他儿子,儿子当了支书后,每晚很迟才回家。老支书对儿子说,儿子呀,我知道你每天晚上去谁家?儿子不信,老支书说只要你每晚让我闻你的手,我就能说个八九不离十。以后儿子每晚回来总让老支书闻手,老支书立马就能说出这是谁的丫头、谁家的媳妇、谁家的老骚货等,一个都不会错。儿子觉得奇怪,百思不得其解。一天晚上他喝多了没上谁家,心想今晚回来拿什么给爹闻呢?刚好路过一个牛栏,他就摸了摸牛屁股。老爹闻了半天直摇头,儿子笑了,老爹说,新来的吧?”   “哈哈哈……”闲聊的那一群村民哄然大笑。   “笑什么!这是什么场合还笑!”老支书呵斥说。   闲聊的村民一看是老支书,连忙捂着嘴跑出教堂。   第八章 钟声(14)   第四天,白佐的遗体正要运到县上火化,一辆奔驰600轿车飞也似的开到教堂前,从车上走下一个风尘仆仆的女人。她冲进教堂,推开人群,扑到白佐身上,放声痛哭,痛惜不已地直摇头:   “白董,对不起,对不起……”   黄汉和林时祥一看,竟是初雪。黄汉得知白佐的噩耗后,曾给初雪的丈夫打了个电话,可能她丈夫通知了她,她就从悉尼赶了回来。   可惜的是白佐的儿女没能及时赶到,他们从美国、加拿大起程,估计还在飞机上。白佐的遗体从教堂抬出来时,教堂钟楼上的铜钟响起来了,那是白佐和叶淑珍捐献的铜钟。它第一次被敲响,竟是为捐赠者敲的丧钟。   “咚、咚、咚……”   参加过在县上召开的追悼会后,初雪、韩慧、秦月不约而同地留下来,和叶淑珍一起把白佐的骨灰护送回天堂湖村。白佐的一对儿女也从美国、加拿大赶回来了,参加了追思仪式。叶淑珍请了县上教堂的神父主持仪式。进教堂时,十字架前导,两边有执烛、辅祭和神父领路,白佐的儿女捧着骨灰盒和遗像,叶淑珍、初雪、韩慧、秦月、秦月的丈夫、秦月的儿子、黄汉、林时祥等亲友、教友及县、乡、村领导紧随其后。教友们高唱《追思歌》:   月有阴晴有暗明,常显主神恩;   人有生死有别离,耶稣是救星……   追思仪式后,初雪、韩慧、秦月和叶淑珍拥抱、道别,说着“对不起,今后还再来”时,都泣不成声。最后叶淑珍对三人说:“没什么,姐妹们,这是天意,是主的安排。我也对不起你们,是我生生地把你们和他拆散了,我会向主忏悔的……他是一个优秀的男人,他做什么像什么,做工程师像工程师,做教师像教师,做父亲像父亲,做领导像领导,做情人像情人,他得到大家的爱是天然的……”   葬礼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叶淑珍就在天堂湖村定居了,永远地陪伴着白佐。   世界上少了一个白佐,就像沙漠里少了一粒沙,海洋里少了一滴水。很少很少有人还会再记起他。每年清明和白露,只有叶淑珍捧着鲜花到白佐墓前祭奠、锄草、扫墓。初雪、韩慧、秦月、秦月的丈夫和儿子,还有黄汉、林时祥等人都杳无音讯了。   一切都在变,唯一不变的是,人们依旧说的和做的不一样。   白佐,能在地下长眠就是幸福。   写于2006年1月5日~4月25日 ━━━━━━━━━━━━━━━━━━━━━━━━━━━━━━ 我下TXT书网www.wxia.net更多免费电子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尽量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